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3

第三章 子时之前莫回头

青溪县的暮鼓响过第一通时,温宅的灯火已经变了颜色。

那盏原本供奉在灵前的长明灯,灯焰由黄转青,又从青色渐渐化作墨黑。黑色的火没有照亮堂屋,反而使四壁愈发昏暗。屋梁、窗棂、桌椅的影子仿佛受了什么牵引,沿着地面缓缓伸向中央的棺材,彼此纠缠,像一群在深水里摸索道路的人。

雒玄晷站在澹台绛霁身后,望着从棺中探出的那张脸,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他曾在铜镜里无数次见过自己的模样,却从未这样仔细地打量过自己的眉眼。那人额角的细纹、右眉下方浅淡的旧伤,甚至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与他毫无分别。若不是亲眼看见此人从温守拙的尸体背后钻出来,他几乎要疑心,自己才是那个冒名顶替的人。

“七年。”棺中人轻轻叹息,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疲倦,“雒玄晷,你可知道,我等今日等了多久?”

雒玄晷没有回答。他左手提着木匣,右手握着那把短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父亲当年留下的死亡记录、温守拙棺底的第二个人、突然出现的死人簿,以及眼前这个自称要收回七年光阴的人,所有事情都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他知道其中必有联系,却不愿在尚无证据时轻易相信任何一种解释。

澹台绛霁将佩刀横在身前,微微侧身,挡住了棺中人的视线。

“你借了雒玄晷的形貌,又借温守拙的棺木藏身,究竟想做什么?”

那人闻言,似乎觉得十分可笑。

“澹台家的女儿,果然一开口便是审案的腔调。你们司禁台查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没弄清楚,有些东西不是被人借走,而是从来就没有还过?”

澹台绛霁眼神一冷。

“你认识我?”

“认识。”那人望着她,目光从她的面容缓缓移到腰间佩刀,“照契还在你手里。看来澹台家终究舍不得把这件东西交出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握刀的。”

澹台绛霁的手指骤然收紧,刀身上浮起一线暗红光芒。雒玄晷站得近,清楚地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但那神情转瞬便消失了。

“既然知道照契,就该知道有些话说不得。”她平静地道。

“我不说,你便不知道了么?”

那人缓缓抬起手,露出腕间一圈细密的黑色纹路。纹路如墨汁渗入皮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流动。澹台绛霁看见那些纹路,忽然向前踏出半步,佩刀出鞘,寒光直取他的手腕。

刀锋尚未触及,那人却先一步将手缩回棺中。几缕黑影从棺沿窜出,沿着刀锋迅速攀爬。澹台绛霁反手一振,刀身赤文闪亮,黑影顿时断成数截,落地之后却没有消散,而是像散开的墨水般向四周流去。

守在门边的两名巡禁使立即拔刀,一人护住门槛,一人将随身铜片嵌入门框。细密的红光沿着门框向上蔓延,转眼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幕,把那些游动的黑影拦在堂屋之内。

雒玄晷虽然不懂禁术,却看得出双方的力量并不相同。棺中人似乎能够操纵影子,澹台绛霁的佩刀则能暂时切断那些影子的行动。但无论哪一方,都不能毫无顾忌地施展能力。澹台绛霁每次挥刀,刀身上的赤文便暗淡少许;那人每次催动黑影,腕间的纹路也会加深,脸色随之苍白一分。

他忽然想起温守拙那些账册。

借,还,余,收。

难道这些超乎常理的力量,也像银钱粮米一样,有借有还?

一阵寒风穿过堂屋,供桌上的纸钱簌簌作响。雒玄晷望向那口棺材,忽然发现了另一件事情。黑影虽然不断向外蔓延,根部却都连着棺材下方,而悬在半空的长明灯,恰好位于那些影子的中心。

“澹台大人。”他低声说道,“那盏灯不对。”

澹台绛霁没有回头。

“哪里不对?”

“它没有灯油了。”

她闻言抬眼,果然看见长明灯中已无油液,灯芯却仍在燃烧。更奇怪的是,灯盏内壁渐渐浮出细小的文字,随着黑焰摇动,文字一行行流转,竟像有人正在灯中誊写什么。

澹台绛霁脸色微变。

“退后。”

雒玄晷依言退到供桌旁,却没有离开堂屋。他从小便在县衙档房里帮父亲整理文书,最熟悉的不是刀剑,而是纸墨。此刻那些字迹虽小,他仍隐约看出其间有年月、姓名与数目,而且排列方式与温守拙留下的账册十分相似。

“那些像是死亡登记。”他说。

澹台绛霁猛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棺中人却轻轻笑了。

“雒家的儿子,终究还是认得字。”

那笑声尚未落下,长明灯里的黑焰突然向上一窜,屋内所有影子同时延长,朝雒玄晷脚下聚来。澹台绛霁挥刀斩断最前面的一道,却仍有一缕细影绕过刀锋,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鞋尖。

雒玄晷只觉得脚下一凉,整个人像踏进了冬日的河水。他想挪动双腿,却发现鞋底仿佛被牢牢粘住,低头看时,自己的影子已不再随着灯火摆动,而是径直伸向棺材。

“不要动!”澹台绛霁喝道,“它在借你的影子认人。”

她将照契刀尖压在地面,口中低低念出几句短促的禁文。刀光沿着石砖缝隙向前游走,终于在雒玄晷脚边截住那道黑影。两种力量相触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传出一阵细碎的裂帛声。黑影迅速缩回棺下,雒玄晷双腿一软,扶住供桌才勉强站稳。

澹台绛霁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收刀时左手微微发抖。雒玄晷瞥见她虎口渗出血迹,心中一动,却没有在这个时候多问。

“多谢。”他说。

“先别谢。”她看着他的鞋尖,“方才那一下,已经让它记住了你的气息。”

“它原本不就认得我?”

“认得相貌与认定身份,不是一回事。”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取出一枚银色小印,在他掌心轻轻盖了一下。印面冰冷,留下一个极淡的古篆,片刻之后便隐入皮肤。雒玄晷想问这东西有何用处,澹台绛霁却已转身望向棺材,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静。

“你要雒玄晷的命,还是要他的名字?”

棺中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有什么分别?”

“分别很大。若只是索命,何必借温守拙的身份布置这么多机关?你明明已经能够离开棺材,却始终不肯跨出这间屋子,说明你要的并不只是一条性命。”

那人没有回答,眼底却掠过一丝阴沉。

澹台绛霁接着说道:“你想让这座城承认你就是雒玄晷。只要死亡记录与你的身份相合,你便能借他的名字离开这里。我说得可对?”

雒玄晷听得心头发紧。他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或许并不是一个单纯想要杀人的怪物。那东西想取走的,是他在这个世间留下的一切痕迹。倘若有朝一日,县衙户籍、街坊记忆,甚至父亲留下的遗物都指向另一个雒玄晷,那么自己即便活着,又能向谁证明自己是谁?

棺中那人忽然望向他,神情竟有几分恳切。

“我若只是想活一次,有什么错?”

雒玄晷没有作声。

“七年里,你可以吃饭睡觉,可以沿着河岸散步,可以在春天看花、冬天赏雪。我却只能藏在这些死人留下的东西里,等着一个根本不知道我存在的人替我还账。”那人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我不求别的,只想走出这间屋子,像寻常人一样过几日安稳日子。”

他说话时,脸上那种古怪的笑意已经消失,露出与雒玄晷极其相似的疲倦。雒玄晷看着那张脸,心中不由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不适。若对方只是恶鬼,他尚可以憎恨;可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来历的存在,究竟能否称为活人,又该怎样判断他的悲欢?

澹台绛霁却没有被那番话打动。

“你可以求活,但不能夺别人的命。”

“我若不夺,谁肯给我?”

“这是两回事。”

那人忽然冷笑,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雒玄晷身上。

“你问问他。他今日活着,难道就没有夺过旁人的东西?”

雒玄晷皱眉,正待开口,澹台绛霁却已向前一步,截断了那人的视线。

“此事不必在这里争论。你既然想得到正式身份,就该知道身份需要活人的承认,不是一份死契便能凭空造出来的。你若肯停手,我可以带你回司禁台,查清你所说的七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查清之后呢?”

“按律处置。”

那人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

“你们这些人,果然从来不肯许人一个明白的结果。”

澹台绛霁没有动怒,只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还没有查清,不能先骗你。”

雒玄晷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的冷峻并不像传闻中那样简单。她显然知道许多自己不懂的事情,也有能力将眼前的怪物暂时压制,却不肯为了取信对方便随意许诺。这样的性情未必讨人喜欢,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倒比满口仁义的人更令人安心。

棺中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缓缓坐回原处。

“好。既然你们要查,便查吧。”

话音落下,堂屋里的黑影竟真的停止了蠕动。澹台绛霁没有放松警惕,仍持刀立在棺前。雒玄晷见四周暂时平静,便俯身拾起方才被碰落的几页文书,想将其中尚未看清的字迹再仔细辨认一遍。

就在这时,棺中人忽然轻声叫道:

“雒玄晷。”

他本能地抬起头。

那人没有看他,却用一种极其熟悉的语气说道:“你爹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雒玄晷心中一紧。

棺中人继续道:“那年冬天,县狱里冷得厉害。他病得起不了身,却还记挂你没有添棉衣。温守拙去看他时,他托人带了一件旧袍出来,说袖口已经补过,只要再改短些,你便能穿。”

雒玄晷望着他,脸色渐渐变了。

父亲确实留下过这样一件棉袍。那衣服原本宽大,后来由隔壁的陶婶帮忙改小,他一直穿到二十二岁,实在破得不能再补,才舍得收进箱底。那是父亲死后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外人很少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

棺中人没有回答,只将目光移向堂屋背后的那扇小窗。

“你爹就在外面。”

雒玄晷只觉得喉咙发紧。

那人低声说道:“他一直想见你,只是进不了这间屋子。你若不信,回头看看。”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下,桂树枝条轻轻摇动,雨后的风穿过院落,带来湿冷的泥土气息。雒玄晷明知父亲已死,仍不由自主地想朝窗外望去。就在他的脖颈微微转动时,澹台绛霁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回头。”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使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雒玄晷停住动作,侧目看她。澹台绛霁没有解释,只将佩刀稍稍抬起,刀身上原本黯淡的赤文重新亮了起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玄晷。”

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的沙哑。

雒玄晷的心猛然一颤。

他已经七年没有听见父亲的声音了。那些年里,他无数次梦见父亲从县狱回来,梦见自己还是那个尚未长大的少年,坐在灯下读书,听见父亲隔着书桌叫他名字。可梦醒之后,屋子里总是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风吹着竹影,像有人正沿着廊下慢慢走过。

如今这个声音竟与记忆中的父亲毫无分别。

“玄晷,爹回来了。”

他握着木匣的手指微微发抖。

澹台绛霁察觉到他的变化,缓缓将手从肩头移开,站到他面前,挡住通往后窗的视线。

“看着我。”

雒玄晷勉强抬眼。

“你爹已经死了。”她说道,“不论外面是什么,都不是你父亲。”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得见它留下的禁痕。它在借你记忆里最深的那个人,诱你承认一个并不存在的关系。”

雒玄晷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危险,可明白归明白,听见父亲的声音又是另一回事。七年前那场冤案夺走了父亲,也留下了他一生最深的愧疚。倘若那时他胆子大一些,肯跪在县衙门前替父亲喊冤,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整整七年,从来没有答案。

窗外的声音仍在继续。

“玄晷,你是不是还在怪爹?当年许多事情,爹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如今爹就在这里,你只要回头,便能看见……”

雒玄晷忽然打断了那声音。

“我爹若真回来了,先不会叫我回头。”

窗外顿时安静。

雒玄晷睁开眼,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已稳了许多。

“他会先问我吃过饭没有。”

父亲生前不善言辞,遇到伤心事往往只管埋头做事。母亲去世后,他每次从县衙回来,纵然累得连话也不愿说,仍要先看看灶上有没有热饭。雒玄晷小时候嫌他啰唆,长大后才渐渐明白,有些关心原本就不必说得动听。

澹台绛霁望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窗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笑声,先前那温和的男子嗓音随之扭曲,像有人将一张旧纸慢慢撕开。后窗的窗纸无风自裂,露出几道漆黑的缝隙。那些缝隙中没有人脸,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澹台绛霁反手一刀,将窗前浮动的黑影斩断,随即向两名巡禁使喝道:“封住后院,不许任何东西越墙!”

两人应声退去。雒玄晷见她脸色愈发苍白,右手虎口的血已经顺着刀柄渗下,不由说道:“你先前说它在借我的身份,如今又能借我父亲的声音,难道这两种禁术没有分别?”

“有。”澹台绛霁收刀片刻,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借声音只能惑人,借身份却能改动文书。前者未必能伤你,后者若成了,便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它要怎样才能借成?”

“需有你的姓名、影子,以及你亲口作出的承认。三者若凑齐,便可立下一份替身禁契。”

雒玄晷低头看向脚边。他的影子仍然在,却有一道极细的黑线从鞋底延伸出去,直通棺材。他想起方才被缠住时的寒意,不由问道:“我的影子已经被它借走了一部分?”

“尚未完全借走。”澹台绛霁道,“但你的名字,它早已知道。”

雒玄晷终于明白她为何一再阻止自己回头。只要自己在被呼唤时应声承认,便可能使那份尚未完成的禁契得以成立。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我不承认,它便永远出不去?”

澹台绛霁看向棺材,没有立即回答。

那人此刻已不再说话,只坐在温守拙尸体背后,静静望着两人。他脸上的神情与先前不同,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恳求,倒像一位等候多年的老账房,终于见到欠债人登门,便不再急于催讨。

“未必。”澹台绛霁低声道,“它还有别的办法。只是那样一来,所需代价便大得多。”

雒玄晷心头微动,正要追问,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巡禁使匆匆进门,胸前衣襟被雨水打湿,显然刚从街上赶来。他在堂屋门前停住,见到棺材中的怪异景象,脸色顿时一白,却仍勉强稳住声音。

“大人,县衙来人报信,户房出了怪事。”

澹台绛霁转过身。

“什么怪事?”

“今日新添的死亡记录,已经超过二百条。周老书吏说,那些名字并非经人禀报后登记,而是自己出现在簿册上的。”

雒玄晷听见周伯的名字,心中顿时一沉。

澹台绛霁追问:“记载了死因没有?”

“没有。只有姓名、生辰和一个朱红色的记号。周老书吏原想把册子封起来,可封过之后,里面又添了新页。如今户房的人都不敢靠近。”

“县令呢?”

“县令已经命人封闭户房,派了差役守着,不许任何人出入。”

澹台绛霁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那些人的生辰,可有相同之处?”

巡禁使从袖中取出一张匆匆抄下的名单,双手呈上。澹台绛霁接过,只扫了几眼,脸色便变得凝重。

“十月初七。”

雒玄晷心头一震。

今日正是十月初七,也是七年前父亲被捕后不久,自己在一份古怪死亡文书中留下记录的日子。他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何联系,却隐约觉得,自己与那些陌生人正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在一起。

澹台绛霁将名单递给他。

“你认得这些人么?”

雒玄晷逐一看去。名单上有城东的织工、城西的脚夫、南乡的农户,还有几个孩童,其中一人竟是陶氏的小儿子陶小满。他盯着那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早晨街边卖炊饼的情景。陶氏抱怨面粉涨价,陶小满在竹篮后面探头探脑,见了他便笑。那孩子才九岁,哪里懂得什么禁术,更不该被卷进一桩离奇的死亡案件。

“这些人都还活着?”他问。

巡禁使点头。

“至少报信时还没有听说谁死了。”

“那就还有时间。”雒玄晷抬头望向澹台绛霁,“你们既然能封住温宅,能不能把那些名字从簿上划掉?”

“不能随便划。”澹台绛霁道,“如果那些名字已经成为禁契的一部分,强行抹去,原本尚未兑现的代价可能立即落到他们身上。”

雒玄晷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曾在县衙替父亲整理旧账,知道一笔银钱即使改了记法,也不会因此凭空消失。可若死亡也能成为一笔账,难道世间真有人能够将自己的灾祸转嫁给别人,而被转嫁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欠了什么?

棺中那人忽然轻轻叹息。

“你们终于发现了。”

澹台绛霁转过身,目光冰冷。

“是你做的?”

“我只是想活着。”

“这些人与你无冤无仇。”

“我与雒玄晷又有什么冤仇?”那人望向雒玄晷,声音低沉,“他能多活七年,我却只能在这里等七年。若这也是天命,为什么我不能改一改?”

澹台绛霁没有回答。她将名单收进袖中,走到悬在半空的长明灯前,仔细观察灯盏内壁那些缓缓流动的文字。过了片刻,她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忽然将照契归鞘。

“这座宅子只是一处副契。”她说道,“真正的主契,不在这里。”

雒玄晷问:“在哪里?”

“县衙。”

他怔了一下,随即想起温守拙的身份。温守拙当年做过户房先生,父亲雒承渊也曾在户房任职,二人都接触过死亡登记。如今温宅出现替身怪事,县衙的死亡簿又自行添名,若说毫无关联,反倒奇怪。

澹台绛霁向身旁的巡禁使吩咐了几句,命他立即回县衙守住户房,不许旁人擅自翻动簿册。那人领命而去,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风吹桂树的声音。

雒玄晷望着她,问道:“你打算去县衙?”

“我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温宅的副契尚未稳定,我一走,它便可能借此处的影界向外蔓延。到时候,县衙那些名字只怕会更快出事。”

“那谁去取簿?”

澹台绛霁看了他一眼。

“你。”

雒玄晷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想通了。县衙户房的人大多认识他,周伯又是父亲旧识,由他出面查阅文书,比让司禁台的陌生巡禁使强行索取更不容易惊动旁人。

“要取哪一本?”

“景和二十年的旧死亡簿,以及今日新增的那一册。若能找到温守拙或雒承渊亲手登记过的原始记录,一并带来。但不要撕页,也不要在上面添字。”

雒玄晷记在心里,又问:“你如何知道我要找的就是景和二十年?”

“因为你父亲死在那一年。”澹台绛霁停顿片刻,“而且今日这份禁契,显然与你有关。”

她没有故作玄虚,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推断。雒玄晷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年轻巡禁使虽然说话冷淡,办事却颇有章法,至少在尚未弄清事实时,不会轻易断定谁该承担罪责。

“好,我去。”他说,“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澹台绛霁微微挑眉。

“说。”

“若我出了什么事,替我把木匣送回城南白石巷。屋里有些旧案卷,还有父亲留下的东西,别让县衙的人拿走。”

澹台绛霁看着他,忽然皱起眉头。

“你还没出门,倒先安排起后事了?”

“做这一行久了,难免有些习惯。”

“我不替人保管遗物。”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布帕,递到他面前,“先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等你回来,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

雒玄晷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接过布帕,见帕角绣着一枝极小的绛色花纹,针脚细密,似乎不是寻常坊间所售。他没有多问,只将先前被铜铃划破的指腹包好。

澹台绛霁看着他整理木匣,忽然说道:“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什么?”

“出门之后,子时以前,无论谁在背后叫你的名字,都不要回头,也不要答应。”

雒玄晷想起棺中那人的声音,心中已明白几分。

“即使是熟人?”

“尤其是熟人。”

“若是你呢?”

澹台绛霁看了他片刻,淡淡道:“我若找你,自会走到你面前。”

雒玄晷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也十分像她的性情。他忽然觉得,这位澹台姑娘不论面对鬼怪还是活人,大概都不喜欢在背后说话。

他向她拱了拱手,提起木匣,转身向院门走去。经过棺材旁边时,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忽然抬起,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

“雒玄晷,你以为出了这扇门,就能摆脱我么?”

雒玄晷停了半步,却没有回头,只说道:“我还没有查清你是谁,自然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名字交给你。”

说完,他跨出堂屋,沿着湿漉漉的石阶走向院门。

天色已经暗了。

青溪县的灯火沿着河岸次第亮起,酒肆里传来拍桌猜拳的声音,几家面馆正忙着煮汤,热气从门前的竹帘下漫出来。远处广济寺的晚钟余音未散,河面有几只归舟缓缓靠岸,船夫在暮色里高声招呼,岸上的妇人提着竹篮迎上去,接过一天辛苦换来的鱼虾。

这样的青溪,雒玄晷已经生活了二十五年。城中哪条巷子最容易积水,哪家茶铺会在茶里多放一撮陈叶,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往日他常嫌这地方狭小,觉得自己一生恐怕就要困在这几条街巷之间。如今经历温宅中的种种怪事,再看眼前寻常的灯火人家,反倒生出几分难言的亲切。

他沿着松鹤巷向南走去,经过街口时,陶氏的炊饼摊还没有收尽。她正忙着把剩下的饼装入竹篮,陶小满蹲在一旁玩石子,鞋袜都沾了泥。

“雒家郎君!”陶氏瞧见他,扬声喊道,“温家的事办完了?”

“还没有。”雒玄晷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陶婶,今晚早些回家,门窗关紧,别让小满独自出门。”

陶氏有些诧异。

“怎么了?城里又闹贼?”

“不是贼。”他想了想,终究没法把温宅里的事情讲清,只好说道,“城北出了些怪事,官府正在查。总之,小心些没坏处。”

陶氏见他神情认真,便不再打趣,只点头应下。陶小满却从地上跳起来,举着一枚圆滑的石子问:“雒哥哥,你今天见到鬼没有?”

“没有。”雒玄晷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孩子歪斜的衣领理正,“天黑了,别乱跑。听你娘的话。”

陶小满撇撇嘴,显然觉得他无趣。陶氏却在一旁笑道:“这孩子整日听那些说书的胡扯,回头我非把他那本鬼怪故事收起来不可。”

雒玄晷没有再停留,转身向县衙走去。

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陶小满清脆的叫声。

“雒哥哥!”

他脚步一顿,险些回头。幸而澹台绛霁的叮嘱仍在耳边,便只朝前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雒哥哥,你东西掉了!”

那声音又近了些。

雒玄晷低头看了看木匣,铜扣完好,袖中信纸与布帕也都还在。他没有答话,继续向前。可那孩子的声音竟像跟在背后,一步步追了过来。

“雒哥哥,你怎么不理我?”

他心中忽然一凛。

陶小满明明还在炊饼摊旁,怎么会转眼便追到身后?况且陶氏素来管教孩子严格,天黑之后从不许他离开摊子太远。

雒玄晷没有停步,却听见陶氏的声音远远传来:“小满!站在那里做什么?快来帮娘收摊!”

两道声音相隔甚远。

雒玄晷背后顿时渗出一层冷汗。他终于知道,澹台绛霁那句“尤其是熟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映着湿石,仍是寻常的暮色景象。他强迫自己看着前方,沿着青石街快步行走。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不远不近,像有人故意跟着他的步子,一声声踏在湿地上。

过了片刻,那孩子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而温和的男子嗓音。

“玄晷。”

雒玄晷浑身一僵。

那是父亲的声音。

“玄晷,慢些走。爹有话跟你说。”

他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声音却仍不肯罢休,仿佛真有一位久别重逢的父亲,正冒着寒风追赶儿子。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爹知道你受了委屈,当年那桩案子,其实……”

雒玄晷握紧木匣,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多么想知道父亲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也多么想再听父亲说一句完整的话。然而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父亲已经死了。七年前那个寒冷的冬日,他亲眼看见父亲被人从县狱抬出来,尸身裹在一张旧席里,脚上的布鞋还是他亲手穿上的。

死人不能轻易回来。

至少,不能因为活人想念,便这样回来。

他加快脚步,终于走到县衙前街。

此处原本是青溪县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白日里有讼师替人写状纸,有小贩卖茶汤,夜间也常有更夫、差役来往。此刻街边灯火仍然亮着,几家铺面也尚未关门,雒玄晷却忽然察觉,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对。

卖汤的小贩站在炉边,手里的长勺停在半空;一名赶路的汉子正弯腰系鞋,身子却久久不动;街角酒肆的竹帘掀开半幅,里面有人端着酒盏,嘴唇微张,仿佛正说到一句话的中途。

整条街的人,都停住了。

雒玄晷心里一沉,放慢脚步。他不敢贸然触碰那些人,只沿着街边向县衙走去。脚下青石仍然湿润,灯笼里的火也还在摇动,唯有那些人的姿势仿佛被固定在某个瞬间。

县衙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黑布短褂,头发花白,右手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鲜红的“死”字,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深深的皱纹与苍白的皮肤。

雒玄晷认出了他。

温福。

昨日傍晚,正是这位老仆登门,请他去松鹤巷整理温守拙的遗物。可澹台绛霁已经告诉他,温福七日前便死了。

老人看见他,缓缓躬身,神情恭敬得像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雒先生,您总算来了。”

雒玄晷站在三丈之外,没有再向前。

“温福,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老人微微一笑。

“死过一次,不见得就不能办差。雒先生整日与死人打交道,难道连这点道理也不懂?”

雒玄晷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抬眼望向县衙敞开的大门。门内一片昏暗,平日守门的差役不见踪影,廊下却整整齐齐悬着两排白纸灯笼,灯上皆写着不同的人名。那些名字随风轻轻摇动,隐约有墨迹从纸面渗出。

温福提着灯笼,向旁边让开一步。

“老爷等您很久了。请进去吧。”

“哪位老爷?”

“自然是温老爷。”

“温守拙?”

温福没有答话,只将灯笼稍稍举高。那灯火映亮了县衙门内的一块石碑,碑上原本刻着“大胤青溪县署”六个字,此刻却不知为何,变成了三个古朴而陌生的字。

死人簿。

雒玄晷望着那块石碑,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自己从温宅出来之后,看似沿着熟悉的街巷一路走到县衙,可若那些街道早已被禁术改变,那么眼前这座县衙,也未必还是他从前认识的地方。

温福见他迟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雒先生,时候不早了。今夜子时之前,您总要把那笔旧账算清。”

雒玄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白纸灯笼的光照在青石上,影子却没有落向身后,而是笔直伸进县衙大门,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牵着他。

他缓缓抬起头,没有再看温福,而是望向门内深处。

“若我不进去呢?”

温福轻轻叹了一声,神情里竟有几分怜悯。

“那便只能请您回头了。”

话音刚落,雒玄晷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鞋底落在青石上,声音极轻,却与他平日走路的节奏毫无二致。

紧接着,有人在他身后笑了笑。

“温福,何必为难他?我早说过,这笔账该由我来收。”

雒玄晷浑身发冷,却始终没有回头。他望着县衙门内的白纸灯笼,忽然发现其中有一盏正在缓缓转动,灯面上的人名随着火光一点点显露出来。

雒玄晷。

灯笼下面还有一行朱红小字。

景和二十年十月初七,已死。

而他身后的那个人,正用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轻轻说道:

“你既然不肯回头,那我便只好替你进去。”

第三章完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1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