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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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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第三十章 旧梦深处见归人

沈宅的井中传出歌声之后,阿雨整整一夜没有睡好。

他并不害怕。相反,那支从井底传来的歌,使他第一次真切地相信,母亲并没有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可是孩子的希望来得太急,便也容易变成折磨。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把淡青色的伞,看见雨中的女子低头向他微笑。等他伸手去抓,眼前却又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雨雾。

到了天亮,他便闹着要回沈宅。

秦医官没有答应,也没有斥责,只把粥端到他面前。

“先吃饭。你昨晚只吃了半块饼,今天若再不吃,到了那里也没力气走路。”

阿雨坐在床沿,抱着油纸伞,闷闷地问:“秦姐姐,你说我娘是不是就在井底?”

“井里只有玉片,没有人。”秦医官替他把粥吹凉,“那歌声可能是你娘以前留下的。你若想听清楚,得让懂这些事情的人慢慢查。”

“那她会不会听见我说话?”

秦医官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我不知道。”

阿雨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拿起勺子。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忽然问:“要是我娘已经死了,她还会知道我想她么?”

秦医官没有拿空泛的话哄他。她坐到孩子身边,替他擦掉嘴角的米粒,说道:“我不知道死去的人能不能听见,但你想她,这件事是真的。你可以把想说的话写下来,等我们查清楚,再看看有没有办法交给她。”

阿雨想了想,终于点头。

他拿出纸笔,在纸上认真写了几个字。写到第三个字时不会了,便请秦医官教。秦医官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完。那张纸上最终只有一句话:

“娘,我会自己穿鞋了。”

写完之后,阿雨盯着纸看了许久,又在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竹蚂蚱。

雒玄晷来到沈宅时,澹台绛霁已经在井边查看了半个时辰。

广陵城下了一夜细雨,天明才停。院中兰草湿漉漉的,井栏上积着水珠,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严朴带着两名巡禁使守在门外,井边则多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人姓顾,名顾闻溪,是广陵府退职多年的梦禁查验官。年轻时曾在玄律院修习,后来因患眼疾辞去官职,专替地方衙署鉴定梦禁遗物。他衣着朴素,左眼微浊,说话不疾不徐,随身带着一只沉重的木匣,里面装着各类验梦器具。

见雒玄晷走来,澹台绛霁向他介绍。

“顾先生答应协助查验井中十三枚玉片。”

顾闻溪拱了拱手,目光落在雒玄晷腕上。

“听闻雒公子身怀死禁旧痕?”

“是。”

“那今日最好不要靠井太近。梦禁保存的是经历,死禁常与终结、遗留有关,两种禁痕若被人故意接通,容易使你误把别人的经历当成自己的。”

雒玄晷点头,主动退开两步。

“先生放心。我今日来帮忙记账,不争着入梦。”

顾闻溪闻言笑了笑。

“会记账好。梦里的人常将前后次序说反,醒来还觉得自己记得清楚,旁边有个肯认真记的人,比多一个会施术的还管用。”

澹台绛霁取出昨日誊录的井底图样,请顾闻溪查看。老人细细比对十三枚玉片的位置,又将沈蘅衣留下的《归雨调》曲谱铺在案上。

“这不是普通的藏梦阵。”他看完说道,“它以井水为锚,以曲声为引,却没有把所有记忆混在一起,而是分成十三处。每枚玉片对应一名原主,彼此之间有隔断。设阵之人不想让任何人随意查看别人的往事。”

“能否确认记忆还在?”澹台绛霁问。

“可以试。但不能立刻取出,更不能直接叫十三户人家一同入梦。要先检验有没有外来的禁痕,再由愿意恢复记忆的当事人亲自确认。”

雒玄晷问:“第十三枚既已显出沈蘅衣的姓名,是否可以先查她留下的内容?”

顾闻溪摇头。

“姓名出现,只能说明封存者身份有了新的核验依据。除非找到她事先留下的查验授权,或者确认其中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不然仍不宜擅自窥看。”

澹台绛霁取出沈蘅衣留下的木匣。

“这里有她的遗书、路引,还有一枚旧印。昨夜井中发声之后,封签上出现了新字。”

她将封签平铺在桌上。

原本只有“归雨后启”四字的黄纸上,如今多了一行细小的墨迹:

“若我不能亲至,请先问归雨之人,愿否记起。”

顾闻溪仔细看过,缓缓点头。

“看来她当年没有指定旁人替自己作决定,而是留了一条给记忆原主的路。”

他抬眼望向二人。

“先找到那十二户中的一位,问问他们是否愿意恢复记忆吧。”

第一个愿意前来的,是城南卖绣品的寡妇柳三娘。

她四十余岁,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色夹袄,发髻上只别一根木簪。七年前,她与丈夫在广陵经营一间小绣铺,那年丈夫染病身亡,偏偏她后来忘记了丈夫去世前最后一次回家的情形。那些日子究竟发生过什么,无论别人怎样说,她都想不起来。

柳三娘进门之后,先看了井,又看了顾闻溪手里的曲谱。

“我只想问清楚一件事。”她说道,“若把记忆取回来,会不会叫我再忘掉旁的东西?”

顾闻溪认真回答:“依眼下阵法看,应当不会,但我不能向你保证毫无风险。我们可以先让封存的记忆显出外层印记,不必让你亲自进入。等确认里面确属你本人,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柳三娘坐了一会儿,问:“那能先停下么?”

“能。只要你说停,便停。”

她这才点头。

澹台绛霁将一只银盘放到井边,顾闻溪依次摆好四枚验梦石,又请柳三娘在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姓名。随后,他将纸放在盘旁,轻轻拨响一枚铜片。

一声清音过后,井中第二枚玉片泛起微光。

柳三娘望着井口,呼吸渐渐急促。片刻之后,银盘中浮出一幅模糊景象:一间小绣铺,一盏将灭未灭的灯,一个男人坐在桌旁,正低头修补一只破旧的竹篓。

柳三娘猛然捂住嘴。

“是他。”

顾闻溪没有继续催动,只问她要不要看下去。

柳三娘眼中含泪,点了点头。

银盘里的景象渐渐清楚。男子咳嗽着,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他似乎说了几句话,但声音很轻,听不清楚。柳三娘站在他的身后,手里端着热水,一边埋怨他病得这样重还出去干活,一边替他脱下湿透的外衣。

画面忽然停住。

顾闻溪轻轻皱眉。

“这里有人为截断的痕迹。”

柳三娘望着银盘,急忙问:“后面呢?他后面说了什么?”

“后面的内容还封着。”顾闻溪说道,“若要继续,须由你自己与玉片确认。”

柳三娘沉默了。

她的丈夫死了七年,街坊都说他生前待她很好。可她记得两人也常争吵,丈夫爱逞强,欠了债不肯说,生病后又不愿花钱看郎中。她有时恨他把一家人拖得太苦,有时又想起他冬夜替自己暖手,便忍不住落泪。

如今失去的那段记忆突然摆在眼前,她反而害怕了。

万一丈夫最后说的是责怪她的话呢?万一那天两人吵了架,她却再也没有机会道歉呢?

雒玄晷站在一旁,看出她的迟疑,没有劝她勇敢。

过了许久,柳三娘才轻声说道:“今天先到这里吧。”

顾闻溪立即撤去铜片。

银盘里的景象缓缓消散,井中玉片也恢复了平静。

柳三娘坐着没动,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向众人行礼。

“多谢诸位。我还要想想。”

澹台绛霁送她出门,临别只说:“想好了随时可以来。若不愿继续,也无人会逼你。”

柳三娘低头应了,沿湿润的石巷慢慢走远。

雒玄晷目送她离开,忽然觉得井中十三枚玉片比先前更加沉重了。那些被称作记忆的东西,并不只有美好与温情,其中也藏着人们可能不愿重新经历的遗憾、羞愧和伤痛。

而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他们决定,哪一种记忆值得留下。

午后,广陵府衙送来一份新的旧档。

这是景和二十年借雨案的财政支出簿,由许知府亲自命人从库房里找出。账簿记着当年祈雨仪式所用的香烛、祭器、乐工工钱以及若干笔临时拨款,数目虽不算惊人,却有两处支出十分古怪。

其一,是七月下旬的一笔银款,注明“借雨测算费用”,总计四千八百两。

其二,是八月初的一笔“善后补偿”,分为十三份,金额各不相同。

雒玄晷看完,立即问来送卷的书吏:“这些银子付给了谁?”

书吏摇头。

“支出簿上没有收款人姓名,只注明由永济水务行代领。”

“永济水务行如今还在么?”

“早已歇业。不过其旧东家后来转入别的商号,据说如今在金陵做买卖。”

雒玄晷请他留下商号改名与东家变更记录,自己则将十三笔补偿逐项誊出。

其中十二笔金额分别为一百两到三百两不等,唯独最后一笔没有金额,只写着:

“第十三户,以物偿付。”

旁边有一道小小的签押。

裴照临。

澹台绛霁看过之后,立即命严朴去请裴照临。

半个时辰后,裴照临来到沈宅。

自从正式配合查案以来,他一直住在巡禁署受保护的院舍,右腕上的旧禁痕虽未完全解除,却已不再像先前那样频繁发作。他今日气色稍好,看到井边摆开的账簿,神情却明显一沉。

“这笔账终于找到了。”

雒玄晷问:“第十三户为何没有领取银钱?”

裴照临望着账页。

“因为沈蘅衣不肯收。”

“以物偿付,又是什么?”

“原本是一处宅院的地契。”

雒玄晷抬头望向四周。

“这座沈宅?”

“不是。”裴照临摇头,“是金陵城外的一处旧院。有人提出将院子给她,作为承担借雨善后风险的补偿。她问那院子从哪里来,对方不肯说,她便没有接受。”

“既然未接受,为何账上写了偿付?”

裴照临苦笑。

“因为管账的人说,钱物已经拨出,便算履行了补偿义务。至于她要不要,是她自己的事。”

雒玄晷听得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道理?”

“我当年也曾提出异议。”

“然后呢?”

“没有然后。”裴照临看着他,“你若在官府办过差,便知道有些账只要上面愿意结,下面便有人替它找出能够结清的写法。”

雒玄晷没有争辩,只在账页旁注明:“未见受领凭据,不得认定已偿。”

澹台绛霁问:“那处旧院的地契,如今在哪里?”

裴照临迟疑片刻。

“应当还在永济水务行的旧东家手中。”

“姓名?”

“纪怀恩。”

“他是何人?”

“当年替借雨禁契筹措银钱的商人。西南旱区所需的水利器具、粮食转运,多由他承办。此人善于经营,也确实做过一些救灾的好事,只是借雨案中许多不明不白的款项,都经过他的账房。”

雒玄晷听罢,继续追问。

“你可有证据证明他知道十三户记忆被列作代价?”

裴照临摇头。

“我不能确定。他经手过款项,不等于看过附契。若要查,得找到当年的原始商账。”

“那便从商账查起。”

雒玄晷将纪怀恩的名字写进查验名册,随后又问:“你说沈蘅衣后来曾寄信给你。她信中提到过金陵么?”

裴照临想了想。

“没有。但那封信的封口用的是金陵城南一家纸铺的花笺。若纸铺还在,或许能查出来源。”

这条线索终于让屋中几人精神一振。

此前沈蘅衣的路引写着前往金陵,而如今连那封三年前的来信,也有可能出自金陵。两项证据虽不足以证明她仍然活着,却至少给出了可以继续查验的地点。

澹台绛霁命人誊录纸铺花纹,又将原信放进证袋。

裴照临看着她,忽然问:“你们准备去金陵?”

“若广陵证据查验完毕,会去。”

裴照临沉默片刻。

“到时候,我想请你们替我带一句话。”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答应。

“带给谁?”

“沈蘅衣。”

“你想说什么?”

裴照临低下头,许久才说道:“告诉她,我当年确实错了。若有机会,我愿意亲自向十三户人家认错,也愿意承担该受的处分。”

雒玄晷望着他。

“这话不必托我们带。你既已开始写证词,便把当年的事一项项说清楚。将来能不能见到她另说,至少你现在能做的事情,不该再拖。”

裴照临怔了一下。

随后,他缓缓点头。

傍晚,柳三娘又来了。

她这次没有穿先前那件藕色夹袄,而是换了一身深青衣裳,头发也梳得整齐。她站在沈宅门前,犹豫许久,终于走进院中。

顾闻溪正在整理器具,见她回来,便问:“想好了?”

柳三娘点头。

“我想再看一次。”

她坐到银盘旁,双手放在膝上,指尖仍有些颤抖。

“先生,若看到我不愿看的地方,我可以停吧?”

“随时可以。”

这一次,井中第二枚玉片亮起时,她没有再后退。

银盘上又浮出小绣铺的影子。她的丈夫坐在桌旁,低头修补竹篓,随后从衣襟里取出那个小布包,轻轻放在她手边。

画面继续向前。

男子咳嗽着说道:“我把西街那笔债还了。”

年轻一些的柳三娘站在桌旁,似乎不相信。

“你哪来的钱?”

“替人搬了几夜货,攒了一点。”

“病成这样还去搬货?你不要命了?”

男子笑了笑。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欠债。往后你开铺子,便不用再看人脸色。”

银盘中的柳三娘听完,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记起来了。

那天丈夫确实回过家,确实将欠账还清,也确实与她吵了一架。她骂他不懂爱惜身体,骂得很凶,后来又心疼地替他熬药。两人原本还说好,等病好了便去城外看菊花。

可就在那夜,他忽然接到货栈来人传话,说还有一笔工钱未结,必须亲自去领。男子不愿去,来人却说若不去,先前还清的债便要重新算。

画面至此,忽然出现一阵剧烈摇晃。

顾闻溪立即停下。

柳三娘却猛地站起来。

“我记得了!”

她喘着气,扶住桌沿。

“我丈夫不是突然病死的。他那夜出去领钱,第二天才被人送回来,身上全湿透了,像在雨里走过很远的路。可那时广陵已经四十九日不下雨了!”

雒玄晷心中骤然一紧。

澹台绛霁连忙问:“你记得来人是谁?”

柳三娘用力想了想。

“一个穿灰衣的男人,脸很瘦,右手戴着黑色扳指。”

裴照临。

众人同时望向站在廊下的裴照临。

裴照临脸色骤变。

“不是我。”

柳三娘猛然转身,眼中满是愤怒。

“我亲眼看见的!”

“我没有去过你家。”裴照临声音急促,“那夜我一直在府衙,许多官员可以作证!”

柳三娘指着他的手。

“可他戴着这样的扳指!我不会记错!”

裴照临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

黑色扳指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的神情忽然变了。

他缓缓摘下扳指,放在桌上。

“当年这样的扳指,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戴。”

雒玄晷立即问:“还有谁?”

裴照临抬起头。

“永济水务行的纪怀恩。”

他停顿片刻,又道:“那扳指是商号给经手旧契的人所配,里面藏着能够核对印信的细纹。后来我辞官时,本想交还,却一直留在手上。”

澹台绛霁拿起扳指查看。

果然,黑色表面内侧刻着一道极细的编号。

“裴照临,你的编号是多少?”

“三。”

“纪怀恩呢?”

“一。”

柳三娘望着那只扳指,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茫然。

“我只记得那人的手。”

顾闻溪缓缓说道:“恢复的记忆未必完整,尤其是原先被截断的部分。我们可以记录她确实见过相似扳指,却不能因此直接认定来人身份。”

柳三娘沉默片刻,终于坐了下来。

她望着银盘已经消散的影子,忽然轻声说道:“至少我现在记得,他临走前还说,等病好了带我去看菊花。”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我原以为他死前都不肯跟我好好说句话。”

院中无人催促。

澹台绛霁替她倒了一碗温水,顾闻溪则把验梦器具收好。雒玄晷站在石桌旁,望着账册上那行“第二户”,忽然发现一桩旧案的分量,竟远远超过纸上记载的几个字。

一个女人失去七年的记忆,不只是忘了一段往事。

她连丈夫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温柔,也险些失去了。

柳三娘离去后,天色渐渐暗下来。

澹台绛霁留在院中整理证词,雒玄晷则拿着那份财政账簿,逐项核对纪怀恩与永济水务行的交易记录。

夜风吹过井栏,带来一点湿润的凉意。

他忽然发现,十三笔所谓善后补偿之中,有一笔金额被人改过。

原本应当写着二百两,后来却改成了二千两。改动十分巧妙,只在“百”字前添了一道笔画,墨色与原文略有不同。

“澹台绛霁,你来看。”

她走近,俯身查看。

“确实改过。”

“这笔钱付给了第七户。”

“第七户是谁?”

雒玄晷翻看名册。

“广陵西市,卖伞匠人,姓季。”

他忽然抬头。

“阿雨那把伞,会不会出自此人之手?”

澹台绛霁沉吟片刻。

“很有可能。阿雨母亲原本只是乐师,那把伞却附有特殊禁痕,未必由她亲手制作。”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决定次日去查第七户。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严朴过去查看,片刻后领进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二十出头,身穿淡灰色短袄,头发用黑布束起,左耳下方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她怀中抱着一只木盒,衣裳下摆沾满泥水,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雒玄晷看见她,心中一震。

裴照临说过,三年前送来沈蘅衣书信的年轻女子,左耳下方便有一道红痕。

女子走进院中,没有先看旁人,而是望向那口旧井。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问道:“谁是澹台绛霁?”

澹台绛霁站起身。

“我是。”

女子抬头望着她,眼中忽然涌出泪光。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澹台绛霁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你认识澹台令蘅?”

女子点头。

“认识。”

“你是谁?”

“我叫顾青萝。”

她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木盒放到石桌上。

“七年前,令堂与沈蘅衣曾共同查过广陵借雨案。后来两人分别保管了一部分证据。三年前,沈蘅衣托我送过一封信给裴照临。如今我来,是想把另一件东西交给你。”

澹台绛霁望着她,声音微微发紧。

“我母亲如今在哪里?”

顾青萝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下头,轻轻抚过木盒的边缘,神情里有难以掩饰的悲伤。

“我不知道她现在的去向。但我知道,七年前,她并没有离开广陵后便彻底失踪。”

雒玄晷缓缓走近。

“什么意思?”

顾青萝抬起头。

“因为我曾在金陵见过她。”

澹台绛霁眼神骤然一变。

“什么时候?”

“景和二十三年,三月。”

四年前。

比母亲从澹台家失踪的时间晚了许多年。

澹台绛霁几乎忘记了呼吸。

顾青萝没有再让她猜测,只缓缓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只旧簪。

簪身为银,簪头刻着两朵并蒂莲,其中一朵缺了一瓣花叶。

澹台绛霁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簪身。

她认得这只簪子。

小时候,母亲常用它挽发。后来母亲失踪,家里只剩一枚与之相配的并蒂莲银扣。祖母曾说,簪子早已不知去向。

如今,它竟从金陵送到了她面前。

澹台绛霁将簪子握在掌心,许久没有说话。

雒玄晷站在她身旁,没有打断。

顾青萝望着她,轻声说道:“她当时告诉我,若有一日绛霁找到广陵,就把这只簪子交给她。至于其他事情,须等她亲自决定要不要继续查。”

澹台绛霁抬起头。

“她为何不亲自回来见我?”

顾青萝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

“她怎么回答?”

顾青萝望着她,眼中浮起一层水光。

“她说,她很想回来。”

澹台绛霁的手指慢慢收紧。

“然后呢?”

“然后她说,有些事还没有结束,若现在回去,反而可能使你被卷进去。”

院中一片寂静。

月光渐渐升上屋檐,照在井边那朵七瓣莲花上。雒玄晷望着澹台绛霁,发现她并没有哭,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她等了母亲许多年。

如今终于有人告诉她,四年前曾在金陵亲眼见过母亲。

这消息足以令人欣喜,却也同样令人难过。

因为母亲知道她在等。

却终究没有回来。

澹台绛霁缓缓将簪子收入袖中,过了很久才说道:

“顾姑娘,既然你来找我,便请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件一件告诉我。”

她的声音仍然平稳。

只有雒玄晷看见,她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正轻轻发抖。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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