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三十七章 寒云万里入朔州
第四卷 朔雪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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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黑雨下到第二日午后,终于停了。
城中没有出现七年前广陵那样的四十九日无雨,也没有成片屋舍忽然坍塌。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几处存有旧式水契的仓库与商号,接连出现了同一种异状:账册上的日期自行改变,封存多年的铜印重新泛出光泽,有三名参与过旧年水利工程的账房,在同一个时辰忘记了自己曾经签署的文书。
幸而澹台绛霁及时请金陵府封住相关契库,又由凌老司禁使逐项切断十二笔旧雨数与现行账册之间的接续,黑雨才没有继续扩散。
然而当最后一处异常平息时,雒玄晷从十二笔旧账中查出了一件更为惊人的事。
十二日雨数,竟有四日并未真正落在江南。
它们经过两次转契,被送往大胤北境。
最终记录的地点,是朔州。
景和二十年,朔州大旱之后,又遭遇了一场百年难见的暴雪。当地旧档对此记载极少,只说那年冬季有三座边城被雪封困,粮道中断,数万军民不得出入。朝廷后来派兵清道、开仓赈济,却始终没有说明,那场暴雪与夏秋间的异常雨数是否有关。
雒玄晷将金陵总账与北境灾异记录并排放在案上,望了许久。
“夏天借走的雨,冬天落成了雪。”
澹台绛霁站在旁边,摇了摇头。
“目前只能证明雨数曾被转到朔州,不能证明后来的暴雪便由它造成。若真有人通过禁契改变了降水时日,必有其他锚点和代价记录。”
“那便得去朔州查。”
“是。”
她说完,伸手将案上一张北境军防图展开。
图上,朔州位于大胤北部边关,西接荒漠,北临大山,南面则是一片连绵数百里的黄土丘陵。州治朔宁城地势险要,是商旅与边军往来的要冲。再往北,便是长年积雪的阴山诸峰。
雒玄晷望着图上的道路,忽然皱眉。
“如今已入冬。北境道路难行,若大雪封山,我们未必能及时赶到。”
澹台绛霁沉吟片刻。
“上京司禁台昨日来令,北境朔宁城最近出现多起异常死亡登记。活人被记作亡者,死者的抚恤又迟迟无法发放,与青溪旧案有相似之处。”
雒玄晷抬头。
“所以司禁台已经决定派我们去?”
“陆司正希望我们先赴朔州核验,再与北境巡禁署会合。金陵这边,由金陵府与玄律院继续查纪怀恩及其商号。”
“纪怀恩如今怎么样?”
“已接受正式调查,账房火灾也在复核。至于他是否故意隐瞒最终受领身份,还需要更多证据。”
雒玄晷点了点头。
他们在金陵查到的东西不少,却不足以一次解决所有旧案。原始商账已经封存,杜青衡的供词亦有记录,范守拙之死与引声禁之间的联系,还要由验禁官继续核对。若此时将所有人手留在金陵,北境可能正在发生的事便无人及时追查。
澹台绛霁卷起地图,忽然问:“你怕冷么?”
雒玄晷怔了一下。
“怕倒谈不上。青溪冬天也下雪。”
“青溪的雪,与朔州不一样。”
“你去过?”
“六年前去过一次。那时刚入司禁台,跟着师父查一宗军粮失窃案。朔州十二月的风,能把人的耳朵冻得生疼,早晨洗过的布巾挂在檐下,不多时便硬得像木板。”
雒玄晷笑道:“听你这样说,我倒该多备几件厚衣裳。”
“不是多备几件便够了。皮靴要厚,手套不能沾水,夜里行路得带干粮与火石。还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别逞强。冻伤了手,往后连写字都麻烦。”
雒玄晷望着她,轻轻笑了。
“澹台大人,这是教我查案,还是教我过冬?”
“都教。”
她回答得一本正经,随后自己也笑了。
离开金陵之前,他们去了一趟清凉寺。
净闻方丈听说二人即将北上,特意请他们在寺中吃一顿素斋。斋饭不过几样时蔬、一碗菌菇汤和两碟豆腐,味道却很清淡可口。饭后,方丈将明观和尚生前留下的另一份手札交给澹台绛霁。
“师兄晚年曾数次提起朔州。他说北境有些旧卷,比江南的水契还难查,因为牵涉边军、灾民与朝廷拨款。贫僧不懂这些,只记得他常说,若将人命写成军粮一类的数字,日后便很难再替他们找回姓名。”
澹台绛霁翻看手札。
其中夹着一幅朔宁城旧图,图上标出三处地点:北门军仓、白狼驿,以及城西一片被称为“埋雪坊”的旧居民区。
雒玄晷看见最后一个地名,便问:“埋雪坊?”
净闻点头。
“听师兄说,七年前大雪封城,那里死了不少人。后来官府重修街巷,埋雪坊便改了名字,如今叫什么,贫僧也不知道。”
雒玄晷将地点记下。
澹台绛霁则注意到手札末尾有一行字:
“北地旧雪,恐与江南失雨同出一契,未可遽断。”
她轻轻念了一遍,随后合上手札。
明观和尚生前显然已经怀疑过两地灾异的关联,却并未贸然认定。如今他们沿着同一条线索北上,倒像是在继续一段未曾完成的查验。
出寺之后,澹台绛霁停在山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雒玄晷知道她想起了母亲,便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道:“我原本以为到了金陵,便能离母亲更近一些。”
“现在仍不知道她在哪里。”
“是。”
她望着远处山林,神情有些失落。
“这些年,每得到一点消息,便以为终于快见到了。可走到那里,又只剩下一封信、一件旧物,或者旁人口中的几句话。”
雒玄晷沉默片刻。
“至少那些东西是真的。”
“我知道。”
“你母亲曾经来过这里,也确实给你留下了信。将来若找到她,你可以当面问她,为什么让你找了这么多年。”
澹台绛霁轻轻笑了一下。
“你倒不怕我见了她,先发一场脾气。”
“她在信里已经说了,你若怨她,也不必觉得不该。”
澹台绛霁望向他,眼中渐渐露出一点柔和。
“你记得倒清楚。”
“她写给你的,我自然不该忘。”
这话说出口,雒玄晷忽然觉得有些不妥。他原想说自己记得她母亲的意思,却像是把那封私信当成了两人共同的东西。
澹台绛霁却没有介意。
她伸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披风,轻声说道:“走吧。”
二人沿山路下行。
金陵城在远处铺展开来,江水浩荡,楼阁连绵。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再到这里,会是怎样的时节。
北上的路,比雒玄晷预想中更为艰难。
他们先乘船抵达江北,再由官驿换马,沿通往上京的驿道疾行。同行除雒玄晷、澹台绛霁外,还有两名司禁台巡禁使,一名熟悉北境军情的老驿官,以及负责押送卷宗的两名护卫。
顾青萝没有同行。
她留在金陵,继续协助调查七弦居旧账,也负责与广陵的顾闻溪传递消息。临别前,她向澹台绛霁行礼,语气比初见时郑重许多。
“若查到沈先生的消息,我立即送信。令堂若有新的线索,我也不会瞒你。”
澹台绛霁点头。
“你自己也要小心。此前有人冒用你的伤痕,说明你已在他们视线之中。”
顾青萝笑了笑。
“我会小心。只是你们去北境,风雪厉害,别忘了添衣。”
她说完,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布袋,交给雒玄晷。
“里面是姜片、干枣和几块硬糖。北地天冷,路上吃些,多少能暖暖身子。”
雒玄晷接过,向她道谢。
顾青萝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澹台姑娘平日看着不怕冷,真冷起来却不爱说。你记得提醒她喝热水。”
雒玄晷忍不住笑了。
“知道。”
不远处,澹台绛霁已经在马车旁等候。见二人低声说话,她抬眼望来。
“说什么?”
顾青萝笑着答道:“说北境风雪。”
澹台绛霁没有多问,只将行李搬上车。
车马启程,沿着江北大道渐渐远去。
此后数日,天气一天天寒冷。江南柔软的水乡景色逐渐消失,眼前换成广阔田野、枯黄草地与连绵丘陵。沿途村庄里,农人正赶着最后一批牲口归圈,妇人将晒干的菜叶收进屋里,老人坐在门前修补破旧棉衣。再往北,田间已见薄霜,池塘边结起细冰,远山隐隐泛白。
雒玄晷生长在青溪,虽也见过冬雪,却从未走过如此辽阔的北地。
他最初还兴致勃勃地看风景,到了第三日,便发现北风吹得鼻尖生疼,夜里在驿馆睡觉,即使盖着两床厚被,脚也半晌暖不过来。
澹台绛霁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她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双厚底毡袜,递给他。
“换上。”
雒玄晷看了看。
“你准备的?”
“路过江北时买的。”
“买了两双?”
“嗯。”
“那你自己呢?”
“我有旧的。”
雒玄晷拿着毡袜,忽然笑道:“看来这一路,我倒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澹台绛霁坐在灯下擦拭照契,闻言头也不抬。
“你本来就是第一次去朔州。”
“你不是第一次。”
“所以我知道该带什么。”
她说完,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觉得不好意思,明日便替我多记些账。到了朔州,旧卷恐怕不少。”
雒玄晷笑道:“这倒容易。”
他将毡袜收好,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
两人同行以来,经历过不少生死险境,也曾在深夜争论案情。可这样的琐事,反倒使彼此之间多了一层寻常而真实的亲近。她知道他怕冷,便替他买双袜子;他知道她连夜查卷容易忘记吃饭,便在驿站多买一份热饼。谁都没有把这些小事说得郑重,却也谁都没有忘。
抵达朔州南境时,天已经下起大雪。
北风卷着雪粒,从荒凉的山口呼啸而过。驿道两侧的枯草被积雪压倒,远处山岭白茫茫一片,偶尔露出几块乌黑的岩石。沿途村庄屋顶积着厚雪,烟囱里升起细细炊烟,牛羊挤在低矮的棚圈中,发出不安的叫声。
护送他们的老驿官姓韩,五十多岁,生得粗壮,半张脸被风霜吹得发红。他年轻时在边军当过十几年骑兵,后来伤了腿,便改做驿传。
走到一处山口,韩驿官忽然勒住马。
“前面是黑风岭,过了这道岭,便算真正进入朔州地界。”
雒玄晷掀开车帘,望见山岭间一座孤零零的石碑。
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入朔关。”
字迹被多年风雪磨得模糊,碑身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刀痕。
“这些刀痕怎么来的?”他问。
韩驿官看了一眼。
“旧年打仗留下的。朔州这地方,三年小战,十年大战,商旅走过一回,能平安回家便算福气。”
雒玄晷沉默片刻。
“如今边关还在打仗?”
“打得不算大,却也没真正停过。”韩驿官说道,“北边几个部落今年遭了雪灾,牛羊冻死不少,便有人越界抢粮。边军出兵驱赶,死了些人。说是小冲突,可死的人家里,谁又觉得那是小事?”
澹台绛霁听见,神情微微一动。
“朔宁城近来军粮如何?”
韩驿官叹了口气。
“不好。秋收本就薄,前些日子又封了几条山路。城里粮价一天天涨,官仓虽说有储粮,百姓却未必买得起。再这样下去,过了腊月,恐怕更难熬。”
雒玄晷皱眉。
“既有官仓,为何不平价放粮?”
“这里头门道多。”韩驿官摇头,“官仓得先保边军,商家又怕明年春荒,不肯轻易出货。有些粮还没到朔州,就被人转卖几回,账面上看着足额,车里装的却未必都是粮。”
雒玄晷听得心头一动。
转卖。
从金陵借雨旧契,到北境军粮,竟又出现相似的经手方式。
只不过南方转的是雨数与记忆,北境转的却是粮食与人命。
韩驿官见他若有所思,便笑了笑。
“公子,到了朔州,你便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最爱问一句话。”
“什么话?”
“粮在哪里?”
他指着北方。
“雪再大,人还能烧炭、添衣。可若粮仓空了,便是神仙下凡也难叫人不饿。”
越过黑风岭之后,风雪愈发猛烈。
马车行至一处名叫白狼驿的地方,天已经完全黑了。驿馆建在山脚,土墙厚重,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与瓦片,门前竖着两根木杆,上面挂着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旧旗。
驿馆里挤满了人。
有从朔宁城出来的商旅,有护送军粮的士兵,也有逃避边境雪灾的流民。厅中燃着两盆炭火,火光映着一张张疲倦的脸。有人裹着羊皮袄打盹,有人捧着热汤狼吞虎咽,还有几个孩子缩在母亲身旁,眼巴巴望着锅里剩下的粥。
雒玄晷走进门时,正看见一名老妇与驿卒争执。
“我儿子明明活着,怎么就领不得粮?”
驿卒皱眉。
“不是不给你,是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
“他昨日还在军营里做事,怎么今日便没名字了?”
“名册写着他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初九阵亡。既已阵亡,家属应去领抚恤,不在军粮供应册里。”
老妇气得浑身发抖。
“可我儿子昨日还给我送了半袋豆子!你说他死了,那送豆子的是鬼不成?”
周围人纷纷望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气。
驿卒也显得为难。
“老人家,我只是照名册办事。你若不服,去城里找军籍司查验。”
老妇忽然跪下来。
“求求你,我孙子已经两天没吃饱了。儿子若真死了,至少该给我们一份抚恤;若没死,为什么连那点军粮都领不得?”
驿卒连忙伸手去扶,却又不敢擅自发粮,脸色涨得通红。
雒玄晷站在门口,听得心头一紧。
澹台绛霁已经上前。
她没有立即斥责驿卒,而是先查看老妇手里的军粮凭据。凭据上写着士兵姓名、军伍与供应数额,印记清楚,却与驿馆名册不符。
“老人家,你儿子叫什么?”
“邵大山。”
“在哪一营?”
“朔宁城北营,第三队。他是个伙头兵,不是上阵打仗的。去年还说等攒够钱,便回家娶媳妇。”
澹台绛霁问驿卒:“阵亡记录是谁送来的?”
“朔宁军籍司,每十日一换。”
“可有原始报亡凭据?”
驿卒摇头。
“没有。驿馆只有抄本。”
澹台绛霁沉吟片刻。
“此事须查验。既然身份争议未清,不能单凭抄本便剥夺其家属原有的紧急救济。驿站若有赈济定额,可先按灾民救助程序登记发粮,再另行核对军粮资格。”
驿卒听罢,连忙翻找赈济名册。
韩驿官也上前说明,白狼驿确有地方府衙拨下的临时救济粮,可供滞留行人应急。老妇与孙子既困在风雪中,自可先登记领取。
事情总算暂时解决。
老妇领到一小袋米,连连向澹台绛霁道谢。
她却只问:“你儿子昨日什么时候送过豆子?”
“申时前后。”
“可有人看见?”
“有。邻居李嫂子看见了,驿馆外卖柴的老张也看见了。”
“那便把他们姓名记下来。明日若进朔宁城,我会派人核对。”
老妇点头,眼泪却仍在流。
“姑娘,我不要他什么抚恤。我就想知道,我儿子到底还活着没有。”
澹台绛霁望着她,缓缓说道:“我们会查。”
老妇这才抱着米袋,带孙子退到炉边。
雒玄晷站在旁边,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青溪第一次见到活人被写入死人簿时,尚以为那只是地方一桩诡异旧案。如今到了朔州,竟连军籍与赈济也出现相似问题。
而这里的人,比青溪更加无力承受这样的错误。
一个普通士兵的姓名从军粮名册中消失,便可能使一家老小在大雪里挨饿。
夜半时分,白狼驿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几匹军马踏着积雪疾驰而来,马上的士兵全都披着厚重皮甲,盔沿积满雪粒。为首一人翻身下马,肩上披着暗红色斗篷,腰间悬着长刀,脸色被寒风吹得青白。
驿卒连忙迎出去。
“军爷,出了什么事?”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朔宁军印的急报。
“朔宁城北门封了。今夜所有通往城中的驿路暂不许行人通过。”
韩驿官闻言脸色骤变。
“封城?为何?”
“城北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军官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昨夜北门值守的二十七名士兵,军籍上忽然同时变成了阵亡者。”
驿馆里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失声叫道:“二十七个?”
“可有尸身?”澹台绛霁走上前。
军官看了她一眼。
“没有。”
“人呢?”
“人还在。”
这一次,连韩驿官也怔住。
军官的声音渐渐低沉。
“他们昨夜照常守城,今晨换防时,却发现军籍上写着他们早已在七年前的雪灾中死去。更怪的是,军营里竟有人说,自己确实记得那二十七个人当年已经阵亡。”
雒玄晷心头骤然一震。
七年前。
又是景和二十年。
澹台绛霁问:“如今那二十七人怎样?”
“全部暂时隔离,等军籍司与司禁台查验。可城里已经传开,有人说北门站着二十七个死人,也有人说七年前死去的人又回来了。军心不稳,城门只好暂封。”
他说完,目光终于落在澹台绛霁腰间的令牌上。
“姑娘可是司禁台的人?”
“是。澹台绛霁,奉上京令赴朔州查案。”
军官神情一变,立即行礼。
“末将霍临川,朔宁北营校尉,奉命前来接应。没想到大人已经到了白狼驿。”
澹台绛霁点头。
“既如此,今夜先核对军报,天亮之后入城。”
霍临川却没有立即答应。
他看了看厅中众人,声音压低。
“大人,末将还须禀报一件事。”
“请讲。”
“那二十七名士兵里,有一人昨夜忽然说出一个名字。”
澹台绛霁望着他。
“什么名字?”
霍临川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只有三个字。
“雒承渊。”
雒玄晷猛然抬头。
霍临川望着他,神情复杂。
“那士兵说,七年前雪封朔宁城时,有个姓雒的南方书吏曾在北门替他们核验军籍。他说那人临走前答应,绝不会让活着的人被写成死人。”
雒玄晷心头骤然一紧。
父亲来过朔州?
金陵账册记载,七年前四日雨数被转往北境;如今朔宁军籍又出现七年前的阵亡记录,而父亲的名字恰好出现在其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父亲最后一年的行踪,竟远比原先想象的更加陌生。
澹台绛霁没有让霍临川继续在众人面前谈论,只将他请到驿馆内室,仔细核对军报与当年雪灾日期。
窗外风雪呼啸,驿馆的木窗被吹得不断震动。
雒玄晷坐在案前,将霍临川带来的阵亡名册摊开。
第一名,邵大山。
第二名,冯启寿。
第三名,周怀义。
……
第二十七名,秦望北。
所有人的阵亡日期,竟完全相同。
景和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
雒玄晷用笔在这个日期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七年前十一月十七。”
澹台绛霁俯身查看。
“怎么?”
“这一天,距离父亲在青溪狱中死亡,只剩十六日。”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雒玄晷望着窗外沉沉雪夜,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
父亲最后那段时日,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为何从江南一路追到北境,又为何最终回到青溪,死在那间阴冷的牢狱之中?
霍临川站在旁边,忽然说道:“雒公子,末将还知道一件事。”
雒玄晷抬头。
“请讲。”
“七年前朔宁大雪封城时,北门曾有一座临时收容所,专门安置被雪困住的军民。后来雪崩压塌了一片旧街,收容所也被埋了。”
“叫什么地方?”
霍临川望着他,缓缓说道:
“埋雪坊。”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同时一震。
清凉寺明观手札里,正写着这个地名。
霍临川继续说道:“据说那地方后来挖出不少尸骨,却始终没有完整名册。有人领走亲人的遗骸,也有人找了七年,仍不知道家人究竟死在何处。”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
韩驿官已经命人往炉中添炭,屋内却仿佛仍透着寒意。
澹台绛霁缓缓卷起军报。
“天亮入朔宁城,先查二十七名士兵,再查埋雪坊。”
雒玄晷点头。
霍临川行礼领命,退出房间安排护卫。
待屋中只剩两人,澹台绛霁走到窗边,望着茫茫雪色。
“北境的案子,恐怕比金陵更难。”
雒玄晷站起身,走到她身旁。
“难在哪里?”
“这里不仅有旧契,还有军籍、粮仓、边防与无数流离失所的人。谁若擅自更改一份生死名册,受影响的便不只一家人。”
雒玄晷望向窗外。
雪片纷纷扬扬,落在驿馆院墙与马棚上,天地间几乎不见其他颜色。远处山岭黑沉沉地伏在风雪里,仿佛一座座沉默的巨兽。
“那便一件件查。”他说。
澹台绛霁转头看他。
雒玄晷的脸上带着旅途疲惫,眉目间却没有多少退缩之色。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在青溪第一次见他时,他不过是个替人清理遗物的年轻人,遇见诡异的死人簿,虽心存恐惧,仍愿意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查清姓名。
如今他走过上京、广陵与金陵,已经学会辨别诱人的假声,也懂得不替任何人轻易签下未知旧契。
可他仍愿意站在那些被遗忘的人身旁。
澹台绛霁望着他,忽然轻声说道:“明日进城,跟紧我。”
雒玄晷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已经像个查案的人了么?”
“查案的人也会冻坏,会受伤。”
“那你呢?”
“我也一样。”
雒玄晷沉默片刻,将披在肩上的厚斗篷往她那边轻轻拢了拢。
“既然一样,便一起小心。”
澹台绛霁没有躲开。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漫天大雪。
雪光映进屋内,落在他们的衣袖上。窗外是陌生而严酷的北境,城中有二十七名被军籍宣告死亡的活人,也有一片埋着七年前无数姓名的旧街。
而七年前那场从江南借走的雨,究竟在朔州留下了什么,仍无人说得清楚。
天将亮时,北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钟声。
那钟声隔着漫天风雪,断断续续传到白狼驿。
霍临川从院中快步走来,脸色骤变。
“澹台大人!”
澹台绛霁回头。
“何事?”
“朔宁城北门的钟,响了。”
“钟响有何奇怪?”
霍临川嘴唇微微发白。
“那口钟七年前雪灾时便已坠毁,压在埋雪坊的废墟下面,至今没有挖出来。”
雒玄晷缓缓抬头。
窗外大雪茫茫。
钟声再次传来。
沉重、悠长,仿佛从厚厚的积雪与七年前的黑暗深处,一声声敲向仍然活着的人间。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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