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三十九章 雪窟深处有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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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宁城的夜雪越下越大,通往埋雪坊的街道已经不见青石,只剩两行被军靴踩出的深深脚印。霍临川带着二十名军士在前开路,雒玄晷与澹台绛霁随后赶到。城西原是一片依山而建的旧街,七年前遭遇雪崩,半条街被积雪与山石吞没。官府后来在废墟外修筑一道挡雪墙,将旧址封存,如今墙根却裂开一道丈余宽的口子,露出下面倾斜的石阶。
几名军士举着火把围在缺口前,谁也没有贸然下去。霍临川指向石阶尽头,说敲击声便是从下面传来的,起初三下,后来变成五下,方才还有人听见女人哭,吓得两个新兵不敢靠近。
澹台绛霁俯身查看。石阶边缘压着七年前的旧雪,底下却露出青黑色石面,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使积雪缓缓松动。她以银片探查,发现附近残留着形禁与极淡的死禁痕迹,但范围不大,尚不足以认定有人正在施术。
雒玄晷取出白承山保存的旧铜扣,与门上残留的锁具比对,发现缺口恰好吻合。“这里确实是收容所西门。不过白承山当年砍断锁具后,大门应该已经打开,为何如今又锁上了?”
霍临川说,雪崩之后军中曾派人清理废墟,或许后来重新封过。雒玄晷却注意到锁孔旁有一道明显的新痕,像是不久前才被人撬动。他没有碰门,只将痕迹指给澹台绛霁看。
她命军士退开,在门前划出查验界线,随后朗声问道:“里面若有人,能否听见?”
门后传来五声敲击,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楚。霍临川脸色一变,立即叫人准备撬门,雒玄晷却拦住他,请众人留意敲击的间隔。过了片刻,门后又响五声,停顿之后再响三声,次数与先前完全相同。
“这不像求救。”雒玄晷说道,“人若被困,总会尝试喊话,或连续拍门。它却一直按同样的次数敲击,仿佛有人故意留下某种讯号。”
澹台绛霁示意众人暂不回应,自己将银片贴近门缝。片刻后,她缓缓说道:“门后没有明显活人气息,倒有一道旧式引声禁。哭声与敲击声,很可能都是它留下的。”
霍临川稍稍松了口气,又问起北门旧钟的声音。澹台绛霁说仍须另查,当下先命军士清出通风口,确认下面没有被困者。待初步探查安全后,才由霍临川带人拆开已经松动的门栓。
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一股陈年霉气混着冰冷的泥土味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狭窄走廊,尽头隐约可见几间石室。墙上挂着生锈的铁环,地面堆着朽坏的木板与破旧草席,墙角还有几只倒扣的陶碗,碗底凝着灰白色的盐霜。
雒玄晷望着那些碗,心里渐渐沉了下来。七年前,这里曾住过许多等待救济的人,如今他们留下的,不过是几件破损器物。
众人沿走廊进入第一间石室。里面摆着十余张简陋木床,大多已经腐朽。靠墙的位置留有一排用炭笔写下的姓名,有些字迹被水浸得模糊,有些却仍能辨认。
雒玄晷举灯逐一查看,轻声念出几个名字:“张禾生、刘满仓、穆小春……”
念到最后,他忽然停住。墙上另有一行小字,写着“十一月十七,粥未到”,下面又被人添了一句:“孩子已经三日没吃饱。”
澹台绛霁走近,望着那两行字,许久没有说话。霍临川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在朔宁从军多年,自知七年前雪灾惨重,却从未进入这处封存的旧址,更没有亲眼见过这些流民留下的文字。
雒玄晷继续查看,发现墙边还有一个粗陋的木架,上面放着几本被泥水浸透的薄册。纸张早已粘连,若强行翻开,极易碎裂。他让军士取来木盒,将其原样收起,准备送往军籍司修复。
正在这时,另一间石室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哭声。霍临川立即握刀,雒玄晷却先看向澹台绛霁。她示意众人留在原地,自己与雒玄晷走到门前。
门内没有人影,只有一只破旧摇篮悬在房梁下方。摇篮边绑着一串铜铃,铜铃早已锈蚀,却正随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晃动。那婴孩的哭声便从铃中传出,断断续续,带着饥饿时特有的急促。
澹台绛霁取出银片,确认铜铃上附着梦禁与言禁残痕,又在摇篮旁发现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无名婴,十一月十七”。
雒玄晷想起白承山所说的那个讨粥妇人。孩子饿死在大雪之中,连姓名都未必留得下来。这枚木牌是否属于那个孩子,尚无凭据,但仅仅看着它,便已令人难以平静。
“这里或许是当年照顾婴孩的地方。”他说。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认定铜铃中的哭声属于某个特定孩子,只命人将铃与木牌分别封存。临走时,她又发现摇篮底部有一道细小刻痕,并非文字,而是一只粗糙的碗,碗下画着七道短线。
雒玄晷猜测,那或许代表七日。澹台绛霁却认为,也可能是七个人、七份粮,甚至只是某位留守者随手所画。在找到其他记录之前,他们只将图样拓下,没有强作解释。
走廊最深处,是一间宽敞的旧仓房。仓门已经腐朽,里面却保存着数十只空粮袋。袋上盖着朔宁官仓印记,角落堆着几副木制粮斗,最里面则有一座砌在地上的石台。
那口七年前坠毁的北门钟,竟静静放在石台中央。
钟身约有半人高,铜色乌黑,钟沿裂了一道长缝,表面覆着薄薄冰霜。钟旁没有木槌,也没有绳索,却留下几处明显的近期擦拭痕迹。
霍临川看见,失声道:“果然在这里!”
他快步走近,却被澹台绛霁伸手拦住。她请众人保持距离,自己取出照契,以刀背轻轻触碰钟身。一声极低的嗡鸣随之传来,雒玄晷忽然感到腕上的死禁微微发热,眼前闪过一幅极短的景象:大雪封门,数十个人挤在仓房里,一名穿官服的男子站在粮袋旁,正命人搬走几箱东西。
景象只持续片刻便消失了。雒玄晷立即后退,没有继续凝视钟身。澹台绛霁发现他的异样,走近询问,他便将所见一一说明,只说那人官服袖口上有一道圆形纹样,并未看清面容,也无法确定那景象是否真实发生过。
澹台绛霁听后,没有急着把它与侯万仓联系起来,而是继续检查钟身。她发现钟内壁刻着一组极细的数字,与此前军籍司异常名册的编号颇为相似。
雒玄晷将誊本取出,逐项比对,终于发现其中一处对应。
“这里刻着二十七。”他抬头望向澹台绛霁,“军籍被改的,恰好也是二十七人。”
霍临川闻言,怀疑有人借这口旧钟更改军籍。澹台绛霁则认为,铜钟或许是旧名册的锚点,但仍须查验施术方式。她让众人后退,命两名巡禁使守住仓门,随后以银印对钟内残存禁文进行浅层查验。
银光亮起,钟身内壁渐渐浮出一行旧字:
“雪灾亡者,按名给粮。”
雒玄晷皱眉问道:“死人如何领粮?”
澹台绛霁解释,这可能指家属抚恤,也可能是死者生前应得而尚未发放的粮额。原文不完整,不能凭几个字便认定用途。
雒玄晷望着钟身,想起白承山提过的两份收容所名册,一份登记三百六十七人,一份登记五百二十一人,相差一百五十四。若有人通过更改死亡记录,将不存在或已经死亡的姓名保留在粮册里,便可能长期冒领多余粮食。可如今二十七名活着的士兵被套入七年前的阵亡册,又显然不只是为了多领粮那么简单。
“有人可能正在试用旧名册。”他沉吟道,“若旧钟原本用于核对雪灾死者的粮额,而有人想将新的姓名接到旧名册上,便可能先找少量活人试验。二十七人,或许只是第一批。”
澹台绛霁听得神情凝重。倘若推测属实,必须尽快查明旧钟与军籍司新印之间的联系,以免更多人的身份受到侵害。她没有继续施术,而是决定将旧钟原地封存,先取拓本与残痕,防止贸然搬动牵连其他人。
正在这时,霍临川手下一名军士匆匆赶来,禀报有人趁军士查验废墟时在外围挖东西,见人便逃,已经被拦住。
不多时,两名军士带进一个穿破羊皮袄的老人。老人约莫五十余岁,瘦得颧骨高耸,胡须凌乱,双手冻得发紫,怀里却紧紧抱着一只麻布袋。
霍临川询问姓名,那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死死望着铜钟,嘴唇不断颤抖。
“怎么……怎么还在这里?”
雒玄晷走近,问他是否认识这口钟。老人依旧望着钟身,没有回答。澹台绛霁便请军士松开他的手臂,放缓声音问他来这里寻找什么。
老人低头看看怀中的袋子,过了许久才说道:“找我闺女。”
众人一怔。老人指向仓房深处,声音发颤:“七年前,她被关在这里。”
他叫杜老根,是朔宁城西的一名脚夫。女儿杜小满七年前只有十六岁,在收容所帮人煮粥。雪崩之后,官府说她已经死了,他却始终找不到遗骨,也没有人能够说清她最后去了哪里。
说到伤心处,老人忽然跪下来,恳求众人让自己进去看看,只想知道女儿究竟埋在什么地方。澹台绛霁请军士扶他起身,又让军医查看冻伤的双手,随后才继续询问。
“你为何知道今日可以进来?”
杜老根迟疑片刻,说昨夜有人到他家门口留了一张纸,告诉他旧钟响时,埋雪坊的门便会打开,若想寻找女儿,便赶到这里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亡者有名,雪下可寻。”
雒玄晷看过之后,追问是否还有其他人收到类似纸条。杜老根说城西好几户都收到了,有人同他一样连夜赶来,有人尚不敢动身。
澹台绛霁立刻转向霍临川,请他派人查看废墟外围。若有其他家属赶来,须先妥善安置,切不可让他们私自进入旧禁尚未解除的废墟。
雒玄晷却注意到杜老根怀里的麻布袋。老人见他询问,慢慢解开袋口,里面放着一件已经褪色的红色夹袄、一双小布鞋,还有一只木碗。
“都是小满的。那年她去收容所帮忙,我说天气冷,多穿件袄子。她嫌红色显眼,没肯穿。后来人找不着了,我便一直留着。”
杜老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衣襟,声音渐渐发颤。
“她娘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活着时,总嫌我管得多。如今我想管她,也管不着了。”
雒玄晷望着那件旧衣,心里一阵难受。老人并不是为了追寻什么禁术秘密,只想确认女儿究竟死在哪里。七年来,官府的一句“遇难身亡”,始终没能给他一个可以亲眼确认的结果。
澹台绛霁轻声问起杜小满身上是否有容易辨认的伤痕。
杜老根连忙说,女儿小时候切菜,右手食指少了一小截。澹台绛霁将这一特征记下,解释他们在旧册里可能查到相关记录,仍须进一步核验。老人听后连连点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点希望。
众人离开旧仓时,天已经将亮。
风雪渐渐停了,东方天际浮出一层苍白的光。埋雪坊的断墙残瓦从积雪里露出轮廓,像一座被遗忘多年的小城。霍临川派人在外围搭起临时帐篷,安置陆续赶来的失踪者家属,另命军医照看冻伤之人。
短短一个时辰,竟已有十余户人家带着旧衣、木牌与残破户籍前来认亲。有人找丈夫,有人找兄弟,也有老妇拄着木杖,颤巍巍地问七年前失踪的孙子是否可能还活着。
雒玄晷站在帐篷外,看着那些等待消息的人,忽然觉得埋雪坊这桩案子比任何一份旧契都沉重。这里每一个被改动的姓名背后,都有一个不肯停止等待的人;而这些人的悲欢,从前却只被写作一串数字,藏在无人翻阅的旧卷里。
澹台绛霁走到他身旁,见他脸色疲惫,便劝他先回营歇息,今日还要查侯万仓。
雒玄晷点头,却没有立即迈步。他望着远处那口被封存的旧钟,沉默片刻才说道:“我如今明白父亲七年前为何一定要查这里了。青溪有人被写成死人,上京有人被换了身份,江南有人被借走记忆。到了朔州,我才真正看见,名字若不属于自己,一个人连活着、死去,都可能由旁人替他决定。”
他说到这里,又轻轻摇了摇头。“只是父亲当年究竟查到了哪一步,我仍不知道。”
澹台绛霁望着晨光里的雪地,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们可以继续查他留下的线索,但不必替他完成所有选择。你如今做的事,也是你自己的。”
雒玄晷转头看她。她的发梢落着几粒细雪,脸色因寒风微微发白,目光却仍然清明。他望了片刻,轻轻一笑,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雪。澹台绛霁微微一怔,却没有躲开,只将手中的卷宗抱得更紧些,与他并肩往营帐走去。
两人刚走出几步,霍临川忽然从废墟深处快步赶来。
“澹台大人,旧仓后墙发现一道暗门!”
澹台绛霁停步询问,得知暗门后是一间账房,里面没有尸骨,却有成排木柜,柜上分别写着不同的年份。霍临川没有擅自开启柜门,只在门口看见一块旧匾。
“匾上写着四个字。”他说,“生死互籍。”
雒玄晷心头骤然一紧。
倘若这四个字确实代表某种旧制,那么埋雪坊便不只是七年前雪灾的遗址,还可能是有人将活人与死者身份相互调换的地方。澹台绛霁当即命霍临川封住入口,任何人不得私入,待验禁官到场,再逐柜查验。霍临川抱拳领命,转身赶回废墟深处。
雒玄晷望着雪地尽头那道黑沉沉的入口,忽然想起父亲在青溪留下的双重死亡记录。七年前,雒承渊曾一路从江南追到朔州,最后却死在青溪狱中。眼前这间被雪埋了七年的账房,也许终于能够解释,为什么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还会在另一份文书里留下尚未完成的承接。
朔宁城的晨钟再次响起。这一次,钟声来自城东尚在使用的寺院,清晰而平稳。街巷里渐渐有了行人的声音,百姓起身生火,商贩准备开门,边军也开始轮换值守。城西的失踪者家属仍守在帐篷里,有人捧着热汤默默等待,有人趴在木桌上辨认官差刚抄出来的旧姓名,谁也不知道这场等待还要持续多久。
雪后的朔宁城仍要照常过日子。可是埋雪坊废墟下面,那间写着“生死互籍”的旧账房已经重新露出门楣。七年前被人锁住的,不仅是一扇逃生的门,还有许多活人与死者本应拥有的姓名。
这一次,雒玄晷不愿再让那些姓名轻易消失。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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