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二十五章 雨船过广陵
第三卷 江南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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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廿六,广陵城外。
运河上的第一场寒雨,是在午后落下来的。
先是细细几滴,打在船篷上,声音很轻,随后雨丝渐密,河面浮起无数细小的圆圈。两岸芦苇已经枯黄,低矮的村舍掩映在柳树与竹林之间,几艘满载稻米的货船顺流南下,船夫戴着斗笠,赤着脚站在湿滑的甲板上,时不时高声吆喝,提醒迎面而来的船只让道。
雒玄晷坐在船舱窗边,膝上摊着一本旧账,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页。
他看的是雨。
离开上京不过数日,江南的山水便与北方渐渐不同。河流越来越密,村庄依水而建,偶尔一座石桥横跨两岸,桥头便有酒旗、茶棚与叫卖时鲜的妇人。即使秋深,岸边仍可见几片菜畦,青翠欲滴,远处丘陵被雨雾遮住,仿佛淡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他生长于青溪,对江南水乡本不陌生,可广陵一带河港纵横、商舟如织,气象却比故乡开阔得多。
船舱另一侧,澹台绛霁正在整理公文。
她穿一袭素青长衣,外面罩着月白色短披风,长发用银簪挽起,照契横放在手边。离开上京之前,陆衡川曾劝她多带几名巡禁使,她却只留下严朴与另一名年轻书吏同行,理由是广陵尚无明确禁案,若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南下,反而容易惊动暗中的人。
雒玄晷听见她轻轻叹气,回头望去。
“又有坏消息?”
“广陵府的回文到了。”
“怎么说?”
澹台绛霁将公文递给他。
纸上写得十分周全,先是恭迎司禁台巡禁使查访,再陈述广陵近年民生安定、河运畅通,最后特意注明:
“本府辖境,三年之内,并无大规模身份异变及非法时禁之案。”
雒玄晷读完,忍不住笑了。
“我们尚未问他们有没有案子,他们倒先说没有。”
“广陵是漕运重地,每年经手大量钱粮。地方官最怕上京派人查账,见到司禁台的公文,自然先把话说得稳妥。”
“那也不必这么急着撇清。”
“或许他们确实没有发现异常。”
澹台绛霁并未立即否定地方官府的说法,只把公文收回,重新放入卷盒。
雒玄晷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裴少卿。”
“这是夸我?”
“自然。至少没有凭几句话便定人罪过。”
澹台绛霁抬起眼睛。
“我原先便不是那样的人。”
“是。只是原先动不动便拿刀吓人。”
“你若再说,我倒真可以吓你一次。”
雒玄晷笑着合上账册。
船舱里暖炉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轻轻响着。行船的这几日,两人已经渐渐习惯这样的相处。有时澹台绛霁查卷宗,雒玄晷便核对账目;有时雒玄晷向船夫打听沿途风土,她便坐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几句上京官署的规矩。遇上天气晴好,两人也会到甲板上走走,看河岸村庄与往来商船。
只是离京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始终没有真正离开他们。
石逢生已经留在司禁台接受身份核验。那枚眼形黑印由陆衡川亲自封存,北仓七柜与旧钟楼五柜也分别设下监护,不许擅自启用。玄律院关于澹台氏旧婚约的审查仍在继续,闻人策承诺配合查验,不以家族之名迫使澹台绛霁履约。
商无咎则留下核对商盟账册,追查七车旧文书的真正买主。
所有人都在查。
可最奇怪的,是那张从地下十二时盘中浮出的白纸。
上面只有一个地名。
广陵。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更没有说明他们究竟应该到广陵寻找什么。
雒玄晷原本主张先查清上京旧案,再决定是否南下。陆衡川却告诉他,广陵近十年来有一桩鲜为人知的旧事,或许值得亲自查访。
七年前,广陵曾连续四十九日没有下雨。
当年正值盛夏,周边州县雨水充沛,甚至发生过洪涝,唯独广陵城内滴雨未落。更怪的是,城外十里处的田野曾数次遭遇暴雨,雨云一到城墙上空,便自行散去。
地方官起初以为是偶然天候,后来请来僧道祈雨,甚至动用了地方司禁署的几种求雨禁法,却始终没有结果。
直到第四十九日夜间,一场大雨突然降临。
次日,城中有十三户人家同时报案,声称家中有人失去了一段记忆。
有的忘记了自己的婚期,有的忘记了一位亲人的容貌,还有一名女子,竟不记得自己曾经生下过孩子。
广陵府将此案列为疑似梦禁异变,后来却因没有找到明确施契者,最终不了了之。
雒玄晷听完便问过陆衡川,那年广陵是否也有人改动死亡文书。
陆衡川没有回答,只取出一份旧卷。
卷上有一个人的名字。
裴照临。
曾任广陵府录事,景和二十年辞官,此后不知所踪。
而裴照临辞官之前,最后一份经手的公文,便是那场四十九日无雨案的结案记录。
更重要的是,那份记录的末尾,竟有雒承渊的名字。
父亲当年何以出现在广陵旧案中,至今无人知晓。
这才是雒玄晷真正决定南下的缘故。
申时过后,船行至广陵北郊。
雨渐渐小了。
岸边出现大片桑林与鱼塘,河汊纵横,水车沿着田埂缓缓转动。远处城墙映在灰白色天光下,城外的码头已经热闹起来,运盐船、茶船与漕粮船依次靠岸,码头脚夫肩扛麻袋,穿梭于湿滑的跳板之间。几家饭铺支起油布棚子,锅里煮着鱼汤,热气与木柴烟味混在一起,随风飘散。
雒玄晷站在甲板上,忽然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正蹲在码头旁的石阶上,举着一只破旧陶碗。
男孩衣衫单薄,脚上只穿一双草鞋,身旁却放着一把做工精巧的油纸伞。
那把伞绘着淡青色的山水,伞骨乌黑,伞柄镶着一枚小小的银环,怎么看都不像贫苦人家的东西。
雒玄晷看了片刻,忽然问船夫:“那孩子是在讨饭?”
船夫是个四十多岁的广陵汉子,姓吴,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讨饭?公子看走眼了。那小子是卖伞的。”
“卖伞?”
“卖得可贵哩,一把要五十两银子!穷人买不起,富人又不敢买,他便天天守在码头。”
雒玄晷有些好奇。
“五十两银子,买一把伞?”
吴船夫压低声音。
“听说那伞能挡住不该落在身上的雨。有人说是禁器,有人说是骗人的玩意儿。前些日子有个盐商买过一把,第二天便病倒了,后来又找不着卖伞的人。”
澹台绛霁也走到甲板上,听见这话,眉头微微一动。
“那孩子叫什么?”
吴船夫摇头。
“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小伞儿。”
雒玄晷望向岸边,发现男孩正抬头看着他们的船。那双眼睛异常明亮,脸上没有寻常乞儿的怯意,反而像早已认得船上的人。
船靠岸之后,澹台绛霁命严朴先去与广陵府接洽,自己则与雒玄晷沿码头缓步而行。
男孩果然主动迎上来。
“两位客官,买伞么?”
雒玄晷看了看他怀中的油纸伞。
“你这伞多少钱?”
“五十两。”
“若遇上晴天呢?”
“晴天也能用。”
“若遇上大风?”
“风大不卖。”
“为什么?”
男孩抬起头,认真说道:“因为风会把伞吹走,伞没了,客人又要找我赔。”
雒玄晷笑了。
“倒是做生意的好手。”
澹台绛霁却没有笑,她的目光落在伞柄银环上,神情渐渐认真。
那银环表面刻着极淡的禁文,笔画古拙,与上京旧时籍中某些旧式封记颇为相似。
“这伞从哪里来的?”她问。
男孩望着她,眼神忽然变得警惕。
“祖上传的。”
“你家里还有谁?”
“没有了。”
“谁教你卖五十两?”
“以前买伞的人说的。”
澹台绛霁继续问:“你知道这伞有什么用?”
男孩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看了看周围,随后将伞轻轻转了半圈,低声说道:“这伞不是挡天上下的雨。”
雒玄晷收起笑意。
“那挡什么?”
男孩望着他们,声音更低。
“挡别人替你下的雨。”
码头上人声嘈杂,几名脚夫正抬着沉重货箱从旁边经过,木轮碾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响声。可雒玄晷仍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句话。
别人替你下的雨。
他心中微微一震,立即想起青溪借命案中那些被他人转嫁的代价。
澹台绛霁没有急着买伞,只蹲下身,与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
男孩迟疑片刻。
“阿雨。”
“姓什么?”
“不知道。”
“几岁了?”
“十一。”
“谁给你取的阿雨?”
男孩低头望着手中的伞,轻声说道:“娘。”
雒玄晷看见他忽然收紧伞柄,便没有继续追问家事,只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银锭,放在男孩面前。
“我不买伞,只想请你带我们去见一个人。”
阿雨看了看银子。
“谁?”
“裴照临。”
男孩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将油纸伞抱紧,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恐惧。
“我不知道。”
雒玄晷没有逼问。
“没关系。你若不认识,我们可以再找别人。”
他收回银锭,准备离开。
谁知男孩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你们不能去找他。”
澹台绛霁问:“为什么?”
阿雨望着两人,声音发颤。
“因为找过他的人,都忘了自己为什么去找。”
广陵府衙位于城中南北大街东侧,门前两座石狮已有些年月,墙外种着高大的梧桐树。雨后树叶铺满青石路,衙门口却十分热闹,前来缴纳税赋、办理商契与递交诉状的百姓进进出出。
广陵知府姓许,名许敬修,五十余岁,进士出身,在广陵任职已经六年。他身材清瘦,衣着朴素,谈吐温和,府中人都说他勤于政务,不喜铺张。
见司禁台巡禁使到来,许知府亲自迎接,态度十分客气。
“澹台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本应出城相迎,奈何昨日漕运账目未能办完,实在抽不开身,还望见谅。”
澹台绛霁回礼。
“大人不必客气。此行主要为查旧案,若有需要,自会依律请府衙协助。”
许知府听罢,神情略微放松。
他命人奉茶,又问起上京近事。谈及北城旧钟楼与时禁争议时,他虽然表示惊讶,却没有表现得特别好奇。雒玄晷坐在一旁,留意到此人言语周全,几乎每句话都留有余地,既不主动隐瞒,也不轻易作出承诺。
待茶过两巡,澹台绛霁便提出查阅景和二十年的广陵无雨案。
许知府闻言,眉头轻轻一皱。
“那是七年前的旧案,下官赴任时已经结卷。听说当年天气异常,百姓颇为惊恐,后来雨水恢复,也没有查出有人施禁,府中便依例封存。”
“原卷还在?”
“应当在旧档库中。”
“裴照临此人,大人可认识?”
许知府沉吟片刻。
“知道名字。听说他当年任府中录事,因身体不适辞官回乡,此后便没有消息。澹台大人为何忽然问起他?”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只将上京调出的旧卷摘要递给他。
许知府看过,神情渐渐凝重。
“原来此案还牵涉雒承渊。”
雒玄晷抬头望向他。
“大人知道家父?”
“只在旧卷中见过姓名。”许知府说道,“据说当年有一名青溪来的书吏,曾协助广陵府查验几份异常户籍。后来他返回青溪,便再无往来。”
雒玄晷沉默片刻。
“家父是否在广陵住过?”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已过七年,下官又非当年经手之人。”
他的回答合情合理。
可当雒玄晷问起无雨案中的十三户人家时,许知府却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那些人如今可还在广陵?”
“有的还在,有的迁居,恐怕得查户籍才能知道。”
“可否请大人准许我们走访?”
许知府放下茶盏,缓缓说道:“自然可以。只是当年百姓因旱灾受苦,后来又传出失忆之事,城中流言颇多。若如今重新大张旗鼓地查访,恐怕又会惹得人心不安。”
澹台绛霁看着他。
“大人的顾虑,我会考虑。但若真有未经查明的禁契,继续隐瞒并不能使百姓安心。”
许知府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既然如此,下官命户房与刑房配合查验。”
他说完,便叫来一名书吏,吩咐取出旧档。
书吏领命而去。
雒玄晷坐在堂下,望着厅外渐渐晴朗的天空,心中忽然生出一点疑惑。
广陵明明刚刚下过雨,为何七年前会独独四十九日无雨?
若只是某种禁术遮断了城中降水,那么所谓“失去记忆”的十三户人家,又与雨有什么关系?
更奇怪的是,阿雨那把售价五十两的油纸伞,竟能够挡住“别人替你下的雨”。
这些线索似乎彼此相近,却仍缺少最重要的连接。
正沉思间,那名取档的书吏匆匆返回,脸色有些不自然。
“府尊,旧卷取来了。”
许知府接过,放到澹台绛霁面前。
卷宗不厚,封面写着“景和二十年广陵旱异案”。内中记载七年前四十九日无雨的经过,官府祈雨、粮价上涨、城中疫病与十三户失忆事件的调查,条目齐整,笔法谨慎。
雒玄晷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发现一处奇怪的地方。
结案日期写着景和二十年八月初八。
可文书前面却分明记着,第七次祈雨在八月初九举行。
“结案日期比最后一次祈雨还早一日。”他抬头说道。
许知府微微一怔。
书吏也愣住了。
澹台绛霁立即接过文书,仔细核对,果然如此。
而更奇怪的是,结案页上竟有两道相同的官印,一道颜色深,一道颜色浅,位置略有错开。
“这份结案文书被重新确认过。”澹台绛霁说道。
许知府神情一变。
“怎么会这样?”
雒玄晷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翻到附录名册。
那十三户失忆人家之中,有十二户姓名、住址俱全,唯独第十三户只留下一个空格。格旁有一行极小的字:
“其人已无雨。”
他看了许久。
“已无雨?”
澹台绛霁也皱起眉头。
这样的写法既不是户籍用语,也不是寻常禁契术语,更不像官方文书应有的表述。
许知府看见那行字,脸色忽然有些发白。
雒玄晷注意到了。
“大人认得这句话?”
许知府沉默片刻,终于缓缓说道:“下官初到广陵时,曾听一位老吏说过,当年有个女子在府衙门前敲鼓鸣冤,口中反复说着一句怪话。”
“什么话?”
“她说,天下雨了,广陵却没有雨;广陵有雨了,她的孩子却再也淋不到。”
雒玄晷心头微微一震。
“后来那女子呢?”
许知府摇头。
“不知道。老吏说她后来失踪了,户籍里也找不到她的姓名。”
澹台绛霁缓缓合上卷宗。
“所以第十三户,不是没有人,而是有人将她的名字删去了。”
许知府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案上的旧卷,脸色渐渐复杂,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接手多年的府衙里,竟藏着这样一桩未曾了结的旧案。
正当众人沉默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差役匆匆入内,向许知府行礼。
“大人,府衙门外有个孩子求见司禁台的大人,说自己知道七年前那场怪雨的事。”
雒玄晷猛然抬头。
“是不是一个卖伞的男孩?”
差役一怔。
“正是。”
澹台绛霁与雒玄晷相视一眼。
许知府略显犹豫,终究还是命人将孩子带进来。
片刻之后,阿雨抱着那把旧油纸伞,怯生生地走入正堂。
与码头上不同,他此刻的脸色异常苍白,额头还有细细的汗珠。见雒玄晷站在堂中,他才稍稍安心,却仍紧紧抱着那把伞。
“你怎么来了?”雒玄晷问。
阿雨抬头望他,声音发颤。
“有人知道我跟你们说过话。”
澹台绛霁立即问:“谁?”
“不知道。”
阿雨摇头,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湿透的纸。
“方才有个人到码头找我,说我娘当年欠下的东西,如今该还了。他让我把伞交出去,我不肯,他就把这张纸塞给我。”
雒玄晷接过。
纸上字迹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仍可辨认其中几行:
“景和二十年,广陵无雨案。”
“第十三户,借雨未偿。”
“偿者:阿雨。”
雒玄晷心中骤然一紧。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竟被写进七年前的旧案,成为某笔尚未清偿的禁契承担者。
澹台绛霁立即以银片查验,发现纸上确实附着极淡的禁痕,却尚未完整生效。
她松了一口气,随即问阿雨:“你娘叫什么?”
阿雨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你从来没有听人叫过她的名字?”
“有人叫过。”男孩声音越来越低,“可我一想,就觉得头疼。每次梦见她,她都站在雨里,背对着我。我叫她,她也不回头。”
他说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怕有一天,连她的样子也忘了。”
雒玄晷蹲下身,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你先别怕。现在没人会让你随便签字,也没人能凭这一张纸,便叫你替别人还什么债。”
阿雨抬起泪眼。
“真的吗?”
“至少在查清之前,谁也不能替你作主。”
澹台绛霁站在旁边,望着这个瘦小的孩子,神情渐渐冷下来。
她很清楚,禁契若以未成年人的终身代价为标的,必须经过严格审查;更何况阿雨如今连母亲的姓名都不知道,所谓借雨未偿,根本无从证明其来源。
但她也明白,幕后之人既然找到了阿雨,便说明这把伞与当年无雨案之间,或许确有深刻联系。
许知府望着阿雨手中的旧伞,忽然说道:“这伞……我似乎见过。”
众人同时看向他。
许知府迟疑片刻,缓缓说道:“不是在码头。是几年前清理旧档时,我曾在一幅祈雨图上见过相同的伞纹。”
雒玄晷问:“祈雨图在哪里?”
“府中旧画库。”
澹台绛霁立即请求查看。
许知府没有推辞,命书吏带路。
众人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府衙后院一座低矮库房。房中存着许多旧匾、图卷与仪仗器具,纸墨霉味很重。书吏翻找了许久,终于从一只长木箱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画。
绢画展开,竟是一幅七年前广陵府祈雨的场景。
画中高台巍峨,僧道列班,官员身穿祭服,城中百姓跪满广场。天空乌云低垂,仿佛大雨将至,然而高台中央却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
女子手持一把淡青油纸伞。
伞面上绘着山水,伞柄镶银环。
与阿雨手里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雒玄晷的目光缓缓移向女子面容。
画师似乎有意将她画得模糊,脸部只剩淡淡几笔,根本无法辨认容貌。
可她身旁却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身穿旧青衫,手执文书,低头与女子交谈,侧脸线条清晰。
雒玄晷只看了一眼,便猛然怔住。
父亲。
雒承渊。
他七年前竟真的来过广陵,而且出现在那场诡异祈雨仪式的现场。
澹台绛霁也看见了,神情骤然凝重。
雒玄晷望着绢画,许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所查的旧事,远远不止青溪县与上京的几份死亡簿册。而广陵这场四十九日无雨之灾,也许正是整张旧禁契网络中,尚未被真正揭开的另一处结。
阿雨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指向画中白衣女子。
“是她。”
他的声音很轻。
雒玄晷回头望他。
“你认识?”
男孩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她就是我娘。”
画库中一时寂静。
窗外雨声已经停了,几缕夕阳穿过云层,照在青石庭院里。远处有人敲响晚鼓,街上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一座江南古城正在如常度过秋日傍晚。
唯独阿雨站在七年前的祈雨图前,怔怔望着那个已经记不起面容的女子。
他终于认出了母亲。
却仍然不知道她的名字。
雒玄晷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怀中抱伞的孩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七年前,广陵四十九日无雨。
如今,他们已经走到了这场旧雨留下的阴影之中。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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