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阅读版式
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 寒泉井下无归人

暮色渐深,青崖关外的旧军道上起了北风。两侧山岭苍苍,岩缝里的残雪尚未融尽,路旁却已有新草从枯叶间钻出。春天似乎走到这里便迟疑了,南边仍是杏花细雨,北边却还带着冬日的寒凉。远处钟声传来,悠长而沉闷,每响一次,山谷里便有细微的回声,仿佛许多看不见的人正在暗处应和。

雒玄晷站在路旁,望着青衣男子离去的方向。那辆黑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地上车辙却十分清晰,轮印深浅一致,像是有人刻意压着速度行驶。他蹲下身,以指尖轻触车辙边缘,眉头渐渐皱起。

“这辆车没有重量。”

澹台绛霁走过来,低头看了片刻。“没有重量,怎么留下车辙?”

“车辙是有人预先刻在泥土里的,车轮只沿着痕迹走了一遍。”雒玄晷将手指上的泥土搓开,露出其中一点灰白细屑,“车中恐怕根本没有活人。”

闻人策听见这话,脸色陡然一变。他扶着山石走近,接过雒玄晷递来的细屑,放在鼻端嗅了嗅,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这是众人第一次听他失态。

“又是他们。”

“谁?”澹台绛霁问。

“衡契商行。”

这个名字并不在司禁台正式登记的商号之中,却在北境行商之间流传已久。据闻它不经营寻常货物,只替那些急需用钱、用命、用记忆的人寻找买主。有人拿十年寿数换一笔嫁妆,有人用忘记仇人的代价换取安睡,也有人在绝境中出卖自己的某项天赋,换得家人活命。商行从不强迫人签契,至少账面上如此;但它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向最无路可走的人开出最诱人的价格。

“他们的契约有一句行规。”闻人策说,“世上没有不能买卖的东西,只有尚未商定的价钱。”

容知微将阿芜护在怀里,忍不住问:“人若不愿意卖呢?”

闻人策看了她一眼。“那便等到他愿意为止。”

山风掠过,众人一时沉默。雒玄晷却没有被这句话吓住,只继续查看地上的痕迹,发现车辙尽头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影禁。那辆马车并非全然虚幻,而是以影禁承载形体,再用契术使旁人相信其中有真实的车马。若非近来屡次接触复杂禁术,他也未必能够识破。

“方才那个青衣人,恐怕也不是他的真身。”他说。

澹台绛霁缓缓点头。“他故意让我们看见契纸,又故意提起你父亲。真正的目的,是想知道你能不能辨认其中的死禁。”

闻人策神色越发凝重,催促众人尽快离开此地。可顾晚慈刚替阿芜诊过脉,发现女孩体内的禁息又弱了几分。若继续赶路,极可能使她尚未稳定的残识再次溃散。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先到前方废弃的军驿歇息,待天明再循旧军道北上。

军驿离此不过五里,依山临溪,原是边军往来传递文书之处。后来关隘北移,驿站荒废,只剩两进院落和一座倾斜的望楼。院中有井,井水尚清,后厨也留着半截灶台。容知微与顾晚慈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铺上干草和厚毡,让阿芜躺下歇息。澹台绛霁则在四周设下言禁示警,雒玄晷负责查看房屋内外是否留有陌生禁纹。

到了夜里,众人总算吃上一顿热饭。顾晚慈将随身带来的干菇和药草放进锅中,又添些麦粒,煮成一锅稠粥。容知微原本不擅生火,忙了半天,反将自己熏得满脸烟灰。闻人策见她手忙脚乱,伸手替她调整柴禾,谁知他如今身体虚弱,刚蹲下便是一阵眩晕,险些栽进灶膛。容知微赶紧扶住他,两人狼狈地对望一眼,竟都笑了。

雒玄晷从外面回来,正看见这情形,便接过火钳,把柴禾架成疏松的三角形。火苗很快旺起来,屋中渐渐暖和。阿芜闻见粥香,从床上坐起来,小声问有没有糖。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顾晚慈从药箱底层找出两块冰糖,掰碎了放进她碗里。

女孩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问:“我以前是不是也吃过这样的粥?”

容知微坐到她旁边。“也许吃过。你小时候最爱甜食,祖母说你常偷拿厨房里的糖。”

阿芜望着她,疑惑道:“祖母是谁?”

容知微一怔,随后轻声答道:“是你娘。她现在老了,头发都白了。”

阿芜认真想了一会儿,忽然皱起鼻子。“娘不会老。她说过,等我睡醒,就带我去买布老虎。”

容知微握着碗的手微微发抖。她原本有许多话想说,想告诉女孩容家如今的模样,想告诉她祖母这些年来如何在梦中唤她,也想问她在寒泉驿到底经历过什么。可看着那双天真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阿芜所记得的时间,或许始终停留在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对旁人而言,那是漫长岁月;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次迟迟没有醒来的午睡。

顾晚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开,让阿芜讲讲布老虎的模样。女孩果然高兴起来,伸手比画它的耳朵和尾巴,偶尔想不起来,便歪着脑袋发愣。容知微陪她说话,眼里的泪意渐渐收住,脸上也有了一点笑容。

雒玄晷站在门边,看了许久,才悄悄退到院中。

夜色沉沉,山驿上空星光微弱。澹台绛霁正在望楼上察看北面的道路,听见脚步声,便回头望向他。

“阿芜睡下了?”

“快了。知微正陪着她说话。”

雒玄晷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群山之间,隐约可见几处零星灯火,那是沿军道而居的小村寨。更北方则一片幽暗,只有低低的山脊连成起伏的轮廓。

澹台绛霁告诉他,方才她试着以巡禁使的印信联络附近军驿,却发现三处驿印全部失效,连原本应该能够传递急案的禁讯也毫无回应。这种情形若只发生一处,尚可归咎于年久失修;三处同时失效,却显然有人故意阻断了消息。

“他们不希望我们把寒泉井的事传回上京。”她说道。

雒玄晷笑了一下。“总署已经下令不许你继续追查,如今又有人替他们截断消息,倒省了他们不少麻烦。”

澹台绛霁没有笑。她知道司禁台内部未必人人涉案,但既有监察使出面阻查,又有禁讯被人为截断,便不能再将眼前所见视作几名商人的私下勾当。

“玄晷,我越来越怀疑,寒泉井只是一个开始。”

“为何?”

“因为七驿归途曾经被人改律,寒泉驿的命锚也被人改过。两者看似不同,却都允许使用他人的代价,去成全订契者的目的。若这种方法可以推广,那么将来有人掌握足够多的禁契,便能把无数人的寿数、记忆乃至命运放在同一张账上。”

雒玄晷望着她,忽然问:“若真有这样一本账,你会怎样处置?”

“先查它是如何建立的,再查谁有权改动。”

“若毁掉它,会有许多人死呢?”

澹台绛霁沉默下来。山风吹动她的衣袖,腰间照契轻轻碰着木栏。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那便先找使那些人不必死的办法。倘若没有,也不能由我独自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雒玄晷没有再问。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封旧信,也想起井底守着命锚的死禁,心中渐渐生出一种不安:父亲当年或许正是走到了这一处困境,才不得不将自己的生死写入契中。

澹台绛霁见他许久不语,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在想什么?”

“想我父亲是不是也曾站在这样的地方,面对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难题。”

“你与他不是同一个人。”

“可我如今走的,似乎正是他当年走过的路。”

澹台绛霁望着他,过了片刻,忽然将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有些凉,掌心却十分温暖。

“路可以相同,走法未必相同。”

雒玄晷转过头,见她眼中没有惯常的严厉,只有一种安静而坚定的神情。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曾用照契抵住自己的咽喉,认定他与一宗死禁案有关。那时若有人告诉他,有一天这个女子会与他并肩站在荒凉边地,共同追查父母留下的秘密,他大约只会当作笑谈。

“绛霁,”他轻声道,“这一路若没有你,我恐怕早就做错许多事。”

澹台绛霁微微一怔,随即说道:“你如今也没少做错。”

“那倒是。”

“尤其不该总拿自己试禁。”

雒玄晷笑了,正想说话,她却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替他理好被山风吹乱的衣领。这个动作做得十分自然,待她察觉两人离得太近,才稍稍停住。雒玄晷没有退开,只静静看着她。远处传来夜鸟低鸣,荒驿里炉火微红,风吹过栏杆,带着松脂和寒土的气息。

澹台绛霁终于低下眼睛,轻声道:“回去吧,夜里还要轮流守着。”

雒玄晷应了一声,仍握着她的手,直到两人走下望楼,才慢慢松开。

三更时分,山驿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雒玄晷原本坐在廊下闭目调息,听见声音,立刻睁开眼睛。敲门声来自后院,不疾不徐,一共三下,停顿片刻,又是三下。

他没有贸然开门,而是先以死禁探查门外气息,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澹台绛霁随即赶到,照契上禁文微亮,显示后院的言禁示警并未被触动。

“有人不曾经过院门。”她低声说道。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竟来自井底。

众人循声来到院中,只见井口上方浮着一层淡淡白雾,雾中隐约有人影晃动。顾晚慈看见这一幕,脸色微变,急忙叫众人退后。闻人策却像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径直走向井边。

“师兄?”

顾晚慈猛地拉住他。“你说谁?”

闻人策没有回答。他的胸口禁纹正在急剧发亮,原本衰老的面容忽然扭曲,像有许多人同时在他身体里挣扎。雒玄晷上前扶住他,以死禁暂时稳住其生息,井底却突然传来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

“闻人策,别再带人来。”

顾晚慈浑身一震。

那声音虽已苍老,她却认得,正是多年未见的师兄薛怀朴。

“师兄!是我,顾晚慈!”

井底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晚慈……你怎么也来了?”

顾晚慈握着井栏,声音微颤。“师兄,你在哪里?寒泉驿究竟出了什么事?”

“别来。有人已经打开第二道井门,那些被锁住的东西正在醒过来。你们若进了寒泉驿,便再也出不去了。”

雒玄晷俯身察看井口,发现井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层细密禁纹。这并非普通水井,而是有人借旧军驿的井脉,与寒泉井建立了短暂联系。禁纹深处隐隐透出死禁之息,与父亲留下的印记极为相似。

“薛先生,”他沉声问道,“寒泉井底的第四个人还活着吗?”

井底的声音骤然停住。

过了许久,薛怀朴才答道:“你是谁?”

“雒玄晷,雒承渊之子。”

井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是某种器物摔碎的声音。薛怀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道:“雒承渊已经死了,你不该来。他当年拼着自己的性命,才把那东西封在井底。你若再去,岂不是叫他白死?”

澹台绛霁走上前。“我是澹台令蘅之女。薛先生,当年我母亲在寒泉驿究竟做过什么?”

井底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薛大夫,夜深了,该歇息了。”

那声音十分温和,竟与白日遇见的青衣买契人极为相似。薛怀朴似乎还想说话,却被人强行截断。紧接着,井水猛然翻涌,白雾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张口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

闻人策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胸口。

“他们在抽命锚!”

他的身体开始迅速衰老,头发大把脱落,皮肤上浮出一道道黑色裂纹。顾晚慈急忙施针,针尖尚未触及穴位便被禁息弹开。容知微从房中跑出来,怀里抱着已经醒来的阿芜。女孩看见井口白雾,忽然吓得大哭起来。

“不要把他们带走!他们没有做错事!”

雒玄晷转身看她,忽然发现女孩手腕上的第十一道命纹已经由红转黑。与此同时,他听见井底传来十一声细微的敲击,每一下都像有人在黑暗中叩门。

澹台绛霁猛然醒悟。

“不是薛怀朴在传讯,是有人借他的声音引我们开井!”

她立即催动言禁,将井口周围的禁纹封住。雒玄晷则以死禁截断井底传来的牵引之力,两人一前一后,勉强稳住了正在崩溃的井脉。可就在封禁即将完成时,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白雾中伸出来,五指紧紧抓住井沿。

那手不是幻影,指甲间还夹着湿泥。

顾晚慈惊得后退一步。

一名披着破旧灰衣的老人缓缓从井中爬出,浑身湿透,须发凌乱,脸上却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平静。他的双眼已经失明,眼窝中只有两片暗淡的银色禁纹。

闻人策看见老人,竟挣扎着跪直身子。

“师父……”

雒玄晷心中一震。

老人没有理会闻人策,只将一只锈迹斑斑的铜环放在井边。铜环上刻着极细的名字,共有十一处,其中十处清晰,最后一处却像被人反复刮去,几乎看不见原来的字迹。

“寒泉驿的十一名孩子,”老人声音低沉,“如今只剩十人。”

容知微抱紧阿芜。“第十一个呢?”

老人缓缓抬头,望向她怀里的女孩。

“你以为她是第十一个?”

阿芜忽然停止哭泣,怔怔看着老人,脸上的神情竟渐渐变得陌生。她伸出手,指向铜环最后一处空白,轻声说道:“那里原本有一个名字。”

雒玄晷问:“什么名字?”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片残破的黑色木简,递到他面前。木简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正面刻着一道雒玄晷从未见过的古禁,背面却有父亲亲手留下的四个字。

不可合命。

“雒承渊当年并非只想毁掉命锚。”老人缓缓说道,“他发现有人准备把十一人的生死合为一命,再以这一命为引,试验更大的禁契。那个人说,若十一人能够共一命,千万人自然也能共一命。到那时,人间再无不可计算的生死,也再无不能预先安排的命运。”

澹台绛霁握紧照契。“那个人是谁?”

老人却忽然笑了,笑声苍凉。

“你们追查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衡契商行不过是替人收账的。真正写账的人,从来不在商行里。”

他伸手指向北方,声音渐渐微弱。

“寒泉井下,藏着一页从《天衡总簿》中撕下来的旧纸。谁得了那张纸,谁便能继续写完当年没有写成的命契。”

雒玄晷心头骤然一沉。父亲留下的诸多线索,终于第一次与《天衡总簿》这个名字连在了一起。

然而老人话音刚落,胸口忽然浮出一道暗红禁纹。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早已料到,随即将铜环塞到雒玄晷手中。

“记住,寒泉井不是锁住了一个人,而是锁住了一个尚未完成的选择。”

他的身体开始化作细灰,从衣袖一直蔓延至肩头。顾晚慈急忙上前,却被他轻轻推开。

“别救我。我已经死了许多年,如今不过借着井中残存的一点寿数,说几句该说的话。”

闻人策跪在地上,泪水滚落。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喊出第二声师父。

老人最后望向阿芜,神情忽然柔和下来。

“孩子,你该回家了。”

说完,他的身影随风散尽,只剩一袭湿透的灰衣落在井旁。井中白雾也渐渐退去,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幽暗。

天将破晓时,雒玄晷仍坐在井旁,手中握着那枚铜环。澹台绛霁替他检查了手腕上的死禁反噬,又将外衣披在他肩头。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东方天际渐渐透出灰白,雒玄晷才发现铜环最后一处空白下面,竟藏着一道极细的言禁。

澹台绛霁以照契轻轻触及,言禁随即松开,露出两个模糊的字。

不是容芜。

也不是闻人策。

而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名字:

无归。

雒玄晷将铜环举向晨光,忽然想起老人临终前那句话:寒泉井锁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尚未完成的选择。

他望着北方山脉,心中渐渐生出一种更加深沉的疑惑。这个叫无归的人,究竟是当年被拆分的第四个人,还是那十一个孩子中被抹去姓名的最后一个?若他的存在已经被分给旁人,为何仍有一个名字藏在铜环深处?

澹台绛霁看着他,低声道:“玄晷,我们恐怕必须尽快赶到寒泉井了。”

“是。”雒玄晷缓缓收起铜环,“但这一回,我们不能只想着救阿芜。”

“还要做什么?”

他望向刚刚升起的太阳。晨光越过群山,照在荒驿残破的墙头,远处已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经过,车上的孩子靠着母亲睡得正香。那寻常而温暖的人间景象,使他忽然明白,寒泉井中的秘密若不能查清,眼前这些人的安宁,终有一天也可能成为别人账上的一个数字。

“要找到那张旧纸。”他说,“还要弄清楚,究竟是谁第一次动了念头,要替天下人决定他们该怎样活。”

山风渐暖,残雪在晨光中缓缓消融。众人收拾行装,再次沿旧军道北上。阿芜已经睡熟,容知微将她抱在怀中,顾晚慈默默照料着衰弱的闻人策。澹台绛霁翻身上马,回头望向雒玄晷,见他仍站在井旁,便轻声唤了他一句。

雒玄晷应声走来,将铜环收入怀中。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寒泉井就在前方,而父亲留下的那道死禁,或许正等待着一个迟来了二十年的人。

第五十六章完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