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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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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第八章 没有影子的孩子

城隍庙里的香烟尚未散尽,夜风已从殿门外吹了进来。两侧神龛中的泥塑判官隐在昏黄灯火里,朱红的面孔半明半暗,仿佛正俯视着堂下的人间。远处青溪河水缓缓流过石桥,几声晚归的橹响夹在风中,使这座深夜的古庙愈发寂静。

雒玄晷望着神像背后的那道影子,许久没有说话。

那影子身穿长衫,右手执笔,肩背微微前倾,与父亲生前伏案写字的姿势分毫不差。七年之前,雒玄晷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常在夜深时端一碗热茶走进父亲的书房。父亲不喜欢别人打扰,总要等到最后一笔写完才抬起头来,问他功课做完没有。那时他嫌父亲严厉,宁愿躲到院中看月亮,也不愿陪着坐上半个时辰。如今想来,书房里的灯火、纸墨气息与父亲低头写字的背影,竟成了他一生最难忘怀的景象。

“玄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声音从神像背后传出,温和中带着疲倦,仿佛父亲只是刚从县衙回来,见儿子半夜不睡,随口问上一句。

雒玄晷喉间发紧,往前走了半步,却被澹台绛霁伸手拦住。她的照契已经出鞘,刀身上的赤色禁文映着神龛的金漆,光芒细而沉静。

“不要应声。”她低声说道,“它能借声音,却未必能借到这个人的全部记忆。”

雒玄晷没有回头,只轻轻点头。此刻他比在温宅时清醒得多,知道父亲早已死去,也知道眼前的影子可能是有人以禁术留下的残痕。然而理智与感情终究不是一回事,那声音每响起一次,心底便仿佛有一处旧伤被轻轻揭开。

庙祝杜存礼站在供桌旁,脸色灰白,手中的拂尘不住颤抖。他从前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凭着数十年迎来送往的经验,自认什么稀奇事都吓不倒自己。可眼前这道影子与七年前雒承渊留下的纸影完全相同,连咳嗽时肩头微微耸动的模样都没有差别,老人终于支撑不住,扶着供桌坐了下来。

神像后面的声音又道:“玄晷,爹没有害你。你若还愿意听爹的话,就把桌上的纸拿过来。”

雒玄晷低头望向木匣中那张白纸。纸上缝着父亲的影子,胸口处的红线结细密牢固,显然经过极为仔细的缝制。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我父亲临终前,可曾亲口说过要我来取这张纸?”

杜存礼怔了一下,摇头道:“雒先生只吩咐我,倘若有人来问,先辨清来者身份,再决定是否交出。”

“怎样辨认?”

“他说,你小时候曾将一样东西藏在城隍庙后院,只有你自己知道放在哪里。”

雒玄晷想了想,记忆渐渐清晰。那年他十三岁,随父亲来庙里还愿,因与邻家少年争执,赌气将一只铜制小风铃藏进后院石榴树的树洞。后来听说庙里修墙,石榴树被砍掉,他以为风铃早已不知去向。

“是一只铜铃。”他说,“藏在后院石榴树北面的树洞里,铃身有一道裂缝。”

杜存礼眼中露出惊讶,随即从木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果然是一只裂了口的铜铃,铃舌已经锈坏,旁边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绿绳。

“雒先生当年亲自挖出来交给我,说若你能答对,便将这张纸交给你。”

雒玄晷伸手接过铜铃,指腹轻轻摩挲那道裂缝。这样一件儿时玩物,父亲竟替他保存了多年。他正有些出神,神像背后的影子忽然向前移了一寸,仿佛想从墙壁上挣脱出来。

澹台绛霁立即抬刀,刀尖指向影子胸前。

“你既有雒承渊的记忆,不妨回答我一个问题。七年前,他为何要将自己的影子缝在纸上?”

那影子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为了不让死人回来。”

“哪个死人?”

“一个不该有名字的人。”

“那人的名字是什么?”

墙上的影子突然剧烈摇晃,像被狂风吹动的烛火。片刻之后,那声音变得沙哑而含混,反复念着几个无法辨认的音节。澹台绛霁见状,立刻以刀身压住纸影胸前的红线结,低声念出一段禁文。赤光沿着红线蔓延,墙上的影子随即收缩,最后化作一缕极淡的黑烟,没入白纸之中。

神殿重新安静下来。

雒玄晷望着空荡荡的墙壁,心中既有失落,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庆幸。他不知道方才那影子究竟保存了父亲多少记忆,但至少没有再让自己陷进虚假的重逢之中。

澹台绛霁将白纸折好,交还给他。

“这东西暂时不要打开。纸影中的言禁残痕尚未散尽,若有人继续借它说话,便可能影响你的判断。”

雒玄晷点头,将纸收入木匣。杜存礼却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关殿门。就在此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孩子压抑的哭泣。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冲进殿中。她约莫三十岁上下,头发凌乱,衣襟湿透,怀里的孩子裹着一条薄棉被,脸色苍白。妇人一进门便跪下,不住磕头,口中喊着城隍爷救命。

杜存礼连忙上前扶她,认出她是城西洗衣妇方氏,丈夫去年病死,独自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过活。平日她在河边替大户人家洗衣,挣来的钱只够母子糊口,偶尔也到庙里替人清扫殿堂,换几升陈米。

“阿芹,出了什么事?孩子病了?”

方氏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杜伯,您快看看阿豆!他……他没有影子了!”

她说着将孩子放到灯下,解开棉被。那孩子瘦小得很,头发枯黄,额前有一道尚未愈合的擦伤,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改小的旧棉袄。他似乎已经哭累了,只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殿中的陌生人。

灯火照在孩子身上,地面却空空荡荡。

方氏的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青砖上,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而变化。孩子却像一团没有重量的雾,无论站到灯前还是灯后,都不留下半点暗影。

澹台绛霁俯身查看,神情渐渐凝重。她取出一枚银片,放在孩子脚边,又将灯笼移到另一侧。银片上浮起一道极浅的纹路,却很快散去。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方氏哭道:“今日傍晚。我在河边洗衣,阿豆说有人送他一只纸鹤,他拿着玩了半日。后来我带他回家,点灯做饭,忽然发现墙上只有我的影子,没有他的。我还以为灯坏了,换了两盏,都是这样。”

雒玄晷问:“纸鹤还在么?”

方氏从孩子袖中摸出一只折得十分精巧的白纸鹤。纸鹤不过掌心大小,翅膀上画着几道淡红色细线,纸质却与寻常祭祀用纸不同,摸起来坚韧而冰冷。

澹台绛霁接过纸鹤,仔细看了片刻,脸色微变。

“送纸鹤的人是谁?”

孩子小声说道:“是一个老伯伯。”

“长什么样?”

“穿灰衣服,胡子白白的。他说我爹在天上想我,叫我把纸鹤带回家,晚上就能梦见爹。”

方氏听到这里,眼泪又落下来。她丈夫去世之后,孩子时常问父亲去了哪里。她不忍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只好哄他说父亲住在天上,夜里会变成星星看着他。谁知竟有人利用孩子这点心思,送来这样一只东西。

雒玄晷望着阿豆,忽然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曾盼望父亲从县狱回来,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成年之人尚且难以抵挡这样的思念,何况一个六岁的孩子?

澹台绛霁将纸鹤放在供桌上,以照契刀尖轻轻触碰鹤翼。纸上红线立刻亮起,竟显出几道细小的字迹。

“借影一更,归于子时。”

她低声念出,随即抬头望向殿外。此时已近三更,距离子时不足两个时辰。

“有人借走了孩子的影子,借期到子时。”她说道,“若那时不能归还,影子的归属便可能被重新确认。”

方氏闻言,顿时哭得更加厉害。

“大人,求您救救他!阿豆才六岁,他什么也不懂。我丈夫已经死了,家里就剩这一个孩子。您要银子,我去借;要我做什么活,我都肯,只求您把他的影子找回来。”

澹台绛霁扶住她,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

“先起来。此事不是银钱能解决的。我会尽力查清,但你必须告诉我,今日孩子还去过什么地方。”

方氏想了许久,说孩子午后曾在城隍庙外玩耍,后来又随她到河边洗衣,直到傍晚才回家。雒玄晷听罢,走到殿门前查看地面,发现湿青砖上留着一串细小的脚印,脚印旁边还有一道极淡的拖痕,像有人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沿着门槛向庙外延伸。

他蹲下细看,忽然发现那道拖痕与县衙验尸房后墙上的黑线十分相似。

“澹台大人,这孩子的影子可能被送去了城隍庙后面的焚纸炉。”

澹台绛霁走近查看,点了点头。她让杜存礼陪着方氏母子留在殿中,自己则带着雒玄晷沿侧门向后院走去。临行前,阿豆忽然从母亲怀里挣脱,跑到雒玄晷面前,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哥哥。”

雒玄晷蹲下身。

“怎么了?”

孩子低着头,半晌才问:“没有影子的人,是不是就不能长大了?”

雒玄晷心中微微一酸。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轻轻拍了拍孩子肩头,温声说道:“你先跟娘待在这里,别乱跑。等我们找到那只纸鹤原来的主人,再来告诉你。”

阿豆抬起头,似乎有些失望,却仍乖乖点头。他忽然又问:“那我爹真的能看见我吗?”

雒玄晷沉默片刻,说道:“你爹若疼你,便一定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至于能不能看见,哥哥也不知道。”

孩子听了,没有再追问,只转身回到母亲怀里。澹台绛霁站在一旁,目光在雒玄晷脸上停留片刻,随后轻轻移开。

城隍庙后院有一座砖砌焚纸炉,炉身高约丈余,四面刻着云纹与莲花,炉口朝南,常年熏得乌黑。平日香客祭奠亡者,便在这里焚烧纸钱、冥衣与写着姓名的祭文。今夜炉中尚有余烬,灰烬在风里时明时暗,空气中飘着焦纸与松香混杂的气味。

雒玄晷走近炉口,发现里面有几片尚未烧尽的白纸,纸面上隐约留着红色字迹。他用竹枝轻轻拨开灰烬,夹出一角焦纸,借灯光辨认,竟看见上面写着“方阿豆”三个字。

旁边还有两个字。

“未收。”

澹台绛霁见了,眉头渐渐皱起。

“这是影契副纸。有人借纸鹤取走孩子的影子,再将副纸送来焚烧,准备在子时之前完成收契。”

雒玄晷问:“影子现在在哪里?”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沿着炉身绕了一圈,仔细观察砖缝间残留的禁文。片刻之后,她将照契拔出半寸,借着刀光照向炉后的一块石板。

石板上有一道细细的黑线,沿着墙根伸向城隍庙外的窄巷。

“有人把影子带走了。”她说道,“锚点不在炉中,只能循着残痕去找。”

两人从后门出去,沿窄巷向北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来到一片低矮的民居之间。这里住的多是挑夫、船工、烧炭人和替大户人家做杂役的穷苦百姓。房屋紧挨着房屋,屋檐低得几乎伸手可及,路旁污水沟散着难闻的气味,偶尔有夜归的汉子提灯经过,见他们衣着不凡,便连忙低头避让。

澹台绛霁走得不快,始终留意地上的黑线。雒玄晷则不时抬眼察看周围屋舍,发现几户人家门前都贴着新旧不一的辟邪符纸,其中一户门旁还挂着孩子穿过的小鞋。那是青溪民间的旧俗,孩童多病或夜啼时,父母便将小鞋悬在门口,希望游魂认错门户,不再惊扰孩子。

“这些人家近来是否也出了事?”他低声问。

澹台绛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有立即下结论。

“你若熟悉此地,可以问问。”

雒玄晷便敲开路旁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满脸疲倦的妇人,听见他问起孩子的影子,先是惊恐地望了望左右,随后才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也是来找孩子的?前些日子,周家小女儿夜里突然不认得爹娘,哭着说有人在墙上叫她。后来请了郎中,吃了几服安神药,才慢慢好了。”

“人现在怎样?”

“白日里倒没什么,只是到了晚上便不肯点灯。孩子说,灯一亮,墙上就有人等她。”

雒玄晷心头微沉,又问了两户,得到的消息大同小异。有的孩子夜里梦见亡故亲人,有的忽然忘记自己的名字,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数日前被父母发现影子比身子长了一倍,后来又自行恢复。百姓不懂禁术,只当孩子受了惊吓,或是秋寒入体,最多请郎中开些汤药,再到城隍庙烧几炷香。

澹台绛霁听完,神情愈发凝重。

“这不是偶发的一起借影案。”她说道,“有人在试验不同的取影方法,而且专挑孩子下手。”

雒玄晷望着巷中那些昏暗的门窗,心中渐渐升起怒意。贫苦人家白日忙着谋生,夜里只求一家平安,孩子出了异样,也未必有钱请好郎中。若有人利用他们的无知与困窘,暗中行使禁术,竟能多年不被发觉。

两人循着黑线继续前行,最后来到一处废弃的染坊。

染坊临河而建,门前几口染缸早已干裂,木架上挂着褪色的布条,夜风吹过时轻轻摆动。院中堆着废木与破竹筐,西侧一间小屋却透出微弱灯光。

澹台绛霁示意雒玄晷停步,自己悄然绕到窗旁,借缝隙向内望去。雒玄晷随后靠近,只见屋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黑布,布面上竟有十余片大小不一的影子。

那些影子有的像孩子,有的像老人,还有几片形状残缺,肩背、手足均被细密红线缝在一起。桌旁坐着一个穿灰衣的中年男子,脸庞瘦削,颧骨高耸,正用一把小剪刀仔细修剪影子的边缘。

他的脚边放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许多白纸鹤。

雒玄晷心头一紧。

澹台绛霁已经拔刀,准备破门而入,却忽然听见屋中男子低声说道:“外面的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他的声音与先前验尸房后墙外的苍老嗓音相似,却显得年轻许多。雒玄晷意识到,此人不仅能改变影子,或许连声音也能借用。

澹台绛霁没有再隐藏,推门而入。

“司禁台办案,停手。”

男子缓缓放下剪刀,抬头望向两人。他相貌平平,左颊有一道旧疤,眼睛却亮得出奇,仿佛随时都在审视别人的弱处。

“原来是澹台巡禁使。”他笑了笑,“久闻大名。今夜能在这间破染坊里相见,也算有缘。”

澹台绛霁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目光扫过桌上影子。

“这些都是你取来的?”

“有人送来,有人卖来,也有人自愿交来。姑娘若想查账,我这里都有记录。”

“六岁孩子的影子,你也敢收?”

男子微微一笑。

“孩子的影子最干净,容易缝补。况且我只借一夜,明日便还,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雒玄晷听得再也忍不住。

“你说只借一夜,可孩子失了影子,连自己能不能长大都不敢确定。你若真觉得无妨,何不先把自己的影子借出去?”

男子转头望向他,脸上笑意渐渐淡了。

“雒家的小郎君,果然与父亲一样喜欢替旁人出头。可你爹当年又救得了几个?到头来还不是自己送了命。”

雒玄晷心中一震,随即压下怒意。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七年前,他还曾来这里找过我。”

“你叫什么?”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只缓缓站起身,伸手将桌上一片小小的影子提起来。那影子在他指间轻轻挣扎,像一只被捕住的黑蝶。

“名字?”他笑了,“在我们这一行,名字最不值钱。有人要买,有人要卖,也有人一辈子求不到一个。你若真想知道我是谁,不妨先看看这片影子。”

说着,他将影子轻轻抛向半空。

影子舒展开来,落在墙上,竟显出一个六岁男孩的轮廓。男孩头大身小,额前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正是方阿豆的模样。

雒玄晷正要上前,澹台绛霁却忽然抬刀拦住他。

“不要碰。”

男子笑意更深。

“澹台姑娘倒是识货。此影若被外人触碰,原主便可能立刻忘记一段记忆。碰得多了,连自己的爹娘也未必认得。”

雒玄晷望着墙上那小小的影子,怒意几乎压不住。他想起阿豆在城隍庙里怯生生问他,没有影子是不是就不能长大,心中愈发沉重。

澹台绛霁却仍保持冷静。

“你要什么,才肯放回孩子的影子?”

男子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

“简单。”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温守拙留下的死人簿交给我;第二,让雒玄晷留下。”

雒玄晷抬头望向他。

“留我做什么?”

“替我补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男子走到屋角,掀开一块黑布。

布下竟立着一面铜镜,镜面古旧,边缘缠满红线。铜镜中没有映出屋里的灯火与人影,只有一张模糊的男子面孔,眉目清俊,年约二十五六岁。

雒玄晷看清那张脸时,心头猛然一沉。

那竟又是自己。

男子望着铜镜,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七年前,有人把一个人的影子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生人身上,一份寄于死人簿,最后一份却始终找不到归处。如今前两份都已经出现,只差最后这一份。”

澹台绛霁眉头紧锁。

“你想把它缝回雒玄晷身上?”

“不错。”

“他会怎样?”

男子转头望向雒玄晷,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若缝得好,他便能记起七年前真正发生过的事;若缝得不好……”

他没有说完,只伸手轻轻敲了敲铜镜。

镜中那张面孔忽然睁开眼睛,隔着昏暗的镜面望向雒玄晷。

与此同时,墙上方阿豆的影子缓缓抬起双手,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轻轻抓住自己的衣襟。

男子望着澹台绛霁,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子时将至。孩子的影子若还不归身,往后便难办了。两位想查旧案,我不拦着,可这世上的事,总要先分个轻重缓急。”

雒玄晷看着墙上的小小影子,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他正要开口,澹台绛霁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力道却稳。

“别急着答应。”她低声说道,“他能开出这样的条件,说明他要的东西,比那孩子的影子重要得多。”

雒玄晷望向她,见她神情冷静,眼中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决意。

他忽然明白,这位年轻巡禁使并非不肯救孩子,而是不愿让另一个更大的灾祸借此发生。

染坊外,河水拍打着旧石岸,远处更鼓传来,夜已将深。屋中十余片影子随着灯光轻轻颤动,仿佛那些不知身在何处的人,也正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雒玄晷缓缓抬头,望向那个缝影人。

“我可以留下,但先把孩子的影子还回去。”

男子笑了。

“你终于想明白了。”

“我还没说完。”雒玄晷神情平静,“你若真懂得借影之术,便该知道一份契约要有凭据。我要亲眼看见阿豆的影子归身,也要确定你没有在孩子身上留下别的禁痕。否则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男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澹台绛霁侧目看了雒玄晷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缝影人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好。雒家的儿子,倒还有几分做买卖的本事。”

他从桌上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针,将方阿豆的影子轻轻挑起,准备沿着原来的红线解开。雒玄晷凝神看着,却忽然发现那影子的胸口处,有一道极细小的金色纹路。

纹路并不属于影子本身,而像后来被人缝上去的一枚印记。

他心中一动,低声问澹台绛霁:“那是什么?”

澹台绛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骤然变了。

“停手!”

她猛地拔刀,赤色禁文沿着刀锋迅速亮起。

“那不是借影契,是死契!”

缝影人手中的银针停在半空,神情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讶。他低头望向阿豆的影子,似乎也没有料到其中竟藏着另一道禁文。

就在这一瞬,铜镜中那张与雒玄晷相同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镜面深处,一个陌生而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

“人已经齐了,何必再等?”

染坊里的灯火骤然暗下,十余片影子同时从桌上立起,像一群无声的孩子,面朝雒玄晷与澹台绛霁站成一排。

而最前面的方阿豆,竟缓缓开口,用一种与年龄全不相称的苍老声音说道:

“雒玄晷,七年前欠下的命,该还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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