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二章 棺中尚有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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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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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在申时之前,青溪县的天空却没有亮起来。
一层铅灰色的云压在城北屋脊上,远山隐没于暮霭,河上的渡船陆续收了篷。松鹤巷两侧的屋檐仍在滴水,雨珠敲着青石,声音清冷而细碎。偶尔有行人从巷外经过,鞋底蹚过积水,匆匆向家中赶去。谁也不知道,巷尾温家的旧宅里,此刻正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雒玄晷望着门槛外的来人,没有退,也没有迎。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抵住木匣的铜扣,那里面除了笔墨、短尺和小刀,还有一枚父亲留下的旧铜钱。他不懂降妖伏魔,更没有与鬼怪交手的本领,但多年整理刑案养成的习惯告诉他,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情,首先应当辨明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门外那人也穿着青灰长衫,眉目、身形、声音皆与他相同。若只凭相貌辨认,便是生身父母来了,只怕也难分真假。然而雒玄晷很快发现,对方的衣襟虽然沾着雨,鞋底也湿漉漉的,衣袖却比自己整洁许多,尤其右袖内侧那道磨破的线缝,竟已恢复如新。
他的衣袖是三日前在桌角刮破的,尚未来得及缝补。
“阁下说棺中之人是你?”雒玄晷缓缓开口,“那么站在我面前的又是谁?”
那年轻人脸上浮起一丝无奈,像是听见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进了我的屋子,拿了我的东西,如今还要问我是谁,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温守拙的宅子。”
“我知道。”
“你姓温?”
“自然不姓。”
“那你凭什么说是你的屋子?”
年轻人不答,反而向堂屋里看了一眼,眉间渐渐有了忧色。“你已在这里待了半日,难道还没发现?温守拙死了,这宅子便不能再算他的。你既然替他清点遗物,就该知道死人留下的东西,总要有个归处。”
雒玄晷听出他刻意绕开了问题,便换了个问法:“我今日辰时离家,先到县衙,后经城北。你若当真是我,不妨说说今早出门前,我做过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洗脸,梳头,换衣,收拾木匣。”
“这些谁都猜得到。”
“你昨夜睡得不好,三更醒过一回。醒来时窗外有猫叫,你以为又是陶婶家的黑猫偷进厨房,便起床检查门闩。后来你在灯下翻了半个时辰的旧书,直到天快亮才重新躺下。”
雒玄晷眼神微变。
这些事情确实发生过。
昨夜他读的是一本残破的《南州水经》,书页中夹着父亲年轻时写下的批注。那年轻人却没有提书名,或许是不知道,又或许故意留下余地。
“我读的是什么书?”他问。
年轻人停顿片刻,答道:“《南州水经》。”
雒玄晷握着木匣的手微微收紧。
“翻到了哪一页?”
“北川渡口。”
“那页旁边写了什么?”
年轻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玄晷,你何必这样?你自己知道,那一页并没有写什么。你一直想从你爹留下的东西里找到证据,可你翻来覆去看了七年,能找到的早就找到了。”
雒玄晷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那页确实没有批注,却留着一小片被撕去的纸角。关于这一点,他从未对旁人说过。他曾不止一次怀疑,父亲临终前是不是从书中取走过什么,而那页残缺的地方便是线索。如今一个形貌与自己完全相同的陌生人,不仅知道他昨夜的行踪,似乎连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念头也一清二楚。
“既然你是我,”雒玄晷缓缓道,“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
年轻人抬眼望他,神情竟有些悲哀。
“你想打开棺材。”
堂屋里的黑漆棺木静静放着,长明灯早已熄灭,几缕淡青色的烟仍从灯芯上升起。方才棺中那位自称认识雒承渊的人已经不再出声,侧面的朱红字迹也渐渐变暗,仿佛墨汁正被木纹一点一点吸进去。
雒玄晷没有否认。他知道自己如今有两条路:逃离温宅,去县衙报官;或者留下来,将眼前的事情查个明白。按常理,他应当立即离开,至少不该在天黑之后与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纠缠。可一想到父亲当年的案子,想到自己竟曾被登记为十八岁便该死亡的人,他便知道,今日若走了,往后未必还有机会再来。
他从木匣中取出一把短刀。
年轻人看见刀,苦笑道:“你还真打算开棺?”
“你方才说棺中是你。我想看看,你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
“打开以后,未必能再合上。”
“你若知道危险在哪里,就说清楚。”
“我不能说。”年轻人望着他,声音忽然低了许多,“因为我若说了,里面那个人就会知道,我不是他。”
这句话使雒玄晷心中一动。
方才棺中之人也曾警告他,门外的人即将进来。如今门外之人又说,棺中那个并非真正的温守拙。两者显然彼此敌对,可他们都知道自己父亲的旧事,都能说出旁人无从知晓的细节。
如果其中一个是假的,另一个就必定是真的吗?
他没有继续争辩,而是俯身查看棺材。棺盖尚未钉死,四角却压着四枚乌黑铜钉,钉帽上刻着细小的纹路。他上午只顾清点遗物,并未仔细察看,如今才发现四枚铜钉的形制完全相同,钉帽上皆有一道曲折的细线,乍看像蛇,细看却似某种尚未写完的字。
“温守拙的棺材,是谁合上的?”他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
雒玄晷又问:“这四枚铜钉是谁放的?”
“你若一定要开,先把东南角那枚取下来。”
“为什么?”
“因为那枚已经松了。”
雒玄晷看了一眼东南角。那枚铜钉果然比其余三枚高出半分,但若不仔细查看,很难发觉。年轻人站在门槛外,照理看不到这个位置。
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你过来帮我。”
年轻人面色微变,却仍向前走了一步。就在他的鞋尖即将越过门槛时,雒玄晷将手里的短刀横放在门前地上,低声说道:“刀不值钱,是我爹留下的。你既然就是我,总该知道碰它会怎样。”
年轻人停住,目光落在刀上。
屋中安静了片刻。
雒玄晷也在看着那把刀。刀刃长不过五寸,木柄磨得发亮,尾端系着一根褪色的青绳。这确实是父亲遗物,但并没有什么神异之处。他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教他,查案时不怕嫌疑人说谎,最怕自己先信了猜测。
眼前这人能知道他的记忆,却未必知道他此刻刚刚生出的念头。
年轻人缓缓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陌生的神色。
“你在试我。”
“不错。”
“那把刀没有什么特别。”
“我知道。”
“你故意让我以为它有。”
“如今你也知道了。”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面容完全相同,眼神却已显出差别。门外的年轻人终于笑了,只是这一次,他笑得十分勉强。
“雒玄晷,你倒比我想的难对付。”
雒玄晷心中稍定,正要追问,棺中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不是敲击木板,而是有人在里面咳嗽。
那咳声很轻,带着老人肺气不足的沙哑。雒玄晷愣了一下,因为这声音与方才温守拙在院中说话时偶尔发出的清嗓声颇为相似。
“年轻人。”棺中人缓缓道,“你若还想知道雒承渊的事,就别再同门外那东西说话。”
门外年轻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你听见了?它连你爹的名字都知道。可你想想,若它真认识你爹,方才为什么不肯出来见你?”
棺中人冷笑了一声。
“出来?我若能出来,还用得着在这里等这么多年?”
雒玄晷听到“多年”二字,忽然意识到一处矛盾。
温守拙前日才死,棺材昨日才入殓,棺中人却说等了多年。若不是故弄玄虚,那么这口棺材里装着的,或许本就不是温守拙。
他俯身握住东南角那枚铜钉,用短刀轻轻撬动。铜钉松得出奇,几乎不费力便拔了出来。就在它离开木板的一瞬,棺材内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翻动声,仿佛许多纸页同时被风吹起。
门外年轻人猛然向前一步。
“停手!”
雒玄晷本能地向旁边闪开。那年轻人的右脚踏上门槛,却像撞上什么无形之物,身体骤然一顿。他脸上的神情由焦急变为惊怒,抬手朝门框拍去,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动,门框上的陈年灰尘簌簌落下,木头却毫无损伤。
雒玄晷看得分明,门框内侧原本模糊的刻痕,此刻竟隐隐泛起暗红色。
那是一个极小的字。
禁。
他从未见过这样奇异的景象,心头虽惊,手上却没有停。他将铜钉放在供桌上,再去检查其他三枚,发现剩下的铜钉都牢牢嵌在棺盖里。棺中人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仿佛正忍受着某种难言的痛楚。
“够了。”棺中人道,“取下一枚便够了。往后退三步,等那东西走。”
门外年轻人却发出一声冷笑。
“等我走?你以为这四枚钉子还能困住谁?”
他忽然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按住自己的左腕。雒玄晷还未明白他要做什么,便看见对方手背上浮起一道细长的黑线,沿着皮肤迅速蔓延,转眼爬满了整个手臂。
那些黑线并不像血管,反而如同纸上的墨迹,彼此勾连,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
年轻人的脸色变得苍白,嘴角却仍带着笑意。
“你爹当年划掉的,不止一个名字。”
说完,他猛然将左手按在门框上。
一声极轻的裂响传来。
那枚“禁”字从中间裂开,门框随之震动。雒玄晷只觉得耳中嗡鸣,眼前景物仿佛被一层水波扭曲。他看见年轻人的身影向前一晃,已越过门槛,踏进堂屋。
然而下一刻,棺材里的声音突然厉喝:“闭眼!”
雒玄晷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便有一团暗红色的光骤然亮起。他本能地侧过脸,用袖子遮住眼睛,只听一阵急促的风声掠过耳畔,随后是重物撞击木板的闷响。那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重新睁眼时,堂屋里已经恢复平静。
门外那个年轻人不见了。
棺材前却多了一道湿漉漉的脚印。
那脚印从门槛延伸到棺木旁,随后戛然而止,像来人走到那里,忽然被什么东西从人世间抹去了。
雒玄晷站着没有动。他的左耳里有细微的嗡鸣,右手虎口被短刀柄磨破,正隐隐作痛。方才那道红光究竟是什么,他完全没有看清,但棺材侧面的三个字已经消失,原本漆黑的木纹上浮出一片淡淡的白色,像薄霜覆在木板上。
过了许久,棺中人才低声说道:“现在可以打开了。”
雒玄晷没有立即照办。
“方才那个人去了哪里?”
“回到他该待的地方。”
“哪里?”
“棺材里。”
雒玄晷心头一沉,缓缓低头,望向那口黑漆棺木。
棺中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你不必怕他。他虽然长得像你,却不是活人。至少,如今不是。”
“那你呢?”
棺中沉默片刻。
“我也不是。”
屋外传来一阵晚钟声。
青溪县有三座寺院,城北的广济寺每日申末撞钟,钟声穿过河面,能传到半座城。往日这个时辰,街坊们已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从瓦脊间缓缓升起,孩子们趁天色未暗在巷中追逐,妇人隔着院墙互相借葱借盐,偶尔争执几句,过一会儿又和好如初。
可温宅里没有烟火气。
雒玄晷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陈纸味,像多年不曾开启的档房,在潮湿天里散出的气息。那味道从棺材缝隙中渗出来,渐渐压过了屋中的香灰味。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世上最难烧尽的不是木头,而是账。木头烧了便成灰,账若记在人心里,哪怕纸化了灰,也有人要追着讨还。
他握紧短刀,问道:“你究竟是谁?”
棺中人没有再闪避。
“温守拙。”
雒玄晷眉头一皱。
“方才进院的老人也自称温守拙。”
“他没有说谎。”
“那你们究竟哪个是真的?”
“都是,也都不是。”棺中人声音疲惫,“若要说清楚,你得先开棺,看一眼里面的东西。”
雒玄晷沉吟片刻,将剩下三枚铜钉逐一拔出。他发现铜钉并未真正钉入棺身,只是固定着一层极薄的木板;每拔出一枚,棺材里的陈纸味便浓上一分。等四枚铜钉全部取下,他用短刀沿着棺盖边缘轻轻一挑,棺盖竟自行向旁边滑开半尺,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寿衣。
棺中果然躺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颌下一缕短须,正是温守拙的模样。他身穿青色寿衣,双手交叠于腹部,皮肤灰白,胸口毫无起伏,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雒玄晷仔细查看,发现尸体左耳旁也有那颗黑痣,位置、大小皆与方才老人相同。若只看外貌,棺中之人与进院的老人没有任何差别。更奇怪的是,尸身虽然冰冷僵硬,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临死前看见了什么令人欣慰的事。
他俯身查看尸体口鼻,闻不到腐臭,只有一种淡淡的草药味。尸体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线头一直延伸到寿衣下面。他轻轻揭开衣襟,发现红线绕过胸口,最后缠在一枚小小的铜铃上。
铃没有铃舌。
雒玄晷正想取下,忽然发现寿衣下面似乎还有一层布料。他将尸体身侧的衣物拨开,目光顿时凝住。
棺底并非平整的木板。
那里还有一层夹板。
夹板上刻着许多细小的文字,文字之间又有纵横交错的刻线,像某种复杂的账目,也像一幅被故意拆散的地图。雒玄晷从未见过这种书写方法,但其中几个字的笔势竟与父亲旧案中的一份残卷十分相似。
他记得那份残卷。
父亲被捕后,家中书籍文书遭到搜检,只有半张写坏的草纸落在床脚,没有被差役发现。那纸上便有类似的文字,父亲曾在旁边用朱笔标了一句:“一人有二死,簿不可并。”
当时他以为父亲是在整理某桩复杂的户籍案,如今再看,或许另有深意。
“你看见了?”棺中人问。
声音竟从尸体下面传来。
雒玄晷后退半步,心头猛然一跳。
方才他一直以为说话的是尸体,可现在尸体的口唇分明没有动,而声音来自棺材更深处。若棺底另有夹层,里面便可能还藏着一个人。
他把短刀插入夹板缝隙,轻轻向上一撬。
夹板纹丝不动。
“别用蛮力。”下面的声音道,“左边第三道刻线,往下按。”
雒玄晷沿着刻线摸去,果然触到一处微小的凹槽。他犹豫片刻,按了下去。只听一声轻响,夹板向两侧分开,露出下面一层黑暗的空腔。
那空腔不过两尺来深,却冷得惊人。雒玄晷俯身看去,只见里面竟又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褪色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身形比上层的尸体更加瘦削。他双手紧紧抱着一本黑色册子,册子封面已经破损,边角卷起,隐约可见几道金色丝线。此人脸上覆着一张薄薄的黄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雒玄晷拿来供桌上的灯盏,重新点燃灯火,借着微弱的光仔细辨认。黄纸上的字他大半不识,只认出其中几个熟悉的姓氏,皆出现在方才那些古怪账册里。
而那人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他居然还活着。
雒玄晷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一口棺材,上层躺着一具已经死亡的温守拙尸身,下层却藏着一个似乎仍有呼吸的老人,偏偏方才进院的又是另一个温守拙。三个老人,容貌或许相同,生死状态却各不一样。若说是易容、替身或者有人串通作伪,未免需要太多巧合。
“别揭纸。”下层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纸一揭,我便记不起自己是谁了。”
雒玄晷手指停在半空。
“你是谁?”
“你不认得我?”
“我应该认得?”
老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欢喜。
“你七岁那年,曾在县衙后院偷摘过一只石榴。你爹罚你临帖,你哭着不肯写,后来还是我拿糖哄了你半日。那时你叫我温伯伯,叫得比谁都亲。”
雒玄晷脑中轰然一响。
他确实记得这件事。
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县衙,他见后院一株石榴树结满果实,便趁人不备摘了一只。结果石榴尚未吃到嘴里,已被父亲逮住,罚他抄写半日《千字文》。后来有个姓温的先生替他说情,拿了一块桂花糖给他,还教他怎样用指甲剥开石榴,不至于弄得满手汁水。
只是这些年过去,他几乎忘了那人的模样。
“温伯伯?”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棺底老人长长叹了口气。
“难为你还记得。”
雒玄晷的心情忽然复杂起来。他本以为今日遇见的不过是一桩离奇命案,没想到竟牵出童年旧识。可眼前这位温伯伯为何藏在棺底?上面那具尸体又从何而来?若此人当真与父亲相识,七年前为什么没有现身替父亲说话?
这些疑问交织在一起,使他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一件。
老人似乎猜到他的心思,低声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救你爹,是不是?”
雒玄晷沉默片刻,答道:“是。”
“我也想救。”老人说,“可那时我连自己是不是活着,都已经弄不清了。”
灯火摇晃,照着那张覆满禁文的黄纸。雒玄晷从纸边看见老人颊上的深纹,便知道此人这些年过得极苦。他原想继续追问,老人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得像要裂开,怀中的黑色册子也随之颤动。
雒玄晷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刚一触到老人衣衫,他便觉得指尖冰冷,仿佛碰到一块埋在深井里的石头。更奇怪的是,老人身上的布料摸起来像旧纸,轻轻一捻便有细碎的灰屑落下。
“别碰我。”老人费力地说道,“我这副身子早就不经碰了。你若真想帮我,就把上面那具尸体移开,再把我抱出去。”
“出去以后呢?”
“去见一个人。”
“谁?”
“澹台绛霁。”
雒玄晷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他听过。
青溪县半月前便传出消息,说朝廷司禁台派来一位年轻女巡禁使,奉命调查江南几处接连发生的奇案。传闻她出身上京世家,年纪虽轻,办事却极为凌厉。前些日子,城东有个豪绅借邪术敛财,被她当众拘拿,连县令求情也未能保住。
青溪百姓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容貌清绝,冷若霜雪;也有人说她心狠手辣,凡涉禁术之人落到她手里,少有全身而退的。至于所谓禁术究竟是什么,寻常百姓自然不清楚,只当是官府对那些装神弄鬼之术另有称呼。
雒玄晷从前并未将这些传闻放在心上。此刻听老人提起,不由问道:“温伯伯,你认识她?”
“认识她母亲。”
“她母亲又是谁?”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急促地喘息几声,艰难道:“你带着这本簿去见她。告诉她,温守拙还有一笔账没还。她若不信,就让她看看簿中第七页的红印。那是她母亲亲手留下的。”
雒玄晷低头看向黑色册子。封面上原本模糊的金色丝线在灯光中微微闪动,像某种早已干涸的脉络。他伸手接过,发现册子比想象中沉重许多,纸页边缘冰凉而湿润,仿佛刚从河底捞出。
封面只有三个字。
死人簿。
那字迹古朴,最后一笔向下拖得极长,像一条细细的锁链。
雒玄晷心头一紧,正要翻开,老人却伸手按住册子,指尖抖得厉害。
“不要在这里看。这里有人能听见。”
“谁?”
老人没有答话。
他忽然将覆在脸上的黄纸向下扯了一寸,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雒玄晷第一次看清那双眼睛,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安。老人左眼黑白分明,右眼却没有瞳仁,眼眶里是一片淡灰色的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雾中缓缓移动。
“玄晷,你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老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有人能够决定一个人几时死,而是有人能让所有人都相信,那个人本来就该在那时死。”
雒玄晷怔怔望着他。
这句话不像寻常的临终遗言,倒像父亲在某个绝望时刻,对自己一生所做之事的最后判断。可他还未来得及细想,棺底老人忽然浑身一震,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眼中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
“来了!”
“什么来了?”
“他们把另一笔账送来了。快,把灯灭了!”
雒玄晷尚未反应过来,院门外便响起马蹄声。
不止一匹。
马蹄踏过湿石,急促而整齐,随即有人喝令停下。铁甲碰撞、佩刀出鞘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原本寂静的松鹤巷顿时热闹起来。附近几户人家纷纷开门探看,又被一道冷厉的女声喝退。
“司禁台办案,闲人回避。各家闭门,不得擅出。”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雒玄晷听得清楚,院外随即安静下来,连马匹的响鼻声也被压低了。
片刻之后,院门被人推开。
先进来的是两名身穿深青色公服的男子,腰间佩短刀,胸前绣着一枚银色古篆。两人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分别站到院门两侧,各自从袖中取出一块薄铜片,嵌入门框。
铜片刚一触木,门框内侧便浮出一道细细的红光。
雒玄晷认得那位置。
正是先前出现“禁”字的地方。
他还没有弄明白铜片的作用,院外又走进一名年轻女子。
她约莫二十四岁,身量高挑,穿一袭深青色窄袖长衣,外罩墨色披风,腰间束着暗红织锦革带。雨后的寒气尚未散尽,她却没有戴兜帽,乌黑长发以一枚银簪挽起,鬓边只垂着几缕细发。她面容白皙,眉眼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娇柔之态。那双眼睛清澈而冷静,仿佛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判断出一个人究竟说了多少真话。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的佩刀。
刀身狭长,鞘色黯黑,鞘口刻着一圈细密纹路,护手处悬着一枚小小的赤玉坠。那玉坠看似普通,却在她跨入院门的一刻轻轻摇动,发出一声极低的清响。
澹台绛霁。
雒玄晷几乎不必询问,便知道来者是谁。
她走进院中,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湿脚印,又看向堂屋中央的黑漆棺材,目光最后才落在雒玄晷身上。她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缓步走到那片始终干燥的泥土旁,俯身查看片刻,神色随之微变。
“有人改过这里的影界。”她说。
身后一名巡禁使道:“大人,属下方才检查过院门,原来的封禁被人破开一处,痕迹尚新。”
“不是破开。”澹台绛霁站起身,望着门框,“是有人借了另一个人的身份,从里面走出去。”
她说话时没有看雒玄晷,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寻常公事。待身后两人分头查验院落,她才走到堂屋门前,目光掠过雒玄晷手中的短刀、袖口血痕,又在敞开的棺盖上停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雒玄晷。”
“做什么营生?”
“替人整理遗物。”
“谁请你来的?”
“温福,温守拙家的老仆。”
澹台绛霁眉梢微动。
“温福?”
“不错。”
“什么时候?”
“昨日下午。”
她没有继续问,转身对一名下属道:“去查城门出入簿。温福若还活着,今日不可能进城。”
那巡禁使面露迟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领命而去。
雒玄晷捕捉到她话中的异样,立即问道:“温福出了什么事?”
澹台绛霁看了他一眼,目光渐渐冷下来。
“温福死了。”
“什么时候?”
“七日前。”
雒玄晷心头一沉。
他昨日亲眼见过温福,对方交付的银两仍在自己家中,文书上的印信也分明是真的。若温福七日前便死了,那么昨日上门委托他的究竟是什么人?
澹台绛霁见他神色变化,似乎并不意外。
“你昨日收了几两定钱?”
“三两。”
“银子还在?”
“在家里。”
“回去以后不要碰。那银子可能不是你的。”
雒玄晷略一沉吟:“那么,它是谁的?”
澹台绛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按住腰间佩刀。赤玉坠轻轻摇了一下,刀鞘上的细纹随之亮起,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忽然醒了。
“现在,把你手里的册子给我。”
雒玄晷下意识地低头。他刚才一直握着死人簿,尚未收入木匣。那黑色封面在昏暗中泛着微光,显然已经引起她的注意。
“你认识这本书?”
“认识。”
“那你知道它为何会在温先生的棺材里?”
“知道一些。”
“温先生还在里面。”
澹台绛霁的神情终于发生变化。
她越过雒玄晷,望向棺材下层,目光落在那个面覆黄纸的老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她没有立即靠近,而是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半寸。
寒光一闪,刀身上竟映出一行细密的赤色文字。
雒玄晷看不懂那些字,却看见澹台绛霁的指节微微收紧。
“温先生,”她轻声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棺底老人似乎认出了她,勉强抬起头,覆在脸上的黄纸随之颤动。
“澹台家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忽然将刀彻底收回鞘中,转身吩咐两名巡禁使:“封院。今夜温宅发生的事,不得向县衙报送完整案卷,任何人不得擅自触碰棺材,也不得翻动这本簿。”
雒玄晷闻言,眉头一皱。
“为何不能报县衙?”
“因为县衙有人不该知道这件事。”
“谁?”
“你现在问得太多了。”
雒玄晷望着她,忽然有些不快。自己冒险留在这里,几乎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查到父亲旧案的线索,如今这位巡禁使一进门,便要封院、收簿,还不许人追问。若说司禁台的行事作风,他从前只听过传闻,此刻算是见识到了。
“澹台大人,”他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我不是你的属下。这桩委托是我接的,温先生也是我找到的。如今你要拿走东西,总该给我一个说法。”
澹台绛霁转过身,认真看了他一眼。
她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斯文清瘦、衣袖磨破的年轻人,竟敢当面顶撞自己。
“你想要什么说法?”
“至少告诉我,温先生究竟死了几次。”
澹台绛霁的目光骤然凝住。
堂屋里安静下来。
院外远远传来更鼓声,城中百姓已陆续点起晚灯。温宅的长明灯仍在燃烧,灯焰映着那口敞开的棺材,也映着棺材上下两张苍老的面孔。上层的温守拙早已死去,下层的温守拙却仍在呼吸,两者之间仅隔着一层刻满禁文的薄木板。
过了片刻,澹台绛霁才低声问:“你看见第三个了?”
雒玄晷心中一动。
“第三个?”
“进院找死亡文书的那个。”她缓缓道,“是不是还有一个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雒玄晷没有立刻回答。
澹台绛霁看见他的神情,便已知道答案。她轻轻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中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就麻烦了。”
“麻烦在哪里?”
她没有理会他的追问,而是快步走到棺材旁,伸手取下上层尸体腕间那枚没有铃舌的铜铃。铜铃离开尸体的一瞬,棺中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有人在漫长睡梦中终于得到解脱。
澹台绛霁将铜铃放在掌心,仔细查看铃身上的纹路,神情越来越冷。
“这不是普通的死禁。”她喃喃道,“有人把影禁和死禁缝在一起,又借了一段时禁,硬生生做出三份互不相容的死亡记录。”
雒玄晷虽然听不懂这些名目,却从她的话里抓住了一个重点。
“三份记录?”
“不错。”
“哪一份是真的?”
澹台绛霁抬头望着他,忽然说道:“雒玄晷,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人只能死一次?”
“难道不是?”
她没有回答,只将铜铃递到他眼前。
铃身内侧刻着三个极细小的名字,字迹几乎难以辨认。雒玄晷凑近一看,发现第一个名字是温守拙,第二个也是温守拙,第三个却被一道极深的刀痕划去,只剩下半个“雒”字。
他脸色骤变。
澹台绛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第三份死亡记录,原本不是温守拙的。”
雒玄晷抬起头。
“是谁的?”
澹台绛霁望着他,迟疑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他究竟能否承受这个答案。
“雒承渊。”
雒玄晷浑身僵住。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屋外暮色渐深,第一缕晚风穿过松鹤巷,将院中残存的桂花香吹得四散。远处广济寺的钟声已经停了,城北却忽然响起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而短促。
雒玄晷低头望着铜铃,忽然发现那道划去父亲名字的刀痕下面,还有一层极淡的墨色。
他凑近看去,隐约辨出三个字。
雒玄晷。
他心头一震,还未来得及说话,棺底老人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澹台绛霁的衣袖。
“别让他看第三页……”
老人声音嘶哑,带着濒死般的急迫。
“那不是他爹留下的……”
澹台绛霁俯身扶住老人,急声问道:“温先生,你说清楚,第三页是谁写的?”
老人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灰雾忽然旋转起来。他像是拼尽最后一点气力,才从喉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是……天禁司……”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然松开,整个人向后倒去。
覆在他脸上的黄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细细的青烟。老人胸口最后一点起伏也停止了,怀中原本空出的位置,却缓缓浮现出一枚淡金色印记。
那印记形如古篆,笔画繁复,中心只有一个清晰的字。
衡。
澹台绛霁看见那字,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她猛地抓住雒玄晷的手腕,将他向后拉开,语气凌厉得不容置疑。
“出去!所有人立刻退出温宅!”
雒玄晷被她拉得踉跄一步,正要询问缘故,忽然听见身后的棺材里传来一声轻响。
他回头望去,只见上层那具早已死亡的温守拙尸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尸体的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随后,它用与方才棺底老人截然不同的声音,轻轻说道:
“终于凑齐了。”
窗外,一阵寒风骤然掠过。
堂屋中央的长明灯,火焰由黄转青,又从青色变成了深沉的墨黑。那黑色火焰没有照亮四周,反而使屋中所有人的影子同时向棺材方向伸去,仿佛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正沿着地面缓缓爬行。
澹台绛霁拔刀出鞘。
一道雪亮的寒光划破昏暗,刀身上密密麻麻的赤色禁文瞬间燃亮。她将雒玄晷挡在身后,目光紧紧盯住棺中那具坐起的尸体,声音虽冷,握刀的手却已绷得极紧。
“雒玄晷,记住,待会儿无论你看见什么,都不要回答任何人叫你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今日进了这间屋子的人,已经不止一个想借你的命。”
她话音刚落,棺材中忽然伸出第二只手。
那只手年轻、修长,掌心有执笔留下的薄茧,腕间系着一根褪色的青绳。它从温守拙尸体的肩后缓缓探出,五指撑住棺沿,紧接着,一张与雒玄晷完全相同的脸,从棺中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抬了起来。
那人望着澹台绛霁,忽然笑了。
“澹台姑娘,好久不见。”
澹台绛霁的刀锋微微一震。
“你……”
那人却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雒玄晷,神情里竟带着几分怜悯。
“你总算长大了。”
他缓缓抬手,指向雒玄晷的胸口。
“可惜,借来的七年,也该还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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