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五十七章 旧驿深藏生死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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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的春天来得迟。三月将尽,南方早已桃李争妍,青崖关以北却仍是寒风满野,山坡上的积雪化作细流,沿着碎石沟壑奔向低处,汇入浑浊的朔河。河两岸散布着军屯与村落,泥墙草舍之间偶见炊烟,荒地里有农人扶犁播种,也有披甲的边卒牵着瘦马沿堤巡行。远处群山连绵,峰顶残雪映着苍白日光,仿佛这片土地尚未从漫长的冬眠中醒来。
雒玄晷一行沿旧军道北行,至午后才抵达朔河南岸。河上原有一座石桥,前年山洪冲毁半边,至今无人修复,往来行旅只得搭乘渡船。渡口聚着几十名商旅,挑盐的脚夫、运皮货的商贩、携家带口的流民混杂一处,人人神情疲惫,却又各有急事。渡船每过一趟,便有人争着上前,船夫骂声不绝,河风卷着沙尘,吹得众人睁不开眼睛。
容知微抱着阿芜站在人群外,忽然看见一名妇人跪在渡口旁,正央求船夫准她先过河。妇人怀中的孩子发着高热,嘴唇干裂,身上裹着一条破旧棉被。船夫也不是铁石心肠,只是船小人多,若人人都要先行,渡口便再无规矩。
顾晚慈走过去替孩子诊脉,发现只是风寒入里,虽发热严重,尚未至不可救治。她取出随身药丸,嘱咐妇人以温水化服,又替孩子擦去额上汗水。妇人连声道谢,摸遍衣袖,只摸出几枚铜钱。顾晚慈摆手不收,转身去寻船夫,愿意替她付一份渡资。
闻人策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妇人抱孩子上船,忽然说道:“寒泉驿最初就是为这样的孩子建起来的。”
雒玄晷转头看他。
“当年边境疫病流行,许多人无钱求医,薛怀朴便在驿中施药。他不收诊金,有时还拿自己的粮食救济流民。附近百姓都叫他薛善人,连军中统领也肯给他几分薄面。”闻人策说到这里,神情渐渐黯淡,“后来他发现,药能治病,却治不了那些逐渐忘记自己姓名的孩子。他便四处寻访禁契师,想找到一种能够保住神识的法子。”
“于是找到了我父亲?”雒玄晷问。
“是雒承渊自己来的。他听说北境出现失识疫,怀疑与一种古老的生死契有关,便来寒泉驿查证。那时候我还年轻,只觉得他这个人古怪,明明精通死禁,却从不愿轻易施术。薛怀朴求他救人,他总要先问许多问题,问那孩子的父母是否知情,问病人愿不愿意,甚至问一个将死之人是否真的愿意为了活命,忘记自己最亲近的人。”
闻人策苦笑了一下。
“我当时嫌他迂腐。如今想来,那些问题,原本就该问清楚。”
雒玄晷没有接话。他望向河面,见渡船正艰难地逆水而行,船上那妇人将病中的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个人最初的善念,究竟要经过多少次自我辩解,才会变成伤害别人的理由?
澹台绛霁在旁边听着,待闻人策说完,便问他寒泉驿最初收治的十一名孩子,是否都是失识疫患者。
闻人策摇头,说其中九人确曾染病,另外两人却是为了试验命锚的稳定性,后来才被送入驿中。
“谁决定让那两人入契?”
“薛怀朴。”
“他们的父母呢?”
“一个是孤儿,另一个……”闻人策迟疑许久,“另一个的父母收过钱。”
澹台绛霁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也就是说,最初所谓救十一人,并不全是真的。”
闻人策低下头。他没有再试图辩解,只望着渡口泥地里往来交错的足迹,仿佛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所做的许多事,都经不起如今这样逐一追问。
渡过朔河以后,众人进入北岸军屯。这里房屋低矮,街道狭窄,几家铁匠铺终日炉火不熄,锤击声与牲口嘶鸣混在一起。路旁摊贩卖着烤羊肉、荞麦饼和酸酪,几名退役老兵围坐酒肆,谈论今年的春耕与边军粮饷。朔州虽远离繁华,却并非荒无人烟,寻常百姓仍在这片冷硬的土地上娶妻生子,做买卖,过日子。
众人在一间名叫归雁楼的小客栈歇脚。掌柜姓邢,五十余岁,左腿略跛,见闻人策进门,脸色忽然一变,连忙放下算盘迎上来。
“闻人先生,您还活着?”
闻人策苦笑:“邢掌柜这话说得不好听。”
邢掌柜却不笑,只将众人引入后堂,吩咐伙计关门,神情颇为紧张。
“先生,寒泉驿这几日出了大事。前天夜里,驿外的石井突然冒红水,附近几户人家的孩子一同发了高热,醒来后竟说自己看见过二十年前的旧事。还有一个七岁的男孩,半夜跑到城门口,嚷着要找一个早已死去的军官,连那军官的姓名和官职都说得分毫不差。”
澹台绛霁问:“那些孩子如今在哪里?”
“有两个被送到城中医馆,其余几个让家人带回去了。可昨夜又来了一批上京客人,拿着司禁台的文书,说这些孩子染了禁疫,须集中看管。我听说人已被带到城北军仓。”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对视一眼。若真是禁疫,司禁台依法可以隔离患者,但必须留下完整的验禁记录,向地方官署说明缘由。如此匆忙地带走孩子,又恰在寒泉井异动之后,未免太过巧合。
“文书是谁签的?”澹台绛霁问。
邢掌柜想了一会儿。
“好像姓褚。人家叫他褚监察。”
澹台绛霁脸色微沉。此前下令停止南城容氏旧案调查的,正是司禁台监察使褚延章。如今他的人竟先一步到了朔州,而且已经开始收走与寒泉井有关的孩子。
雒玄晷看见她神色变化,低声问:“认识?”
“监察司的人。我曾与他同办过案。”澹台绛霁顿了顿,“那时我以为他是个极守规矩的人。”
雒玄晷没有追问,只问邢掌柜寒泉驿如今是否仍有人看守。邢掌柜说,自打三日前井水变色,附近村民便不敢再靠近,只有一队身穿黑衣的人每日往返山中,车马运送的东西不明,夜里偶尔还能听见从驿中传来的钟声。
顾晚慈问起薛怀朴,掌柜却说已经半月不曾见到。倒是前几日有一名年轻药童偷偷下山,买了许多止血药和安神散,离去时神色慌张,连找回的铜钱都忘了拿。
“那药童叫什么?”
“姓孟,叫孟小川,十六七岁的年纪。薛大夫收养的孤儿,常替驿里采药送信。”
顾晚慈默默记下名字。她本想立即上山寻找师兄,却知道眼前局势不明,贸然闯入寒泉驿,未必能救到人,反可能使阿芜陷入危险。
正在此时,容知微忽然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药铺收据。
“我刚去药铺买东西,看见他们柜上压着一张寒泉驿的旧账。”她将收据递给雒玄晷,“上面的数字不对。”
众人围过来。
收据上列着续魂草、安神藤、凝露砂等十余种药材,数量都不算多,唯独最后一项写着“养魂灯芯,十二支”。
“有什么不对?”闻人策问。
“容家这些年每次运药,只供十一盏灯。可这次要十二支灯芯,说明他们正在添第十二盏灯。”容知微指着收据背面的旧账印记,“而且这笔钱不是从寒泉驿支出,是由一家叫同生记的商号代付。”
闻人策听见“同生记”三个字,面色骤然惨白。
“同生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涩,“那个商号早在二十年前就该关门了。”
夜色降临时,归雁楼后堂点起两盏油灯。雒玄晷将容家账簿、寒泉驿药单与旧军驿得到的铜环并排放在桌上,众人重新梳理二十年前的账目。
容家账簿每次只列十一份口粮,药单却出现十二支灯芯,铜环上又有十一个名字,其中最后一个被抹去。若这些数字并非巧合,那么寒泉驿里很可能一直存在一套明账和一套暗账。
容知微拿来算盘,将二十年来的药材支出重新折算。她算得很快,珠响清脆,片刻后便将几项支出圈了出来。
“你们看,每三年一次的续魂草,价钱逐次上涨,可供养的人数并未增加。真正奇怪的是,这笔支出之外,还有一项名叫‘归本银’的钱,从未列明用途。”
“归本银是什么?”顾晚慈问。
“商号记账时,归本是指收回投入的本金。若有人借钱给容家,收回本金理所当然。可这里的归本银不是容家付出,而是别人按年付给容家。”
雒玄晷抬头。“也就是说,容家拿孩子抵债以后,反而每隔三年收到一笔钱?”
“正是。而且数目越来越大。”
澹台绛霁沉思片刻,说道:“若将十一人的命锚视作某种可以持续产生收益的禁契资产,容家最初付出的寿数与记忆,便成了投入的本金。”
容知微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
“他们把人当作生意,连死了的人都要拿来生利?”
闻人策却忽然开口:“这正是同生记当年的主张。他们说一条命只能活一次,若把寿数拆分、转移,再通过命锚反复调配,便可以让原本有限的生命产生更多可供支配的年岁。最初只是替病人延寿,后来却有人发现,只要建立足够多的契约,寿数便能像银钱一样借贷、抵押,甚至预支尚未出生之人的未来。”
顾晚慈忍无可忍,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人的命也是能借贷的?借了拿什么还?”
“拿别人还。”闻人策低声说道。
屋中静了下来。
雒玄晷没有再追问。窗外传来街市收摊的声音,有人喝醉了酒,在巷口与妻子争吵,孩子哭着劝架,邻居忙出来解围。这些寻常的人间烦恼忽然显得格外真切,因为无论生活如何艰难,至少那些人仍以自己的日子过活,还不知道有人正在暗处替他们计算寿命的价钱。
澹台绛霁收起账册。“明早先去城北军仓,查清被带走的孩子。随后再上寒泉驿。”
雒玄晷点头。他知道她并未忘记阿芜的危险,只是不肯为了一个孩子便放弃另外几个同样无辜的生命。
次日天未亮,众人便来到城北军仓。这里原是边军屯粮之所,近年粮仓北迁,旧仓便改作临时关押禁疫病人的场所。仓门外站着十余名兵卒,院墙上贴有司禁台封禁告示,门前却不见地方官署的印押。
澹台绛霁出示巡禁使令牌,守卫起初不肯放行,待她指出封禁文书缺少必要的会验手续,才派人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名身穿深青官服的中年男子走出来,面容清瘦,蓄着短须,正是监察使褚延章。
“澹台巡禁使。”他含笑拱手,“总署不是已命你返京述职,怎么反倒到了朔州?”
澹台绛霁神色平静。“南城韩守义死案尚未查清,线索涉及寒泉驿,我依法追查至此。倒是褚大人,为何将几个孩童关在军仓,却不通知地方官署?”
褚延章微微一笑。“事急从权。那几个孩子染了禁疫,若放任外出,恐危及一城百姓。澹台姑娘年轻,办案认真是好事,只是不能事事拘泥于文书。”
“若真有禁疫,我自会协助处置。请大人让我验看病人。”
褚延章望了望她腰间的照契,又扫过雒玄晷等人,目光在容知微怀中的阿芜身上稍作停留。
“这孩子是谁?”
“病人。”顾晚慈答道,“我带来求医的。”
褚延章笑意不减,忽然说道:“既是病人,何不一并留下?司禁台正有医官在此,可以替她诊治。”
容知微立即后退半步。雒玄晷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心里已明白,对方真正想要的恐怕正是阿芜。
澹台绛霁冷声说道:“褚大人,病人是否留院,须先查明病情。您既不让我见被关押的孩子,又要无故收留我的病人,究竟依据哪一条禁律?”
褚延章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
“澹台姑娘,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说话。”
她的手骤然握住刀柄。
“你认识我母亲?”
“岂止认识。”褚延章缓缓说道,“她当年在寒泉驿查案,曾亲手毁掉一份足以救数百人性命的契约。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小的录事官,亲眼看见她持刀站在井边,说什么人命不可买卖。后来呢?该死的人照样死了,活下来的人也没几个记得她的好。”
澹台绛霁望着他,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她毁掉的是什么契约?”
褚延章似乎察觉自己说得太多,随即收住话头。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你若执意查看病人,我可以准许,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其余人留在外面。”
雒玄晷刚要开口,澹台绛霁已向他微微示意。
“可以。”
她随褚延章走进军仓,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院内有三排矮屋,屋檐低垂,窗上蒙着厚纸。几名医官来回奔走,空气中满是苦涩药味。
褚延章引她进入最里面一间屋子。那里摆着七张木床,床上却只有六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约莫五六岁。孩子们面色苍白,身上并无疫病常见的斑疹,手腕却都系着同样的红绳。
澹台绛霁走近床前,发现其中一名男孩双眼紧闭,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正在梦中说话。
她俯身细听,只听见孩子反复念着一句:
“第十二盏灯,不要点。”
澹台绛霁心头一震。
褚延章站在门边,淡淡说道:“你听见了?”
她抬头望向他。
“这些孩子究竟患了什么病?”
“不是病。”褚延章终于收起笑容,“他们是被寒泉井选中的新契人。”
“谁选的?”
“不是谁,是契约本身。二十年前旧锚将尽,新的命锚自然需要有人接续。”
澹台绛霁缓缓拔出照契。
“你们未经孩子与监护人知情同意,擅自将他们纳入禁契。这是重罪。”
褚延章却没有退让,只望着她,眼中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澹台姑娘,你还是不明白。倘若旧锚崩溃,寒泉驿里十人的生息便会散尽,而这些孩子已经受旧契牵连,亦可能随之丧命。你当然可以将我拘押,可以毁掉新契,可之后呢?你能让他们活下来吗?”
澹台绛霁没有回答。
她知道,对方正在逼她接受一种选择:要么容许无辜孩子继续承担禁契,要么眼看更多人丧命。这与当年母亲在寒泉井边面对的困境,竟如此相似。
就在这时,最里面那张床上的女孩忽然睁开眼睛。
她约莫七岁,头发散乱,眼中却有一种极不寻常的清明。她望着澹台绛霁腰间的照契,忽然伸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袖。
“姐姐,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澹台令蘅的人?”
澹台绛霁浑身一震。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女孩望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因为我梦见过她。她站在井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哥哥,一直叫人不要把他放下去。”
“那个小哥哥是谁?”
女孩努力回想,眉头皱得很紧。过了片刻,她忽然伸出手,在澹台绛霁掌心写了两个字。
无归。
澹台绛霁望着掌心,心跳骤然加快。她刚想再问,女孩却忽然闭上眼睛,身体猛地抽搐起来。与此同时,屋内其余五个孩子也一同发出痛苦的呻吟,手腕上的红绳迅速收紧,细细的血迹沿着皮肤渗出。
褚延章脸色骤变,猛然回头望向北方。
“不好!有人提前点灯了!”
军仓外,雒玄晷忽然察觉怀中的铜环剧烈发热。他取出铜环,只见原本暗淡的十一处名字竟依次亮起,最后那处被抹去的“无归”二字更是泛出刺目的红光。
闻人策面色惨白,踉跄着扶住墙壁。
“寒泉井开了。”
顾晚慈连忙扶住他,发现他的脉象正在急剧衰弱,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千里之外抽取他体内残存的寿数。
容知微怀中的阿芜忽然醒来,睁着眼睛望向北方。她没有哭,也没有惊叫,只是伸出手,轻轻抓住雒玄晷的衣袖。
“哥哥,井里有人在叫我。”
雒玄晷蹲下身。
“他说什么?”
阿芜望着他,眼神里渐渐浮出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悲伤。
“他说,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雒玄晷心中一震,正要继续追问,军仓内忽然传来一阵巨响。厚重木门被一道清冷刀光劈开,澹台绛霁抱着一名昏迷的女孩冲出院门,身后六名孩子被巡禁使的言禁护在一片淡青光幕之中。
褚延章紧追而出,手中举着一枚黑色禁牌,厉声喝道:“澹台绛霁!你擅动新契,若寒泉井因此崩溃,所有人的命都要算在你头上!”
澹台绛霁停住脚步,回头望着他。
“褚大人,这些孩子不是你的账目。若真要追究责任,便从你开始。”
褚延章面色铁青,正欲催动禁牌,雒玄晷已一步上前,以死禁截断了他与红绳之间的联系。那一瞬间,褚延章手中禁牌骤然裂开,整个人踉跄后退,嘴角渗出鲜血。
雒玄晷却没有乘势追击。他扶住澹台绛霁,见她脸色苍白,知道方才强行护住六名孩子,已耗去她不少禁息。
“伤着没有?”
澹台绛霁摇头,仍望着北方。
“玄晷,寒泉井已经开始启用新的命锚。”
“我知道。”
“我们须立即赶去。”
雒玄晷将铜环举在她面前。铜环上的十一处名字正渐渐暗淡,唯独“无归”二字仍在发亮。与此同时,怀中的阿芜突然抬起头,望向远处朔州群山,轻轻说了一句话。
“哥哥,井底那个小哥哥,不是死人。”
雒玄晷低头看她。
“那他是什么?”
阿芜想了许久,终于说道:“他是一个没有被允许长大的人。”
山风骤起,远处寒泉驿方向忽然升起一道暗红色光柱,直入阴云深处。朔州城外,古老的钟声随之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有人正在向整片北境宣告,一场沉寂了二十年的交易终于到了清算之时。
雒玄晷望着那道红光,渐渐握紧铜环。他忽然明白,父亲当年拼死守住的,也许并非某一道禁术,而是那个被迫失去姓名、失去岁月,甚至失去成长权利的孩子。
而如今,有人想让这个孩子再次成为整个禁契的代价。
第五十七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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