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六十三章 隔帘相望不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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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上京的雨停在五更,皇城西侧的长街却直到日出仍笼着一层薄雾。青石路面湿润,禁军换防的马蹄踏过积水,声音沿着高墙传得很远。无主阁的九重飞檐隐在晨光之中,檐角铜铃寂然不响,只有几只寒鸦停在最高处,偶尔振翅掠过深宫。城中百姓已经开始新一日的生计,皇城内外却有许多人彻夜未眠。
澹台绛霁坐在雒家书房里,面前放着两枚银铃。
一枚是昨夜送来的,铃身刻着海棠,铃舌早已取去;另一枚则是她连夜回府,从母亲旧物中找出的。两枚银铃形制相同,花纹却略有差别,若将铃身相对,海棠的枝叶恰好连成一幅完整图案。她幼时只知道母亲曾替她做过一对铃铛,却不知道铃身暗藏机关。
雒玄晷点亮桌上的小灯,将两枚银铃并排放在光下。铃身内侧各有一行极细的刻字,单独看时杂乱无章,合在一起,却成了半句旧时童谣:
海棠开在东墙外,归人莫问几时来。
澹台绛霁轻轻念了一遍,眼神有些恍惚。
“这是我母亲教我唱的。那时我五六岁,记不住后面的词,她便一遍遍唱给我听。后来她不在了,我再也没听谁唱过。”
雒玄晷没有急着解释铃中的秘密,只问她可还记得童谣后半段。澹台绛霁想了许久,终于摇头。记忆中母亲的声音仍在,具体词句却早已散落在漫长岁月里。
“也许原本就没有后半段。”她轻声说道,“我小时候常缠着她,问归人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等海棠再开的时候。”
书房窗外恰好有一株老海棠,枝间花瓣被前夜风雨打落许多,剩下的仍在晨光中开着。雒玄晷望了一眼,心中忽然有些不忍。他知道澹台绛霁素来坚毅,纵然面对强敌,也很少流露软弱,可母亲留下的这两枚小小银铃,竟比无数刀剑更能触动她心底的旧伤。
他将银铃翻过来,发现连接花枝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便以指尖引入少许死禁。银铃没有反应,倒是澹台绛霁腰间的照契微微一鸣。
“不是死禁。”她说道,“是言禁。”
她将两枚银铃轻轻合拢,以本命言禁触及其中刻纹。片刻之后,铃身竟传出极轻的一声清响,明明没有铃舌,却有一道细微声音在两人耳畔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温柔而清楚。
“绛霁,若有一天你听见这首歌,不要急着来找我。先记住,世上有人能改动案卷,能篡写契约,却不能替你决定,你心里真正愿意什么。”
声音至此停顿,随后又低低唱了半句童谣。
澹台绛霁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是她。”
雒玄晷望着她,没有说话。
“真的是她。”澹台绛霁低头看着银铃,眼眶渐渐泛红,“我认得她的声音。”
银铃中的言禁并未完全消散,最后又浮出一句极轻的话:“第三层西廊第七室,门前有两道禁。第一道可破,第二道不可强开。若见我不认得你,千万不要唤我的名字。”
声音终于消失。
澹台绛霁将银铃握在掌中,沉默良久,才缓缓抬头。
“她还活着。”
雒玄晷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急于断定。昨夜无主阁窗前出现的女子、那封带着海棠印的信,以及如今银铃中留下的言禁,都指向同一个可能。但他知道,禁术能够保存声音,也能借旧物重现记忆,若不亲眼见到本人,仍不能排除有人设局。
“我们去无主阁。”澹台绛霁忽然说道。
“今日?”
“今日。”
雒玄晷看着她,原想提醒距律议尚有两日,提前入阁极可能正中他人安排,可话到嘴边,却见她已经将银铃收好,神情也渐渐平静下来。那种平静不是不再急切,而是她终于在纷乱的情绪里重新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先去见沈既白。”她说道,“我们需要他那枚旧律议凭证。”
雒玄晷点头,起身替她取来外衣。临出门时,他忽然问:“若今日真见到你母亲,你最想问她什么?”
澹台绛霁停住脚步。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问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问她为何不归,问是谁将她困在无主阁。可那些想过无数次的问题,此刻竟一个也说不出口。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我想先看看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沈既白听说二人要提前入阁,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惊讶。他命仆人关好院门,将一份旧日律议名册放在桌上,指着其中几处姓名,让两人仔细辨认。
“无主阁今日并非无人。衡律院正在为后日律议整理卷宗,司禁台也派了几名旧律官参与会验。你们若以旧案复核的名义进去,尚有机会,但最多只能在第一至第三层活动。”
澹台绛霁问:“第七室如今由谁看守?”
沈既白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第七室?”
“有人送来一封信。”
老人望了她片刻,忽然叹息。他没有追问送信之人,只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枚小小铜印,交到澹台绛霁手中。
“这是旧律议的复核印。凭它可以调阅焚阁之案的部分副卷,但若有人以衡律院的新令阻拦,你们不可当场争执。如今无主阁已不完全归司禁台管辖,真闹起来,我也未必护得住。”
雒玄晷接过名册,发现二十年前参与焚阁善后的七名旧律官,如今仍在世的只有三人,沈既白便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人,一个已经辞官隐居,另一个却赫然列在衡律院新任顾问名单之中。
“这个人是谁?”他指着名字问。
沈既白看了一眼。
“裴慎言。昔年古禁律研究的名家,如今替衡律院修订《民契通则》。当年他与你父亲争论得最厉害,后来却是他亲手签下焚阁封存令。”
雒玄晷记下名字。沈既白又叮嘱他们,无主阁共有九层,第三层以下存放寻常旧案,第四层以上则有古禁封识,未经共同授权不得擅入。尤其第三层西廊的旧室,多年来屡次出现案卷自行改写、值守者记忆混乱的怪事,连他也不愿轻易靠近。
澹台绛霁听完,忽然问:“沈大人,您知道我母亲还活着吗?”
老人怔住,脸色渐渐苍白。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说道:“我不知道。”
澹台绛霁望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沈既白却没有躲避,只将双手放在膝上,缓缓说道:“令蘅失踪那年,我曾想过许多办法查找。可凡是涉及她的案卷,都被一道无法辨明的禁律遮蔽。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人世,我也曾相信。”
“是谁告诉您的?”
“裴慎言。”
澹台绛霁没有再问。她知道沈既白心中必有许多旧事尚未说尽,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亲自查明母亲的下落,而不是在此追究一个老人二十年前的每一次沉默。
午后,雒玄晷与澹台绛霁来到无主阁。
楼阁四周静得出奇,只有西侧长廊偶尔传来搬运书箱的脚步声。门前两名执禁吏验过沈既白的旧律议凭证,见上面还有未曾失效的共议禁印,便将二人带入正厅。厅内悬着一幅巨大的九域图,言、梦、影、生、死、时、情、形、天九种禁域各以不同古纹标示,彼此之间用细线相连,中央却留着一处空白。
一名身穿灰青官服的男子正在图前查看卷宗。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方正,眉间有一道浅纹,举止沉稳,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澹台巡禁使,雒公子。”
他微微拱手,脸上带着礼貌而疏远的笑意。
“在下裴慎言,奉衡律院之命,暂理无主阁旧籍。”
雒玄晷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想象中更加寻常。没有阴沉的目光,也没有故弄玄虚的气派,倒像一位在书案前坐了半辈子的老学者。
澹台绛霁出示复核印。
“我们要查景宁十一年的焚阁之案。”
裴慎言看过印记,点了点头。
“此案旧卷多有残缺,二位若只是复核,自无不可。但焚阁之后,阁中曾发现多份互相矛盾的记录,真假难辨,还望谨慎。”
雒玄晷问:“听说当年封存令由先生签署?”
裴慎言并不否认。
“正是。”
“那先生应当知道,焚阁之夜究竟发生过什么。”
裴慎言将卷宗合上,望着他,神色平静。
“知道一些,但未必是你想听的。”
他命人领二人上楼,自己却并未同行。待雒玄晷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开口:“雒公子,你父亲是个极聪明的人。我至今仍觉得,他当年若肯退一步,许多事本不至于走到那般地步。”
雒玄晷停住脚步。
“退哪一步?”
裴慎言望着九域图中央的空白,缓缓说道:“承认有些人的命运,必须由懂得更多的人替他们决定。”
雒玄晷看了他片刻。
“看来家父不肯答应。”
裴慎言微微一笑。
“是。他这一生最不肯答应的,便是这个。”
雒玄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随澹台绛霁上楼。
无主阁第三层的旧廊比下层狭窄,沿墙设有七间书室,门上分别悬着铜制编号。几处窗户长期紧闭,空气里有陈纸、药粉与潮湿木料混合的气息。走廊尽头摆着一盏青铜长明灯,火焰微弱,却始终不见摇动。
负责带路的执禁吏走到第六室便停了下来。
“二位大人,第七室不在此次复核范围之内。”
澹台绛霁取出旧律议凭证。
“此印准许复核景宁十一年焚阁案。第七室若藏有相关卷宗,便应列入查验。”
执禁吏面露难色,迟疑片刻,终于低声道:“第七室如今有人。”
澹台绛霁心头一震,却仍平静问道:“何人?”
“属下不知道。只知那是衡律院特许留居之人,平日不见外客。”
“既有人居住,为何没有登记姓名?”
执禁吏没有回答,只向后退了半步。
雒玄晷看见他额上已有细汗,便没有继续为难,只让他打开第六室,先查焚阁旧案。那人如释重负,急忙取钥匙开门,将二人引入书室。
室中堆满旧卷,架上灰尘甚厚,显然多年无人整理。澹台绛霁按旧案编号取下两册卷宗,发现第一页写着景宁十一年无主阁失火,损毁古禁文书七十三卷,值守人员死亡六人,失踪二人。可当她翻到后面的人员名册时,却发现死亡与失踪者的姓名全部被涂去,旁边只留有官职与年龄。
雒玄晷拿起另一册,发现内容竟不相同。那份卷宗记录同一夜并无失火,只有一次古禁试验失败,导致第三层部分书室出现时序错乱,相关人员被暂时封存。
“同一件事,两份记录。”他说道。
澹台绛霁望着那两册案卷,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安。这与雒承渊的双重死亡记录何其相似,只是如今矛盾的不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一场灾祸是否曾经发生。
她将两册卷宗并排放在桌上,以照契轻轻扫过,发现其中一本留有时禁改写的痕迹,另一本却藏着极淡的言禁封识。两种禁术交叠,使案卷在不同查阅者眼中呈现不同的内容。
“有人不只是伪造文书。”她低声说道,“他们想让后来的查案者连事情究竟发生过什么都无法确定。”
雒玄晷没有立即接话,因为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微咳嗽。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穿过厚重墙壁。
澹台绛霁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同时来到第六室西墙旁。墙面挂着一幅旧山水画,画中远山隐雾,溪桥横斜,看起来毫无异样。雒玄晷却察觉画后有一道极细的死禁余息,仿佛有人曾在这里留下过一段临终记忆。
他小心取下画轴,露出一块嵌在墙中的铜板。铜板上刻着四字:共议不得独断。
这与父亲留下的旧训相同。
澹台绛霁伸手触及铜板,照契忽然微微震动。墙内响起细小的金属摩擦声,一道仅容手指探入的暗格慢慢开启,里面藏着一枚已经发黑的银针,以及半张烧焦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残字:
令蘅入第七室,非囚,乃守。
澹台绛霁望着那几个字,呼吸骤然急促。她原以为母亲被人困在无主阁,如今看来,事情或许并非如此简单。
就在此时,隔壁再次传来咳嗽声,随后是轻微的脚步。
脚步停在墙的另一侧。
一个女子的声音缓缓响起。
“第六室里,是谁?”
澹台绛霁浑身一震。
那声音比银铃中留下的更苍老,也更疲惫,却仍有一种她永远不会认错的熟悉。
她张了张嘴,险些喊出母亲二字,忽然想起银铃中那句“若见我不认得你,千万不要唤我的名字”,终于将声音压住。
“司禁台旧案复核。”她答道,“奉命查景宁十一年焚阁之案。”
隔壁沉默片刻。
“复核旧案,便去看旧案。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女子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对一名陌生官员说话。
澹台绛霁却听得心口发疼。
她握紧照契,努力使自己语气如常。
“敢问阁下,二十年前第七室是否有人失踪?”
墙另一侧传来一声轻叹。
“有人失踪,也有人从未离开。只是世人惯常以为,看不见的人便不存在。”
雒玄晷忽然开口:“若那人不曾离开,为何案卷中再也没有她的名字?”
隔壁女子似乎微微一怔。
“你是谁?”
“雒玄晷。”
长廊内顿时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女子的声音才重新响起,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父亲……可还留下什么东西?”
雒玄晷取出那枚旧铜环,缓缓说道:“留下过一些,也留下过许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隔壁女子没有再问。
片刻之后,墙内忽然响起一道轻微的禁鸣。原本封闭的暗格中,竟缓缓推出一张薄纸。纸上没有姓名,只有一幅极小的禁阵图,以及一句话:
先辨双死,后问无生。
澹台绛霁将纸取出,正想继续追问,墙另一侧却已传来远去的脚步声。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雒玄晷望着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便只是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她至少听见了你的声音。”他说。
澹台绛霁缓缓摇头。
“她认出来了。”
“你如何知道?”
她抬起头,眼里已有泪光。
“她小时候教我读书,若不想让我继续问,总会说同一句话:先把眼前的书读明白,再来问我。”
雒玄晷没有说话。
澹台绛霁低头望着薄纸上的禁阵,忽然露出一点苦涩的笑意。
“她方才也是这样。”
两人离开第六室时,长廊尽头已多了一名黑衣执事。那人约莫四十岁,脸色蜡黄,左眉有一道陈年刀疤,双手拢在袖中,见他们出来,便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通往第七室的道路。
“二位查得如何?”
澹台绛霁将卷宗收入匣中。“焚阁案有两份相互矛盾的记录,须请裴先生说明。”
黑衣执事看了一眼匣子,淡淡说道:“阁中卷宗不得外带。”
“我知道。这是准备送往一层会验处的。”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只侧身让开。雒玄晷经过时,忽然发现执事脚下没有影子。长廊明明有灯,众人的影子都斜斜落在墙上,唯独此人脚下空空荡荡,连衣摆投下的暗影也没有。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走到楼梯口,才向澹台绛霁使了个眼色。
两人下至第二层,雒玄晷低声说道:“第七室门外那人,恐怕不是活人。”
澹台绛霁脚步一顿。
“影禁造形?”
“更像有人借一段已经消散的形禁,维持着他的外貌。我试着感应,体内并无完整生息。”
“那他守着的究竟是谁?”
雒玄晷没有回答。他想起隔壁女子问起父亲时的反应,又想到那句“非囚,乃守”,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猜测:澹台令蘅或许并非被人强行关押,而是在替某些人守住一道尚未完全崩溃的旧律。只是她究竟为何不能离开,又为何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敢相认,仍须找到真正的证据。
一层大厅里,裴慎言正在整理律议名册。见二人下来,他放下笔,笑着问道:“两位可查出什么?”
澹台绛霁将卷宗放在桌上。“同一日、同一地点,竟有焚阁与禁灾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裴先生作为当年封卷之人,总该知道哪一份是真的。”
裴慎言翻开卷宗,目光停在两份不同记录上,神色却没有变化。
“若我告诉你,两份都是真的呢?”
雒玄晷微微皱眉。
裴慎言合上卷宗,缓缓说道:“时禁能够改变事件发生的顺序,却不能将已经发生之事彻底抹去。二十年前,无主阁确曾发生火灾,也确曾发生古禁试验失败。只是这两件事,未必发生在你们以为的同一个时刻。”
“有人将其中一件事挪到了另一件之前?”澹台绛霁问。
“这便要由二位自己查明了。”
裴慎言重新提笔,不再看他们。直到两人快要走出大厅,他才忽然说道:“澹台姑娘,后日律议,郇先生将亲自到场。你母亲当年没能回答的问题,或许你可以试着回答。”
澹台绛霁回过头。
“什么问题?”
裴慎言望着她,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祥。
“倘若一个人自愿守住一道禁律,后来却不愿再守,而她一旦离开,便会有无数人遭殃。你说,世人该不该让她离开?”
澹台绛霁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第七室里的女子为何能够与她说话,却始终不肯开门。
可她没有回答裴慎言,只将照契缓缓收入鞘中。
“这个问题,不该由站在这里的人替她回答。”
裴慎言抬起头,似乎颇感意外。
“那该由谁回答?”
“先由她自己回答。至于你说的后果,既然有人能够造出这道禁律,也该有人负责寻找解除它的办法。”
裴慎言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轻轻叹息。
“你们这些年轻人,倒真像当年的他们。”
走出无主阁时,天色已近黄昏。春日斜阳越过宫墙,将长街照得金黄,远处卖花人正挑着竹篮收摊,几名孩童沿墙追逐,鞋底敲在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澹台绛霁走得很慢。
雒玄晷陪在她身旁,直到走过两条街,才听她忽然说道:“玄晷,我今天差一点就喊她了。”
“我知道。”
“她明明认得我,却不敢答应。你说,她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这样过来的?有人说话,她便听着;有人经过,她便躲开。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能让人叫。”
雒玄晷停下脚步,望着她。她眼里没有泪,声音却已经沙哑。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凉,握得很紧。
“我们会再去。”他说,“但下一次,不只是为了见她。”
澹台绛霁抬头望他。
“还要让她自己走出来。”
她望了他许久,终于轻轻点头。
两人继续沿街而行。经过一间卖糖糕的小铺时,雒玄晷停下来买了两块,递给她一块。澹台绛霁接过,咬了一小口,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常带她买这种糖糕。那时她总嫌铺子排队太久,母亲便牵着她在街边等,说好吃的东西不必急。
她如今仍记得那糖糕的味道,却已经二十年没有真正与母亲坐在一起吃过饭了。
天边晚霞渐渐淡去,街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澹台绛霁将剩下的半块糖糕仔细包好,放进袖中,忽然说道:“明日我还要来。”
雒玄晷笑了笑。
“带糖糕?”
“带两块。”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意里却含着说不出的酸楚。
而在无主阁第三层西廊第七室内,澹台令蘅正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旧银铃。窗外暮色沉沉,长廊里的脚步声早已远去,她却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东西。
桌上那张尚未完成的禁阵图,已经被她添上最后一道细线。
两份死亡记录在图中相互交错,末端却指向同一个地方:无主阁第九层。
她望着那处标记,轻轻闭上眼睛,良久才低声说道:
“承渊,你当年留给孩子们的路,终于有人找到第一步了。”
窗外晚钟响起,案上的红色禁纹随之微亮。她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掩住嘴,待气息平复,才重新提笔,在图纸背面写下一句话:
双死各有其时,无生未必无命。
写完,她将图纸折好,藏进银铃底部。
这一回,她没有再等别人来取。
第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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