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二十六章 伞下不见故人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广陵府衙的旧画库里,残阳从西窗斜照进来,落在那幅七年前的祈雨图上。
绢画已经泛黄,画中人却依稀可辨。高台之下,官吏、僧道与百姓密密麻麻跪了一地;高台之上,一名白衣女子撑着淡青色油纸伞,身旁站着一个手执文书的年轻男子。那男子侧脸清俊,眉峰略高,右手执笔的姿势与雒玄晷记忆中的父亲一般无二。
阿雨指着画上的女子,说那是他的母亲。
这话出口之后,库房里一时没有人接话。
许知府站在画案另一侧,脸上的神情颇为尴尬。他在广陵任职多年,虽非七年前祈雨案的经办之人,却始终认为此案早已了结。如今一个靠卖伞为生的孩子竟认出画中女子,而那女子的姓名又恰好不见于府衙名册,如何解释,便成了眼前最难回避的问题。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询问阿雨,而是先让书吏把绢画铺平。
“这幅画原本叫什么?”
书吏查看卷轴边缘的题签,答道:“《景和二十年广陵祈雨纪事图》。据旧档记载,是府中画工周伯年奉命绘制,完成后存入礼房。”
“周伯年还在么?”
“前年病故了。他有个女儿,嫁在城南,听说还替人画些屏风扇面。”
澹台绛霁记下姓名,又看向许知府。
“府尊,这幅画既是官府所绘,画中主持仪式之人理应有名册。烦请调出当年的祭仪记录。”
许知府立刻答应,却补充道:“当年府衙曾遭一场水患,礼房部分旧卷受潮毁损,能否找齐,下官不敢保证。”
“找到多少算多少。缺失的部分,也请注明何时、因何毁损。”
雒玄晷听着二人说话,目光仍停留在父亲身上。他记得父亲生前不爱穿新衣,青衫袖口常被笔墨染黑。画中那人也是如此,右手衣袖有一道深色墨痕,站在众多衣冠齐整的官员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七年前,父亲来广陵做过什么?他为何从未向家里提过这场祈雨?
“阿雨。”雒玄晷蹲下来,轻声问道,“你从哪里认出画中人是你娘的?”
孩子红着眼睛,伸手指向女子撑伞的左手。
“这里。”
众人凝神望去,才发现画中女子的左手小指略微弯曲,指尖似乎不能完全伸直。那样细小的地方,若不是阿雨指出,几乎无人会注意。
“我娘的小指受过伤。”阿雨说,“她缝衣服时总要拿右手帮忙。她还说,是我小时候调皮,把她的手弄伤了。”
“你记得她的样子么?”
阿雨迟疑了。
他望着画中模糊的面容,努力想了许久,忽然抱紧怀里的伞。
“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一想,脸就没了。我记得她手凉,做饭爱放姜,还会唱一支歌。可她的眼睛、鼻子,我怎么也想不清。”
他说到后来,声音渐渐哽咽。
雒玄晷没有逼他回忆,只问他是否记得那支歌。阿雨点点头,轻轻哼了几句。那是一支广陵乡间常见的摇篮曲,曲调舒缓,歌词却十分寻常,无非是月亮照窗、渔船归港之类的话。
澹台绛霁听了,低声说道:“先记下来。曲子未必是禁术,也可能只是孩子留存的真实记忆。”
许知府命人取纸笔,书吏便将曲词一一记下。
雒玄晷望着阿雨,忽然问:“你娘失踪时,你几岁?”
“四岁多。”
“她走之前,有没有告诉你要去哪里?”
阿雨摇头,片刻后又说道:“那天她给我煮了鱼粥,说晚上回来。后来下了很大的雨,我等到半夜,娘也没回来。”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
“我从那以后,就不喜欢下雨。”
广陵城入夜之后,水巷里的灯火倒映在河面上,随着船只经过而轻轻摇荡。
许知府原本要将阿雨送往官办养济院暂住,澹台绛霁却没有立即同意。她先问清养济院的看管条件,又派人察看,发现院舍拥挤,夜间只有一名年老看守,若有人再来索取油纸伞,未必能够保护孩子。
最后,阿雨被暂时安置在司禁台驻广陵的巡禁署内,由一名姓秦的女医官照料。伞仍由他自己保管,但须暂时封住伞柄上的异常禁痕,不许任何人擅自买卖。
阿雨起初不愿。
“这是我娘留下的。”
澹台绛霁蹲下身,将封签拿给他看。
“我不拿走。只是先让它不会伤着你,也不让别人偷偷用它。等查清楚,封签可以按规矩解除。”
孩子看了半晌,终于点头。
秦医官带他去吃饭时,阿雨忽然回头望向雒玄晷。
“雒哥哥,你还会来看我么?”
“会。”
“你会帮我找到娘么?”
雒玄晷沉默片刻。
“我会认真找。找到什么,便告诉你什么。”
孩子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却还是轻轻点了头,跟着秦医官走了。
澹台绛霁望着他瘦小的背影,低声说道:“你没有答应一定能找到。”
“我不敢。”
雒玄晷将画中女子的小指特征记在纸上。
“若她已经死了,便不该骗他。若她还活着,也得先找到证据。”
澹台绛霁看了他一眼。
“你比刚到青溪案里时谨慎多了。”
雒玄晷笑道:“那时有人告诉我,查禁案最忌讳只凭好心办事。我若还不长进,岂不是白听了?”
澹台绛霁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嘴角不禁微微扬起,却没有接话。
两人走出巡禁署时,雨又落了下来。
广陵的雨不像北地那样急,起初只是几丝湿润的凉意,随后细密地笼住整个街市。临街酒楼的灯笼在雨中显得格外鲜红,船娘撑着竹篙经过桥洞,唱着悠长的吴歌。河岸酒铺里有人饮酒行令,醉后争吵,隔壁裁缝店却还亮着灯,一名老妇伏在案前赶制冬衣,针脚细密,神情专注。
澹台绛霁撑起一把寻常油纸伞。
雒玄晷原本打算去旁边铺里另买一把,她却已经走到他身侧。
“雨不大,一把够了。”
雒玄晷看了看伞面。
伞不算小,容纳两人却仍须靠近些。他伸手接过伞柄,略向她那边倾斜,自己右肩便露在雨里。
走了一段,澹台绛霁忽然说道:“你肩上湿了。”
“无妨。”
“伞往中间些。”
雒玄晷依言调整,伞面却碰到她的发簪,两人都停了一下。澹台绛霁抬手扶正簪子,忍不住笑道:“你连撑伞都要算得这般仔细?”
“从前在青溪,自己一个人走路,倒没有这样的麻烦。”
“嫌麻烦?”
“没有。”
他答得太快,澹台绛霁侧目望了他一眼,最后只将伞柄往他手中推了推。
两人继续前行。衣袖偶尔相触,又随着步伐自然分开。河上冷风带来雨气,雒玄晷忽然想起少年时父母共同出门,母亲总嫌父亲撑伞只顾着保护怀里的书,父亲便辩称书湿了不能再用,人回家换件衣裳就好。母亲听后气得不肯与他同伞,走出几步又被他追上,最后两人一路争执着回家,倒也没有真生气。
如今再想,那些争执竟比许多郑重的言语还要亲近。
澹台绛霁听他讲起,沉默片刻,轻声问:“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雒玄晷想了想。
“很会过日子,也很会发脾气。父亲替别人写状子,常常不要钱,她便说他不懂得养家。可若遇上真正穷苦的人,她又会偷偷在父亲包袱里塞些吃食,让他带给人家。”
澹台绛霁笑了。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人。”
“是。只是我那时太小,记住的多是这些琐事。”
“琐事也好。”
她望着河面上的灯影,声音轻了些。
“我如今想起母亲,最清楚的也是这些。”
第二日清晨,严朴带来了新的消息。
画工周伯年的女儿找到了。
她叫周映娘,三十五岁,住在城南柳叶巷,以绘制扇面、修补旧画为生。听说司禁台要查父亲七年前的祈雨图,她起初不愿出面,直到严朴说明只为核对画中人物,并不追究画工责任,才答应见人。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来到柳叶巷时,巷子里正有人晾晒染好的绢布。几匹淡紫、鹅黄与月白色的绸缎悬在竹竿上,随着晨风轻轻飘动。街边卖豆腐的妇人高声叫卖,孩子们追着一只黄狗跑过水洼,溅得满腿泥点。
周映娘的画铺不大,门前挂着几幅山水扇面,室内堆满画框与颜料盒。她生得眉目秀丽,脸色却不大好,右手拇指与食指沾着朱砂,显然方才正在作画。
见两人入内,她先行礼,随后便问:“大人想知道祈雨图中那位白衣女子是谁?”
澹台绛霁微微一怔。
“你知道我们要问她?”
周映娘低头整理画笔。
“这些年也有人来问过。父亲去世前,特意交代过,若还有人查那幅画,只管告诉他们,画上的女子不是他想画成那样的。”
雒玄晷心中一动。
“什么意思?”
周映娘取出一卷旧纸,缓缓展开。
纸上是一张人物面部的草稿。
画中女子眉眼清秀,面容略显憔悴,左眼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痣。她发髻朴素,没有佩戴华贵首饰,眉间却有一种坚定的神情,与祈雨图中那张模糊的面容截然不同。
“这是父亲最初画的。”周映娘说道,“官府后来让他重画,说祭台上的女子只是协助祈雨的民妇,不该画得太清楚,以免引起百姓议论。”
澹台绛霁问:“是谁下的命令?”
周映娘摇头。
“父亲当年不肯说。只是后来有个官员亲自来过画铺,将人物草稿一并收走。父亲偷偷留下一张,藏在书箱里。”
雒玄晷凝神望着画像。
画中的女子约莫二十余岁,容貌清丽,神情却显得疲惫。她左手小指略弯,与阿雨所说相符。
“你可知道她姓名?”
周映娘迟疑片刻。
“听父亲叫过她一声,似乎姓沈。”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同时抬头。
“沈?”
“是。”周映娘想了想,“名字我记不准,好像有个‘蘅’字,又好像不是。那时我年纪小,只负责给父亲磨墨,许多话听得不真切。”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把这个姓氏与沈既白联系起来。
世上姓沈的人何其多,不能因为一个姓,便认定她与旧钟楼的司时官有关。
雒玄晷则发现画像边缘还有一行淡淡的题记,字迹已被水浸得模糊,仍能辨出几个字:
“雨契之证,非施雨之人。”
他指给澹台绛霁看。
“这位女子或许不是祈雨的施契者,而是来作证的。”
周映娘点了点头。
“父亲也这样说过。他说那场祈雨从一开始便不对劲,因为天上本来有云,有时甚至已经闻得见雨气,偏偏城内落不下一滴。后来那女子来了,说不是求不来雨,而是有人把雨借走了。”
雒玄晷皱眉。
“借走?”
“我也不懂。父亲说,女子当时拿着一把伞,问府衙里的人,借雨的文书是谁签的。那些官员不肯答,她便站在祭台上不走。”
“后来呢?”
周映娘缓缓放下画卷。
“后来天黑了,雨忽然落下来。城里人高兴得不得了,街上有人敲锣,有人跪地磕头。可父亲说,那女子站在雨里,脸色一点也不好看。”
“为什么?”
“因为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雒玄晷心头一紧。
“是阿雨?”
周映娘摇头。
“我不知道。父亲说那孩子不过三四岁,睡得很沉。女子一直替他撑伞,自己衣裳却湿透了。”
阿雨当年恰好四岁多。
雒玄晷望着画像,沉默许久。
如果画中女子确是阿雨的母亲,那么她并非因无雨而失踪,而是在雨重新降临之后,才出了事。
澹台绛霁问:“你父亲可曾留下祈雨当夜的其他画稿?”
周映娘想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向内室。
“有一幅,我一直没敢拿出来。”
她从一只木柜底层取出一个细长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幅尚未装裱的残画。
画中不见祈雨高台,只有一座狭窄的石桥。
桥下河水汹涌,桥上站着几个人。白衣女子抱着孩子,正与另一名男子争执。那男子背对画外,穿深色官服,腰间悬着一枚铜牌。
雒玄晷仔细看去,发现桥栏上刻着三个字。
“归雨桥。”
周映娘低声说道:“父亲说,这幅画比祈雨图更重要。可他不敢画完,也不敢告诉别人桥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澹台绛霁目光落在那名官员腰间的铜牌上。
铜牌虽只画了几笔,中央却有一道奇怪的纹样。
一只眼睛。
中间横着一道墨线。
她缓缓抬头。
“这名官员,你父亲可认识?”
周映娘脸色渐渐苍白。
“认识。”
“是谁?”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门边,确认街上无人留意,才重新关上铺门。
“他就是裴照临。”
雒玄晷心中骤然一震。
裴照临,七年前广陵府的录事,也是无雨案最后一份结案文书的经办人。
如今看来,他不仅参与过文书记录,还在祈雨当夜亲自与画中女子见过面。
“他后来去了哪里?”雒玄晷问。
周映娘摇头。
“我不知道。父亲临终前说过,那人早已不在广陵。可是……”
她停住,眼中浮起恐惧。
澹台绛霁平静问道:“可是什么?”
周映娘望着两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上个月,我又见过他。”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推着卖柴的小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发出缓慢的吱呀声。周映娘站在昏暗的画铺里,双手紧紧握着衣角,似乎仍不敢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他来找你做什么?”雒玄晷问。
“买画。”
“买哪一幅?”
“就是归雨桥。”
周映娘低下头。
“我告诉他父亲没有留下那幅画,他便看了我很久,说我既然知道父亲画过什么,就该知道有些东西留着会惹祸。”
“他威胁你?”
“没有明说。临走前还给我留了十两银子,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别再替死人守秘密。”
她说到这里,眼圈渐渐红了。
“我父亲一辈子只是个画匠,接官府的差事,替人绘画修卷,从不惹事。可那年之后,他便总做噩梦,夜里听见下雨,便要起身关窗。后来即使天晴,他也说窗外有人撑着伞。”
雒玄晷沉默片刻,问道:“裴照临如今容貌如何?”
“与当年差不多。”
“七年过去,一点也没老?”
“老了一些,但认得出来。他左眉上方有一道细疤,右手戴着一枚黑色扳指。那双眼睛,我忘不了。”
澹台绛霁将这些特征记下,又请周映娘暂时不要独自出门。她没有强令女子交出画稿,而是提议由司禁台正式登记、封存复制件,原件则在双方确认后妥善保管。
周映娘犹豫片刻,终于同意。
临走时,雒玄晷回头看了一眼画铺。
周映娘正站在门前,将几幅扇面重新挂好。晨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疲倦,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一个画匠的女儿,守着父亲留下的几张旧画,竟守了七年。
那些掌握禁术与权势的人,或许早已把七年前的事情当成一笔完成的交易;可被迫保管秘密的普通人,却要在此后的每一个雨夜里,独自承担恐惧。
午后,雒玄晷与澹台绛霁按照残画上的线索,找到了归雨桥。
桥位于广陵城南,横跨一条名叫玉带河的支流。桥身不大,青石砌成,两侧栏杆雕着莲纹。桥头有一家茶铺,附近是染坊、纸行与几户船工人家,往来多为寻常百姓。
桥下水流平缓,与画中那幅风雨交加的景象迥然不同。
雒玄晷站在桥边,仔细核对残画中的景物。他发现桥东侧一块栏板曾经更换,石色比周围略新,栏板下方还留着一道细小缺口。
“这里修过。”他说。
澹台绛霁走近。
“能看出何时?”
“只凭石色不行。若要知道,得问当年修桥的匠人,或查府衙工料账。”
两人正说话,茶铺里走出一位白发老妇,手里端着热茶。
“二位是来找旧桥的?”
雒玄晷转头。
“老人家,您知道这里的事?”
老妇约莫七十岁,腰背略弯,脸上却有一双十分明亮的眼睛。她将茶盘放在桥头小桌上,慢慢说道:“这桥从前不叫归雨桥,叫柳家桥。七年前那场怪雨过后,才改了名字。”
“为什么改?”
“因为有人在这里等雨。”
老妇望向河面,神情渐渐有些黯然。
“那年整座城四十九日不下雨,井水都快干了。后来城里祈雨,人人都去看热闹。我却没去,因为家里有个病得起不来的老头。夜里忽然下起大雨,我便出来收衣裳,看见桥上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女子。”
雒玄晷心中一紧。
“她撑着伞?”
“撑着。伞是青色的,画着山水。我那时还纳闷,雨这么大,她怎么只顾着给孩子挡,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澹台绛霁问:“桥上还有别人么?”
老妇想了想。
“有个穿官服的,后来又来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什么模样?”
“穿青衫,身量高高的,手里抱着个木匣。他似乎与那女子说了几句话,后来便把孩子接过去。”
雒玄晷心头骤然一震。
父亲。
“再后来呢?”
老妇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后来桥上忽然起了一阵很大的雾。那雾来得怪,明明下着雨,却把桥遮得什么也看不见。我怕出事,便回屋叫老头子。等再出来,桥上只剩那个年轻人,怀里抱着孩子,女子与穿官服的人都不见了。”
“孩子后来怎么样?”
“年轻人把孩子抱到茶铺里,向我讨了一碗热水,问我附近有没有可靠的人家。后来有个老船夫来了,把孩子带走,说会替人照看。”
“老船夫叫什么?”
老妇沉默片刻。
“姓吴。”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同时抬头。
吴船夫。
正是载他们南下广陵、在码头上告诉他们阿雨卖伞之事的那位船夫。
澹台绛霁立即问:“可知道全名?”
老妇摇头。
“只知道叫吴大山,年轻时常跑北方商路,如今多在运河上撑船。”
雒玄晷心中渐渐明白,吴船夫当日看见阿雨时,为何表现得如此熟悉。他并非偶然知道孩子在码头卖伞,而是很可能认识阿雨多年。
可他为何没有主动告诉他们?
是出于保护,还是另有隐情?
老妇又说道:“那年轻人离开之前,曾在桥栏上刻过几个字。后来官府修桥,把旧石拆了。”
“刻的什么字?”
老妇想了很久,最后摇头。
“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轻人刻字时,手一直在抖。”
雒玄晷没有再逼问,向老妇道谢,又买了两碗茶。
老妇回去照看生意,桥头重新安静下来。
澹台绛霁端着茶盏,望向不远处河面,忽然说道:“我们得找到吴大山。”
雒玄晷点头。
“但不能马上当他是坏人。”
“自然。”
“若七年前是他收留了阿雨,至少说明父亲曾经信任过他。”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河边一艘缓缓驶过的乌篷船,过了片刻才说道:“也许他这些年一直在保护孩子。只是保护的办法,未必是把所有事情都瞒下来。”
雒玄晷望着她。
“你想到你母亲了?”
澹台绛霁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有一点。”
她将茶盏放在桥栏上。
“小时候我总怨家里不肯告诉我母亲的去向,如今查得越多,越知道当年有人确实想害她。可就算如此,我仍觉得,那些以保护之名替我隐瞒一切的人,至少应当让我知道自己正面对什么。”
雒玄晷想了想。
“也许你母亲当年留下那些分开的证物,便是想让你长大以后自己决定查到哪里。”
澹台绛霁望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你总愿意替人想些好处。”
“不是替人开脱。”雒玄晷摇头,“只是我父亲也有许多事情瞒着我。若我一开始便认定他什么都做对了,往后查出他曾经犯错,反而更难接受。”
澹台绛霁听了,沉默良久。
随后她轻轻点头。
“这话我赞同。”
傍晚时分,严朴终于查到了吴大山的下落。
他的船仍泊在广陵北码头,人却已经离开。附近船夫说,吴大山午后突然接了一桩急活,要到城外白芦渡送客,连平日惯用的船帆都没带,只划了一艘小乌篷船出去。
雒玄晷听罢,心中一动。
“白芦渡离归雨桥远么?”
严朴答道:“顺玉带河向南约十余里,水路可通。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祈雨台,据说便是七年前广陵无雨案最后一场仪式的地方。”
澹台绛霁立即决定前往。
天色尚未全黑,三人雇了一艘轻舟,沿玉带河南下。
河道渐渐狭窄,两岸芦苇连绵,偶尔可见渔家搭起的草棚。秋风吹动水面,天边低云沉沉,远处山色被暮霭遮住,显得格外寂静。
雒玄晷坐在船头,望着渐暗的河岸,忽然发现前方芦苇丛中有一点微弱灯光。
灯光是白色的。
一盏纸灯笼。
他心头一紧。
“澹台大人,你看那里。”
澹台绛霁抬头望去,立即让船夫放慢速度。
白灯悬在一根细竹竿上,随着风轻轻摇晃。灯面没有写“死”字,也没有眼形封印,只有两个浅淡的小字。
“候雨。”
船靠岸之后,众人沿湿滑的石径走上河堤。
前方是一座荒废多年的祈雨台。台基由青石砌成,四周长满野草,几根断裂的祭柱斜倒在地,残存的香炉已锈迹斑斑。台下有一座小小的茅屋,屋前停着一艘乌篷船。
吴大山正坐在屋檐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雒玄晷与澹台绛霁,脸色顿时变了。
“你们还是找来了。”
雒玄晷走上前。
“吴大叔,七年前我父亲是不是把阿雨托付给了你?”
吴大山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是。”
“那孩子的母亲是谁?”
吴大山望着他,眼中浮起一丝痛苦。
“我答应过雒先生,不能随便说。”
“为何?”
“因为她的名字若重新写进那份旧契,阿雨便可能替她偿还未尽的代价。”
澹台绛霁目光渐渐凝重。
“所以你让孩子不知母亲姓名?”
吴大山低下头。
“我原以为这样便能护住他。”
“如今有人已经找上门了。”
“我知道。”
吴大山站起身,走到祈雨台边,望着灰暗的天空,过了很久才说道:“那年广陵四十九日无雨,不是天公不肯下雨。有人把这座城该落的雨,借到了别处。”
雒玄晷皱眉。
“借到了哪里?”
吴大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指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岭。
“江南以西,有一年大旱,死了很多庄稼。有人说,只要从广陵借走四十九日雨水,便能救活那边几十万亩田。广陵城里的人当时并不知道,等发现井水渐干,借雨的契约早已生效。”
澹台绛霁沉声问:“谁立的契?”
“裴照临。”
“他以什么身份?”
“广陵府录事。他拿着府衙印信,说是上面准许的。”
“他有权代替全城百姓同意?”
吴大山苦笑。
“自然没有。可那时许多人只想着救灾,听说别处有人快饿死,便觉得借些雨水也无妨。谁知道所谓四十九日无雨,根本不只是借雨。”
雒玄晷心中一紧。
“还借走了什么?”
吴大山转过头,望着他,声音沙哑。
“借走了人对雨的记忆。”
夜风吹过荒草,祈雨台上的白灯微微摇晃。
吴大山缓缓说道:“有些人忘了雨天发生过的事情,有些人忘了雨里见过的人。阿雨的母亲便是在最后一夜发现,借雨契里竟藏着一份附契,把十三户人家最重要的雨中记忆一并抵作代价。”
雒玄晷终于明白,为什么广陵无雨案后来出现十三户失忆,也明白为什么阿雨记不清母亲的脸。
他望着吴大山。
“阿雨的母亲是第十三户?”
吴大山点头。
“是。”
“她叫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似乎想努力念出那个名字,喉间却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摩擦声,脸色也迅速苍白起来。
澹台绛霁立即上前,以银印护住他的咽喉,发现一道极细的言禁纹路正在皮肤下缓缓浮现。
“别再说了!”她低声喝道。
吴大山痛苦地弯下腰,额头冒出冷汗。过了片刻,那道纹路终于缓缓消退。
他喘息良久,才勉强说道:“不是我不肯说。那名字……被人封住了。”
雒玄晷扶他坐下,心中渐渐沉重。
原来这七年来,吴大山并非单纯隐瞒。他自己也被某种禁契限制,无法将阿雨母亲的姓名说出口。
澹台绛霁却注意到另一件事。
“若裴照临只是为救灾借雨,为何还要借走十三户人家的记忆?”
吴大山低头,久久没有回答。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闷雷,他才缓缓说道:“因为有人不愿让他们记得,那四十九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雒玄晷抬头望向天空。
乌云渐渐聚拢,山岭之间隐隐有电光闪过,河面也起了风。看样子,一场秋雨即将降临。
吴大山却忽然站起身,神情骤变。
“不好。”
澹台绛霁问:“怎么了?”
老人望着祈雨台上的白灯,声音里带着恐惧。
“这灯不是我挂的。”
众人同时抬头。
白灯轻轻摇晃,灯面上原本写着的“候雨”二字,竟在风中缓缓变红。
随后,灯纸上又浮出一行新的小字。
“第十三户,归雨。”
雒玄晷心头骤然一紧。
澹台绛霁立即拔出照契,赤色禁文沿刀身亮起。
就在此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雨滴打在青石台阶上,竟没有溅起水花,而是慢慢化作一枚极小的黑色墨点。
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落下。
每一滴都在石面留下细小的黑字。
那些字迹彼此相连,渐渐组成一句话:
“雨债未清,借者当还。”
吴大山望着满地墨字,脸色惨白。
“七年前那场雨……又回来了。”
雒玄晷握紧手中证袋,忽然觉得腕上的死禁纹路微微发热。
他望着祈雨台上不断落下的黑雨,又看向身旁持刀而立的澹台绛霁,终于意识到,广陵所谓的无雨,并不是一场早已结束的灾异。
那份借雨的旧契,直到今日仍未真正结清。
而阿雨的母亲留下的名字,很可能正藏在这场重新落下的雨里。
第二十六章完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1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