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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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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第二十章 被偷走的五个时辰

北城旧钟楼的地下,竟比地面寒冷得多。

石壁上结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几盏铜灯燃得并不明亮,灯焰随着暗处吹来的风轻轻倾斜。雒玄晷站在那五道封死的柜门前,听见里面的人自称沈既白,心中顿时生出许多疑问。

一个已经死去二十年的人,为何还能在墙后说话?他究竟是肉身未死,还是被人借了声音与记忆?若真有人能够改变死亡发生的时辰,那么青溪县那一连串互相矛盾的死亡文书,或许便有了另一种解释。

澹台绛霁没有贸然破开封泥。

她将照契横置于臂前,仔细察看石壁。那五道被封住的柜门分别对应未、申、酉、戌、亥五个时辰,封泥颜色略有深浅,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字。岁月使大部分文字模糊不清,唯独每道柜门中央的一个圆形印记仍然完整。

“沈既白,”她问道,“这些柜门是谁封的?”

墙后的人沉默片刻。

“若我说是自己封的,姑娘信不信?”

“要看缘故。”

“为了不让别人再从这里取走时辰。”

澹台绛霁皱起眉头。

“时辰不是货物。”

“自然不是。”沈既白低低笑了一声,“可有人偏偏想把它当成货物来卖。起初只是改一份文书的生效日期,后来便想让某件事提前发生,让另一些事永远来不及发生。再往后,他们发现,真正值钱的不是一刻钟、一炷香,而是一个人尚未来得及作出的选择。”

雒玄晷听得心头微动。

他想起澹台令蘅当年反对女儿婚约的那份文书。有人将附加契书的确认日期提前三日,便使她原本有效的反对面临被认作事后撤契的危险。事情本身并未改变,改变的只是纸上承认它发生的先后,而这一笔改动,竟足以影响一个女子往后的一生。

“所以您把五个时辰封了起来?”他问。

“是。”

“封了以后,外面的日子照样过,为什么这里却会少五个时辰?”

“因为这里原本不是寻常的报时室。”

沈既白的声音从石壁深处传来,忽远忽近,仿佛说话的人并未坐在固定的位置。

“大胤建都之初,曾以十二时柜保管京中若干重要禁契的生效记录。不是说天下的时辰由钟楼决定,而是凡需要官府共同见证的特殊禁约,须留下明确时刻,免得有人事后争执。这套规矩后来废止,十二柜本应一并封存,却有人舍不得其中的便利,偷偷留下了能够更改记录的旧法。”

澹台绛霁问:“那些人属于玄律院?”

“有玄律院的人,也有世家、商号与官府中人。谁有利可图,谁便愿意出力。至于他们如今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不能替你判断。”

这个回答十分谨慎。

雒玄晷却因此对墙后之人多了几分留意。一路以来,他见过太多一开口便声称知道全部真相的影形与亡者,沈既白却没有急着把所有罪责推给某个机构,也没有许诺替他们解开全部谜团。

澹台绛霁仍不肯轻信。

“你既然已经死了二十年,如今凭什么在这里说话?”

墙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衣物摩擦声。

“姑娘,你带着司禁台的刀,应该知道留声禁与残影之法。我此刻留下的,不过是被封在五柜之间的一段识念,凭借生前印记维持,并非沈既白死而复生。你若打开柜门,多半只能看见一具早已腐朽的尸骸。”

“那么你如何知道外面已经过了二十年?”

“每逢冬至,旧钟楼的基石会随着地气轻微震动,我数过二十次。只是此法未必准确,若有人改动过这处锚点,我连这个数目也不能确信。”

澹台绛霁没有再问,转身查看柜门上的封记。雒玄晷则站在灯旁,仔细辨认石壁上残存的文字。

五道封印所用的字迹并不完全相同,有几处经过修补,显然不是同一日完成。尤其最右侧的亥时柜,封泥比其他四处新,靠近下沿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露出一小段黑色丝线。

“这里有人动过。”雒玄晷说道。

澹台绛霁走近,发现那条黑线并非寻常绳索,而是由几根极细的影丝编成,末端缠着一枚铜环。

她没有伸手触碰,只以银片照验。铜环内侧浮出一道暗红色纹路,形状竟与青溪县死契上的封印相似。

“有人试图从亥时柜里接出一道新契。”

沈既白听见这话,墙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

“你们看见了铜环?”

“看见了。”

“快将它封住,莫让影丝碰到活人的影子!”

澹台绛霁立即将银印按在裂纹外侧。淡红色禁文沿石壁铺开,那条黑线轻轻扭动,终于停止延伸。

她收手时脸色略白,先前连日施术留下的疲惫尚未完全恢复,掌心旧伤又被牵动,渗出一点血色。

雒玄晷看见,轻声问她是否需要歇息。

“还撑得住。”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是这道封印不能随意拆开。”

雒玄晷没有坚持,转而问沈既白:“谁来过这里?”

“我看不见外面的人,只知道三夜之前,有人在亥时柜附近停留很久。他带来一份新契,想借旧时籍把某次死亡的确认提前七年。”

雒玄晷猛然抬头。

“七年?”

“是。”

“死亡者的姓名呢?”

沈既白沉默了很久。

“我只听见他念了一个姓。”

“什么姓?”

“雒。”

地下室忽然安静下来。

铜灯映着雒玄晷的脸,他原本已经渐渐平稳的心绪,又因这一个字而起了波澜。但他没有急着追问父亲是否借时禁复生,只沉思片刻,问道:“若有人把死亡确认提前七年,是不是可以使一个活人从七年前便被登记为死者?”

“文书可以这样写,肉身却不能因此凭空消失。”沈既白回答,“若要使记录生效,还须有人在相应的禁契里承担代价。至于那份代价落在谁身上,须查原契,不能凭一个姓氏便认定。”

雒玄晷点了点头。

父亲确实死于七年前,自己却曾在同一年被登记为死者。如今上京旧钟楼又有人试图提前一份与雒姓有关的死亡确认,几处线索看似连成一条线,实则仍缺少最重要的凭据。

谁是立契人,谁被登记死亡,谁实际承担代价?

这三者未必是同一个人。

澹台绛霁走到旧时籍旁,将相关页码一一记下,随后对沈既白说道:“司禁台会另派人前来封存此地。你的识念若尚能保留,届时会有专司时禁的官员查验。”

沈既白忽然低声问:“姑娘,你姓澹台?”

“是。”

“澹台令蘅与你是什么关系?”

澹台绛霁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她是我母亲。”

墙后沉默了。

许久之后,沈既白才缓缓说道:“原来她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你认识我母亲?”

“她曾来过这里。那时我已经死去多年,只剩下这一段识念。她坐在石阶上,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若一个人尚未说出愿意,别人能否替她把那句愿意写在过去。”

澹台绛霁屏住呼吸。

沈既白继续说道:“我告诉她,旧时禁能够改动有限范围内的记录,却不能使未曾发生的真心同意变成事实。她听了,坐了很久,后来向我道谢,说至少还有一条规矩值得相信。”

雒玄晷望着澹台绛霁,发现她眼中有一瞬间的湿润,却没有落泪。

“她后来去了哪里?”她问。

“我不知道。临走前,她与一个姓雒的年轻人共同抄走了几页时籍。那年轻人说,要把这些旧案送到能够真正审查它们的地方。”

“他是不是雒承渊?”

“我只听他们互称姓名。应当是他。”

澹台绛霁缓缓低下头。

她原以为母亲留给自己的,只是那只白瓷瓶与一封未能寄出的家书。如今才知道,母亲当年曾走过这些潮湿石阶,与一个早已死去的司时官争论时间、意愿与命运,最后又带着尚未解决的问题离开。

她所寻找的母亲,并非只是童年记忆里那个替她缝衣的温柔女子。

她曾独自反抗过许多不肯听她说话的人。

雒玄晷没有打断她,只将灯笼向石壁移近一些,让她能够看清那些尚存的笔迹。

过了一会儿,澹台绛霁重新抬头。

“沈先生,您可知道我母亲如今何在?”

墙后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但她当年留下过一份东西,并未带走。”

“什么?”

“戌时柜里,有一封未完成的拒契书。”

澹台绛霁的目光立刻落向第四道封门。

沈既白却接着说道:“只是不能现在取。那份拒契书以她本人的言禁为锚,若贸然打开,可能连带触发其他四柜的旧禁。你须先取得玄律院的原始记录,再由懂得时禁与言禁的人共同查验。”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终于答应。

她知道这或许是目前距离母亲最近的一条线索,却也明白,若为了急于得到答案而破坏封印,反而可能毁掉母亲当年竭力保存的证据。

两人将旧时籍与石壁痕迹誊录、封存,随后沿狭窄石梯返回钟楼上层。

夜已经很深。

两名巡禁使仍守在门外,司禁台派来的仵作正在查验顾存义遗体。仵作姓何,五十上下,鬓发斑白,行事十分谨慎。他查看了尸身与衣物,发现老人确实死亡数日,体内却残留一股异常的生气,可能曾有人以禁契暂时维持其活动。

“此人左手腕上有一道陈年疤痕,”何仵作向澹台绛霁禀报,“疤下缝着一片极薄的铜箔,像是某种旧式身份印记。若要进一步查验,须将遗体带回司禁台。”

澹台绛霁准许,并吩咐保留一切遗物。

雒玄晷却注意到,何仵作说话时始终避开顾存义的脸。

“何先生,你认识他?”

何仵作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年轻时见过几面。他原是玄律院负责旧时籍的官员,后来因一桩大案被免职。外面都说他死于狱中,我也一直这样以为。”

“是什么案子?”

“说是私改禁契时限,替一位朝中贵人脱罪。具体卷宗我没见过。”

雒玄晷问:“那位贵人是谁?”

何仵作摇头。

“事情过去二十年,我若知道,早就说了。”

澹台绛霁没有逼问,只命人将顾存义遗体妥善收殓,并派专人看守钟楼,待明日进一步核验。

待他们离开北城时,已近丑时。

长街上空无一人,店铺门板紧闭,巡夜兵卒提着灯笼缓缓走过。远处皇城方向传来更鼓声,声音平稳而有节奏,与旧钟楼里那两下无槌自鸣的钟声截然不同。

雒玄晷走了一段,忽然说道:“我总觉得那五道柜门没有这么简单。”

澹台绛霁问他缘故。

“若沈既白只是为了阻止别人改动文书,为何不将十二柜全部封死?偏偏留下七柜,封住五柜,说明这五个时辰里或许存着某些特殊记录。”

“也可能因为他只来得及封住五柜。”

“也有可能。”雒玄晷点头,“但那些柜门封泥新旧不同,说明至少经过几次修补。若没有人一直在维护,恐怕早就被人打开了。”

澹台绛霁听罢,停下脚步。

“你怀疑有人暗中守着那里?”

“嗯。顾存义便是一个。可他为何愿意替人守钟七日,死后还留在那里,未必只是为了等我们。”

澹台绛霁望着北城方向,沉吟良久。

“明日查顾存义的家眷与生前卷宗,也许能找到答案。”

两人继续向司禁台走去。

走到一处卖热汤的夜摊前,雒玄晷闻见浓浓的姜香,忽然觉得腹中饥饿。他从傍晚起便没好好吃过东西,方才在钟楼里又耗费许多精神,此刻眼前竟有些发虚。

澹台绛霁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走向小摊。

摊主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正忙着收拾炉火,见二人过来,连忙问要吃什么。澹台绛霁要了两碗热汤面,又让妇人多放些葱姜。

雒玄晷坐在低矮木凳上,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汤碗,忍不住笑道:“澹台大人,看来你不只会查案。”

“还会什么?”

“知道人饿了应当吃饭。”

澹台绛霁听了,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你父亲教你的道理?”

“倒不是。我娘教的。”

话一出口,雒玄晷自己也怔了一下。

母亲离世得早,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旁人面前提起她。幼年时,母亲常在夜里给他煮面,怕他烫着,便把碗放在窗边凉一会儿。父亲不善做饭,母亲走后,家里吃得最好的时候,竟是逢年过节邻居送来一碗热汤。

澹台绛霁听出他语气里的变化,没有追问,只将一碟腌萝卜推到他面前。

“吃吧。再不吃,面该坨了。”

雒玄晷抬头望她,轻轻点头。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面。

夜摊旁的火炉烧得很旺,妇人正在给一个夜归脚夫盛汤。那脚夫一面搓着冻红的手,一面抱怨北城夜里难走,前两日还看见有人提着白灯在旧仓附近徘徊。他说那人总在后半夜出来,身后跟着一辆没有马的车,车轮声却响得厉害。

雒玄晷听见,放下筷子。

“这位大哥,你说的白灯,是不是上面写着字?”

脚夫抬头看了他一眼。

“写着什么没看清。倒像个旧丧灯,风一吹便晃。怎么,公子也见过?”

雒玄晷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青溪县温福手中的白纸灯笼,也想起陶小满昏迷时梦见的那盏写着“死”字的灯。上京旧仓附近若也有人提着类似白灯行走,恐怕值得查一查。

澹台绛霁向脚夫问清地点与时辰,又给他添了一碗热汤,嘱咐他若再看见异常,便到附近巡禁署报信,不可独自跟随。脚夫见她举止不像寻常客人,连忙点头答应。

离开夜摊后,雒玄晷忽然问:“白灯会不会是温福留下的?”

“不能确定。”澹台绛霁说道,“温福的影形已在青溪散去,但同一种手法可能由不同的人使用。不能只因灯笼相似,便认定是同一人。”

雒玄晷点头。

他想起父亲信中的话,世上最容易被利用的,不是谎言,而是只说了一半的真话。如今线索越多,他反而越不敢急着将它们拼成一个完整故事。

回到司禁台时,客舍里尚有灯光。

程砚书正坐在廊下等候,面前放着一只封好的卷盒。他见两人归来,连忙起身。

“澹台大人,陆司正有急件送来。”

澹台绛霁接过卷盒,发现封口盖着玄律院与司禁台两处印记,显然经过正式转递。

“什么事?”

“北城旧钟楼的历史档案已经调出一部分。陆司正说,其中有一份景和七年的旧案,与沈既白之死有关。”

澹台绛霁立即打开。

卷中只有几页誊本,记载沈既白二十年前因擅改时籍获罪,后于狱中死亡。但在判决末尾,竟有一行极不起眼的附注:

“沈既白案牵涉旧制存废,原卷移交天禁司旧档,不得另抄。”

雒玄晷看见,心中一震。

“又是天禁司。”

澹台绛霁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那里还夹着一份更晚的移交记录。

日期正是景和二十年九月。

移交人:

雒承渊。

接收人一栏却被黑墨涂去,只剩下一枚模糊的朱印。

雒玄晷望着那份记录,久久没有说话。

父亲七年前来到上京,并非只为查一桩婚契或死亡文书。他竟曾正式接触过沈既白旧案,并将相关卷宗移交出去。

澹台绛霁仔细查看朱印,忽然发现印角有一道极浅的缺口。那缺口的形状,与东槐街无名铺子里半张商契上的眼形封记颇为相似。

她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将卷宗重新封好。

“明日去玄律院查原始移交记录。”

雒玄晷点头。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钟声。

不是皇城的更鼓。

也不是司禁台的铜铃。

那声音低沉、苍老,仿佛从极远处穿过重重屋宇,缓缓传入耳中。

咚。

雒玄晷猛然抬头。

第二声钟响随即传来。

咚。

澹台绛霁的神情骤然变了。

她知道旧钟楼的古钟没有钟槌,更不该在此刻自行鸣响。

程砚书站在一旁,却满脸疑惑。

“大人,怎么了?”

雒玄晷望着他。

“你没听见钟声?”

程砚书摇头。

“什么钟声?”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相视一眼。

原来那声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

澹台绛霁缓缓抬起手,发现袖中的白瓷瓶正微微震动。瓶身那个“情”字泛出淡淡红光,封口裂纹也渐渐加深。

与此同时,雒玄晷左腕内侧的灰色禁痕竟第一次自行延伸,细如墨线,沿着皮肤向上蔓出半寸。

他忍住灼热,望向北城方向。

第三声钟响传来时,窗外忽然起了风。

院中松枝轻轻摇动,灯火明灭不定。

雒玄晷忽然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仿佛有人贴在耳边说道:

“借来的时辰,该还了。”

他猛地转头。

身旁空无一人。

澹台绛霁已经抽出照契,刀身赤文微微亮起。她没有惊慌,只迅速封住白瓷瓶上的裂纹,又让雒玄晷远离窗边,暂时压住腕上的禁痕。

钟声终于停了。

客舍重新恢复安静。

程砚书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神情,虽然满腹疑惑,却没有贸然插话。

澹台绛霁望着手中的瓷瓶,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有人正在触动旧时籍。”

雒玄晷低头望着自己腕上的灰纹。

“会影响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

她抬头望向窗外,神情凝重。

“但若有人真要从旧钟楼取回那五个被封住的时辰,恐怕不只是改动几份文书。”

夜色深沉,上京万家灯火渐渐熄去。

北城旧钟楼依旧矗立在寒风之中,像一位被岁月遗忘的老人,沉默地俯视着脚下的街巷。

而那五道封死的柜门背后,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漫长的寂静之后,重新醒来。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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