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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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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第五十四章 十一人共一命

山风穿过废亭,吹得檐角铜铃断续作响。官道旁的杏树刚开过花,枝间残红零落,几只寒鸦停在远处田埂上。天色原本晴朗,此时却有大片阴云从北方移来,遮住了山间的日光。闻人策重新系好衣襟,神色平静,仿佛方才说出的不过是一件寻常往事。

雒玄晷没有立即追问。他看得出,闻人策身上的禁契并非寻常的寄命之术。那些细密纹路有的已经暗淡,有的仍在缓缓流转,彼此交错,却没有相互吞噬。最奇异的是,每一道禁纹中都封着不同的生死气息,而这些气息竟同时维系着同一个人的肉身。按照禁术的根本规则,任何术法都须有锚点,有代价,有限界。若闻人策真将一个人的性命分给十一个人,那么承担代价的又是谁?

澹台绛霁先开了口:“你说第四个人已经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闻人策望向她,目光停在她腰间的照契上。“澹台姑娘,你母亲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话。那时她比你如今还年轻些,持刀站在寒泉驿的院子里,问我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说知道。她便说,既然知道,就该明白这不是救人,而是在制造另一种灾祸。”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做?”容知微忍不住问。

闻人策看了她一眼,走到亭边,望着北方群山。山路曲折,远处有驮队正缓缓经过,铃声隐隐传来。

“因为那十一个人若不这样做,便会一同死去。二十年前,北境遭遇大疫。朔州城外有十一名孩子染上一种怪病,起初只是失眠、梦游,后来渐渐不认得父母,最后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医者束手无策,司禁台派来的人却说,那不是病,而是一道古老禁契留下的余患。”

顾晚慈脸色微变:“失识疫?”

“顾大夫果然知道。”

“我师兄薛怀朴当年曾写信问过我。他说北境有人患上怪病,记忆渐渐消失,身体却无明显损伤。我劝他不要擅用禁术,只以药石调养。他后来再无消息。”

“他没有听你的。”闻人策轻轻叹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将十一名病人的神识暂时系在同一道命锚上。只要命锚仍在,即使他们各自的记忆消散,也不至于彻底失去存在的凭依。”

雒玄晷缓缓说道:“所以你们找了第四个人,拿那人的性命做锚?”

闻人策没有否认。容知微追问那人是谁,他沉默片刻,才说是容家的人。她立即想到了容芜,闻人策却摇头:“容芜是后来被带去的。她的寿数与记忆,曾被用于维持那道已经濒临崩溃的命锚。真正的第四个人,比她更早进入寒泉驿。”

雒玄晷眼神一凝:“你方才为何说,自己亲手将第四个人分给十一人?”

闻人策抬起左手,掌心一道暗红禁纹渐渐显现,纹路中央竟有一只极细小的人形轮廓。“因为那个人原本还活着。后来,我把他的记忆分给了十一人,把他的寿数分给了十一人,连他对自己姓名的认知,也一并拆开了。此后世上再也没有谁能完整记得他。”

顾晚慈忍不住上前一步:“那人如今在哪里?”

闻人策望着她,声音低沉:“就在那十一个人身上。”

亭中久久无人言语。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石路的声音,一辆运粮马车沿官道驶来,车夫见亭前停着数匹马,便远远绕开。世间仍有无数寻常人为了柴米衣食奔忙,而在这座荒亭之中,人的寿命、记忆与姓名竟被说成可以拆分转让的东西。

澹台绛霁拔出照契半寸,冷声问道:“你承认自己参与了非法禁契?当年那十一人是否知情?”

“承认。他们那时都还是孩子,自然不懂立契的规矩。”

“既然无法知情,又如何立契?你们以一人之命维系十一人,未经其本人同意,又夺取容芜的寿数与记忆补续禁契。你们究竟救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连自己都未必算得清楚。”

闻人策苦笑:“所以我今日来,并不是求你们替我开脱,而是因为有人想把当年的试验重新做一遍。”

雒玄晷立即问起主使之人。闻人策却说自己不知道真正的主使,而且记忆越来越混乱。这副身体里装着太多人的记忆,有些属于他,有些不属于他。过去每隔三年,薛怀朴都会替他清理一次混乱的神识,最近一次却没有成功。

顾晚慈问:“我师兄如今怎样?”

“还活着,只是已认不得我。”

顾晚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闻人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小牌,放在石桌上,告诉众人这是寒泉驿的通行牌,若愿意相信他,便随他北上;若不信,尽可在此拘押,只是寒泉驿已经等不起了。

雒玄晷没有接牌,而是问起父亲雒承渊当年的角色。闻人策承认,雒承渊曾参与最初的命锚设计,后来发现这道禁术不仅能够救人,还能拆分、转移和重组寿数,使一个人不断借用别人的生命,甚至将许多人的命运维系在同一道禁契上,因此决意毁去原契。

“为何没有成功?”雒玄晷问。

“因为他发现,若直接毁去命锚,那十一个孩子便会立刻失去依凭,而真正承担命锚的第四个人,早已无法恢复。”

雒玄晷终于明白,父亲当年面对的并不是一道可以简单斩断的禁契。要救十一人,便须继续维持一个人的消失;要替那一个人讨回公道,又可能使十一人一同丧命。这不是一道容易回答的题,但他仍觉得闻人策有所隐瞒。

“我父亲是怎样死的?”

闻人策眼神微变,答道:“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有人在我的言禁里写下了限界,只要我试图说出有关雒承渊死亡的完整经过,便会触动命锚,连带那十一个人的性命。”

澹台绛霁走近一步,照契刀光微微亮起:“谁立的言禁?”

闻人策看着她,缓缓说道:“你母亲。”

众人直到午后才重新上路。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拘押闻人策,而是在其腕间施加一道巡禁封识。封识以照契为凭,一旦闻人策擅自催动禁术伤人,便会显露痕迹。闻人策并未反抗,只请他们尽快北行。顾晚慈骑马跟在后面,一路寡言,容知微几次想问她话,见她神色不好,终究没有开口。

山道渐渐陡峭,南方湿润的田畴被抛在身后,前方出现连绵丘陵。道路两侧松林茂密,溪水沿石谷奔流,午后云层低压,空气里带着山雨将至的寒意。行到一处山口,众人寻了家小客店歇脚。店中只卖热汤、麦饼和腌肉,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妇人,见他们衣着不同,便笑着招呼:“几位是往北边去吧?今春关口不好走,听说前几日塌了山石,来往商队都耽搁着。先吃碗热汤暖暖身子,别急着赶路。”

容知微从未走过这样远的路,双腿已经酸软,闻见食物香气,忙坐下要了一大碗汤。顾晚慈见她吃得急,提醒她山路颠簸,吃得太饱容易难受。

容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从前在家里,吃饭总有人看着,不许出声,不许多夹菜。如今饿了便吃,倒觉得自在。”

“人年轻时,总想往外走。等走得远了,又想着家里那口热饭。”顾晚慈听了,脸色略缓。

“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容知微摇头,低头继续喝汤。

两人说话间,雒玄晷坐在窗边,正观察闻人策。此人进店以后只喝了半杯热茶,没有碰任何食物。客店里的炭火烧得旺,他的脸色却始终苍白,指尖不见血色。

“你多久没有吃过饭了?”雒玄晷问。

闻人策似乎有些意外:“记不清了。”

“是不饿,还是不能吃?”

“都有。”

“那你靠什么维持生机?”

闻人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靠那十一个人。”

雒玄晷放下茶杯,正要追问,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原来店主的小儿子在院里玩耍,不慎摔倒,膝盖擦破了皮。老板娘忙放下手中活计,跑出去将孩子抱起,一面责备他乱跑,一面掏出手帕替他擦血。

闻人策望着那对母子,眼神微微恍惚,胸口禁纹忽然波动了一下。雒玄晷察觉异样,问他怎么了,闻人策却缓缓闭上眼睛,低声道:“有人在哭。”

“那孩子?”

“不是。”他睁开眼,声音低沉,“寒泉驿里,有人在哭。”

傍晚时分,山雨终于落下。众人无法继续赶路,只得在客店住下。客店房间不多,澹台绛霁与容知微同住东厢,顾晚慈独居一间,雒玄晷则与闻人策分住西厢两室。

夜里风雨交加,山林间不时传来雷声。雒玄晷点着油灯,取出容家的旧账簿,将其中十一份口粮与闻人策所说的十一名孩子逐一对应。他发现,账簿里每隔三年便有一次明显增支,恰与续魂草运送的时间相合,可二十年中,口粮的份数始终未变。若那十一个孩子已经长大,为何仍按孩童份额计粮?除非他们的身体也被禁术固定在当年的年纪,而维持这种固定,需要不断从外面取得寿数。

正沉思时,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玄晷,是我。”

雒玄晷起身开门。澹台绛霁披着青色外衣,发间带着少许水气,显然刚从院中回来。

“闻人策刚才想离开客店。”她走进屋,将门轻轻掩上,“我在后门拦住了他。他说听见有人呼救,必须赶回寒泉驿。”

雒玄晷思索片刻:“他没有说谎的必要。”

“未必。他知道我们正在怀疑他,也知道你在查雒承渊的死因。这样的人,越是坦然,越须小心。”澹台绛霁坐到桌边,看见摊开的账簿,便问他查到了什么。

雒玄晷告诉她,十一人二十年的口粮始终未变,他怀疑那些孩子并未真正长大。澹台绛霁皱眉,认为若以时禁固定身体,代价必然极大。两人随即想到,容家那三名被抵债的孩子,可能只是最初用于补续命锚的人。二十年来,还有多少人被卷入其中,尚未可知。

沉默片刻,澹台绛霁忽然说道:“玄晷,闻人策身上的言禁,确实与我母亲的禁纹手法相似。但有一处不同。她惯用的言禁,重在限制某句话能够说给谁听,而他身上的那道言禁,却将说出真相的代价转嫁给了无辜之人。”

“你怀疑有人改过?”

“我怀疑,原本那道禁术并非为了封口,而是为了保护。但这只是猜测,须有证据。”

雒玄晷笑了笑:“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巡禁使了。”

“我本来就是。”

“那我呢?”

她望着他,似乎想了想:“一个麻烦不少的嫌疑人。擅自窥探旧契,私查禁案,还常常故意惹巡禁使生气。”

雒玄晷笑出声来。雨声渐渐轻了,灯火映着她的眉眼,将平日里那份清冷冲淡了几分。他忽然想起初见她时,两人刀锋相向,谁也不肯让步;如今深夜共坐一灯之下,讨论着各自父母的旧事,竟已经能够听出彼此话中未尽之意。

他伸手替她将外衣领口拢好:“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澹台绛霁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望着他问:“你真的不怕?怕查到最后,发现你父亲并不是你想象中的人。”

雒玄晷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比起不知道,我更怕有人替我决定什么可以知道,什么不可以知道。”

澹台绛霁望着他,眼中的神色渐渐柔和。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停留片刻,才轻轻松开。

“那就一起查到底。”

三更将尽时,客店里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雒玄晷猛然醒来,抓起外衣冲出房门。走廊里灯火摇晃,澹台绛霁已经拔刀赶到,两人循声奔向后院。惨叫来自闻人策的房间,房门虚掩,里面却没有人。桌上的油灯已灭,窗户大开,雨水打湿了半边床铺,地上散落着几片灰白色的东西,像烧尽的纸灰。

顾晚慈随后赶来,捡起一片细看,脸色大变:“这是续魂草烧成的灰。”

雒玄晷蹲下身,以指尖触及地面残留的禁息。那是一道生禁与时禁交缠的痕迹,有人曾在此处强行抽走一段寿数。澹台绛霁查看窗外,发现后院泥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属于成人,另一行却极小,像是七八岁孩童所留,两行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墙旁,又突然消失。

雒玄晷闭目感应片刻,猛然睁眼:“不是闻人策逃了,而是有人从他的身体里出来了。”

顾晚慈怔住,澹台绛霁却已明白。倘若闻人策以自身维系十一人的神识,而其中一个命锚发生松动,那么被封存的记忆与生息,便可能暂时凝成独立的形体。可这仍无法解释,那形体为何会留下真实的脚印。

众人举灯分头搜寻,终于在客店后方一座废弃的石磨坊里找到了闻人策。他倒在冰冷的石地上,胸口禁纹大片黯淡,嘴角渗血,身体竟比白日衰老了许多。原本三十余岁的面容,此刻已显出五六十岁的皱纹。

闻人策看见雒玄晷,艰难地抬起手:“快……快去找她……”

雒玄晷蹲下身,以死禁暂时稳住他濒临溃散的生机,问他是否第十一道禁契已经松动。

闻人策点头,声音沙哑:“她醒了。”

“她是谁?”

闻人策望向磨坊外的雨夜,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恐惧。

“容芜。”

容知微站在门口,听见这个名字,浑身一震,失声叫了声姑姑。闻人策却摇头,告诉众人,容芜当年被拆去了寿数和记忆,后来又被作为补契之物送入寒泉驿。她的肉身早已死去,可有一部分记忆始终不肯消散,被封在第十一道命契里。这些年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段残识,直到三日前,她开始在他的梦里说话。

“她说什么?”雒玄晷问。

闻人策闭上眼睛:“她说,她要回家。”

容知微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闻人策抓住雒玄晷的衣袖,几乎哀求他们尽快找到阿芜。她现在并不完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分不清哪些记忆属于自己。若有人先一步找到她,便能循着她身上的命契,夺走整个寒泉驿的锚点。

澹台绛霁问起阿芜如今的模样。闻人策只说了两个字:“八岁。”

“她一直只有八岁?”容知微哽咽着问。

闻人策望着她,神情复杂:“她死的时候,就是八岁。”

雨停在黎明之前。

众人沿着客店后方的山路寻去,泥地上果然出现了一串细小的足迹。足迹赤裸,没有鞋底纹路,时深时浅,仿佛一个孩子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容知微始终走在前面,想起祖母口中零星的往事:阿芜喜欢糖糕,害怕雷雨,常坐在门槛上等父亲回来。如此寻常的一个女孩,竟被家人拿去换取另一个人的寿命,此后二十年,连名字也不曾有人提起。

山路尽头是一座荒废的小土地庙。庙门半塌,泥塑神像只剩半张脸,供桌上散落着枯叶。清晨的薄雾从林间漫来,庙后有山泉流过,水声潺潺。

雒玄晷先看见了那孩子。她坐在庙前石阶上,穿着一身灰白色旧衣,赤着脚,头发垂到肩头,脸蛋瘦小,眼睛很大,正用两只手小心捧着一只受伤的麻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望向众人,神情有些惊惶。

容知微忽然停住,从怀中取出一幅旧画。那是昨夜出发前祖母亲手画给她的,画得并不好,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旁边还写着歪歪斜斜的两个字:阿芜。

画上的孩子,与眼前的女孩竟有七八分相似。

容知微缓缓蹲下:“你叫阿芜吗?你记不记得南城,记不记得容家?”

女孩没有回答,只把受伤的麻雀护得更紧。顾晚慈上前几步,柔声安慰她,说众人不会伤害她。女孩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它快死了。”

顾晚慈蹲下察看,发现麻雀只是伤了翅膀,便取出药粉和细布,替它小心包扎。女孩认真望着她的动作,原本警惕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它还能飞吗?”

“养好了便能。”

女孩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容知微看着她,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女孩反倒有些慌张,问她为何哭,容知微摇头,说自己只是很高兴见到她,又告诉她家中有人认识她。

女孩的眼睛忽然亮了:“那你知道我娘在哪里吗?”

容知微喉头一哽,几乎说不出话。雒玄晷站在旁边,静静望着这一幕。他能感受到女孩体内的死禁与生禁同时存在。她的肉身并非真正血肉,而是由一段记忆、一部分寿数与某种尚未查明的锚点暂时凝聚而成。按常理,这样的存在不该拥有完整的行动能力,可她会害怕,会高兴,会担心一只受伤的鸟,也会惦记母亲。即使构成她身体的东西并不寻常,这些反应却真实得无法否认。

澹台绛霁缓缓收起照契,没有将女孩当作需要立即封禁的异物,而是走上前蹲下,问她如何来到这里。

女孩说自己不知道,只记得昨夜有个叔叔一直睡不着,她听见他哭,便问他为什么哭。那人说有人要把他们带走,她于是想去找娘,却走了很远,始终找不到路。

雒玄晷问起那人的身份,女孩摇头说不认识。再问她还记得什么,女孩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记得一口井。井很深,井边有十一盏灯,里面关着很多人。有个人每天晚上数灯,数到第十一盏,他就不数了。”

“为什么?”雒玄晷问。

女孩的神色忽然变得害怕:“因为第十一盏灯下面,没有人。”

清晨的山风掠过破庙,吹得残存的门板吱呀作响。雒玄晷蹲下身,想再问那数灯之人的身份,女孩却忽然盯住他的脸,怔怔看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一个久远梦境中的身影。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雒玄晷的眉毛。

“你长得像那个叔叔。”

雒玄晷心头一震,连忙问她是哪一个。女孩说是那个把自己从井里抱出来的人,又皱着眉努力回想,忽然眼睛一亮,欣喜地说道:“我知道了!他叫雒承渊。”

山间雾气渐散,远处的日光终于越过山脊,照在破庙前的石阶上。雒玄晷久久没有说话。父亲曾经把阿芜从井里抱出来,那么后来,她为何仍被记入死籍?雒承渊究竟救过她,还是曾在救她之后,不得不亲手将她送回那道禁契?

正沉思间,阿芜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你能带我回家吗?”

雒玄晷低头望着她,慢慢点头:“能。”

女孩笑了。那笑容纯净而短暂,像雨后初开的山花,可下一瞬间,她的身体忽然微微透明起来。雒玄晷脸色骤变,只见女孩手腕上浮出一道细细的红纹,沿着手臂向肩头蔓延,正与闻人策胸口的第十一道命契相互呼应。

澹台绛霁立即拔出照契,刀上禁文映出一行极小的字:**离锚百里,寿尽归零。**

雒玄晷猛然意识到,阿芜并非真正脱离了寒泉驿的禁契,只是在命锚暂时松动时,借来了一小段自由,而这段自由正在迅速耗尽。他毫不犹豫按住女孩手腕,以本命死禁暂时截断寿数流失,冰冷禁息顺着手臂逆行,胸口顿时一阵剧痛。澹台绛霁同时催动言禁,替他稳住禁术限界。

女孩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紧紧抓着雒玄晷的袖子,小声问:“哥哥,我是不是又要睡觉了?”

雒玄晷忍住疼痛,轻声说道:“不会。”

“那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他望着她,久久没有回答。因为就在死禁深入女孩体内的那一刻,他忽然看见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记忆里是一口幽深的古井,井旁站着一名年轻男子,衣衫染血,手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男子回头时,雒玄晷看清了他的脸,正是父亲雒承渊。而在井的另一侧,站着一名持刀女子,眉目清冷,神色焦急,那是年轻时的澹台令蘅。

两人似乎正在争执。雒承渊说:“不能再等了。若今夜不破契,所有人都会死。”

澹台令蘅拦在他身前,声音急促:“你若这样做,她便永远回不来了!”

雒承渊低头望着怀中的孩子,脸上浮现出极深的痛苦。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那就让她恨我吧。”

记忆至此骤然断裂。

雒玄晷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已满是冷汗。阿芜的身体暂时稳定下来,却已经昏睡过去。容知微连忙将她抱起,小心裹进外衣,澹台绛霁则扶住雒玄晷,问他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父亲,还有你母亲。”

澹台绛霁怔住。雒玄晷缓缓站起身,望向北方山脉,告诉她,当年两人确实一起去过寒泉驿,而且曾经试图毁掉那道命契,只是后来似乎发生了一件他们都不愿接受的事。

“也许,我们一直找错了方向。”雒玄晷沉思片刻,又道,“我们以为第四个人是维系十一人性命的锚点,可父亲留下的信里,曾明确说过第四人并非卖主,也非买主。若第四个人原本并非命锚,而是被人强行改造成命锚,那么真正需要追查的,也许不是如何救这十一个人,而是谁有权决定,把一个人变成所有人的代价。”

日上三竿时,闻人策终于赶到破庙。

他由顾晚慈搀扶着,步履艰难,苍白的面容上布满皱纹,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二十岁。看到容知微怀里的阿芜,他停住脚步,眼中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低声道:“果然是她。”

顾晚慈问阿芜还剩多少时间,闻人策察看女孩手腕上的禁纹,说她若离开命锚太久,至多还能维持三日。容知微听了,连忙抱紧女孩,催促众人回南城,因为祖母还等着她。

闻人策却摇头:“南城救不了她。她如今借来的寿数,并不属于她自己。若想让她真正活下去,必须先找到寒泉驿里的原始命锚。”

雒玄晷问起原始命锚的所在。闻人策抬头望向北方,告诉众人,命锚就在寒泉井底,由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守着。

澹台绛霁眸光微凝,追问那人是谁。闻人策却望向雒玄晷:“雒公子,你父亲当年死过两次,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但你可曾想过,为何一份死籍记在他死前,另一份却记在他死后?”

雒玄晷凝视着他,没有回答。

闻人策慢慢说道:“因为那第一份死籍,记下的不是他真正的死亡,而是他自愿将自己的生死,写进了寒泉井的禁契。”

山风骤起,林木摇动。雒玄晷的神色渐渐冷峻,追问井底所守之人是否就是父亲。闻人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不是。你父亲确实已经死了。寒泉井底守着的,是他当年从那份命契里剥离出来的一道死禁。那道死禁没有神识,也不是他的魂魄,只认得一件事:守住井底的第四个人,不许任何人再拿他的命做买卖。”

他抬手指向北方,告诉众人,如今已有另一批人抵达寒泉驿,正在试着打开那口井。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对视一眼,都明白事情已没有多少余地。容芜的性命悬在三日之内,寒泉驿的命锚正在松动,而一场延续二十年的交易,眼看便要迎来新的买主。

雒玄晷弯腰抱起昏睡的女孩,将她轻轻安置在马背前方。澹台绛霁走到他身旁,问是否立刻赶往朔州。他点了点头,勒转马头,望向苍茫的北境群山。

“去。这一回,不管是谁开的价,都该让他亲自来付账。”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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