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三十二章 秦淮灯下故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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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入冬,比广陵晚了些。
运河两岸的柳树虽然黄了,临水人家的花架上却还有零星秋菊。船行至江宁镇时,天边浮着一层浅金色的云,江面宽阔,商船往来如织。运丝绸的船、装茶叶的船、载着北方客商的画舫,在暮色里交错穿行。远处城郭依山临水,寺塔隐约可见,城门外的码头上,脚夫、船工与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雒玄晷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显露的金陵城。
“难怪人说江南繁华,金陵尤盛。”
顾青萝正坐在船边整理包袱,听见这话,笑道:“公子如今看见的是江面。等进了城,见过绸缎庄的银库、盐商家的园子,再去看看秦淮河边那些整夜不熄灯的画舫,才知道金陵的富贵究竟有多少。”
“听起来你并不十分喜欢。”
“喜欢啊。谁不喜欢热闹?”顾青萝将包袱扎紧,“只是热闹也得有钱才享受得起。秦淮河上一桌酒菜,够船厂伙计家里吃两个月。你若从画舫窗里往外看,只觉得处处繁华;若站在河岸后面那些小巷里,听见的便是催租和讨债。”
她说话爽快,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轻柔口音,却不像澹台绛霁那样措辞严谨。一路同行数日,雒玄晷已经发现,她很擅长与船家、店伙计和市井妇人打交道,只要几句话便能问出旁人不肯轻易透露的消息。
澹台绛霁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拿着刚收到的驿递公文。
“金陵府已经收到协查文书。府中同意调阅永济水务行旧账,不过纪怀恩如今并非官身,查他的私人商号仍须按律办理。”
“那便先看商号公开的账。”雒玄晷说道,“一千八百两银子不算小数,若从广陵转入金陵,总得有钱庄过手。”
顾青萝转过头。
“你们若想见纪怀恩,未必需要先去他宅里。”
“为何?”
“今晚秦淮河上有一场冬初灯会,金陵几家大商号都会出资。纪怀恩每年都去,最喜欢在画舫上请客,谈水利、漕运与慈善。”
雒玄晷听罢,忍不住笑道:“倒是个热心公益的人。”
顾青萝看他一眼。
“你别急着讥讽。金陵前几年闹过水灾,他确实拿出过不少银子赈济穷人。有些寡妇孤儿如今还靠他设的义仓领粮。这人究竟如何,我不替他定论。”
澹台绛霁点头。
“既如此,今晚先去看看。”
金陵城南,秦淮河畔。
入夜后,两岸灯火次第点亮。酒楼临河开窗,雕花栏杆下挂着成排彩灯,画舫穿梭于石桥之间,丝竹声随着夜风飘过水面。卖花姑娘提着竹篮沿街叫卖,绸缎铺的伙计站在门前招呼客人,几名书生围着一幅新写的诗轴争论高下,旁边的酒客却只关心哪家的桂花酒更香。
雒玄晷穿着一件深青长衫,与澹台绛霁并肩走在人群中。
澹台绛霁今日没有穿巡禁使官服,换了一袭月白长裙,外罩浅灰披风,腰间照契以布包裹,藏在衣侧。她发间仍用那支简洁的银簪挽着,妆饰很淡,却衬得眉目清朗。沿街已有不少人回头看她,连卖花的少女也笑着迎上来。
“公子,买枝花送姑娘吧。今日灯会,赠花最吉利。”
雒玄晷一时有些尴尬。
“我们……”
话未说完,卖花少女已经拣出一枝半开的红梅,递到他面前。
“只要十文。公子看姑娘这般好颜色,不买实在可惜。”
澹台绛霁站在旁边,眼中带了一点笑意,却没有替他解围。
雒玄晷只好掏出铜钱,将红梅买下。
少女收了钱,又笑道:“公子有福气。”
说完便提着花篮走了。
雒玄晷拿着红梅,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澹台绛霁伸手接过。
“既然买了,便给我吧。”
“原本也是给你的。”
“我还以为你想送顾姑娘。”
“她今日先去查七弦居,哪里在这里?”
澹台绛霁轻轻笑了一声,将红梅别在披风的系带旁。花枝不大,红艳的颜色落在月白衣裳上,格外醒目。
雒玄晷望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沿河走过两座桥,来到一处名叫听雪楼的酒楼前。楼内正在举办商会宴饮,门前停着十余辆华丽马车,仆役来往,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二人持金陵府开具的查访凭据入内,由掌柜引至二楼。
隔着一道珠帘,正厅里坐着二十余名商人。席间有经营茶盐的,有做丝绸生意的,也有承办水利工程的。主位上坐着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穿深紫色锦袍,发间已有银丝,面容温厚,左手拇指戴着一枚乌黑扳指。
纪怀恩。
他正举杯向众人说话。
“商人做买卖,取利自然是本分,但有些银子赚到手里,还得想想怎样花出去。江南水利年久失修,堤坝一旦决口,富人穷人谁也躲不过。因此今年商会筹银修堤,我纪某先出一万两。”
席间掌声四起。
有人赞他慷慨,有人趁机奉承,还有一名年轻商人笑着说,金陵若多几个纪老爷,连官府都可以省些心。
纪怀恩笑着摆手。
“官府有官府的事,商人有商人的本分。谁也替不了谁。”
雒玄晷站在珠帘后,听得颇为认真。
此人谈吐稳重,熟悉商事,也确实愿意拿出真金白银做事。仅凭广陵旧案中的可疑账目,还不足以断定他便是幕后主谋。
澹台绛霁低声说道:“先等宴席散了,再正式见他。”
雒玄晷点头。
不料两人正要退开,纪怀恩却忽然抬起头,隔着珠帘望了过来。
“既然有客人到了,何不进来坐坐?”
他声音温和,目光却异常敏锐。
掌柜连忙上前通报。
澹台绛霁索性走入厅中,出示巡禁使腰牌。
“司禁台澹台绛霁,奉命查验景和二十年广陵借雨旧案。今日顺道拜会纪东家。”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几名商人交换眼色,有人端起酒杯掩饰惊讶,也有人悄悄向旁边挪了挪。
纪怀恩却没有失态。
他放下酒杯,起身行礼。
“原来是上京来的澹台大人。久仰。既有公事,纪某自当配合。只是今日诸位朋友难得聚齐,若大人不介意,先坐下喝杯茶,待宴后再谈如何?”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坐下。
“纪东家客气。我们并非来查封宴席,只为核对旧账,不必惊动诸位。”
纪怀恩微微一笑。
“如此最好。”
他命人在侧厅另设茶席,请二人稍候。
雒玄晷跟随入内时,忽然看见一名年轻女子从后廊走过。女子穿淡青衣裙,手抱一只琴匣,低头走得很快,经过门口时,琴匣上的铜扣突然松开,一卷曲谱滑落在地。
雒玄晷弯腰拾起。
“姑娘,你的东西。”
女子转身接过,轻声道谢。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容貌秀丽,脸色却略显苍白,眉间有一颗极浅的红痣。她看见雒玄晷时,神情忽然一变,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
“你姓雒?”
雒玄晷微微一怔。
“是。”
女子迟疑片刻,又问:“青溪县的雒家?”
“正是。”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曲谱边缘被捏出一道褶皱。
雒玄晷刚想追问,她却已低下头。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说罢抱着琴匣快步离开。
澹台绛霁看见这一幕,走近问道:“她认识你?”
“似乎认识我父亲。”
雒玄晷望着女子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生疑。父亲七年前曾到过金陵,此间若还有故人,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女子见到他之后,眼中显露的不是普通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
他低头看了看方才拾起的曲谱,忽然发现手指上沾了一点淡青色颜料。
那颜料气味很淡,带着兰草般的清香。
与广陵沈宅旧曲谱上的墨香,竟有些相似。
宴席散后,纪怀恩将二人请入后院书房。
书房极其宽敞,四壁摆满账册、地图与水利图样,案上放着几件精巧的河闸模型。一幅巨大的江南水系图挂在正墙,标注着大小河流、堤坝、粮仓与漕运路线,旁边还写着历年水患记录。
雒玄晷看见,顿时有些意外。
“纪东家还研究河工?”
纪怀恩笑道:“我年轻时便替官府承办修堤,四十年下来,多少懂得一些。河工这门生意,赚得到钱,也容易赔光家底。你若不懂水,便是手里有万两银子,早晚也要被它吞下去。”
他说着,取出一份广陵旧账,放到案上。
“澹台大人此来,可是为了七年前那笔借雨费用?”
澹台绛霁微微挑眉。
“纪东家消息灵通。”
“广陵府近日调阅旧账,又有人到伞骨巷查季家的补偿,金陵商号自然有人来问我。与其等大人开口,不如我先把知道的说清楚。”
纪怀恩展开账册。
“当年西南大旱,我经营的永济水务行负责筹集一部分救灾款与运水器具。借雨禁契由广陵地方官署提出,我的商号承担部分费用。后来的十三户补偿,也是由我们代办。”
雒玄晷问:“季云松只领到二百两,账上却写着二千两,多出的银钱在哪里?”
纪怀恩望了他一眼。
“你便是雒承渊之子?”
“是。”
“难怪问话这般直接。”
他笑了笑,随后翻到一页旧账。
“多出的银钱转入金陵总号,作为附契风险准备金。此款本应在争议解决后返还或赔付,但当年案子封存,款项便一直挂账。”
“如今还在么?”
“在。只是多年之间经过几次账房调整,需查原始凭据才能说清。”
“可有独立保管的账?”
“有。”
纪怀恩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册厚重账簿,递给雒玄晷。
账页清楚,年月完整,收支分明。雒玄晷翻看几页,发现纪怀恩的账房颇有章法,许多项目都按工程、商号与用途分别登记,不是随意糊弄人的流水账。
然而翻到景和二十年那笔一千八百两时,他忽然停住。
“这里写着转入‘归雨专项’。”
“不错。”
“之后又记了一笔支出,去向是七弦居。”
纪怀恩点头。
“那是支付保存旧契副本与相关证词的费用。”
“可七弦居的范守拙,直到上月身故前,都没有向人提过收到这笔钱。”
“那便要查他当年是否受领。我不敢单凭这本账便说他已经收到。”
雒玄晷抬头看他。
纪怀恩的回答十分周全,甚至主动承认账目仍须核验。可正因为如此,雒玄晷反而更加谨慎。他知道真正擅长经营的人,往往不会在容易查证的小事上撒谎,重要的东西可能藏在更深的地方。
澹台绛霁问:“借雨契附带十三户记忆转移,你何时知道?”
纪怀恩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慢慢合上手边的账。
“是在借雨结束之后。”
“谁告诉你的?”
“雒承渊。”
雒玄晷心中骤然一紧。
纪怀恩望着他,缓缓说道:“你父亲当年带着沈蘅衣来金陵,找到我的总号,拿出一份未经确认的附契。他质问我,出钱救灾是不是便可以买下别人不愿交出的记忆。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所谓善后补偿里,还有这样一笔代价。”
“你信了?”
“最初不信。后来他拿出了原契副本,又带来几户人家的证词,我才不得不信。”
“那你做了什么?”
“我暂停了后续付款,命账房封存相关账目,并要求广陵府重新核验。”
“可案子后来仍被结了。”
纪怀恩沉默片刻。
“是。”
“为什么?”
“因为已经有人死了。”
屋中骤然安静下来。
澹台绛霁望着他。
“谁?”
纪怀恩没有立即回答,目光落在墙上的江南水系图上。
“当年参与测算借雨的三名禁契师,一人在仪式结束后病亡,一人失踪,还有一人拒绝再出面作证。广陵府认为继续追究可能引起民变,上面又催着结案,事情便被压了下去。”
雒玄晷问:“你说自己不知附契,可你账房里为何提前备下十三户的补偿?”
纪怀恩缓缓抬头。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答话。
沉默许久,才说道:“因为有人向我保证,十三户会自愿承担。”
“是谁?”
“裴照临。”
雒玄晷看着他。
“裴照临如今说,他当年也只知道一部分。”
纪怀恩苦笑。
“若每个人都说只知道一部分,这桩案子倒真有意思了。”
澹台绛霁没有被这句话带偏。
“纪东家,既然你承认经手补偿,又知道附契未经真正同意,请将当年相关商账、往来书信与禁契师名册交由官署核验。”
纪怀恩缓缓点头。
“可以。但有一件事,我须先请二位知晓。”
“请讲。”
“七年前那场借雨,的确救了西南不少人。若你们只查十三户受损,却不查雨水实际去了哪里、谁因此获救、谁又因此获利,最后得到的真相仍是不完整的。”
雒玄晷看着他。
“我们不会因为有人得救,便否认十三户受害;也不会因为十三户受害,便否认有人确实得救。”
纪怀恩凝视他片刻,忽然露出一点复杂的笑意。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说过。”
离开纪宅时,已过二更。
秦淮河上的灯会仍未散尽,远处画舫传来一阵清亮的琵琶声。雒玄晷与澹台绛霁沿河岸缓缓行走,刚才那番谈话仍萦绕心头。
“你觉得纪怀恩说了实话么?”雒玄晷问。
“说了一部分。”
“我也是这样想。他愿意交出账册,却始终不肯说出另外两名禁契师的身份,似乎还有顾虑。”
澹台绛霁点头。
“他未必是幕后主使,也未必完全无辜。至少从今日所见,他懂得借官府规矩与商号账目保护自己。下一步须查他所说的风险准备金有没有真实存续,以及裴照临与他之间究竟怎样传递信息。”
雒玄晷忽然想起那名抱琴女子。
“我还想找到刚才那个弹琴的姑娘。”
“为何?”
“她认得我父亲。若真是七年前旧案中的人,或许知道他在金陵做过什么。”
澹台绛霁望向听雪楼方向。
“顾青萝熟悉乐坊,明日请她查问。”
两人刚走过一座石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呼唤。
“雒公子。”
雒玄晷回头。
桥下阴影里站着的,正是宴席上那名淡青衣裙的抱琴女子。
她没有带琴匣,外罩一件深色披风,眉间红痣在灯光下十分醒目。见雒玄晷停步,她先看了一眼澹台绛霁,随后低声说道:“我有话想单独与你说。”
澹台绛霁没有动。
雒玄晷也没有立即答应。
“姑娘若与家父旧案有关,不妨在这里说。澹台大人是与我共同查案之人。”
女子迟疑片刻,终于点头。
“我叫苏晚棠,原是七弦居的乐师,后来才到听雪楼弹琴。”
雒玄晷心中一动。
“你认识范守拙?”
“认识。他从前替我修过琴。上月他死了,我还去送过一程。”
“你为何认得我?”
苏晚棠望着他的脸,眼中渐渐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因为七年前,我见过你父亲。”
“在哪里?”
“金陵南郊,清凉寺外。”
雒玄晷问:“他当时做什么?”
苏晚棠低下头。
“送一个女人离开。”
澹台绛霁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女人是谁?”
苏晚棠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她的姓名,只记得她穿着月白色衣裳,头发用一支并蒂莲银簪挽着。”
澹台绛霁的手指骤然收紧。
母亲。
苏晚棠望着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那位夫人,是你的亲人?”
澹台绛霁缓缓点头。
“她是我母亲。”
苏晚棠怔住,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原来如此。”
雒玄晷立即问:“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那位夫人乘车向西,雒先生没有同行。他在寺外站了很久,后来转身去了码头。”
“他们分别时,说过什么?”
苏晚棠想了想。
“我隔得不近,只听见那位夫人问他,若有一日旧案牵连到孩子,他会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事。雒先生回答,说自己已经做过一件后悔的事,不愿再做第二件。”
雒玄晷心中一震。
“他后悔什么?”
苏晚棠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水气与远处酒楼的脂粉香。雒玄晷望着苏晚棠,忽然意识到父亲与澹台令蘅的旧事,或许比他们已知的更复杂。两人曾并肩查案,却不意味着每次选择都相同;父亲所谓后悔之事,更不该由他这个儿子急着替父亲解释。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轻声问:“你当时为何在清凉寺?”
“替寺中一位老僧弹琴。他病得很重,临终前请人奏一支旧曲,说想听着故乡的声音离开。”
“什么曲子?”
苏晚棠抬起眼睛。
“《归雨调》。”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同时一怔。
苏晚棠继续说道:“那曲子我从前学过,后来不知为何,师父不许再弹。那日老僧坚持,我便替他奏了前半阕。弹到后半阕时,那位月白衣裳的夫人忽然进来,叫我停下。”
“她说什么?”
“她说这支曲子的最后一拍,不能让别人替人补。”
澹台绛霁望着苏晚棠,神情渐渐变了。
又是缺失的一拍。
阿雨的母亲沈蘅衣当年改过这首曲子;罗婆婆记得曲中有一拍不该补;如今连澹台令蘅也曾在金陵阻止别人演奏它。
看来那支曲子保存的,绝不仅仅是十三户人家的雨中记忆。
“苏姑娘,”澹台绛霁缓缓说道,“那位老僧叫什么?”
苏晚棠沉默片刻。
“法号明观。”
“他真的死了?”
“死了。我亲眼看见寺中为他入殓。”
“墓在哪里?”
“清凉寺后山。”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可他生前留下过一只木匣,说若有人再来问《归雨调》,便让寺中住持将匣子交给她。”
“交给谁?”
苏晚棠望向澹台绛霁。
“澹台家的女儿。”
夜色沉沉。
河上画舫的灯火一盏盏远去,石桥下的水声轻轻回荡。
澹台绛霁站在桥头,忽然觉得母亲这些年来走过的地方,正一点点出现在自己眼前。上京旧钟楼的拒契书,广陵沈宅的七瓣莲花,金陵清凉寺的一只木匣,仿佛都是母亲留给她的路标。
可她仍不知道,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雒玄晷望着她,轻声说道:“明日我们去清凉寺。”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头望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岭,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去。”
苏晚棠向二人告辞,转身走入灯火阑珊的街巷。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继续沿河岸前行。经过一处卖花灯的小摊时,澹台绛霁忽然停下,将衣襟上那枝已经略显萎蔫的红梅取下来。
雒玄晷看了她一眼。
“花要谢了。”
“是。”
“扔了吧。”
她却没有扔,只将红梅轻轻收进袖中。
“带回去夹在书里。”
雒玄晷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值得么?”
澹台绛霁望向他,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又不占多少地方。”
她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
雒玄晷站了一瞬,才快步跟上。
秦淮河的灯影映在两人脚下,随着水波轻轻摇晃。金陵城仍然喧闹,酒楼里的笑语、画舫上的琴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世间所有悲欢,都能在这一夜的灯火中暂时得到容身之处。
而城西清凉寺的山门,此刻已经沉入夜色。
那只等待了多年的木匣,仍静静留在寺中,不知里面究竟装着怎样一段往事。
第三十二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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