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三十三章 清凉寺里听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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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西的清凉山,入冬以后便有了几分萧瑟。
山并不高,松柏却生得繁茂,石径沿着山势蜿蜒而上。晨雾未散,林间偶有鸟鸣,落叶积在湿润的台阶上,被过往香客踩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山脚下有卖香烛、素饼与茶水的小摊,几个挑柴的樵夫正坐在茶棚里歇脚,谈论昨夜城南商会的灯宴。有人说纪怀恩又捐了一万两银子修堤,旁人便笑他富得流油,拿出这些钱不过九牛一毛。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到达山门时,寺中的早课刚刚结束。
清凉寺建于前朝,历经数次兵火,殿宇虽曾重修,仍保留不少旧制。山门左右各有一株百年银杏,叶子已经落尽,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正殿里香烟缭绕,几名僧人正在清扫庭院,竹帚拂过青砖,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顾青萝随他们一同前来。
她对寺中道路颇为熟悉,过了天王殿,便向左侧一条小径走去。
“七弦居从前常替清凉寺修琴,明观师父在世时,我来过不少次。他爱听曲,却不爱热闹,每逢寺中有贵客来,他反倒躲到后山种菜。”
雒玄晷有些意外。
“出家人也喜欢听《归雨调》这样的俗曲?”
“他原本便是俗人。”顾青萝说道,“听说年轻时做过官,后来遭了变故才出家。寺里的小和尚都说,他念经未必比别人好,修木器却是一把好手。谁的床腿坏了、门闩松了,都爱找他。”
澹台绛霁问:“他出家前叫什么?”
顾青萝摇头。
“我不知道。寺里也没人提过。”
三人来到方丈室外,一名年约五十的僧人正在檐下晾晒经卷。他身形清瘦,眉目慈和,僧衣洗得发白,右手食指缺了半截。
顾青萝上前行礼。
“净闻方丈。”
僧人抬头,辨认片刻,露出笑容。
“顾姑娘,多年不见。听说你去了金陵城外的琴坊,如今可还安好?”
“托方丈的福,尚能谋生。”
顾青萝随后介绍雒玄晷与澹台绛霁。
得知二人来自司禁台,净闻的笑意渐渐收敛,却并未显出惊慌。
“二位来此,是为明观师兄留下的东西?”
澹台绛霁微微一怔。
“方丈已经知道?”
“师兄临终前交代过。说将来若有一名姓澹台的年轻女子来寺中,问起《归雨调》,便将一只木匣交给她。贫僧等了七年,起初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他说罢,请三人入室。
屋内陈设十分简朴,只有一张矮榻、一方书案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旧画,画中江潮浩荡,岸边却只有一间小小茅屋。窗台上摆着几盆菊花,花期已过,枝叶仍然青绿。
净闻命小沙弥奉上热茶,自己则从壁柜深处取出一只乌木匣。
木匣长约一尺,表面有些磨损,匣盖上没有镶金饰玉,只刻着一句极细的文字:
“所闻未必所见。”
雒玄晷望着这六个字,心中微微一动。
一路以来,他们见过许多利用文书、记忆与声音制造错觉的禁术。一个人亲耳听见的话,未必便是事情的全部;亲眼看见的景象,也可能被人有意改变。
净闻将木匣放到澹台绛霁面前。
“师兄说,此匣只能由澹台家那位姑娘自行决定是否开启。寺中无人知道里面有什么,贫僧也从未打开过。”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伸手。
“方丈可曾查验过匣上的禁文?”
“查过外层。师兄当年懂些旧禁之法,临终前还特意请寺中戒律堂僧人与一名官府验契师共同见证封存。所留登记册,贫僧也一并取来了。”
他将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案上。
澹台绛霁逐项核对,发现封存日期、见证人姓名与匣上的旧印均能对应,便以银片再查一遍。匣中没有明显的强制立契痕迹,唯独一处言禁封印仍然完好。
“我可以开么?”她轻声问。
净闻合掌。
“这是师兄留给姑娘的,不必问贫僧。”
澹台绛霁取出母亲留下的并蒂莲银簪,将簪尾对准匣盖上的小孔。
轻轻一转。
木匣开了。
里面放着一卷旧绢、一枚青铜铃,还有一封封好的信。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绛霁亲启。”
她看见那熟悉的笔迹,手指忽然停住。
雒玄晷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澹台绛霁才取出那封信。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却保存得很好。展开之后,仍能看见澹台令蘅秀丽而有力的字迹。
“绛霁吾女:
你若见到此信,应当已经长大了。
我不知你如今是否仍喜欢练剑,也不知你是否还像小时候那样,遇到不服气的事,便要追问到底。若你已经学会忍耐,我替你高兴;若你还没有学会,也不必太为难自己。人有时需要一些脾气,才能记得自己不愿做什么。
这些年我没有回家,并非不念你。只是我曾经参与一桩旧案,后来发现案中所藏的事情远比最初所知复杂。有人想以婚契、家族名义与禁言记录相互牵制,使原本不愿承担的人不得不承认旧约。我曾想回去,当面与你说清楚,却又担心自己一旦出现,反使那份尚未解除的旧契重新寻找锚点。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足以让孩子满意的理由。
你若因此怨我,也没有什么不该。母亲做过的选择,自应承担后果,不能因为说自己是为你好,便要求你原谅。
我留下这只木匣,不是要你照我的道路往前走,而是希望你若有一天查到这里,能够看见一部分未经别人改动的旧事。
匣中青铜铃,曾由明观保管。它存着一段旧日声音,但声音并非全部事实,须与原始文书、当事人证词相互核验。不可因其中有人提及我的姓名,便轻易相信。
至于我如今去向,若能亲口告诉你,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请你先过自己的日子。你喜欢什么人,愿意做什么事,想去哪里,都不必替母亲偿还。
绛霁,愿你平安。
母亲令蘅。”
信到这里便结束了。
澹台绛霁低头看了许久,始终没有说话。
窗外山风掠过松林,殿中钟声远远传来。她似乎又回到幼年时的澹台府,坐在母亲身旁,看她裁剪衣裳。那时她总嫌针线枯燥,母亲便让她自己挑花样;她要绣剑,母亲也不阻拦,只把线穿好,笑着说剑穗最难绣,若弄坏了可不能怪针。
如今那些细小的日子,竟比任何关于家族与禁律的争辩都更加鲜明。
雒玄晷看着她握信的手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净闻方丈也静静坐着,待她将信重新折好,才缓缓说道:“师兄当年收到这封信时,曾说写信的人并不求别人替她解释。她只是想让收信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忘记。”
澹台绛霁抬头。
“明观师父见过我母亲?”
“见过。临终前数年,她曾来过两次。第一次与一位姓雒的先生同行,第二次则独自前来。师兄说她们查的是一桩旧禁案,他不能替她们作主,却可以保管几件东西。”
雒玄晷问:“明观师父与借雨案有何关系?”
净闻沉默片刻。
“这件事,贫僧只能说自己所知。师兄出家前曾在地方官署任职,后来因一宗文书案失去官身。广陵借雨时,有人向他请教旧式时籍的核验方法,他虽未亲自立契,却在事后发现有人利用他的建议篡改了原始确认记录。”
“他的俗家姓名是什么?”
净闻看了他们一眼。
“闻时安。”
雒玄晷取出上京带来的旧案名册,翻了几页。
“闻时安……”
他忽然停住。
景和七年沈既白案中,曾有三名参与核验的旧官员。其中一名并非控告者,而是负责提供原始时籍副录的司书。
正叫闻时安。
“他二十年前便与沈既白案有关。”雒玄晷缓缓说道。
净闻点头。
“师兄曾说自己年轻时做错过事。后来出家,并不因此便能将旧错一笔勾销。他这些年一直抄经,也一直抄录当年保存下来的旧档,怕有一日有人需要,却再也找不到证据。”
澹台绛霁望向木匣里的青铜铃。
“这铃中保存的,便是其中一段声音?”
“应当是。”
净闻说完,起身取出寺中封存记录,又请来一名戒律堂僧人共同在场。澹台绛霁仔细检查青铜铃上的禁文,发现铃身刻着七瓣莲花与一道极细的时纹,旁边还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
她没有立即摇铃。
“这段声音若与当年的借雨契有关,最好有懂得言禁的人共同查验,以免被旧术误导。”
净闻点头。
“寺中有位客卿,曾修习言禁,如今正在后山。若二位愿意,可请他前来。”
雒玄晷忽然问:“此人姓甚名谁?”
净闻答道:“姓谢,名听澜。”
澹台绛霁听见,神情微动。
“谢听澜?”
“姑娘认识?”
“听过。昔年曾在玄律院任过验言官,后来因不肯替一份争议禁契作证,辞官南下。”
净闻合掌。
“正是此人。”
谢听澜来到方丈室时,已近午后。
他约莫四十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癯,鬓边已有白发。穿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衫,腰间挂着竹制笔筒,走进门来先向净闻行礼,随后才看向澹台绛霁与雒玄晷。
“澹台家的姑娘。”他缓缓说道,“我见过你母亲。”
澹台绛霁一时怔住。
谢听澜没有急着继续,而是走到案前,仔细查看青铜铃。
“这东西我也见过。七年前,明观曾请我帮助修补铃上的言禁。里面存着三个人的声音,原本该有四个,可第四段在封存之前便被人取走了。”
雒玄晷问:“谁取走的?”
“不知道。”
“能否辨出其余三人?”
“须听过才知道。”
谢听澜将青铜铃放进一只盛着清水的浅盘,又从笔筒中取出一支短竹笔,在铃旁写下四个细小的验言符。符文并未直接附着在铃上,只围出一方查验限界。
他抬头问澹台绛霁:“姑娘愿意听?”
澹台绛霁点头。
“愿意。”
“这段声音可能牵涉你的家事。若听到不愿继续的地方,随时可以停。”
“我明白。”
谢听澜轻轻拨动青铜铃。
铃声并不响亮,像一滴水落在深井里。
随后,屋中渐渐浮出几道模糊的人声。
最先听见的是一个男子,声音沉稳,带着几分疲惫。
“这份附契没有十三户当事人的完整签押,不能算自愿承担。”
雒玄晷猛然抬头。
父亲。
雒承渊。
那声音比他记忆中年轻一些,却绝不会认错。
紧接着,另一名男子说道:“西南旱区已经得了雨。若现在宣告附契无效,先前的救灾安排该如何收尾?你可想过那些人的生计?”
雒承渊回答:“受益之事可以核实,救灾款也可以另算。但不能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便逼无辜的人补上同意。”
随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更何况借出的雨并未按原定限界使用。四十九日之中,有十二日的雨量去向不明。”
澹台绛霁忽然握紧了手中的信。
母亲。
这是澹台令蘅的声音。
隔了许多年,她已经有些记不清母亲说话时的腔调,可就在那一瞬间,心里某个深藏的角落仿佛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那声音温和,却有一种不肯退让的力量,与信中笔迹一样熟悉。
澹台绛霁的眼睛渐渐红了。
青铜铃中的对话仍在继续。
第二名男子说道:“那十二日的雨量另有安排,涉及上京密令,我不能告诉你们。”
澹台令蘅问:“既然不能说,便不能要求我们代为确认。”
“澹台夫人,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不该由你替所有人决定。”
话音至此,忽然被一阵刺耳的杂音打断。
青铜铃剧烈震动,浅盘中的清水泛起细密波纹。谢听澜立即收住言禁,铃声戛然而止。
屋中重新恢复安静。
澹台绛霁坐在椅上,许久没有动。
雒玄晷望着她,心里也十分沉重。父亲的声音再次出现,母亲般熟悉的劝诫却属于另一个女子,两人曾并肩面对一份未经同意的旧契,彼此之间又曾作出怎样的选择,如今仍难以知晓。
谢听澜收起竹笔,缓缓说道:“声音只能证明当年有人说过这些话,不能保证前后完整。尤其那名男子提及上京密令时,铃中出现明显断层,说明记录曾被人删改。”
雒玄晷问:“能确定第二名男子是谁么?”
谢听澜摇头。
“不能只凭这段声音确定。他的声音经过旧式言禁遮掩,音色被改变过。”
澹台绛霁终于抬头。
“我母亲说有十二日雨量去向不明。金陵有没有相关账目?”
“有过。”
谢听澜望向净闻。
净闻沉默片刻,从壁柜中取出另一份旧卷。
卷首写着:
“景和二十年,江南雨数转运补录。”
雒玄晷翻看,发现这份记录并非官府正式卷宗,而是明观私下整理的抄本。内中列着广陵四十九日借雨的逐日雨量,其中三十七日有明确去向,十二日却只写着“另行调拨”。
调拨地点空白。
但每条记录末尾,都盖着同一枚极淡的旧印。
一只眼睛,中间横着一道墨线。
澹台绛霁望着印记,神情渐渐冷下来。
“果然又是它。”
雒玄晷却注意到,十二条记录旁边都有一行极细的数字。
他逐项核对之后,发现这些数字并非普通雨量单位,而是某种财务折算。
“这里不是雨数,是钱数。”
谢听澜看向他。
“何以见得?”
雒玄晷将其中两条记录放到一处。
“若按雨量计算,数字应随地域、时日有所对应。可这些数目恰好按十二笔等额支出排列,每笔后面又附着一处商号编号。看起来更像账房把十二日借雨折成了十二笔款项。”
净闻微微皱眉。
“难道连雨也能卖?”
雒玄晷摇头。
“未必是直接卖雨。也可能有人将转移雨水的禁契权利作价,再转交给不同的受益者。要查明,必须找到这些商号编号对应的原账。”
澹台绛霁抬头望向他。
“你能认出编号么?”
“其中一个,似乎见过。”
雒玄晷翻出纪怀恩提供的账簿副本,逐项对照。果然,第三条记录末尾的编号,与永济水务行当年的一处账房编号完全相同。
而第七条记录末尾,则写着另一家商号。
“百契商盟,金陵分号。”
他缓缓念出。
屋中几人同时变了神情。
百契商盟。
从青溪死亡文书,到上京七车旧契,再到如今金陵借雨账目,商盟始终在其中占据某个位置。然而商盟旗下铺号众多,各地经营者不同,究竟是谁参与,仍须具体查证。
澹台绛霁将卷宗收好。
“这些记录,我会带回金陵府正式核验。不能只凭一份私人抄本定罪。”
谢听澜点头。
“这是应当的。”
他望着澹台绛霁,忽然说道:“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她不肯因自己相信某件事,便要求所有人跟着相信。她说若真想替弱者讨个公道,证据便要经得住不喜欢你的人查。”
澹台绛霁听罢,缓缓低下头。
她想起母亲留下的信,想起上京旧钟楼中那份拒婚文书。母亲的许多话,如今终于不再只是童年的教诲,而是在一桩桩具体旧案中留下的行动。
午后,三人辞别净闻,沿清凉山石径下行。
山风吹动松枝,远处金陵城的屋脊在薄雾中层层展开。寺外卖茶的老妇正在收拾摊子,几个香客围在一起谈论昨夜秦淮河上的灯会,仿佛山中这一番沉重的旧事,与城中繁华全无关系。
雒玄晷见澹台绛霁一路沉默,便没有急着说话。
走到半山一处亭子时,她忽然停下。
“雒玄晷。”
“嗯?”
“方才那段声音,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我母亲说话时,是不是很严厉?”
雒玄晷想了想。
“倒不觉得严厉。只是她问得很清楚,对方答不上来。”
澹台绛霁微微一笑。
“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家里若有人责备我,她不急着护我,先问我做了什么,又问旁人为何生气。两边都说清楚了,她才决定该不该罚。”
雒玄晷笑道:“如此看来,你学了她不少。”
澹台绛霁摇头。
“我没有她那样耐心。有时明知对方说得不对,便忍不住拔刀。”
“你拔刀之前,通常也会先问几句。”
“你是在替我辩解?”
“是说我亲眼所见。”
她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点笑意。
两人站在亭中,身后山林寂静,山下却是金陵城绵延的烟火。雒玄晷忽然发现,澹台绛霁今日不再像前些天那样急于追问母亲去向。那封信与青铜铃中的声音虽然没有解开全部疑问,却至少让她知道,母亲曾经如何说话,如何与人争辩,也曾怎样记挂远方的女儿。
有些离别并不会因为找到一封信便结束。
但思念之人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澹台绛霁从袖中取出那枝已经干枯的红梅。
花瓣颜色暗了,枝条却仍完整。
雒玄晷看见,忍不住笑道:“你还留着?”
“嗯。”
“金陵这么多花,改日可以买枝新鲜的。”
“这一枝是你买的。”
她说完,似乎也觉得话说得太直接,便转身向亭外走去。
雒玄晷怔了片刻,才跟上前。
山路不宽,石阶又因晨露而湿滑。澹台绛霁走下几级台阶时,鞋底轻轻一滑,雒玄晷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站稳之后,没有立即挣开,只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今日倒是你比我走得稳。”
“偶尔也该轮到我。”
两人都笑了。
她随即收回手,继续下山,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些。
傍晚回到金陵城,顾青萝正在客舍等候。
她带来一份消息。
“纪怀恩今日去了七弦居。”
雒玄晷抬头。
“做什么?”
“说是听闻范守拙遗物需要清理,愿出钱替琴铺修缮。可他带去的人不是木匠,而是两个账房先生。”
澹台绛霁皱眉。
“他们查了什么?”
“铺子里的旧账柜。”
“找到东西了么?”
“尚不清楚。不过有人看见,他们离开时带走了一只黑漆木箱。”
雒玄晷心中一动。
“我们最好立即去看看。”
顾青萝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先来找你们。”
三人来到七弦居时,天色已经暗下。
琴铺位于城南一条幽静旧巷,门前悬着一块半旧的木匾,里面没有灯火,只有一名年轻伙计守着门。见顾青萝回来,伙计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紧张起来。
“顾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铺子里怎么了?”
“今日纪老爷带人来,说愿意替范师父料理后事,也愿意出钱修铺。我说范师父已经安葬,不必再麻烦,他却坚持要看看旧账,还说若有欠款,愿意一并清偿。”
“你让他看了?”
伙计低下头。
“他拿着范师父从前签过的委托书,我不敢拦。”
雒玄晷立即问:“委托书可还在?”
“有副本。”
伙计从柜中取出一张旧纸。
雒玄晷仔细查看,发现委托书确实写着范守拙同意永济水务行代为整理七弦居旧账,日期却是景和二十三年。
三年前。
而委托书的期限,只到当年年底。
“早已过期。”雒玄晷说道。
顾青萝脸色一变。
“他竟拿一张过期的纸来查账?”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命伙计保存原件,并询问纪怀恩带走木箱的具体经过。
伙计说,纪怀恩并未亲自搬东西,而是命两名账房从西厢取出一只旧箱,装上马车。他们还留下了收据,说等查验完毕便会送回。
雒玄晷看过收据,发现箱子编号与先前顾青萝所说的暗格遗物并不相同。
“他们未必取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顾青萝听罢,忽然脸色微变。
“西厢还有一道暗门。”
她快步走向后院。
七弦居的西厢原是存放旧琴的地方,墙边堆着许多木箱,窗下有一张沉重的长案。顾青萝蹲下身,摸索片刻,终于从案脚后找到一个小小的铜扣。
轻轻一按。
墙板竟向内退开半尺。
后面露出一处狭窄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
顾青萝脸色骤然苍白。
“没了。”
雒玄晷走近。
“原来放着什么?”
“一份旧契副本,还有范叔留下的最后一本账。”
澹台绛霁查看暗格边缘,发现有新鲜的木屑与擦痕,说明不久前确实有人开启过。
“是谁知道这里的机关?”
顾青萝沉默片刻。
“除了范叔与我,只有沈先生。”
雒玄晷问:“纪怀恩可曾见过沈蘅衣开启暗格?”
“不知道。”
澹台绛霁没有急着追究,而是取出银片查验。暗格内残留着极淡的禁痕,像有人为了隐藏搬运痕迹,曾短暂施用影禁。
她正要继续查看,忽然发现暗格底板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旧账不在柜中。”
雒玄晷俯身看去。
下面还有一行:
“听琴者,勿信琴声。”
顾青萝怔住。
“这是范叔的字。”
她用手轻轻摸过刻痕,声音渐渐发颤。
“他知道有人会来取,所以故意把这两句话刻在这里。”
雒玄晷望着空空的暗格,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范守拙若真把最重要的旧账藏在别处,那么纪怀恩今日带走的黑漆木箱,未必便是幕后之人真正想找的东西。
而那句“听琴者,勿信琴声”,又与清凉寺木匣上的“所闻未必所见”遥相呼应。
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会使人听过之后反而失去判断?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琴铺明明已经关门,伙计又在外面守着,屋内不该有人弹琴。
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先是三声缓慢的低音,随后渐渐连成一支熟悉的曲调。
《归雨调》。
顾青萝脸色骤变。
“这不是我弹的。”
澹台绛霁立即握住照契,示意众人不要贸然循声而去。
雒玄晷站在暗格旁,仔细听着。
曲子弹到后半阕时,果然出现了那处原本应当停顿的节拍。
可是这一次,琴声没有停。
有人替它补上了那缺失的一拍。
几乎与此同时,雒玄晷左腕的灰色死禁痕骤然灼热,眼前一阵模糊。他仿佛看见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父亲坐在案前,正低头写着什么。案外有人走近,将一份文书放到他面前。
那人声音温和。
“雒承渊,只要你在这里按下手印,便可以让那十三户人家恢复记忆。”
雒玄晷心中猛然一震。
他看见父亲抬起头。
父亲的脸比记忆里苍老,眼中满是疲惫。
“代价由谁承担?”父亲问。
那人回答:
“由你儿子。”
雒玄晷骤然后退,肩膀撞上墙壁。
眼前景象瞬间消失。
澹台绛霁立即扶住他。
“玄晷!”
雒玄晷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抬头望向前院,琴声已经停了。
屋中重新恢复寂静。
顾青萝站在一旁,神情惊疑不定。
澹台绛霁握着雒玄晷的手腕,发现灰色禁痕正在缓缓退去,没有继续蔓延,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看见什么?”
雒玄晷喘息片刻,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方才所见未必是真实的过去。清凉寺里刚刚有人提醒过,声音可以被删改,记忆也可能被人引导。如今琴声恰好在他们发现暗格被清空时出现,显然更不能轻信。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
“我看见父亲,有人让他按手印,说能够替十三户人家恢复记忆。”
澹台绛霁望着他。
“代价呢?”
雒玄晷低下头,望着自己腕上尚未消退的灰痕。
“那人说,由我承担。”
七弦居里一片寂静。
窗外金陵的夜市仍然热闹,秦淮河上的画舫缓缓驶过,远处传来酒客的欢笑与船娘的歌声。世间烟火照常流转,仿佛这间旧琴铺里突然响起的曲子,不过是某个乐工一时兴起的寻常演奏。
可雒玄晷知道,有人正在利用父亲的旧事,试图让他相信一段未经核验的过去。
更可能借此逼他作出某个选择。
澹台绛霁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将照契横在二人身前。
“无论方才看见什么,都先别信。”
雒玄晷点头。
“我知道。”
两人望向前院幽暗的琴架。
那里空无一人。
唯有最里面的一张旧琴上,原本已经断裂的琴弦,不知何时竟重新绷紧。
弦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
“七年前,雒承渊未敢签的契,如今该由雒玄晷来签。”
雒玄晷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从青溪活人葬礼到上京十二时柜,再到如今金陵的借雨旧账,有人始终在等待他亲自承认某件事。
而对方似乎越来越急了。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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