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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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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8

第八十八章 无名碑下有生人

第八卷《众生争律》

临安城西的义庄,建在一片低缓的山坡上。

山下有河,河边多种桑树,春末夏初正是养蚕忙碌的时候。附近村民天不亮便起身采叶,竹篮挎在臂弯里,经过义庄门前时,总要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这里收容的多是客死异乡、无人认领的遗体,有从北方逃荒而来的流民,有翻船溺亡的水手,也有倒毙路旁、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孤老。地方官府每年拨些薄银,雇人照看,遇上善心商人捐赠,还能添几副像样的棺木。

义庄并不阴森。

清晨阳光照在院墙上,墙根长着野菊,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艾草。后院有个老妇人正在烧水,旁边蹲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用竹片刮去木板上的毛刺。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空气中混着湿木、草药与米粥的味道。

雒玄晷走进院门时,男孩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腰间的铜牌。

“你也是来查死人的?”

老妇人连忙呵斥:“阿砚,不许乱说话。”

雒玄晷没有介意,只问:“这里近来有人查过旧契?”

男孩点头。

“有。前天来了三个穿白衣裳的人,进了后面的存骨堂,连我都不许看。”

老妇人脸色微变。

“阿砚,去添柴。”

男孩不情愿地走开。雒玄晷望向老妇人,见她目光躲闪,便取出临安分署的查验文书。

“老人家不必害怕。我们查的是有人擅用死者姓名立契,不是追究义庄收殓亡者的事。”

老妇人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姓罗,在这里做了十八年。这里穷,平日也没什么人来。那些人说自己奉了上京的命,替无名死者续愿积德,我原觉得是好事,谁知他们来过以后,夜里存骨堂便总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人说话。”

老妇人压低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好些人,男的女的都有。说什么家里还有老人要养,欠的银子没还,孩子还在等他们回去。我活了这么大岁数,送走过不少人,可从没见过死了以后还这样惦记活人。”

雒玄晷听完,没有立即断言那是亡魂。

他知道,死禁能够保存逝者生前的记忆,也能够被人利用,制造足以迷惑亲属的映身。若有人以死者未尽之愿为由强行立契,最容易使活着的人因为愧疚而答应不该承担的代价。

“存骨堂在哪里?”

罗老妇人指向后院。

“那边第三道门。原先只有我和庄主有钥匙,如今他们添了新锁,连庄主也进不去。”

义庄庄主姓孟,名守拙,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子,左腿有些跛。他年轻时做过军中医官,后来因伤退役,辗转来到临安,接下照管义庄的差事。

听说司禁分署来人,他先去洗净双手,才从偏院走出来。

“雒大人,下官这地方简陋,若有怠慢,还请见谅。”

“我不是来吃茶的。”雒玄晷将三十七名死者的承愿契放在石案上,“这些契,是你报给分署的?”

孟守拙点头。

“是。”

“为何发现异常?”

“因为有人替一个死人写了不该写的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旧簿,翻到其中一页。

“这个人叫石六,原是江北船工,三年前在临安码头病死。送来时身上只有半串铜钱和一把断柄木梳。我替他验过身,查不出亲属,便依例登记,后来安葬在西坡。”

雒玄晷细看记录。

石六死于三年前的夏天,死因是旧疾发作,并非禁术所害。义庄保存着验身文书与埋葬地点,手续完整。

“新契写了什么?”

孟守拙将另一张纸递给他。

上面竟写着:石六生前立愿,愿将剩余寿数尽数捐予天下有难之人;其身虽死,愿不可绝。

雒玄晷眉头微皱。

“人已死三年,哪里还有剩余寿数?”

“正是。”孟守拙说道,“我起初也以为他们写错了。后来才发现,所谓剩余寿数并非真从死人身上取,而是要以死者未竟之愿为凭据,向与其有关的活人继续索取代偿。”

“石六没有亲属。”

“所以他们把同船、同乡,甚至曾受他帮助的人,陆续写进候补名册。”

孟守拙说到这里,脸色渐沉。

“我做义庄,不敢说是什么积德之人。许多尸首送来时已经腐坏,我也会嫌脏,银子不够时也曾偷懒。但人死了,账总该有个尽头。若连无名之人的姓名都能被拿来替别人立愿,那往后谁还敢收他们?”

雒玄晷点头。

“带我去存骨堂。”

存骨堂位于后院最深处。

屋舍不大,窗户狭窄,墙内陈列着数排骨匣与旧木牌。木牌上有姓名的不过半数,其余只写发现地点、年月与死者衣着特征。孟守拙说,若日后有人前来寻亲,至少还能凭这些记录辨认。

门上的新锁被一道白色死禁封住。

雒玄晷没有直接破锁,而是先以父亲留下的铜牌查验,发现白色禁纹并不属于义庄原有的殓葬之法,而是一份后来添加的“代死承愿契”。

契文声称,凡无人认领的亡者,其未竟之愿可以由公议者代为确认,再从相关生者中选定承担之人。

最下方的见证印,竟与雒承渊真实死亡记录中的死禁完全相同。

雒玄晷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触及印面。

一缕极淡的死禁随之流转。

父亲留下的本命印记与眼前古印互相感应,却没有融合,反而在相接处显出一道不自然的裂痕。

这是一枚复刻印。

有人从真实死亡记录里取出雒承渊的旧禁痕,再将其拓入新的契约,使旁人误以为这份契有古天禁司旧律作证。

“原来如此。”

雒玄晷缓缓收回手。

孟守拙急忙问:“能开吗?”

“能。但里面可能藏有向活人转嫁代偿的禁阵,不能贸然触动。”

他请随行执禁吏封住四周,又命人将院中孩子与照看亡者的伙计暂时带到前院。随后以死禁保护原有名册,才沿着新锁的外层附契缓缓落印。

木锁忽然裂开。

门内传出一股陈旧的药味。

存骨堂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鬼火,也没有站起来的死者。只有三十七盏细小的纸灯,分别放在三十七只骨匣前,每盏灯下都压着一份新立的承愿契。

灯火安静燃烧。

然而雒玄晷踏进屋内以后,那些火焰竟先后亮起,随后传来一道道低沉的人声。

“我还欠着王掌柜两吊钱。”

“阿娘年纪大了,没有人替她挑水。”

“儿子今年该入学了。”

“河上的船钱,东家还没结……”

那些声音有的苍老,有的年轻,夹杂着江南与北地不同的口音。它们说的都是极寻常的事情,正因寻常,才令人心里发紧。

孟守拙站在门口,听着听着,忽然脸色苍白。

“这里面有些话,确实是他们生前说过的。”

雒玄晷望着灯火。

“有人保存过这些死者的遗言?”

“有。若死者临终清醒,我会尽量替他写下来。可有些人死前没有说话,甚至送来时便已断气。”

雒玄晷走到第三排,看见一盏灯下写着一名年轻女子的姓名:秦小满。

记录称她死于四年前的寒冬,年仅十九,客居临安,无亲属认领。可灯中却不断响起一句话:

“我愿替天下孤女守一盏灯。”

雒玄晷翻查旧簿,发现秦小满生前只是一名绣娘,病重时曾托孟守拙转交几件未卖出的绣品,希望换些银钱寄给乡下妹妹。

这份朴素的牵挂,不知被谁改写成了替天下孤女立下的永久善愿。

他终于看清了这些纸灯的作用。

它们并不使死者复生,而是借真实遗言、残存记忆与后人添加的愿望,制造一种仿佛亡者仍在不断请求的情景。前来悼念或认领遗物的人,一旦听见这些声音,便可能以为亡者尚有未竟责任,进而主动签署承愿契。

这不是替死者保存心愿。

而是借死者之口,向活人索取。

义庄北墙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穿深青短袍的男子推门而入,腰间挂着禁书吏的铜符。他看见雒玄晷,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意。

“原来司禁台的人已经来了。”

孟守拙脸色骤变。

“就是他!前些日子替那些人带路的,便是这个姓薛的!”

男子没有否认,只向雒玄晷拱手。

“在下薛知序,曾任江南候时院书吏。今日来此,是想把尚未交完的文书交给孟庄主。”

雒玄晷望着他。

“上京共议庭也查到一个姓薛的人。是你?”

“想来是。”

“你以雒承渊的死禁作伪证,替无名亡者补立承愿契,究竟想做什么?”

薛知序看了一眼三十七盏纸灯。

“雒公子,你可曾想过,这些人为何死后无人认领?”

“各有缘由。”

“正因为各有缘由,才更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薛知序缓缓说道,“有人一生劳苦,死时连姓名也无人记得。若能把他们尚未完成的愿望收集起来,交给后世有力气的人接续,岂不是让他们的生命仍留下一点意义?”

孟守拙忍不住怒道:“你替石六立愿以前,问过他吗?”

薛知序望着他。

“人已经死了,如何再问?”

“既然问不了,便不该替他答应!”

薛知序的笑意渐渐淡去。

雒玄晷没有立即出刀,只指向秦小满灯下的新契。

“她曾想给妹妹寄银钱。你却写她愿替天下孤女守灯。她究竟说过哪一句?”

薛知序沉默片刻。

“我认为那是同一种心意。”

“想帮助自己的妹妹,不等于答应替天下孤女承担一生责任。你将她的愿望扩大以后,准备让谁来付代价?”

薛知序没有回答。

雒玄晷继续说道:“你们若真关心这些死者,可替他们寻亲,可按原有遗言交还财物,也可建立自愿救助无名亡者的善堂。为何偏偏要借他们的姓名,向根本没有立约的人索取寿数与银钱?”

薛知序的神色终于变了。

“因为只靠人们一时的善心,许多事情根本做不成!”

“所以你宁愿让死者替自己说话?”

两人相望,屋里三十七盏纸灯轻轻摇动。

薛知序忽然退后一步,抬手按住门边石壁。

一道暗金禁纹骤然从墙内亮起。

“既然雒公子不肯认同,那便亲眼看看,无人接续的愿望会是什么下场!”

禁纹沿着三十七只骨匣迅速扩散,纸灯同时升起,化作一道密集的死禁网络。

孟守拙猝不及防,身上旧伤骤然发作,几乎站立不稳。雒玄晷立即将他推向门外,命执禁吏护住义庄众人,自己则以本命死禁挡住向活人蔓延的归愿契。

石室中突然浮现出无数亡者的过往。

有人病卧草棚,盼望再见故乡;有人客死船舱,想将身上的几枚铜钱送给孩子;有人在火灾中救出陌生人,自己却被困于倒塌的屋梁下。

这些过往确实发生过。

然而画面最后,总会多出一道人为添加的影子。

那影子替死者说出一份更庞大、更高尚,也更无法终止的愿望。

雒玄晷望着那些影子,忽然明白,薛知序真正的锚点并非三十七具遗骨,而是孟守拙亲手保存的旧日名册。

那些名册本来用以证明死者曾经存在。

如今却被人拿来制造新的承诺。

他没有斩向骨匣,而是将死禁引入原始名册,逐一恢复死者真正留下的言语。

石六只留下半串铜钱与断柄木梳。

秦小满只希望绣品能够寄给妹妹。

另有一名老船工,临终以前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随着原始事实重新显露,那些后加的宏大誓愿开始失去依附。纸灯逐盏暗下,却没有损毁骨匣,也没有抹去死者姓名。

薛知序脸色骤变。

“你竟宁可让他们的愿望就此消失!”

雒玄晷望着他。

“没有说过的愿望,本来就不属于他们。”

他猛然收紧死禁,将暗金归愿纹与名册彻底分离。

薛知序催动一道候时禁,试图从北墙逃脱,却被守在外面的两名执禁吏截住。他仍不肯束手,手指一转,竟想将自己的寿数作为代价,强行引爆剩余纸灯。

雒玄晷察觉之后,立即以父亲旧铜牌压住死禁主锚。

一道清光骤然照亮石室。

薛知序只觉得掌心一空,那份尚未成立的自损契便被迫停在立契以前。他踉跄着跪倒,双手发抖,再也无力催动禁息。

执禁吏上前,将他依法拘押。

黄昏时,义庄重新安静下来。

三十七盏纸灯已被逐一封存,原始名册也由临安分署与义庄各留一份核验记录。雒玄晷命人将伪造的见证印单独收起,准备查清究竟是谁从父亲的真实死亡记录中取走了死禁残痕。

薛知序被带走以前,忽然回过头。

“雒玄晷,你今日可以还给他们原来的话,却不能解决他们死后无人记得的问题。”

雒玄晷望着他。

“所以我们留下名册,也继续寻亲。做得到多少,便先做多少。”

薛知序冷笑。

“太慢了。”

“也许。”雒玄晷说道,“但不能为了快,便替已经死去的人撒谎。”

薛知序没有再说话。

他被押过院门时,罗老妇人正端着一盆清水,从偏院出来。看见那个曾替无名死者立愿的男子,她站住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水盆放在石阶旁。

雒玄晷转身时,发现男孩阿砚仍蹲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块没有刻完的木牌。

“你在做什么?”

“给石六叔补个牌子。”阿砚答道,“以前那块旧了,字都看不清。”

“你认识他?”

“不认识。”男孩想了想,“可孟叔说,木牌总得有个名字。不然将来有人来找,找不着。”

雒玄晷蹲下身,见男孩刻得歪斜,便握着他的手,教他怎样顺着木纹慢慢落刀。

“别着急,先把笔画分清。”

阿砚试了几次,终于刻出一个端正些的“石”字。

他抬头望着雒玄晷,忽然问:“人死了,是不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雒玄晷停顿片刻。

“有些事情,我们还不能完全知道。但已经死去的人,不能再被当成活人随意安排。”

男孩似懂非懂。

“那我替他刻牌子,有什么用?”

雒玄晷望着手里的木牌。

“至少往后有人问起他,便能知道,这里曾有一个叫石六的人。”

阿砚低头想了想,又继续刻字。

院里晚风渐起,桑叶翻动,远处村庄升起炊烟。罗老妇人把晚饭端上桌,招呼阿砚洗手吃饭。孟守拙坐在门边,拿着旧名册仔细核对,生怕又有哪一页被人动过手脚。

这座照看无名亡者的义庄,仍旧贫寒,也仍旧有许多做不完的事。

却至少不再需要那些死者替活人说谎。

返回临安的途中,雒玄晷一直没有说话。

陆文澄骑马跟在身旁,见他神色凝重,便问:“今日案子不是已经查清大半了吗?”

“义庄的案子查清了部分。”雒玄晷说道,“可有人能够复刻父亲的真实死亡印,说明旧总簿里仍有人掌握着极深的死禁权限。”

“你怀疑闻人照微?”

“他可能参与,却未必是唯一的人。”

雒玄晷取出那枚伪造见证印。

他以本命死禁查验,发现伪印内部竟保留着一道极淡的原始封卷痕迹。这种痕迹只有接触过雒承渊真实死亡记录的人才可能取得,而那份记录原本藏于无主阁旧档深处。

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有人不仅想借亡者立愿。

还想借这些虚假的死愿,证明无主之人也可以被纳入万愿总律。

如果连已经死去、无法再表达意见的人,都能被说成仍有义务,那么天下所有旧约便都可能失去终止之时。

他忽然勒住缰绳。

“陆大人,义庄这些年送往上京的无名死者名册,还留有副本吗?”

“有。每年都须报一次。”

“今年的呢?”

“已经送去两个月了。”

雒玄晷心中一沉。

“谁接收?”

“按旧例,是无主阁死禁档房。”

他没有再问,只命陆文澄立即查验近三年所有义庄名册的流向,并将伪印完整封存。随后亲自写信给澹台绛霁,说明有人复刻雒承渊真实死亡印,要求她查验无主阁死禁档房是否存在未经授权的调卷记录。

信写到最后,他停笔片刻,又添上一句:

绛霁,若闻人照微在岁安大会提出以无名亡者之愿为天下立契,须请他先证明死者曾经作出真实承诺。无从证明者,不得以沉默代替同意。

他封好信,交给急驿。

上京岁安大会前夕,南郊已经搭起九座高台。

一座用于祭天祈谷,数座留给地方商会、寺观与善堂,其余则由司禁台与衡律院分别主持议事。城外道路上满是赶来的行人,农户推着载满瓜果的木车,僧人背着行囊,商队牵着骡马。许多人只是来赶集,也有人听说可以亲眼见到古天禁司旧律官争论禁法,特地从百里外赶来。

澹台绛霁站在高台下,望着不断聚集的人群,心中并没有因为人数众多而感到欣慰。

她知道,人多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已经知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尤其当有人准备把祈愿变成立契时,一场热闹的民间集会,便可能成为最危险的禁阵。

沈既白走到她身旁。

“南郊各处已经查过三遍,没有发现明显的强制归愿印。”

澹台绛霁点头。

“还须查声禁与梦禁。上次临安广场,便是借众人的共鸣暗中放大情绪。”

“我已安排人查验。”

“各台若有人提出签署新契,必须先公开全文,不许以祈愿名义直接落印。”

沈既白望着她,轻轻叹息。

“你倒真把闻人照微当成了最难缠的对手。”

“因为他确实难缠。”

她停顿片刻。

“他不是只靠力量压人。他会让许多人觉得,若不赞成他的办法,便是不愿救助天下苦难之人。”

沈既白沉默下来。

正说着,一名书吏匆匆走来,递上一份从临安送来的急信。

澹台绛霁拆开,读到无名死者承愿契一事,脸色渐渐凝重。待看见雒承渊真实死亡印被人复刻,眼中更是浮起寒意。

“他们已经开始拿死者立愿。”

沈既白接过信,眉头紧锁。

“若如此,岁安大会恐怕另有安排。”

澹台绛霁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祭台。

那里已经竖起一座高大的青铜钟,钟身刻着许多古老的祈福文字。几名工匠正在调整钟架,远处围观的百姓不时赞叹,觉得那钟庄严华美。

可澹台绛霁望着钟身,忽然察觉一丝极淡的死禁。

她快步走近,以照契轻轻照向钟底。

青光掠过,一排细小文字渐渐显露。

生者立愿,死者同证。

澹台绛霁神色骤变。

她立即命人暂停钟架安装,封锁祭台,请沈既白调取青铜钟的铸造记录。几名工匠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钟身内部藏有何种禁纹。

就在众人忙于查验时,祭台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子声音。

“澹台姑娘,你果然比我想象中来得更早。”

闻人照微缓缓从廊下走出。

他今日没有穿素白长袍,而是一身淡青布衣,腰间并无玉佩,神情依旧从容。

澹台绛霁望着他。

“这是你安排的?”

闻人照微抬头看了一眼青铜钟。

“钟是地方善堂所铸,原本用于岁安祈福。我只是建议他们,把那些无名死者也列入祭祀。”

“列入祭祀不必擅自替死者立契。”

“可若他们没有亲属,也没有人替他们说话,难道便要永远无名?”

澹台绛霁没有被他带走话头。

“可以记名,可以祭奠,可以寻亲,也可以由自愿者帮助收殓。为何钟上要写‘死者同证’?”

闻人照微望着她,笑意渐淡。

“因为今日所议,原本就与生死有关。”

“他们已经死了。”

“正因为死了,才无法再为自己争取任何东西。”

澹台绛霁缓缓举起照契。

“所以你便替他们决定?”

闻人照微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祭台外那些正忙着布置摊位、准备祈福的人群,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澹台姑娘,你们总说没有同意便不能立契。可世间有多少人,直到死去都没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愿望?难道他们的沉默,便意味着天下不必再替他们做任何事?”

“不是。”澹台绛霁说道,“天下可以替死者做许多事,但不能因此谎称那些事都是死者亲口要求的。”

闻人照微望着她,眼神微微一凝。

两人相对而立,祭台四周的风忽然大了。

青铜钟尚未敲响,钟身内却传出一道极细的鸣声。

那声音穿过人群,渐渐引起远处几座高台的回应。澹台绛霁立即察觉,这座钟并非整座禁阵的唯一锚点。有人早已在不同祭台之间埋下了相互联系的旧印,只要其中一处被触动,便可能使全场共同响应。

她转身命沈既白查验其余高台,同时以言禁封住青铜钟的外部传声。

闻人照微没有阻止。

他只是望着她,忽然说道:“明日大会,诸位终究要回答一个问题。”

澹台绛霁没有回头。

“什么?”

“若连死人都不能再替自己说话,活人究竟应不应该替他们守住未竟之事?”

澹台绛霁缓缓转身。

“这个问题可以问。”

她望着闻人照微,声音平静而清晰。

“但你不能先替所有死者写好答案,再请活人来赞成。”

闻人照微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那明日便请天下人自己说。”

他转身走下祭台,消失在人群之中。

当夜,无主阁第七室的灯亮到很晚。

澹台令蘅靠坐床头,听女儿讲完南郊的发现,许久没有说话。

“闻人照微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澹台绛霁望着母亲。

“您早就知道他会借死者立愿?”

“当年他曾说,活人会改变心意,死者却不会。若能替死者保存一个永不改变的愿望,便可以让许多善事永远继续。”

“可死者并非不会改变心意,而是已经没有机会再表达。”

澹台令蘅点头。

“正是。”

她缓缓伸出手,取过床边那只绣着海棠的布袋,递到女儿掌中。

“明日你带着它。”

澹台绛霁怔了怔。

“为什么?”

“里面有一样东西。”

她打开布袋,发现夹层中藏着一枚极薄的旧铜片。铜片只有指甲大小,上面刻着一道残缺的言禁印,与母亲二十年前留下的见证纹极为相似。

“这是?”

“当年我在无主阁见过许多死者记录,其中有些连姓名都无法查明。后来有人提出,既然无人反对,便可以替他们补立善愿。我不肯答应,便留下一枚验真印,专门辨认那些所谓遗愿究竟出自本人,还是后人代写。”

澹台绛霁握住铜片,心中微动。

“它还能用吗?”

“须有可靠的原始记录配合。单凭它不能知道死者生前想过什么,却能辨认契文是否在死后才被写入。”

澹台绛霁望着母亲,眼中渐渐有了光。

“这便够了。”

澹台令蘅微微一笑。

“明日人多,事情也乱。你不必急着赢过闻人照微。只要让该被听见的话真正传出来,许多事便已经与从前不同。”

澹台绛霁握紧母亲的手。

“娘,等大会结束,我还要继续查您的旧封。”

“我知道。”

母亲轻轻抚过她的发鬓。

“去吧。今夜好好睡一觉。”

澹台绛霁起身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母亲已重新低头缝那只旧布袋上的海棠,动作很慢,却十分专注。灯火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使那些被二十年囚禁磨去的岁月,忽然有了一点温柔的颜色。

岁安大会前夜,上京南郊灯火连绵。

来自各地的百姓住进临时搭建的棚舍,远处不断传来马铃与车轮声。几家善堂正在分发热粥,商贩忙着整理货物,孩子们在灯笼之间奔跑,被大人呵斥以后又悄悄笑起来。

澹台绛霁站在高台旁,望着那些或疲惫、或兴奋、或满怀期待的人。

她知道,明日这些人之中,有人真心希望天下少些苦难,有人想替死去的亲人求一个交代,也有人只是因为听说此处有热闹可看,便跟着商队来了。

他们并不天然赞成同一种律。

也不应被任何人说成同一个声音。

夜风吹过祭台,青铜钟的封识轻轻颤动。澹台绛霁以照契再次查验,确认其外部传声已被暂时隔绝,才缓缓收刀。

就在此时,她袖中的传讯符忽然亮起。

是雒玄晷从临安送来的最后一道消息:

义庄伪契已破。死者原始名册仍在,雒承渊旧印系遭人复刻。明日若有人以无名死者之愿要求天下承契,可凭原始死禁核验。

绛霁,守住你的判断。我会继续查清死印源头。

她看完,轻轻将符收好。

远处御河上,一轮明月渐渐升起。

澹台绛霁望着月光,忽然想起临安城外分别时,雒玄晷替自己缝紧护腕的模样。她低头摸了摸那道旧线,心里原本积着的疲倦,渐渐化作一种平静的力量。

明日之争,未必能够立刻结束。

可至少这一次,天下人的声音不应再被某一部总簿提前写定。

她转身走下高台,沿着灯火明亮的长街缓缓向无主阁走去。

而在上京地下极深之处,一道封存多年的古老死禁,正随着三十七份伪造承愿契被破除,悄然露出一处此前无人察觉的缺口。

那缺口连接着无主阁旧日的死禁档房。

档房最深处,一册早已封存的亡者名录无风自开,数百页纸张缓缓翻动,最后停在雒承渊真实死亡记录所在的一页。

纸面上,原本只有两道死亡记录。

此刻却渐渐浮现出第三行文字:

见证已失,死者可代。

暗处,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伸出,将那行新字轻轻按住。

有人正在等待明日。

等待满城祈愿之声响起以后,让那些已经死去、再也不能开口反对的人,成为万愿归衡最后的见证。

第八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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