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五十八章 万命同价寒泉夜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朔州城北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暗红。原本低垂的春云被一道光柱从中撕开,云层深处隐约有雷声滚动,却不见闪电。街市上的行人纷纷停步,仰头望着北方,有人以为山中起了大火,有人说是边军试验新造的烽燧,几个老人却脸色煞白,连声催促家人关门,说二十年前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天象。
城北军仓外已经乱成一团。六名孩子被澹台绛霁护住以后,手腕上的红绳虽已松开,神识却依旧不稳。两个年幼的孩子昏睡不醒,另外几个则反复哭闹,嘴里喊着互不相干的姓名。顾晚慈替他们逐一诊脉,发现六人的生息正在被同一道禁契牵引,只要寒泉井中有人继续催动命锚,他们便随时可能再次陷入危险。
褚延章靠着院墙,胸前官服沾满尘土。他原本只是禁息受挫,此刻看见北方红光,神色却渐渐变得惊恐。
“怎么会这么快?明明说好还要等三日……”
澹台绛霁听见这句话,立即转身。
“谁与你约定三日?”
褚延章闭口不言。
雒玄晷走到他面前,将那枚刻有十一处名字的铜环举起来。铜环上“无归”二字仍在发亮,其余名字却已有三处暗淡得几乎不可辨认。
“你若仍不肯说,寒泉井里的人恐怕也等不到三日了。褚大人,你究竟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替人收尸的?”
褚延章盯着铜环,嘴唇微微颤动。过了片刻,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却毫无喜意。
“你们以为我愿意做这些事?我在司禁台做了二十三年录事,亲眼见过多少禁灾,多少人因为一纸失效的契约家破人亡。寒泉井的旧锚一旦崩溃,受牵连的何止十几个人?整条朔河沿岸,曾与旧契发生过关联的数千人,都可能失去生息。”
澹台绛霁冷声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向总署公开实情?”
“公开?”褚延章望着她,神情复杂,“你母亲当年便想公开。结果证据被封,案卷被改,知情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澹台姑娘,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比不知道更难活。”
“这不是你拿无辜孩童续契的理由。”
褚延章沉默良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禁令。纸上盖有司禁台监察司的官印,却没有签发者姓名,只有一行简短的命令:寒泉旧契一经异动,即行第十二灯续命之法,不得延误。
“我收到的就是这道令。我以为只须将六个孩子暂时纳入新契,便能替旧锚争得三日。至于是谁提前点灯,我不知道。”
雒玄晷看过禁令,发现纸背藏着一道极浅的天禁感应纹。那并非真正掌握天禁的术法,而是借古老禁文模仿天律不可违抗的威势,使受令者误以为命令来自更高的秩序。
他将禁令递给澹台绛霁。
“有人不但要他们执行,还要他们相信自己不能拒绝。”
澹台绛霁以照契封住禁令,命随行执禁吏暂行看押褚延章,同时解除六名孩子身上的外层束缚。至于牵连命锚的深层契文,她暂时无法强行剥除,只能以言禁限制其继续扩张。
顾晚慈看了看孩子们,又看向北方。
“这里交给我。你们先去寒泉驿。”
容知微抱紧阿芜,急忙问道:“那我呢?”
“你带着阿芜跟他们走。”顾晚慈替女孩理好披风,“她与寒泉井的联系越来越强,留在这里也无法阻止寿数流失。只是记住,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让她离开你身边。”
容知微郑重地点头。临行前,她忽然回身看了一眼军仓中的孩子。六张稚嫩的面孔,有的惊惶,有的茫然,有个男孩正攥着一块破旧木马,睡梦中仍叫着母亲。她原本只是为寻找自己的姑姑才离开南城,如今却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容家的旧事并非一户人家的罪与悔,而是一场至今仍在伤害陌生孩子的灾祸。
寒泉驿建在朔州东北的白石山中,旧军道抵达山脚以后,便须弃马步行。山势险峻,两侧岩壁如削,春融的雪水从高处坠落,撞在石上,化作细碎水雾。昔年边军曾在这里开凿栈道,如今木板大多腐朽,只剩铁索悬于崖间,风一吹便发出低沉的撞击声。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走在前面,闻人策跟在后方。容知微抱着阿芜,行不多久便气喘吁吁,雒玄晷于是接过女孩。阿芜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梦境,双眼半闭,嘴里不时念出陌生姓名,每念一个,闻人策胸口便有一道禁纹随之颤动。
“她在替井里的人点名。”闻人策忽然说道。
雒玄晷停下脚步。
“那些名字是谁的?”
“当年十一名孩子的名字。有些已经没人记得,有些被后来的人改过。她如今正在把它们一个个找回来。”
“为什么偏偏是她?”
闻人策望着阿芜,神情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愧疚。
“因为她当年没有完全接受那道失识禁。别人被夺去记忆以后,只会渐渐忘记,可她始终记得自己有一个家,有一个娘。薛怀朴试过许多办法,都不能把这点执念抹去。后来有人说,她这种残存的自我,恰好可以用来测试命锚是否真正稳定。”
澹台绛霁闻言,脚步慢了下来。
“所以你们留下她,并不是为了救她。”
闻人策低下头。“是。”
“她死后,你们仍将她的残识封在第十一道命契里,也是为了试验?”
闻人策没有回答。
澹台绛霁望着这个苍老得几乎无法直立的人,忽然不再追问。她看得出来,闻人策并非全无悔意,但一个人的悔恨并不能使已经发生的事情不曾发生,更不能替死去的人讨回被夺走的岁月。
走过一处狭窄山口,前方豁然开朗。群峰环抱着一片低洼谷地,谷中屋舍错落,四周有药圃、粮仓与旧兵营,正中是一座黑瓦高楼。楼前悬着一面褪色木匾,写着“寒泉济生”四字。匾额旁还残留一副旧联,上联是“医病医贫医世苦”,下联却被刀斧砍去,只剩几道深痕。
山谷上空的暗红光柱,正从高楼后的井院中升起。
然而众人首先听见的并非钟声,而是哭声。
那哭声来自山谷东侧的药舍,夹杂着争吵与急促脚步。几名仆役正抬着担架往外走,担架上躺着一名少年,身上没有外伤,脸却苍老得像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一个穿粗布衣裙的妇人拼命抓住担架,不许他们将少年抬走。
“他才十六岁!你们说他只是替人守几夜灯,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首的仆役满脸疲惫,低声劝她:“大嫂,先放手。再耽误下去,人便真的没救了。”
妇人却不肯,哭着说道:“三年前你们也这样说!我男人进来替人做工,说好了三个月便回家,后来送回来的只有一只鞋。如今连我儿子也要没了,你们到底还欠多少人的命?”
雒玄晷听见这话,立即走过去。澹台绛霁出示巡禁使令牌,命仆役放下担架。那几人起初还想争辩,待看见照契上流转的禁文,终于不敢阻拦。
少年气息微弱,体内却有一道极不寻常的生禁。他并非自然衰老,而是被强行取走了数十年的寿数,剩下的生机不足以维持年轻身体,于是骨骼肌肤迅速枯败。
雒玄晷问妇人:“他何时进的寒泉驿?”
“昨日午后。他说驿里招人守灯,一夜给三两银子,够我们一家吃半年。我不许他去,他偏说自己长大了,能替我分担。”妇人说到这里,忽然伸手打了自己一耳光,“我当时若把门锁上,他就不会来了。”
少年吃力地睁开眼睛,望着母亲,嘴唇微动。
“娘……别哭。我没偷银子。”
妇人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落在那已经布满皱纹的皮肤上。“我知道。娘知道。”
雒玄晷看着这一幕,心中怒意渐起。他曾见过无数死者,也知道贫苦之人常为一口饭、一笔债出卖力气,但此刻才真正看见,所谓自愿立契,有时不过是人在绝境中被迫选择一种较慢的死亡。
澹台绛霁俯身查看少年腕上的契痕,发现它与军仓孩子身上的红绳属于同一体系,只是锚点并不在少年体内,而是通向井院中的某处。
“还有多少人替你们守灯?”她问仆役。
那仆役犹豫片刻,低声道:“二十七个。”
“他们在哪里?”
“都在井院下面。今日午后便进去,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澹台绛霁握紧刀柄。“带路。”
寒泉井院四周修有高墙,墙内松柏森森,地上铺着黑色石板。井口宽约丈余,四周立着十二根青铜灯柱,其中十一盏已燃起暗红火焰,最后一盏却仍是黑的。井边聚着数十名黑衣禁契师,人人佩戴银色六角星纹,正围着石台低声诵读契文。
众人刚跨进院门,黑衣禁契师便一齐转身。
为首的是一名年近六旬的瘦高男子,面容清癯,身穿灰色长袍,手中执着一卷竹简。他看见闻人策,似乎并不惊讶,只轻轻叹了口气。
“阿策,你终于还是把他们带来了。”
闻人策浑身一震,缓缓跪下。
“师父。”
雒玄晷看见那人,忽然想起旧军驿井中爬出的灰衣老人。两人的面容竟有几分相似,只是眼前之人双目完好,神情也更加清醒。
澹台绛霁立即问道:“你是薛怀朴?”
灰袍男子微微一笑。
“正是。”
顾晚慈此前说师兄神志不清,闻人策也称他认不得旧人,可此刻的薛怀朴说话清楚,举止从容,丝毫不见失识之症。雒玄晷却察觉,他周身至少有三道互不相同的神识气息,一道衰老,一道年轻,还有一道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
“你究竟还是不是薛怀朴?”雒玄晷问。
灰袍男子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欣赏。
“雒承渊的儿子,果然也善于察看死禁。我当然是薛怀朴,只是活得太久,身上难免有些旧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借用别人的神识不过是医者服下一味补药。闻人策却猛然抬头,声音颤抖:“师父,你不是说过,合命之术永远不会再用了?”
薛怀朴望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我也想不用。但你们一个个撑不住,旧锚又将崩溃,我若不重新立契,难道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
“那外面的少年呢?”澹台绛霁冷声问,“还有井下二十七名守灯之人,他们也该为了你们而死?”
薛怀朴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身望向十二根青铜灯柱,过了一会儿才道:“他们签过契,价钱也都拿了。有人拿钱救母亲,有人为了替兄长还债,也有人只是想过几日好日子。我并未强迫他们。”
“但他们知道自己卖掉的是什么吗?”
“契上写得清清楚楚。”
雒玄晷望着他,忽然说道:“若有人识字不多,连寿数与神识的区别都不懂,你写得再清楚,也不过是让他在自己看不明白的地方按一个手印。”
薛怀朴眼神微变。
“你父亲当年也说过这番话。可惜他聪明一世,到头来仍没能救下所有人。”
“他至少没有拿别人的命替自己续命。”
这句话终于使薛怀朴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望向雒玄晷,目光中有恼怒,也有某种极深的疲惫。
“年轻人,你知道二十年是什么滋味吗?我看着那些孩子一点点忘记爹娘,忘记自己,连疼痛都不知道为何而来。我试过药,试过针,试过所有能想到的禁术。等我终于找到救法,却有人告诉我,这法子不合规矩,不该用。我问他们,难道规矩比人命重要?没有一个人能回答。”
澹台绛霁缓缓说道:“规矩不能替人治病,但治病也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借口。”
薛怀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却十分苦涩。
“你与令蘅真像。她当年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刀,说什么都不肯让我继续。”
他抬手指向井口。
“既然你们都不相信我,便自己去看看吧。井下有十个人,或者说,十个还没有彻底死去的人。你们可以救他们,也可以毁掉命锚。只是别忘了,井下还有一个已经等了二十年的孩子。”
雒玄晷望向铜灯,发现第十一盏火焰正在慢慢变暗,而尚未点燃的第十二盏,灯芯竟已渗出暗红色液体。
“无归在哪里?”
薛怀朴听见这个名字,神情骤然一变。
“谁告诉你的?”
雒玄晷取出铜环,将其举到灯下。铜环末端那两个模糊的字在火光中渐渐清晰,像有无形的手正沿着旧痕重新描写。
薛怀朴望着铜环,竟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这不可能。那个名字早该被毁了。”
“是谁要毁掉它?”
薛怀朴没有回答,目光却越过雒玄晷,落在他身后的阿芜身上。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她挣脱容知微的怀抱,缓缓走向井口,赤足踏过冰冷石板,眼中没有惊恐,只有一种令人心酸的熟悉。
“薛爷爷。”她轻声叫道。
薛怀朴浑身一震。
阿芜停在井边,望着十二盏灯,忽然说道:“你答应过我的,等他醒来,就放我们回家。”
院中一片寂静。
薛怀朴的嘴唇微微颤动,半晌才艰难说道:“阿芜,你记错了。”
“我没有。”女孩摇头,“那天井里很冷,小哥哥一直哭。他说他不想死,也不想让别人替他死。你们叫我忘记,可我一直记得。”
雒玄晷心头猛然一震。
“那个小哥哥,就是无归?”
阿芜点头,眼眶渐渐红了。
“他原来不叫这个名字。是后来没有人肯叫他的名字,他才自己说,既然回不了家,就叫无归好了。”
薛怀朴忽然厉声喝道:“住口!”
他抬手催动竹简,一道灰色禁纹骤然向阿芜掠去。澹台绛霁早有防备,照契出鞘,刀光横贯井院,将禁纹斩作两截。雒玄晷同时上前,将女孩护在身后,目光冷峻。
“薛怀朴,你怕她说出什么?”
薛怀朴站在灯柱旁,脸色阴沉得可怕。片刻之后,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意味。
“我怕什么?我怕你们知道真相以后,连救人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猛然将竹简拍在石台上。十二根青铜灯柱同时震动,井底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一扇沉重石门正在缓缓开启。
澹台绛霁立即催动言禁,试图阻断开井的契文,却发现那契文并非出自薛怀朴之手。石台上浮现出一层更古老的禁纹,宛如无数细小文字交织而成的网,将整座井院笼罩其中。
雒玄晷以死禁探查,忽然看见井底深处有一道极熟悉的气息正在苏醒。
那是父亲雒承渊留下的死禁。
然而它并非阻止井门开启,而是在某种力量逼近时,主动将自身化作一道屏障,护住井底最深处的一点生息。
雒玄晷心神微震,忽然明白父亲当年为何将死禁留在此处。那道死禁并不是为了永久封锁寒泉井,而是在等待一个能够分辨原契与改契的人,替井中的孩子争取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就在此时,井底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薛先生,你又要替我决定了吗?”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薛怀朴僵在原地,握着竹简的手竟开始发抖。
那声音继续说道:“二十年前你问我愿不愿意救他们,我说愿意。可你没有告诉我,我一旦答应,就再也不能长大,不能回家,甚至不能记得自己的爹娘。”
雒玄晷望向井口,只见暗红光柱渐渐分开,露出深不见底的石阶。石阶尽头有一盏微弱青灯,灯下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身穿破旧白衣,双手抱膝,眉目清秀,神情却有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沉静。
阿芜看见他,忽然哭着跑向井边。
“小哥哥!”
少年抬起头,望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阿芜,你真的回来了。”
容知微连忙将女孩拉住。澹台绛霁察觉井口禁纹尚未稳定,急忙示意众人不要靠近。雒玄晷却凝视着那少年,心里渐渐生出一个疑问:若这就是被拆分成十一份的第四个人,为何他仍保留着清醒的神识?
少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缓缓站起身。
“你是雒叔叔的儿子?”
雒玄晷点头。
“他答应过我,若有一天有人来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守着这口井,他会让那个人把话带到。”
“你想说什么?”
少年望向薛怀朴,又看了看那些仍在燃烧的灯,眼中浮现出一种深深的疲倦。
“我不想再替他们活了。”
井院里一时无人说话。
薛怀朴脸色惨白,似乎终于听见了自己最不愿听见的话。闻人策跪在石阶旁,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阿芜却只是望着少年,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
少年又说道:“我愿意救他们,可我也想活。我想知道自己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想去看看井外的山,想记起娘给我取的名字。你们总说,再等三年,再等五年,等到找到更好的办法,就让我回家。可是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是坐在这里。”
雒玄晷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他见过许多人为了寿数苦苦挣扎,也见过有人自愿牺牲性命救助亲友,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意识到,一个孩子被夺走的并非仅仅二十年寿命,而是本来应该经历的整个成长。
澹台绛霁缓缓走到井边,收起照契。
“无归,”她轻声说道,“若我们能够解除这道契,你愿意出来吗?”
少年望着她,许久没有回答。
“那他们怎么办?”
澹台绛霁看着井边的灯火,沉默片刻。
“我们会尽力另寻救法。但我不能骗你,说一定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少年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雒叔叔当年也是这样说的。”
雒玄晷心中微震。
少年抬头望向他,忽然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容。
“他还说过,等你长大了,也许会比他聪明。”
雒玄晷忍不住问:“我父亲还说过什么?”
少年正欲回答,井底忽然传来一道极其尖锐的禁鸣。第十二盏青铜灯无火自燃,灯焰却不是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薛怀朴猛然抬头,脸色骤变。
“不是我点的!”
澹台绛霁立即转身。只见井院上空的古老禁纹正在急速收拢,原本笼罩众人的文字一道道沉入地面,汇聚到第十二盏灯下,形成一页悬浮的黑色契纸。
契纸没有署名,只有一道缓缓浮现的古文:
众命既合,万价归一。
雒玄晷心中一沉。
他终于明白,真正操纵寒泉井的人,并不需要亲临此地。只要有人按照预设的步骤点燃十二盏灯,藏在井底的那道古契便会自行完成。
而薛怀朴这些年不断补续命锚,甚至不惜夺取无辜者寿数,不过是在替某个早已离开的人,将这场试验一步步推向终局。
井底少年忽然抬头,望着那页黑色契纸,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恐惧。
“雒哥哥,快走!”
雒玄晷却没有后退。他握紧父亲留下的铜环,将死禁缓缓引入其中。十一处名字依次亮起,第十二处空白也随之浮现。与此同时,澹台绛霁拔出照契,刀上禁文如清水流转,抵住从黑色契纸上降下的白光。
两人并肩站在井边,身后是阿芜与容知微,前方则是正在崩溃的寒泉旧契。风声渐急,十二盏青铜灯同时摇晃,井底深处仿佛有无数人的呼吸与心跳彼此重叠,最终汇聚成一道低沉而庞大的声音。
那声音问:
“若天下人的性命可以彼此交换,谁有资格决定第一笔交易?”
雒玄晷望着黑色契纸,忽然缓缓说道:
“既然是交易,就该有买有卖。如今卖命的人都在这里,买命的人为何不敢露面?”
话音未落,第十二盏灯骤然大亮。
黑色契纸中央,一枚从未见过的古老印记缓缓浮现。那印记形如一架天平,一端悬着生者姓名,一端却是一片空白。
而在空白之上,渐渐显出一个人的名字。
雒玄晷。
井院中所有灯火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澹台绛霁猛然握住他的手。雒玄晷只觉掌心一暖,还未来得及回握,便听见井底那个少年失声喊道:
“不要答应!他们要买的不是你的命!”
雒玄晷在黑暗中抬起头。
“那是什么?”
少年声音发颤,仿佛终于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场交易最可怕的秘密。
“是你将来会替谁而死。”
第五十八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