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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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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6

第三十六章 江南旧账起风雷

金陵的冬天,最难熬的不是寒冷,而是接连不断的阴雨。

江水涨落无常,城中大小河渠终日笼着湿气。清晨,卖炭的车子从城西经过,木轮碾着青石,留下两道乌黑的水印。码头上卸粮的脚夫缩着脖子,双手冻得通红,仍得赶在漕运司点验之前将货物搬进仓房。秦淮河上的画舫昨夜还灯火通明,此时却都收起了彩帘,船娘们伏在船舷边洗衣裳,间或传出几声疲倦的咳嗽。

这样的天气,金陵府验禁房里却比往常热闹。

杜青衡被带回来以后,连夜交代了三处藏匿引声禁器的地方。金陵府与司禁台依照他的供词,分别从一间废弃琴坊、一处旧仓和一家已经歇业的钱庄里取出数十件铜丝弦、黑色扳指以及尚未使用的空白契纸。

最要紧的,是一册薄薄的《转契录》。

那册子并非完整账簿,只记着经手人的代号、契约编号与转移日期。雒玄晷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将其中能够辨认的条目整理出来。

“这不是一本记账的正册。”

他把几页誊本铺在澹台绛霁面前。

“正册记银钱、货物与往来人名,这里却只记某份契约从谁手里转到谁手里,连原本约定了什么都没有。”

澹台绛霁低头查看。

“像交接凭据?”

“比交接凭据还少。你看这里,景和二十年八月初九,广陵雨契转出,受领者写着‘鹤一’。七日之后,又由‘鹤一’转给‘衡三’。再往后,十二笔雨数分别转出,其中七笔没有记最终受领。”

“‘鹤一’会不会是纪怀恩?”

“可能。纪家商号用过白鹤印记,他又有一号扳指。但不能仅凭一个‘鹤’字便认定。至于‘衡三’,裴照临的扳指编号是三,也值得核对。”

澹台绛霁将其中几页抽出来,发现《转契录》的最后一条记载竟在半个月前。

“这么说,杜青衡并非七年前施禁一次便罢手。这些年一直有人在转手旧契。”

“而且越来越频繁。”

雒玄晷指向页边一列数字。

“起初一年不过两三笔,近半年却有十七笔。尤其上京旧钟楼传出异动之后,转契记录突然增多。有人恐怕急着把原来散在各处的契书重新集中。”

他停了停,又取出另一张纸。

“我把这些编号与广陵、上京的旧账对照,发现有五处能够相互印证。它们涉及的人不同,地方不同,却都在某个关键时候更换了承接者。”

澹台绛霁仔细看了看。

“也就是说,有人想通过多次转让,让最初立契的人不再直接承担代价。”

“这是我目前最怀疑的。”

雒玄晷望向窗外,沉吟片刻。

“做普通买卖,货物转手以后,后来的买主未必需要知道第一任卖主是谁。可人命、记忆与身份不该如此。一份本来就有争议的禁契,经过几次转手,竟仿佛能变成无人需要负责的旧债。”

澹台绛霁没有接着议论,只问:“杜青衡肯不肯指出交给他旧扳指的人?”

“他说见过三次,三次都不同。第一人是账房打扮,第二人像船工,第三人戴着面具。他只能确认,三人使用同一枚旧官印。”

“印记查到了么?”

“查到了。”

雒玄晷拿起最下面的一张纸。

“江南转契司,景和七年裁撤。原印共三枚,一枚缴回玄律院,一枚因损毁登记销熔,最后一枚……”

他顿了一下。

“下落不明。”

澹台绛霁抬起头。

“谁最后经手?”

“闻时安。”

两人相视片刻。

闻时安便是清凉寺已经圆寂的明观和尚,也是二十年前沈既白案中负责提供旧时籍副录的人。这个名字再次出现,说明那些看似散乱的旧案之间,至少存在某些共同的文书经手者。

然而闻时安已经死去,不能再向他问话。

澹台绛霁将纸收好。

“去清凉寺查当年的封存清单。若旧印真的经他手遗失,寺中未必没有记录。”

雒玄晷点头。

他们刚要出门,严朴却匆匆走进来。

“大人,杜青衡要求再见您一次。”

“何事?”

“他说昨夜记起了一件事,与范守拙的死有关。”

杜青衡被单独安置在金陵府后院,门前有两名巡禁使看守。

他已经褪去那身灰袍,换了一件普通青布衣裳,右手没有黑扳指,显得比昨夜更加憔悴。桌上放着一碗尚未吃完的粥,旁边是一封刚由官差送来的家书。

见澹台绛霁入内,他立即站起身。

“我妻儿可安好?”

“金陵府已经派人将她们暂时安置。你女儿的病也请了大夫诊治。”澹台绛霁说道,“若你愿意继续配合,我们会依法保护她们。至于你参与施禁的责任,仍须查清。”

杜青衡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惭愧。

“我知道。”

雒玄晷坐到一旁。

“你说范守拙的死,另有线索?”

杜青衡握着茶盏,沉默片刻。

“那张琴不是我第一次送到七弦居。”

雒玄晷眉头微皱。

“你此前还去过?”

“去过两次。第一次是七年前,第二次是上个月。”

“七年前你送给谁?”

“送给沈蘅衣。”

澹台绛霁神情微动。

杜青衡低下头。

“那时我还年轻,在陆记铜铺学徒。有人请我将一张断弦旧琴送到金陵,交给七弦居的一位女子。她见琴后却不肯收,说琴里有未经核验的声音,不能随意转手。”

“后来呢?”

“后来雒承渊与澹台令蘅来了。他们请范守拙拆下第三弦,准备把里面的声音封存。我只负责送琴,并不知道那些人究竟要查什么。”

“上个月你又去做什么?”

“有人让我把那张琴重新送回七弦居,并加上一段新的引声禁。”

“那时候范守拙还活着?”

“活着。”

杜青衡停顿片刻,眼中露出痛苦。

“他认出了琴,也认出了我。他骂我,说七年前已经有人因此遭殃,如今还敢拿同一张琴害人。我告诉他若不照做,我妻儿便会出事。他听完,竟没有继续骂,只让我坐下,说这世道怎么把一个修琴的人也逼成了替人害命的。”

雒玄晷没有打断。

“后来范守拙发现第三弦里的新禁文,便想拆掉。”杜青衡说道,“我求他别碰。他却说若任由那段声音被送出去,早晚还会有人被骗着签契。”

“你阻止了他?”

“阻止过。可他不肯听。”

杜青衡的声音渐渐低了。

“那晚我离开时,他还好好的。第二日有人告诉我,范守拙已经死了。我起初以为是巧合,后来收到一张纸,上面写着‘旧弦已断,账房已清’,才知道他很可能是因为拆弦触动了别人留下的禁。”

澹台绛霁问:“纸条在哪里?”

“烧了。”

“谁叫你烧的?”

“没有人。我怕。”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

“可我记得纸上的印记。”

“什么印?”

“不是白鹤,也不是眼睛。”

杜青衡拿起笔,在纸上缓缓画出一个图案。

两条弯曲的线交错,中间压着一枚小小的圆点。

雒玄晷看了许久,忽然问:“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

澹台绛霁将图样收好,又问:“范守拙死前,是否曾向你提过他把旧账藏在哪里?”

杜青衡摇头。

“没有。但他曾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

“他说,真正的账从来不在账柜里,而在一张坏了的琴上。”

雒玄晷心中一动。

“哪张琴?”

“他没说。”

杜青衡缓缓低下头。

“我当时不敢再问。如今想来,他或许早知道自己可能遭殃,才故意说给我听。”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只命严朴将证词誊录,准备与七弦居的修琴账核对。

临走时,杜青衡忽然叫住雒玄晷。

“雒公子。”

雒玄晷回头。

“还有什么?”

“昨夜在茶亭,我确实想逼你过去拿那张纸。”

“我知道。”

“但纸上写的东西,不是我想出来的。”

“谁给你的?”

杜青衡沉默片刻。

“一个女人。”

雒玄晷心头微动。

“什么样的女人?”

“戴着黑色帷帽,看不清脸。她说话很轻,左耳下方有一道红痕。”

屋中骤然安静下来。

顾青萝。

雒玄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名字。

但他没有立即说出口。

那道红痕或许是伤疤,也可能被人伪造;杜青衡未见到女子面容,单凭这一点,远远不能认定她便是顾青萝。

澹台绛霁同样没有露出明显变化。

“你记得她何时来见你?”

“三日前夜里。”

“地点?”

“金陵城南,一处废弃茶馆。”

“可有其他人看见?”

“茶馆外有个卖炭的老汉。我与她说话时,他正在收摊。”

澹台绛霁点头。

“我们会核实。”

离开院舍之后,她才转向雒玄晷。

“你也想到了顾青萝?”

“想到了。”

“但还不能认定。”

“我知道。”

雒玄晷沉默片刻。

“只是不愿她真的牵涉其中。”

澹台绛霁望着他,没有说话。

一路以来,顾青萝带他们找到金陵,提供过沈蘅衣与澹台令蘅的旧事,也交出不少可以核验的线索。若她确实与幕后操纵者有关,便意味着他们此前许多判断都须重新审查。

可若她只是被人冒用身份,更不能因一处伤痕便轻易怀疑。

“先查她三日前去了哪里。”澹台绛霁说道,“也查那名卖炭老人。若有误会,早些弄清楚。”

雒玄晷点头。

顾青萝是在秦淮河边的一家小琴坊找到的。

她正坐在窗下试琴,指尖拨过几根新弦,声音清亮悠长。见二人进来,她先笑着起身,随后察觉他们神情不对,便将琴放下。

“出什么事了?”

澹台绛霁没有绕弯。

“三日前夜里,你在哪里?”

顾青萝微微一怔。

“三日前?在金陵城南。”

“具体何处?”

“柳叶桥附近的一家客舍。”

“可曾去过城南废茶馆?”

顾青萝望着她,神情渐渐凝重。

“去过。”

雒玄晷心头一沉。

“见了谁?”

“一个卖炭的老人。”

这回答令二人都略感意外。

顾青萝却没有停下。

“那老人姓孟,曾替范守拙送过几次货。上月范叔出事之后,他找到我,说有人出钱要他送一封信给一个修琴匠。我怀疑与旧琴有关,便约他到废茶馆见面。”

澹台绛霁问:“可曾见到杜青衡?”

“没有。”顾青萝说道,“但我听见有人在隔壁屋里说话。那人提到一张旧琴,还说‘雒家的债总要有人还’。我想进去查看,却被孟老汉拦住,说那些人不好惹。”

“你为何此前没有告诉我们?”

顾青萝低下头。

“因为我自己也做了件不大光彩的事。”

雒玄晷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顾青萝才说道:“我偷偷拿走了孟老汉的一只信袋。”

“里面有什么?”

“一张交货凭据,还有一枚旧印拓纸。”

“东西在哪里?”

“我藏在七弦居后院的一只陶罐里。”

澹台绛霁望着她。

“为何不交出来?”

“我怕。”

顾青萝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范叔已经死了,沈先生不知去向,令堂的消息也断了好几年。我原以为只要把线索交给你们,自己便可以离开这些事。可后来有人找上我,说若再查下去,便把我当年替沈先生送过的所有信件都翻出来,指认我是私转禁契的人。”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

“我确实替人送过信,也有几回不知里面是什么。若那些信里真藏着害人的旧契,我说自己不知情,谁会信?”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

“是否知情,要查证,不能凭威胁你的人一面之词。”

“我知道。”顾青萝苦笑,“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有人拿着纸来找你,又是另一回事。”

雒玄晷望着她,忽然问:“你左耳下的伤,是怎么来的?”

顾青萝怔了一下。

“七年前被火烫的。”

“什么时候?”

“广陵借雨之后。我替沈先生整理旧曲谱,夜里有人放火烧琴坊,我逃出来时被火星烫伤。沈先生替我上药,还骂我不该回去抢那本曲册。”

她说着,将头发拨开,露出耳下的旧疤。

疤痕细长,边缘不甚整齐,确是多年以前留下的伤。

澹台绛霁看过,没有再问。

她只请顾青萝带路,将陶罐中藏着的信袋与拓纸正式交出,以便进一步查验。

顾青萝点头。

“我带你们去。”

三人离开琴坊时,外面又开始下雨。

金陵的细雨落在秦淮河上,画舫收起了彩帘,岸边卖花的小姑娘撑着竹伞,站在檐下等客。雒玄晷走在顾青萝身后,忽然发现她右脚走路时略微迟缓,鞋底磨损也与左脚不同。

“顾姑娘,你脚受过伤?”

她回头。

“受过。那年从火场逃出来,踩到一块烧裂的瓦,后来阴雨天总不舒服。”

雒玄晷点头,没有再问。

可他心里渐渐生出一个新的疑问。

若三日前废茶馆里确实出现过一名左耳有红痕的女子,对方未必就是顾青萝,却很可能知道她的旧伤,并有意借此使旁人误认。

那么究竟是谁熟悉顾青萝的经历?

又为何要把她牵进这桩旧案?

七弦居后院的陶罐,藏在一丛枯竹后面。

顾青萝蹲下身,将罐子搬开,又用小刀挑起底部的一块薄砖。砖下果然压着一只油布信袋,封口完好。

澹台绛霁先行查验,确认没有明显禁痕,才让顾青萝亲手开启。

里面有一张收据、一幅拓印,以及一段短短的留言。

收据记载,三日前有人以永济水务行旧名义,向归鹤坊铜铺支付一笔制弦费用。

拓印则来自一枚江南转契司旧印,印角缺了一小块。

雒玄晷将拓印与清凉山茶亭取回的残纸比对,发现两处缺损竟能对应。

“看来是真正同一枚旧印。”

澹台绛霁点头。

“至少可以证明两处文书使用了相同形制、相同缺损的印记。是否真印,仍须找原物核验。”

雒玄晷又拿起最后那段留言。

纸上只有几句话:

“旧契转手,必经受领。无名之债,不得强索。

若欲查最终受领人,请往金陵府旧档库,查景和二十年八月十一日夜间转递簿。

此簿不在正库,在西厢。”

落款没有姓名。

但末尾画着一只极小的白鹤。

顾青萝看完,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不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雒玄晷点头。

“很可能。既能告诉我们去哪里查,也可能是想引我们去某处。”

澹台绛霁却注意到“西厢”二字。

金陵府旧档库分东西两处,正库保管正式卷宗,西厢则存放等待核对、尚未归档的临时文书。若当年确有一份转递簿没有进入正库,便可能一直藏在西厢旧架之中。

她立即决定先向金陵府正式申请调阅,不贸然夜入。

金陵府旧档库位于府衙西北角。

院墙高而厚,院内种着几株老槐,冬日枝叶稀疏,地上满是落叶。负责管理的是一名年近六十的老书吏,姓伍,名伍敬之,年轻时便在府中当差,算来已有三十余年。

听说要查景和二十年的转递簿,伍敬之先是皱眉。

“那年旧卷多得很,转递簿又常换册,若只说年月,未必找得着。”

澹台绛霁出示公文。

“有确切日期,八月十一日夜间。”

伍敬之听罢,神情忽然有些异样。

“八月十一?”

“是。”

老人沉默片刻,终于带他们进入西厢。

西厢多年未曾修缮,屋顶有几处漏雨,墙角堆着旧木箱。空气中弥漫着纸霉与灰尘的味道,几排书架高高立着,卷宗密密麻麻,许多封签已经脱落。

伍敬之走到最里面,蹲下身,从一只木柜底层取出一册旧簿。

“这一册原本应当销毁。”他说,“可当年有人交代,凡涉及借雨案的转递凭据,不得擅自丢弃。我便一直留着。”

“谁交代的?”雒玄晷问。

伍敬之抬头。

“雒承渊。”

雒玄晷心中微微一震。

“家父来过这里?”

“来过。”伍敬之缓缓说道,“那年他同一位姓澹台的夫人一道,查了整整两夜的旧卷。他们要找的是一份最后受领记录。后来终于找到,却没有带走原簿,只誊抄了一页。”

“那页写着什么?”

伍敬之摇头。

“我不记得。只记得那位夫人看完之后,说原来如此,难怪有人不肯让广陵的雨回来。”

澹台绛霁握紧了手中的笔。

“可否让我看原簿?”

伍敬之点头,将册子平放在桌上。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逐页查验。

簿中记载各府衙、商号与禁契机构之间的文书转递,条目繁多,却不算凌乱。翻到八月十一日夜间,果然出现一份特殊记录。

“广陵借雨原契附卷,夜间移交。”

“移交人:裴照临。”

“接收处:江南转契司旧署。”

“经手印:第三印。”

下面还有一栏。

“最终受领者。”

那一栏原本似乎写过姓名,后来却被人用刀刮去,只留下极浅的墨痕。

雒玄晷俯身查看。

“有人刮掉了。”

澹台绛霁没有贸然施术,只让伍敬之取来斜照灯,又用薄纸拓印。片刻之后,残存笔画终于显现。

并非完整姓名。

只有一个姓。

“纪。”

顾青萝站在旁边,脸色微微变了。

雒玄晷也缓缓抬头。

纪怀恩?

还是另一个姓纪的人?

若最终受领者确实姓纪,那么永济水务行当年的商账便有了更重要的意义。但此时仍不能仅凭一个姓氏确定具体身份。

伍敬之忽然说道:“这页后面原本还有一张附签。”

澹台绛霁问:“如今在哪里?”

“不见了。”

“何时不见?”

“前几日有人来调过这册旧簿。归还时我便觉得页边薄了些,可当时眼花,没有仔细看。”

雒玄晷心中一紧。

“谁来调的?”

伍敬之想了想。

“金陵府一位姓纪的客卿,持着正式查卷凭据。”

“姓名?”

老人缓缓说道:“纪怀恩。”

屋中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寒风吹过槐树,枝条轻轻撞着窗棂。

雒玄晷望着那页被刮去姓名的旧簿,心里渐渐明白,他们一路追查的许多线索,终于开始向同一个人聚拢。

可越是如此,越需要找到能够经受核验的证据。

澹台绛霁将旧簿封存,命伍敬之列出近月调阅记录,同时请金陵府立即通知纪怀恩,正式到案说明。

正当众人准备离开时,西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差役冲进院中,满脸惊慌。

“澹台大人,不好了!”

澹台绛霁转身。

“何事?”

“归鹤坊纪宅起火!”

众人同时一震。

差役喘着气继续说道:“火从账房烧起,已经蔓延到东院。纪家的人说,纪老爷不在府中,账房却有两个人困在里面!”

雒玄晷脸色骤变。

账房。

那里很可能藏着他们正要核验的原始商账。

澹台绛霁没有迟疑,立即命人保护旧簿,自己带着雒玄晷与数名巡禁使赶往归鹤坊。

金陵城西已经乱作一团。

纪宅上空浓烟滚滚,火光映红半边夜色。邻近住户纷纷提桶救火,几名壮汉爬上墙头拆瓦,试图阻止火势蔓延。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呼喊、木梁倒塌的巨响混在一起,街巷中满是惊惶。

纪怀恩的宅院本来宽敞,东院专作账房与库房,存着数十年来的商业卷宗。如今火势正从东院窗户向外喷出,烧红的木屑被风卷起,落到邻屋屋顶。

澹台绛霁立即调动巡禁使与府衙差役,先协助疏散百姓,又命人封住周围几处可能藏有禁术的门窗,避免火势因异常禁痕继续蔓延。

雒玄晷则跟着救火的伙计来到侧门。

门前跪着一个满脸烟灰的年轻账房,双手被烫得通红,正拼命向里面喊人。

“还有两个!里面还有两个!”

雒玄晷问:“谁?”

“我师父,还有守库的老陈!”

“在什么地方?”

“东院最里面的账房!”

雒玄晷望着火势,心里一紧。

澹台绛霁已经赶来,听完之后,立即命巡禁使以禁文开出一条短暂的隔火通道,再由熟悉屋内结构的伙计带路救人。

火场中的热浪扑面而来,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两名巡禁使冲入东院,片刻后抬出一名昏迷老者,又折返去救第二人。

雒玄晷站在门外,协助接应。

忽然,他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东院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倒了。

火光中,一名巡禁使扶着一个老账房跌跌撞撞冲出来。老账房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铁盒,衣袖已经烧焦,半边脸满是血痕。

刚到门外,他便扑倒在地。

雒玄晷连忙扶住。

“老人家!”

老账房睁开眼,勉强喘息。

“别……别让他们拿走……”

他将铁盒塞进雒玄晷怀里。

雒玄晷接过,发现盒身烫得惊人,连忙用湿布裹住。

“这里面是什么?”

老账房嘴唇颤动,声音几乎听不清。

“原账……”

“谁的原账?”

“借雨……”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阵剧烈咳嗽,鲜血从嘴角涌出。

秦医官不在金陵,随行的金陵府医官立即上前施救。雒玄晷退开,将铁盒交给澹台绛霁。

她刚接过,便发现盒盖上有一道极浅的禁痕。

“不是普通铁盒。”

雒玄晷点头。

“老人家拼命护住,里面恐怕是重要证据。”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打开,只将它收入封存袋,命人严加看守。

火势持续到后半夜,终于渐渐被扑灭。

纪宅东院烧毁大半,几间账房化作焦黑废墟,幸而周围住户及时疏散,未造成更大伤亡。两名受困账房都被救出,一人伤势较重,另一人尚能说话。

纪怀恩直到火势熄灭之后,才从城外赶回。

他站在烧毁的院门前,望着满地灰烬,神情异常疲惫。

澹台绛霁走上前。

“纪东家,贵宅起火,金陵府正在查因。请问你今日去了哪里?”

纪怀恩望着她。

“城外修堤工地。那里有一段堤坝需要加固,我亲自去看。”

“可有人作证?”

“有。同行十余人,都可以核对。”

“账房为何起火?”

“我不知道。”

纪怀恩沉默片刻,望向焦黑的东院。

“若有人故意放火,我也希望早日查清。这里不只是我几十年的生意账,还有许多伙计的工钱记录。若全烧了,他们来年讨薪都未必找得到凭据。”

雒玄晷望着他,忽然问:“您知道有位老账房冒死救出一只铁盒么?”

纪怀恩神情骤然一变。

“铁盒?”

“是。”

“在哪里?”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

“已经封存。若确属贵宅合法账目,我们会按律查验并保护,不会让任何人擅自毁坏。”

纪怀恩望着她,眼中闪过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终于说道:“那便请大人好好保管。”

他说完,竟没有再追问。

天将亮时,金陵府验禁房的灯仍然亮着。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坐在案前,等待凌老司禁使查验铁盒。盒身经火烧之后,表面发黑,边缘却没有明显变形,显然经过特殊处理。

凌老司禁使仔细查看封痕,最终确认,盒中禁文主要用于防火与防止未经授权的开启,没有明显主动伤人的迹象。

在两名见证官员在场的情况下,澹台绛霁依照程序启封。

盒中并没有厚重的账册。

只有一份用油纸包好的旧卷,几张银票,以及一枚乌黑的扳指。

雒玄晷先取出旧卷。

封面写着:

“景和二十年广陵借雨原契——总账。”

他缓缓展开。

卷中不仅记着四十九日雨量的转移,还将十二日另行调拨的受益地点逐一列出。那些地点并不全在西南旱区,其中数处竟是江南富商经营的大庄园与水利工程。

有些地方确实干旱缺水。

有些地方却只是为了保证茶园、桑田与私人水库的收益。

雒玄晷看着一笔笔记录,心中渐渐沉重。

原本以救灾为名的借雨,竟在执行过程中被分成多份,部分转到了并非急需救济的地方。有人因此得救,也有人借着这场灾荒谋取了丰厚利益。

澹台绛霁翻到后面,发现总账中还有一份利益分配记录。

其中记载,永济水务行承担筹资与运输,百契商盟金陵分号负责部分转契结算,另有数家商号从中取得不同收益。

但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栏。

“原始禁契最终受领。”

下面终于出现一个完整姓名。

纪怀恩。

雒玄晷缓缓抬头。

“果然是他。”

澹台绛霁却没有立即下结论。

“这里写的是受领,不一定是立契。仍须核对他承担的具体责任,以及原件有没有被人改动。”

雒玄晷点头,继续翻看。

在最后一页,他们发现了一项更为惊人的记录。

“借雨附契之未清代价,暂寄江南转契司旧署。待最终承接人确认后,统一结算。”

旁边有两枚签押。

一枚属于纪怀恩。

另一枚却不是雒承渊,也不是裴照临。

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闻时安。”

雒玄晷猛然怔住。

清凉寺明观和尚。

二十年前沈既白案的旧司书。

七年前广陵借雨案的共同受领见证人。

他竟在这份总账上留下了自己的签押。

澹台绛霁望着那三个字,神情渐渐凝重。

“看来明观和尚当年参与的事情,比净闻方丈所知的更多。”

雒玄晷沉默片刻。

他想起清凉寺那只木匣,想起闻时安生前反复保存旧声,又留下警告“所闻未必所见”。一个人既可能参与过错误,也可能在后来尝试补救;而两件事并不互相抵消。

“还得查他当年究竟以什么身份签押。”他说。

澹台绛霁点头。

正当两人准备继续查看,凌老司禁使忽然发现那枚乌黑扳指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数字。

他用银片斜照,数字渐渐清楚。

“第一印。”

雒玄晷心中一震。

裴照临所持的是第三印。

而第一印,一直与纪怀恩有关。

如今总账与第一印同时出现在纪宅被火焚毁的账房中,至少证明这两件东西曾经同处一地。至于纪怀恩为何未将它们主动交出,又是谁想把账房一并烧毁,仍须进一步查验。

澹台绛霁没有再耽搁,立即命人正式传唤纪怀恩,并请金陵府封存其余相关商账,以防再次毁损。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冬日雷声,极为少见。

雒玄晷抬头望去,只见金陵城上空乌云翻涌,原本将亮未亮的天色竟又暗了下来。远处秦淮河面上,一道细长的闪电划过云层,照得城楼与寺塔瞬间惨白。

片刻之后,雨落了下来。

雨势很急。

金陵街巷中,人们纷纷奔跑躲避,卖早点的小贩忙着收摊,码头上尚未卸完货的船工急忙盖住粮袋。屋檐下水流如注,青石街面很快积起一层浅水。

雒玄晷望着雨幕,忽然发现其中有些不对。

雨水落在验禁房窗外的石栏上,竟有几滴没有溅散,而是慢慢凝成细小的黑点。

黑点舒展开来。

渐渐组成两个字。

“归雨。”

澹台绛霁立即走到窗前。

她望着那两个字,又抬头看向金陵阴沉的天空,神情骤然凝重。

广陵祈雨台上出现过的黑雨,如今竟落到了金陵。

凌老司禁使也察觉异常,立刻命人关闭窗扇,启动验禁房原有的防护阵。雨水没有侵入室内,石栏上的黑字却仍在缓缓扩展。

片刻之后,又浮出一行小字。

“十二日雨数,今夜索还。”

雒玄晷心头猛然一震。

十二日。

正是广陵借雨原契中去向不明、后来被多家商号分受的那十二日雨量。

他望着案上的总账,忽然明白,幕后之人并不只是为了追回七年前那笔旧债。

有人正在试图使那十二笔早已被分散的雨数重新结算。

而这一次,金陵也可能被卷入。

澹台绛霁迅速命人通知金陵府与地方巡禁署,先查验雨水异常的范围,再安排可能受影响的区域暂避,不许任何官吏因急于制止异象而擅自启用旧转契程序。

雒玄晷则将总账最后一页重新摊开。

在“今夜索还”四字出现之后,纸上原本暗淡的一枚旧印竟渐渐泛起微光。

那印形如一只眼睛,中央横着一道墨线。

雒玄晷没有触碰,只仔细记下变化。

澹台绛霁走近,望向那枚印记。

“它在回应外面的雨。”

“或者有人正在利用这份总账,向外面的某处发出确认。”

两人相视片刻,都没有继续猜测。

因为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已不是追问谁在幕后,而是先阻止一场可能再次伤及无辜百姓的禁契结算。

澹台绛霁握住照契,神情沉静而坚定。

“玄晷,先把总账封好。你去找金陵府的水利图,我们须知道十二笔雨数当年究竟分往何处。若能找到现在仍在使用的锚点,或许可以逐一切断追索。”

雒玄晷点头。

“我去。”

他收起旧卷,快步走向外间。

经过门口时,澹台绛霁忽然叫住他。

“雒玄晷。”

他回头。

“怎么?”

她望着他,片刻后说道:“今日若有人再以你父亲的名义要求你承接旧契,不要理会。无论他们说得多像真的,都先来找我。”

雒玄晷笑了笑。

“我知道。”

“不是一句知道便算了。”

她走近半步。

“答应我。”

雒玄晷望着她,神情渐渐认真。

“我答应你。”

澹台绛霁这才点头。

两人各自转身,奔向不同的回廊。

窗外雷声滚滚,雨势愈急。金陵城在冬日的清晨陷入一片昏暗,沿河商铺纷纷关门,街上有人呼喊着收船,有人抱着孩子奔回家中,整个城市仿佛正在迎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而在广陵旧城深处,那口封存十三户记忆的水井,也在同一时刻轻轻震动。

井底第十三枚玉片微微发亮。

阿雨抱着淡青色油纸伞,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床上,听见窗外落雨,忽然觉得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那歌声温柔而熟悉。

唱到最后一拍时,却没有停下。

阿雨猛然抬头。

“娘?”

窗外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越来越急。

而金陵城中,那份七年前的借雨总账,已经第一次完整地摆在官府案前。

有人想借一场旧雨,重新收回早已分散的契债。

也有人终于开始追问,这场雨当初究竟是谁借的,又究竟应当由谁来还。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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