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二十八章 雨巷深处有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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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的秋雨下到第三日,城南的胭脂河涨了半尺。
河水漫过低矮的石阶,淹了几处临水人家的后院。早起的妇人挽着裤脚,将泡湿的柴草搬到高处;染坊伙计推开木门,把一匹匹尚未晾干的绢布重新收进屋里。沿河卖菱角的小船仍在做生意,船娘披着蓑衣,嗓音清亮,隔着雨幕招呼桥上的行人。
广陵人习惯了雨。只是这些日子,人人都在谈论七年前那场四十九日不落雨的怪事。
有人说祈雨台又显灵了,有人说城中来了上京的巡禁使,要查当年官府留下的坏账。茶楼里说书先生更添油加醋,将旧案讲成白衣仙姑借雨救民的故事,连那把淡青色油纸伞,也被说成了能遮天蔽日的仙家宝物。
雒玄晷听过一次,便没再去。
因为他知道,真正发生过的事,远不如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圆满。
阿雨仍住在巡禁署里。
孩子已经不再整日抱着伞,秦医官替他做了一双新布鞋,又找来几本画着鸟兽的小书,教他认字。阿雨学得很快,尤其喜欢认地名,看到“广陵”“青溪”“上京”这些字,便要反复念几遍,好像只要把天下的地方都认全了,便能知道母亲究竟去了哪里。
只是每逢夜里下雨,他仍会惊醒。
醒来之后,他总说听见母亲在窗外唱歌。
秦医官查过,发现孩子并无明显梦禁发作的征兆,更多时候只是因旧事惊惧。澹台绛霁便没有贸然替他施术,只吩咐值夜的人留一盏灯,有人陪伴即可。
这日午后,雒玄晷带着一包桂花糖糕来看阿雨。
孩子坐在廊下,面前摊着纸笔,正努力写自己的名字。他原本只叫阿雨,如今听雒玄晷说名字可以慢慢想,也不必立刻选定,便先将“阿雨”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雒哥哥,你看。”
雒玄晷接过纸,认真看了看。
“不错。‘雨’字四个点都写齐了。”
阿雨有些得意,随后又问:“你找到我娘的名字没有?”
雒玄晷在他身旁坐下。
“找到一点线索,还要核实。”
“是不是姓沈?”
雒玄晷微微一怔。
“谁告诉你的?”
“吴爷爷说的。”
阿雨低下头,用笔尖轻轻戳着纸。
“他昨天来看我,说我娘可能姓沈。我问他娘叫什么,他又不说了。秦姐姐让我别逼他,可我就是想知道。”
雒玄晷望着孩子,片刻后说道:“吴爷爷不是不想告诉你。他曾经答应过一些事情,如今说出某些话,身体便会受伤。我们正在找别的办法。”
阿雨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那我娘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雒玄晷心中微微一紧。
这个问题比旧契上的任何一行文字都难回答。
“我还不知道她为何没回来。”他缓缓说道,“但七年前她在大雨里一直替你撑伞,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这件事,有不止一个人看见。”
阿雨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孩子想了想,忽然伸手拿起一块糖糕,掰成两半,将较大的一半递给雒玄晷。
“那你吃。我想留一块给娘,等她来了再给她。”
雒玄晷接过糖糕,没有再说什么。
院中雨丝细密,几株晚菊被打得低垂。孩子将剩下的糖糕仔细包好,放进衣襟里,随后又低下头,认真写起那个尚不完整的名字。
澹台绛霁是在傍晚拿到第二份曲谱的。
送谱的人并非吴大山,而是城南一位年老的琵琶女。
老妇姓罗,年轻时曾在广陵最有名的画舫上弹曲,后来年老失明,便靠教几个徒弟维持生活。七年前无雨案发生时,她曾受邀到祈雨台演奏祭乐。案结之后,那支曲子便被官府列为不宜再奏的旧调,她也渐渐不敢向人提起。
如今听说司禁台正在寻找一支带有七瓣莲花标记的曲谱,她便让徒弟扶着来到巡禁署。
罗婆婆年近七十,头发白得像霜,手指却仍然修长。她坐在厅中,摸了摸桌上的曲谱,忽然说道:“这是《归雨调》。”
澹台绛霁问:“婆婆会奏?”
“会前半阕。后半阕,七年前便不许奏了。”
“是谁不许?”
“官府的人。”
罗婆婆轻轻叹息。
“那年广陵久旱,城里人急得很,井水一天天低下去,茶馆里的水都涨了价。有人请僧人诵经,有人请道士设醮,最后不知是谁找来一位撑青伞的女子,说她能让雨回来。”
雒玄晷坐在一旁,低声问:“那女子叫什么?”
罗婆婆沉默片刻。
“沈蘅衣。”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澹台绛霁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沈蘅衣。
七年来被人刮去、遮掩、无法说出的名字,终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从活人口中出现。
罗婆婆没有察觉二人的变化,继续说道:“她生得很秀气,却不爱打扮,头发只挽一个简单的髻,左眼下有颗小痣。说话有些北地口音,待人倒很客气。那日她听我弹了半支曲子,忽然说后半阕不对,拿起笔替我改了几处。”
雒玄晷立即问:“婆婆说出她的名字,为何没有受到禁术反噬?”
罗婆婆有些不解。
“什么反噬?”
澹台绛霁没有急着解释,只以银片查验老妇身上是否有异常言禁。结果并无明显禁痕。
她缓缓说道:“看来禁言并非施加于所有知情者。吴大山受到限制,可能与他当年的见证身份有关。”
雒玄晷点头。
“也可能有人只封住了特定的证词,而非沈蘅衣这个名字本身。”
罗婆婆听得半懂不懂,却知道他们是真的要查旧事,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曲册。
册页边缘已经磨损,内中以工尺谱记录着数十支江南小曲。翻到最后几页,果然有一首《归雨调》,前半阕与吴大山留下的曲谱相同,后半阕却多出十余个音节。
最末还写着四句词:
“雨过西山月照舟,江南灯火几时休。
莫问归人何处去,一篙春水送离愁。”
雒玄晷看完,微微皱眉。
“这词倒像寻常送别曲。”
罗婆婆点头。
“原本就是送别曲。后来沈姑娘改了谱,才变成祈雨时所奏。奇怪的是,改谱之后,有几个音怎么弹都不顺,仿佛中间缺了一拍。我问她,她只说少的那一拍,不该由弹琴的人补。”
澹台绛霁听到这里,神情一动。
“少了一拍?”
“是。曲子到这里,本该有一个停顿,若照寻常奏法接下去,便会错了节律。”
罗婆婆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由缓而急,到了末尾忽然停住,足足静了片刻,才重新落下一声。
雒玄晷听着,忽然想起旧钟楼里被封住的五个时辰。
一段曲子缺了一拍,与一份文书缺了一个时刻,本不是同一件事;可若有人有意利用音乐保存某种顺序,缺失之处或许正是重要的记号。
澹台绛霁取出母亲留下的白瓷瓶,放在桌上。
瓶底七瓣莲花的印记在灯下清晰可见。
“婆婆,可曾见过这个?”
罗婆婆虽然双目失明,却伸手轻轻触摸瓶底。指尖掠过花瓣时,她的神情忽然变了。
“见过。”
“在哪里?”
“沈姑娘的伞柄上。”
澹台绛霁与雒玄晷对视一眼。
罗婆婆又道:“当年祈雨台上,有人让她用那把伞作引雨的锚。她不肯,说伞是给孩子挡雨的,不是替官府签字的。后来有人拿来另一只铜盘,想逼她按手印,她便当众把那只盘子摔了。”
雒玄晷问:“裴照临当时在场?”
“在。他气得脸色铁青。”
“后来如何?”
“后来来了一个外乡年轻人,穿青衫,带着文书。他没有替沈姑娘说多少好话,只拿出一份账册,请众人看清楚借雨契究竟要拿什么作代价。”
罗婆婆停了片刻。
“我记得他当时说,借雨若真能救人,自然可以商量,可不能让不知道这件事的人替别人付账。”
雒玄晷低下头。
这是父亲会说的话。
七年前,他站在广陵祈雨台上,面对的不只是官府与一名白衣女子,还有一场以救灾为名、却将未知代价分摊给普通百姓的交易。
罗婆婆继续说道:“众人起初不肯信,后来沈姑娘拿出那张附契,才有人看见自己的姓名竟被写在里面。现场吵起来,官兵也来了。再往后我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天上忽然落雨,沈姑娘抱着孩子往桥那边跑。”
“为什么记不清?”澹台绛霁问。
老妇慢慢摇头。
“不是年纪大忘了。我知道自己曾看见一些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年之后,我只要弹到《归雨调》的末尾,便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有人把一段日子挖走了。”
澹台绛霁没有再追问。
她将曲谱誊录,又向罗婆婆询问几处音节的奏法。老妇虽已失明,记性却极好,用手指敲击桌面,逐拍示范,直到澹台绛霁全部记清才肯停下。
临走时,罗婆婆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姑娘,若真找到沈蘅衣,替我问一句。”
“什么?”
“那支曲子最后少掉的一拍,到底该不该补?”
澹台绛霁望着她,认真答道:“若有机会,我会问。”
入夜之后,广陵城忽然放晴。
雨云向东散去,月光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河面银白。街市仍有不少行人,几家酒楼张灯结彩,传出欢声笑语。临河画舫上有乐工吹笛,曲声随着水波飘远,岸边卖花的姑娘提着竹篮,沿酒楼门前一一叫卖,夜色中仍带着江南城市特有的温柔与热闹。
澹台绛霁没有回客舍。
她带着雒玄晷来到城南一处废弃乐坊,那里原是七年前祈雨祭乐的排演之处。如今门窗半朽,院里长满荒草,几间空屋堆着破旧琴架与断弦琵琶。
她将两份曲谱并排放在桌上,借着灯光仔细核对。
“罗婆婆说少了一拍,我想知道究竟少在哪里。”
雒玄晷坐在旁边,望着密密麻麻的工尺符号,忍不住苦笑。
“我只懂些寻常音律,怕帮不上多少忙。”
“你不是喜欢查账么?”
“曲谱与账册如何相比?”
“都有先后,也都有缺漏。你先替我核对两份谱子,看看究竟哪里不同。”
雒玄晷依言逐行比较。
他不精通乐理,却惯于寻找数字与文字之间的矛盾。两份曲谱乍看相同,细查之后,果然发现后半阕有三处被人改动,而最后一处,竟不是少了一个音,而是将原本应有的停顿写成了连续演奏。
“这里。”他指给澹台绛霁看,“若按原谱弹,须停一拍;按后来流传的谱子,却要直接接下去。”
澹台绛霁点头。
“问题就在这里。”
她取出母亲留下的白瓷瓶,放在曲谱旁。
瓶底七瓣莲花在灯下泛着淡淡光泽。她没有开启瓶口,只尝试以银片与曲谱上的七瓣莲花印记相对照。
起初没有反应。
直到她依照罗婆婆教过的节奏,轻轻敲击桌面。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到了原谱应当停顿之处,她忽然停下。
屋中安静了一瞬。
随后,白瓷瓶底部的莲花竟缓缓亮起。
一道极淡的银纹沿瓶底扩散,在桌面投出七枚细小的光点。
雒玄晷屏住呼吸。
澹台绛霁却没有继续施术,只静静等着。
光点缓缓移动,最终在桌上形成一行小字:
“雨不归人,人自归。”
雒玄晷看见,微微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澹台绛霁也不明白。
她继续观察,发现那行字出现片刻之后,七枚光点又重新排列,渐渐组成一幅极小的地图。
地图上有一条河、一座桥,以及桥南一片密密麻麻的屋舍。最末标着三个字。
“听雨巷。”
雒玄晷心中一动。
“广陵有这条巷子么?”
澹台绛霁摇头。
“我不熟悉城中所有街巷。明日可以查。”
她没有再试着催动瓷瓶,待光点消退,便将曲谱与地图小心誊录。
此时夜已过半。
两人离开废乐坊,沿着河岸缓缓走回客舍。路边尚有一家小食铺未关门,店主正将刚出锅的桂花小圆子盛进瓷碗,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雒玄晷忽然停步。
“吃点东西?”
澹台绛霁看了看时辰。
“这么晚?”
“查了一夜,总不能让肚子也跟着受罪。”
她听了,终于点头。
两人坐在临河的小桌旁,各要了一碗桂花圆子。店主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见他们衣着整齐,便笑着问是否从北方来。听说刚到广陵不久,她便热情介绍城里的风物,说秋日最宜游湖,等天气再冷些,河边的蟹黄汤包也好吃。
雒玄晷与她闲谈几句,忽然问起听雨巷。
妇人手中的勺子微微停住。
“听雨巷?”
“是。城里可有这处地方?”
妇人神情渐渐奇怪。
“从前有。”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同时抬头。
“如今呢?”
“如今不叫这个名字了。”妇人说道,“七年前那场怪雨之后,官府把那条巷子封了,说里面房屋受损,不宜居住。后来又改了地名,叫安平里。”
澹台绛霁问:“为何封巷?”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地方从前住着不少乐工、画师与手艺人,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一夜之间搬走大半。还有人说,住在那里的人夜里总听见下雨,可出门一看,地上又是干的。”
雒玄晷心头微微一震。
“安平里在何处?”
妇人抬手指向城南。
“过了三座桥,再往西走一段便到。不过那里如今冷清得很,夜里最好别去。”
两人谢过,吃完圆子,却没有立即动身。
澹台绛霁望着河面,沉默片刻。
“我们明日白天去。”
雒玄晷点头。
他知道她并非胆怯,而是不愿在情况不明时贸然闯入。何况那条巷子既曾被官府封闭,必然还有旧地契、迁居记录与当年住户名册可查。
这些东西,往往比夜间突然出现的怪声更有用。
翌日上午,雒玄晷与澹台绛霁来到安平里。
那是一条狭窄而曲折的旧巷,两侧房屋多为粉墙黛瓦,檐下悬着褪色的旧灯笼。巷口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树根撑裂了青石板,几片残叶飘在地上。靠街的几家铺子已经改成杂货店与酱菜铺,巷子深处却仍有不少院门紧锁,门环锈蚀,墙头长满野草。
他们先到里正家查户籍。
里正姓曹,六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说话却十分爽快。听说司禁台要查七年前的听雨巷,他便从柜中取出一本旧册,翻到景和二十年那一页。
“当年这里共有三十一户,后来搬走十九户,剩下十二户。再往后有些宅子转手,住户又换了几回。”
雒玄晷仔细查看,忽然发现原册最后还有一处被刮去的姓名。
第十三户。
与广陵无雨案附契中的空白,竟在此对应。
他抬头问:“这里原本住着谁?”
曹里正沉默片刻。
“一个女子,带着个小孩。”
“叫什么?”
“我记不得了。”
“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敢说?”
曹里正苦笑。
“公子,我若知道,便告诉你们。那年过后,我曾想把这户人家重新登记,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写不出她的名字。提笔时明明觉得记得,落笔便只剩一片空白。”
澹台绛霁取出银片,查验旧册残痕。
果然,刮去姓名的位置附着极淡的言禁,但禁痕已经十分微弱,似乎只针对正式登记,不足以阻止其他人直接说出姓名。
她没有立即解除,只将这一发现记下。
“里正可知道她住在哪间屋子?”
曹里正点头。
“巷尾第三家。”
两人告辞之后,沿着旧巷往里走。越往深处,行人越少,街市喧哗也渐渐远去。几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藤蔓,瓦缝里生着野草。到巷尾时,果然看见一座小院。
院门半朽,门楣上仍悬着一块旧木匾。
“沈宅。”
匾额下面挂着一只已经褪色的风铃,风吹过时,却没有声音。
雒玄晷停住脚步。
“找到了。”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推门,而是先查看门锁与地面痕迹。门前灰尘不厚,门槛下方还有一道新鲜的鞋印,显然近来有人出入。
“这里并非无人来过。”
她轻轻推开院门。
里面是一座小巧的江南庭院,院中有一口旧井,井边种着几株兰草。堂屋窗纸破损,廊下堆着几只废弃花盆,石阶上却十分干净,似乎不久前刚有人打扫。
雒玄晷走到井边,发现井栏上刻着一朵七瓣莲花。
花心空着。
与曲谱和瓷瓶上的印记完全相同。
他回头望向澹台绛霁。
她也看见了,神情渐渐凝重。
两人进入堂屋,发现屋内家具虽旧,却摆放整齐。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杯,杯底尚有淡淡茶渍。墙边有一架古琴,弦已断了两根,琴身落满灰尘。窗下则摆着一张小小的书桌,桌角磨损,桌面有几道孩子用笔划出的浅痕。
雒玄晷看着那张书桌,忽然想到阿雨。
这里或许正是他幼年住过的地方。
他走近桌边,发现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放着几张旧纸。纸上写着简单的字句,笔画幼稚,其中一张竟画着一把油纸伞,伞下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娘和我。”
雒玄晷心中一酸。
他将画纸轻轻放回原处,没有随意带走。
澹台绛霁则在里屋发现一只衣箱。箱中没有衣物,只有几卷旧绢与一只木匣。木匣外贴着泛黄的封签,上面写着:
“归雨后启。”
雒玄晷走近,发现封签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有人记得我的名字,请替我告诉阿雨,我并非不愿回家。”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澹台绛霁望着那行字,神情渐渐变得柔和,又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
她没有立即拆开木匣,只先查验封签。确认并无强制承认或转嫁代价的禁痕之后,才依照正规查验程序缓缓揭开。
匣中放着一枚木梳、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以及一张旧路引。
路引上的姓名清清楚楚。
沈蘅衣。
籍贯:北地临川。
身份:乐师。
日期:景和二十年八月初九。
去向一栏写着:
“离广陵,往江南金陵。”
雒玄晷望着路引,心中一震。
“她当年并非就此消失,而是有人替她办理过出城文书。”
澹台绛霁仔细核对,发现路引上的官印真实,日期却恰好是广陵无雨案结案之后的第二日。
“但有路引,不代表她确实离开。”
“得查城门出入记录。”
她点头,又拿起那封未寄出的信。
信封上写着:
“阿雨吾儿。”
澹台绛霁看了许久,最终没有拆开。
雒玄晷望向她。
“怎么?”
“这是写给孩子的。”她说道,“若里面没有立即危及他人的禁契,我们应先把它交给阿雨。是否愿意让旁人看,至少该问他。”
雒玄晷听罢,轻轻点头。
他忽然想起澹台绛霁母亲留下的那封家书。
七年前,两位母亲都曾试图替孩子留下某种选择。如今她没有因为自己是巡禁使,便理所当然地替一个孩子打开母亲写给他的信。
两人将木匣封存,准备带回巡禁署。
谁知刚走出堂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左眉上方有一道细疤,右手戴着一枚黑色扳指。雨后的天光照在他脸上,使那道疤痕格外清晰。
雒玄晷心中骤然一紧。
周映娘描述过这个人。
裴照临。
男子看见二人,并不十分惊讶,只缓缓走入庭院。
“原来是上京来的巡禁使。”
澹台绛霁横刀在前。
“你是裴照临?”
男子微微一笑。
“曾经是。”
“如今不是?”
“如今不过一个替人收拾旧账的闲人。”
雒玄晷望着他,缓缓说道:“七年前,你替广陵借雨契作过官署确认。”
“是。”
“那十三户雨中记忆,也是你签的?”
裴照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不是。”
“可附契上有你的签押。”
“有签押,不代表那份附契是我愿意立的。”
澹台绛霁冷声说道:“此事自须查验。你如今既已现身,便随我们回巡禁署说明。”
裴照临没有立即回答,只将目光投向他们手中的木匣。
“沈蘅衣留下的东西,你们已经找到了?”
雒玄晷没有答话。
裴照临叹了一口气。
“她还是不肯放过那场雨。”
澹台绛霁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她如今在哪里?”
裴照临望着她,沉默片刻。
“若我告诉你,她还活着,你信么?”
雒玄晷心头猛然一震。
澹台绛霁却没有动容。
“证据。”
裴照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与当年的澹台令蘅有几分相似。”
澹台绛霁脸色骤变。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裴照临缓缓说道,“七年前,她与雒承渊一同来过广陵,查的便是这场借雨契。后来沈蘅衣出了事,两人都不肯罢休,非要追查真正立契的人。”
雒玄晷望着他。
“所以你知道我父亲为何死在青溪?”
裴照临的神情渐渐复杂。
“知道一些,但并不全知。你父亲当年拿走了一份不该由他保管的旧卷,有人因此追索到青溪。至于后来县衙如何定罪,我并未亲眼所见。”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头望向井边那朵七瓣莲花。
“你们今日若想知道沈蘅衣在哪里,便先替我做一件事。”
澹台绛霁冷冷看着他。
“你没有资格与司禁台谈条件。”
裴照临没有动怒,只缓缓说道:“那便把我带走。只是我若离开这座院子,有些人便再也等不到她回来。”
雒玄晷皱眉。
“什么人?”
裴照临望着他,声音低沉。
“十三户人家。”
“他们在等什么?”
“等把七年前借走的记忆,一点一点还回来。”
庭院中秋风微起,几片梧桐叶从墙外飘落,落在井边青石上。
雒玄晷望着眼前这个七年前经办借雨案、又在今日重新现身的人,心中忽然明白,裴照临未必只是一个躲藏多年的罪人。
他可能曾参与过那场伤害,也可能在之后试图补救。
但无论如何,十三户人家被夺走的记忆是真实的,阿雨七年的等待也是真实的。若有人如今声称能够归还,便必须说清楚代价究竟由谁承担。
澹台绛霁没有放下刀,只缓缓问道:
“裴照临,你所谓归还记忆,需要付出什么?”
裴照临望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终于说道:
“需要有人重新承认,那场雨从来不该由无辜的人来还。”
雒玄晷听罢,眉头渐渐皱起。
他说的看似公道,却还不是答案。
而真正的答案,或许正藏在沈蘅衣留下的那封家书,与这座井边刻着七瓣莲花的旧宅之中。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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