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三十一章 金陵故人带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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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宅的院门关上之后,顾青萝提出的第一件事,竟是想喝一碗热粥。
“我从金陵赶来,路上有两天没吃过一顿安稳饭。你们要问什么,尽管问,只是先容我吃点东西。”她说这话时神情坦然,并不因面前站着司禁台巡禁使而显得拘谨。
澹台绛霁怔了一下,随即吩咐严朴去巷口买粥,又让人搬来一只炭盆。
夜雨初歇,沈宅的屋瓦仍不断滴水。堂中窗纸破了几处,风吹进来,灯焰时高时低。顾青萝坐在桌旁,脱下浸湿的布鞋,用帕子擦去脚踝上的泥水。她二十三四岁,身材高挑,眉目清秀,左耳下那道细红痕一直延伸到颈侧,像是旧年烫伤。虽有些疲倦,眼神却很清明,举止也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雒玄晷替她倒了热茶。
“顾姑娘,你从金陵来,知道有人在追查广陵旧案?”
“知道。我本来就是来找你们的。”
“谁告诉你我们到了广陵?”
“码头上的人。”顾青萝捧起茶碗,暖了暖双手,“青溪来的年轻公子,身边跟着佩刀的澹台姑娘,正在查一把青伞和七年前的雨。这样的消息,在广陵船帮里传得比官府公文还快。”
澹台绛霁望着她。
“你认识吴大山?”
“认识。他从前替人跑船,近几年倒不怎么出远门了。阿雨小时候,我还替那孩子送过两回衣裳。”
“你既然知道孩子在哪里,为何不去见他?”
顾青萝喝了口茶,抬眼回答:“因为有人会盯着他。我去一次,便可能把那些人引过去一次。三年前我做错过这样的事,不想再犯。”
话音落下,严朴端着热粥进来。顾青萝向他道谢,拿起勺子,连吃了几口,才继续说道:“你们既要听旧事,我便先交代自己的来历。我父亲是金陵修琴匠,母亲在画舫上教唱曲。我十四岁跟沈先生学过音律,后来替她跑过信,也帮她誊过书。”
“沈蘅衣?”雒玄晷问。
“是。她待我很好,虽是师徒,却不肯让我一辈子给她做杂事。她说我手指灵巧,耳朵也好,若愿意,日后可以自己开间琴铺。”
顾青萝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的右手食指有一层薄茧,指腹留着被琴弦磨出的旧痕。
“后来借雨案出了事,我便跟着她离开广陵。起初她还教我弹琴,后来不大弹了,总是伏案写东西。有时一写就是整夜,天亮才靠着椅背睡一会儿。”
澹台绛霁一直没有打断。直到顾青萝说完这段往事,她才轻声问道:“你说四年前在金陵见过我母亲。她当时怎样?”
顾青萝放下勺子。
“清瘦了些,精神却好。穿一件月白色的旧衣,头发只用木簪挽着。那日是三月下旬,金陵城里杏花开得很盛,她从秦淮河西岸的石桥走来,见到沈先生,先问的不是旧案,而是沈先生的腿伤好了没有。”
澹台绛霁握着银簪,缓缓坐下来。
“她们很熟?”
“熟得很,也吵得很。”顾青萝说,“沈先生脾气急,遇上不讲理的人,当面便要顶回去。令堂不同,她很少大声说话,可认定的事,十个人也劝不动。两人为了一份旧契的处置,曾在我师父家争到半夜,第二天却又坐在一起吃早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雒玄晷听得有些出神。
他从澹台绛霁口中听过她母亲缝衣、抚琴的往事,也听过那份拒绝以女儿婚姻交换家族禁术的旧契。如今在顾青萝的讲述中,澹台令蘅渐渐有了更多鲜活的模样:会与朋友争吵,会惦记别人的腿伤,会在春日经过石桥,也会坐在寻常人家的饭桌旁吃一碗热粥。
“她可曾提起绛霁?”雒玄晷问。
顾青萝望向澹台绛霁。
“提过。她知道你已经进了司禁台,还说你年纪轻轻便当了巡禁使,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澹台绛霁低声问:“她为何担心?”
“她说你小时候倔得很。别人说不能做的事,你总要问为什么;问不出缘故,便非亲自试试不可。她怕你做了巡禁使,遇到不公的事,又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顾青萝忽然笑了一下。
“她还说,你练剑时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却非说是石阶先绊你。”
雒玄晷忍不住侧目。
澹台绛霁被他说得脸上微热,轻轻瞥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有。”雒玄晷连忙端起茶碗,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顾青萝看着二人,神情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认真。
“令堂确实想回去见你。只是她手里那份旧契还牵着澹台家一些人,回去之前,必须先弄清楚谁有权动用那段封存的禁言记录。她担心自己一露面,便有人逼她重新确认当年的条件。”
澹台绛霁的神情渐渐沉静。
“她留下的白瓷瓶,封着那段记录?”
“我见过瓶子,却不知道里面全部是什么。沈先生曾提醒过我,言禁留下的声音未必就是完整真相,更不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以为所有事情都已得到证明。”
澹台绛霁低头望着袖中的瓷瓶,没有开启。
过了片刻,她问:“我母亲如今在哪里?”
顾青萝的笑意消失了。
“我不知道。”
“她四年前在金陵,此后便再没有消息?”
“有过。”顾青萝缓缓说道,“两年前有人从江南北部带来一封信,笔迹与她很像,却没有写明住处。信中只说,旧卷已经找到一部分,叫沈先生暂时不要再查某位经手官员。”
“哪位官员?”
“信里没有姓名。只写着‘执旧印者’。”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
“那封信还在么?”
“在金陵。我这次带来的东西太多,怕路上出事,便分开藏了。等你们去金陵,我带你们取。”
严朴在旁记下这些话。顾青萝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劳烦这位大哥,把‘笔迹相似’四字记清楚。我没说信一定是她亲手写的。”
严朴抬头,郑重点头。
雒玄晷暗暗留意到,这女子虽然年纪不大,却十分懂得证词与猜测的分别。想来多年来替人传递旧卷、躲避追索,早已使她学会谨慎。
顾青萝吃完粥,才打开随身带来的木盒。
盒中除了那支银簪,还有几页纸、一枚缺角的玉筹,以及一小卷染了水迹的绢帛。
她先取出绢帛,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金陵城南旧街的简图。画中街巷密集,河道曲折,沿秦淮河分布着几处书铺、乐坊与旧院,其中一处被朱笔圈起,旁边写着“七弦居”。
“这是沈先生以前落脚的地方。”顾青萝说,“她在那里存过不少曲谱和旧案证词。三年前有人来查,铺子便关了,东西也搬走一部分。”
雒玄晷问:“如今还剩什么?”
“不多,但有一件东西,我始终没有敢带出金陵。”
“什么?”
“当年的借雨原契副本。”
澹台绛霁抬头。
“完整的?”
“比广陵府现存的完整,至少附契背面的批注还在。但我不能保证未被改动。”
雒玄晷心中一动。广陵府留下的借雨文书缺少真正出资人与最终代价说明,如果金陵尚有更完整的副本,便可能将这桩案子真正向前推进一步。
“那你为何如今才来?”他问。
顾青萝沉默了片刻。
“因为有人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她从木盒里取出一张薄纸,递给澹台绛霁。
“七弦居当年的掌柜姓范,叫范守拙,原是个不大识字的琴行伙计,后来跟着沈先生学会整理曲谱。他替我们保管过不少东西。上月初七,他死在金陵城南的铺子里。”
“死因?”
“官府记作失足跌伤。”
“你怀疑不是?”
顾青萝点头。
“我去收拾遗物时,发现他右手五指都沾着墨,指甲缝里还藏着纸屑。他平日最爱惜琴谱,连翻书都要先擦干净手,若真是失足跌死,为何临死前还在拼命翻找东西?”
“可曾报官?”澹台绛霁问。
“报过。当地差役查了,说屋里没有打斗,也没有明显禁痕,便按意外结了案。”
她低下头,声音渐渐发涩。
“范叔是个老实人。他娘病了,他便留在金陵照顾;后来老人没了,他也不愿再离开。他说别人能躲,铺子总要有人守。如今他死了,连那个替他守灵的徒弟,都不肯再提七弦居的名字。”
雒玄晷没有立即将范守拙的死亡与旧案画上等号。
“你有什么能够证明他死前正在查旧卷?”
顾青萝拿起那枚缺角玉筹。
“这个。”
玉筹约莫半寸宽,刻着一个细小的“七”字,另一面则有三道平行刻痕。
澹台绛霁将它迎向灯光,发现边缘留着极淡的禁文,形制与沈宅井中十三枚玉片颇为相近。
“这是封存玉片的凭据?”
“沈先生叫它‘验记筹’,用于核对某段记忆是否曾经被人动过。范叔去世前寄给我一封信,说这枚玉筹忽然缺了一角,他怀疑广陵井中的某一段记忆,已经被人提前取走。”
雒玄晷缓缓皱眉。
“第七枚?”
“是。他只写了一个‘七’字。”
澹台绛霁立即取出井底玉片的拓图。
十三枚玉片之中,第七枚原本看上去与其他玉片并无明显不同,但仔细对照,右下角果然有一道极细的损痕。昨夜查验时因井中水光晃动,尚未能确认是否原有。
而第七户,正是那笔补偿账被从二百两改成二千两的卖伞匠人。
雒玄晷将几张记录放到一处。
“第七户的补偿被改,记忆玉片也可能被动过。阿雨的伞或许又出自那家匠人之手。看来我们应当先找这户人家。”
顾青萝听见“阿雨”二字,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柔和。
“他现在怎么样?”
“住在巡禁署,身体无恙,也认得了一些字。”
顾青萝低下头笑了笑,眼圈却慢慢红了。
“沈先生若知道,应该高兴。”
澹台绛霁望着她。
“你刚才说三年前她托你送信。那时她人在何处?”
“我没见到她本人。信由一个船行伙计交给我,外面盖着她常用的七瓣莲花印。我依约送到裴照临手中。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信或许早已有人动过。”
“为什么?”
“因为我在范叔旧账里发现,送信那日,沈先生托人买的另一卷绢纸也被人取走了。两样东西原本放在同一只匣子里,取货记录却只有一处签押。”
雒玄晷问:“签押是谁的?”
顾青萝缓缓说道:“纪怀恩。”
这名字一出,屋中众人都静了片刻。
永济水务行当年的旧东家,借雨救灾款项的经手商人,也是目前仍有多笔原始账目未曾查清的人。
“你见过他?”澹台绛霁问。
“见过两次。”顾青萝回答,“第一次是在金陵商会的酒席上,他十分和气,待伙计也好。第二次是在范叔的琴铺门前,他不再笑,只问那卷绢纸有没有人打开过。”
“他现在在哪里?”
“金陵。城南归鹤坊有他的一处宅院,平日往来商客很多。”
雒玄晷没有再问,取出纸笔,把顾青萝所述的时间、地点与人物分别记下。
他们已经有了一个需要调查的商人,却还没有足够理由认定他便是七年前借雨附契的主谋。
次日,澹台绛霁先去广陵府调阅第七户的资料。
雒玄晷与严朴则循着旧册地址,来到城西一条叫作伞骨巷的街。
广陵城多雨,制作油纸伞原本是门兴旺生意。巷中有数十家伞铺,门前悬着竹篾、油纸与彩绘伞面,工匠坐在檐下削竹骨,空气中飘着桐油与竹木的清香。几名学徒蹲在院门口试着撑伞,伞面一张一合,红黄青绿,颇有几分热闹。
可走到巷尾,景象便冷清下来。
一间门板半掩的旧铺上,挂着“季记伞行”的褪色木匾。
铺主季云松六十上下,左腿略跛,手指又瘦又长。见雒玄晷取出那把淡青油纸伞的拓图,他先是眯眼看了片刻,随后脸色渐渐变了。
“这伞还在?”
雒玄晷点头。
“在它原来的主人手中。”
季云松放下手里的竹骨。
“孩子长大了?”
“十一岁。”
老人沉默很久,才缓缓坐回木凳。
“竟已经十一岁了。”
严朴取出司禁台查验文书,说明此行来意。季云松听罢,并未抗拒,只请二人进屋。
屋内挂着数十把尚未完工的伞,墙角堆着竹篾,窗下摆着一口煮桐油的大锅。季云松让徒弟退下,自己从柜中取出一柄旧伞骨。
“阿雨那把伞,是我做的。沈姑娘亲自带着图样来,叫我用七层细竹骨,不求坚固得吓人,只求伞在寻常风雨里用得长久。”
雒玄晷问:“伞柄上的禁文,也是你刻的?”
“不是。我只做伞骨和伞面。银环是沈姑娘自己带来的,后来她请人装上。我当时只觉得奇怪,寻常伞不必用这样复杂的东西。”
“七年前,你也是借雨附契的十三户之一?”
季云松缓缓点头。
“是。”
“你失去了什么记忆?”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窗外那些一张一合的彩伞,过了许久才说道:“我忘了我女儿出嫁那天,下过多大的雨。”
雒玄晷有些意外。
季云松低声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她嫁到城北,婚期偏遇暴雨,迎亲的船迟迟过不来。她在家里急得哭,我便拿着新做的伞去哄她,说雨再大也不会耽误她过日子。后来她生孩子,我想起那天,却怎么也想不清她穿的什么衣裳,也记不起她临出门时跟我说过什么。”
“你女儿如今还在?”
“在。只是她早年以为我不喜欢她嫁的人,才故意不肯提她出嫁的事,父女为此吵了好几年。”
季云松低头抹了抹手上的木屑。
“我若只是忘了那天的雨,也没什么。可我连自己亲口答应她的事都忘了。她以为我说话不算话,我却连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雒玄晷静静听着,过了一会儿才问:“当年你拿过多少补偿?”
季云松脸色微变。
“二百两。”
“确定?”
“确定。我给徒弟添了几套工具,又还了一笔竹料钱,还剩下的,后来替女儿置办了些家用。”
雒玄晷取出账簿副本。
“官府记录却写着二千两。”
季云松猛然抬头。
“二千两?我这辈子何曾见过那么多银子!”
他站起身,手上的竹骨落了一地。
“是谁写的?”
“尚未查明。”
季云松急得在屋里转了几圈,突然停下。
“等等,七年前领补偿时,确实有个商号的人让我按手印,说若账上金额与实领不同,是因为要代缴税费。我不识得那么多字,便照做了。”
“那人是谁?”
“姓纪。他说自己替永济水务行办事。”
雒玄晷记下这一点,又问:“你那把伞,是否有防止禁契转嫁的作用?”
季云松摇头。
“我只是伞匠,不懂禁术。沈姑娘倒说过一句,她不求伞替孩子挡住天下所有雨,只求孩子撑伞时,不会被误认成另一个人。”
雒玄晷听罢,心中微微一动。
沈蘅衣制作此伞,或许主要不是为了阻挡灾雨,而是为了保留阿雨自身的身份印记,避免有人将母亲的旧债直接写到孩子名下。
但这仍需正式查验。
临走时,季云松突然叫住他。
“公子,阿雨是不是还在等他娘?”
“是。”
老人沉默片刻,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尚未出售的青伞。
“替我送给他吧。那把旧伞若真是沈姑娘留下的,孩子舍不得用,遇上下雨总抱在怀里也不是办法。这把是寻常伞,没有银环,也没有什么神通,结实得很。”
雒玄晷接过,轻轻道谢。
季云松摆了摆手。
“谢什么。我欠沈姑娘一份情。当年大家都说她阻拦救灾,我也跟着埋怨过。后来才知道,她是怕有人替我们签字。如今有机会做点事,便做一点。”
傍晚时,雒玄晷回到巡禁署。
阿雨见他带来一把新伞,高兴得在院子里撑开又收起,连试了三遍。那伞面绘着一只小小的燕子,伞骨坚韧,收拢时发出清脆轻响。秦医官担心孩子把屋里的花盆碰倒,忙叫他到空地上玩。
澹台绛霁从后院出来,正好看见。
“哪里来的?”
“第七户的伞匠送的。”
雒玄晷把季云松的证词交给她,又说起补偿账目被改一事。澹台绛霁听完,立即决定将那笔二千两的签收凭据与商号收支原账对照,必要时请季云松正式辨认。
说完公事,她忽然看见雒玄晷袖口沾了一块桐油。
“你也去做伞了?”
“没有。只是季师傅教我怎么挑伞骨,我摸了几下。”
澹台绛霁看着他,笑道:“你倒是走到哪里都能学门手艺。”
“做伞也好,做账也好,都是吃饭的本事。若将来不查案,我或许还能开间小铺。”
“卖伞?”
“也可以替人修旧物。”
澹台绛霁想了想,忽然问:“若我到你铺子里来,你收不收钱?”
雒玄晷抬眼望她。
“看修什么。”
“若是一把坏伞呢?”
“只要能修,便收些工钱。”
“不能便宜些?”
“澹台大人又不是付不起。”
她听罢,忍不住笑了起来。
廊下夕阳斜照,映着她眉眼间少见的轻松。雒玄晷站在对面,看得一时忘了接话。直到阿雨撑着新伞跑过来,喊他们看伞面上的燕子,他才回过神来。
孩子跑得太急,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澹台绛霁伸手扶住他,责备道:“才换了新鞋,又想摔坏?”
阿雨笑嘻嘻地站稳。
“不会,我会自己走。”
雒玄晷看着二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难得的安宁。青溪的死簿、上京的时柜、广陵的借雨契,都像一道道尚未解开的结,牵着许多人的痛苦。然而在这间小小的院子里,一个孩子因为一把新伞而高兴,一个平日严肃的巡禁使会笑会责备,仿佛那些沉重的旧案也终于让出了片刻位置,容得下人间寻常的欢喜。
入夜后,顾青萝再次来到巡禁署。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手里却多了一封刚收到的信。
“金陵来的。”她说道,“送信的人在城南驿站等了半日,听说我已经到了广陵,便将信交给守驿的伙计。”
澹台绛霁接过信封。
封面没有姓名,只写着“顾青萝亲启”,字迹工整。封口是一枚寻常朱蜡印,既没有七瓣莲花,也没有眼形黑印。
顾青萝没有急着拆开。
“这不是沈先生惯用的封法。”
雒玄晷问:“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
澹台绛霁先以银片查验,确认没有明显禁痕,才让顾青萝自行开启。
信只有半页。
顾青萝读完,脸色骤然变了。
“范叔留下的旧卷被人动过。”
她将信纸放在桌上。
上面写着:
“七弦居旧藏近日有人夜间启封,西厢暗格已空。范守拙生前所记账目,恐落他人之手。若仍欲查借雨旧案,须速返金陵。寄信者不敢署名。”
澹台绛霁看完,并未立即相信。
“谁知道西厢暗格的位置?”
顾青萝沉默片刻。
“范叔、沈先生,还有我。”
“除此之外?”
“纪怀恩曾去过铺子,但我不知他是否发现暗格。”
雒玄晷想了想。
“也就是说,这封信可能来自知情人,也可能有人故意引你回金陵。”
“我知道。”顾青萝缓缓说道,“可若真有人拿走了范叔留下的旧账,再拖下去,恐怕连最后的副本也保不住。”
澹台绛霁将信纸收好。
“广陵这边还有十三户需要查验,井中玉片也尚未全部核实。我不会立刻把人手全带走。先由严朴留下,与广陵府共同保护证据和当事人,我们再带着已有卷宗去金陵。”
雒玄晷点头。
他明白金陵之行已经势在必行,却也不能为了追逐下一条线索,便将广陵这些刚刚找到证据的人再次置于无人照看的境地。
顾青萝望向澹台绛霁。
“你肯去?”
“去。”澹台绛霁回答,“但不是照信上说的仓促赶去,而是先把人证、卷宗与去向安排妥当。”
顾青萝轻轻点头。
“令堂当年查案,也是这样。沈先生总嫌她太慢,后来出了事,才知道许多东西若没有她仔细保存,早就找不回来了。”
澹台绛霁听了,低头看向袖中的并蒂莲银簪。
四年前,母亲曾出现在金陵。两年前,又有人送出疑似她亲笔的书信。如今金陵旧铺里的卷宗被人取走,七年前广陵借雨案的原始账目也逐渐指向那里。
她终于有了继续寻找母亲的具体道路。
可这条路越清楚,心中的不安也越深。母亲这些年究竟经历过什么?当年与她并肩查案的人,如今有的死了,有的隐姓埋名,还有人背负着不能说出口的旧契。若母亲仍然活着,她又为何宁可让女儿独自长大,也始终不肯归家?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够替她回答。
夜深后,雒玄晷见她仍坐在灯下整理卷宗,便端来一碗热茶。
“明日还要忙,先歇一会儿。”
澹台绛霁抬头。
“你不也没睡?”
“我刚把季家的账对完。”
“查出什么?”
“纪怀恩的商号在广陵多付出一千八百两,却没有对应的受领凭据。那笔钱可能只是账面过手,也可能另有去向。若到金陵找到原账,便能继续查。”
澹台绛霁听完,放下笔。
“这一路倒多亏你。”
“你我一同查案,何必说这些。”
雒玄晷说完,又看了她一眼。
“你若担心金陵那边的事,可以告诉我。”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月光清淡,院中花木静静立在夜色里。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道:“我有时想,若终于找到母亲,我该先问她什么。”
雒玄晷坐到她对面。
“想好了么?”
“没有。”
“那便见到了再问。”
她苦笑。
“你倒说得容易。”
“本来就不容易。”雒玄晷望着她,“可你如今想问的,未必是见面时最想说的。也许到时候,你只想先看看她。”
澹台绛霁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她没有哭,只伸手将那只银簪放在桌上,轻轻抚过缺了一瓣花叶的簪头。
“我已经记不清她的声音了。”
雒玄晷沉默片刻。
“若真忘了,重新听见也不迟。”
澹台绛霁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将桌上的茶碗推向他。
“茶凉了,你也喝些。”
雒玄晷笑道:“那是我给你端来的。”
“我知道。”
“你自己不喝?”
“喝不下。”
他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果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却有一点清香。
澹台绛霁望着他,唇边渐渐露出淡淡笑意。
两人没有再谈旧案。灯下摊着几份尚未整理完的卷宗,窗外偶有夜鸟鸣叫,远处运河上的更鼓一声声传来。上京与广陵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往事仍在,可在这深夜里,他们至少能够安静地坐在一起,不必急着替明日作出所有决定。
翌日清晨,广陵府衙派人送来最后一份查验回文。
第七户季云松的补偿账目,确实存在金额被改动的痕迹。原始支出簿记着二百两,后来誊抄本却改为二千两,多出的银钱最终转入永济水务行的一处外地账房。
而那处账房的所在地,正是金陵。
许知府另附一封亲笔公函,准许将相关副本带往金陵核对,并要求经办官吏协助查验,避免地方之间互相推诿。
雒玄晷看完,将回文放进卷盒。
“看来广陵这笔账,果然还得去金陵才能算清。”
澹台绛霁点头。
她已安排顾闻溪继续查验井中玉片,严朴留下保护阿雨与其他证人,吴大山和裴照临则暂由广陵巡禁署监管。顾青萝负责带路,另有两名司禁台巡禁使随行。
出发前,阿雨跑到院门口,将那把旧油纸伞抱在怀里,郑重地向澹台绛霁行礼。
“姐姐,你找到我娘以后,告诉她我现在会写字了。”
澹台绛霁蹲下身。
“好。”
孩子又望向雒玄晷。
“雒哥哥,你答应过还来看我。”
“记着呢。”
“那你回来时,我给你看我写的新字。”
雒玄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等着。”
阿雨这才放心,退到秦医官身旁。新伞撑在肩上,伞面的小燕子被晨光照得十分鲜亮。
广陵的天终于晴了。
河岸柳枝在风里轻轻摇动,码头上的货船陆续解缆,盐商、茶客、书生与挑担的脚夫穿梭其间。船夫高声招呼,妇人站在岸边递送包袱,孩子们追着即将开船的父亲跑了几步,又被母亲拉回身边。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登上南下的客船。
顾青萝已经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水道,神情复杂。
“金陵与广陵不同。”她说道,“那里做买卖的人更多,旧宅与新楼挤在一处,认识一个人,未必便知道他替谁做事。你们到了之后,可别只信城里的漂亮话。”
雒玄晷笑了笑。
“我们查过这么多假账,漂亮话未必管用。”
顾青萝也笑了。
“那倒是。”
船缓缓离岸,船桨划开清晨的水面。
澹台绛霁站在船舷旁,回望渐渐远去的广陵城。阿雨仍站在码头上,举着新伞向他们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终于隐没在人群之中。
雒玄晷走到她身旁。
“舍不得?”
“有一点。”
她望着远处,轻声说道:“那孩子等了七年。若金陵真有沈蘅衣的消息,我希望他不用再等太久。”
雒玄晷点头。
“我们尽力查。”
船头转向西南,驶入通往金陵的水道。
两岸秋色渐深,远山如黛,河上船帆连绵。随着广陵城的屋脊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雒玄晷忽然想到,他们在这座城里找到的,并不只是七年前的一场怪雨。
还有十三户人家尚未归还的记忆,一笔被改动的救灾款,一位失踪母亲留下的家书,以及另外一位母亲在四年前仍然活着的消息。
江南的水路漫长。
而真正的旧账,已经沿着运河,伸向金陵城里那些灯火通明的商号、乐坊与深宅。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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