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十七章 一纸旧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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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十月,秋寒渐深。澹台府夜宴过后的第二日,天色尚未明透,东城御河两岸便起了浓雾。临河的酒楼尚未开门,几艘运送鲜鱼和蔬果的小船已靠上石埠,船夫们披着蓑衣,将一筐筐货物交给等候的脚夫。街边早起的妇人提着竹篮买菜,偶尔为几文钱争论不休,声音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雒玄晷却起得比这些人还早。
昨夜回到司禁台客舍之后,他将澹台府的见闻与父亲留下的文书逐一整理,写满了四页纸。有关那位神秘女子的身份,他没有贸然下结论,只将并蒂莲银扣、白瓷瓶、父亲寄存的乌木匣,以及老太君提及的旧禁契分别列出,再在彼此之间标注可能的联系。
做到最后,他发现了一件颇为奇怪的事。
父亲留下的书信写得十分谨慎,提到无名铺子时,特意嘱咐他问价不问名、见物不认主。可澹台绛霁母亲留下的瓷瓶,却明明指定须由雒家儿子与澹台家女儿一同来取。两件事看似互不相干,安排它们的人却都知道,七年之后可能出现这样一对同行者。
他们究竟是预先料到了什么,还是后来有人改动过其中一部分安排?
雒玄晷正沉思,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来人是司禁台一名年轻书吏,姓程,名砚书,奉陆司正之命送来几份旧卷。程砚书二十岁出头,生得白净,脸上常带笑意,说话却极谨慎。他将卷宗放在桌上,见雒玄晷已经伏案多时,便笑道:“雒公子果然是查文书的行家。昨日陆司正说你到了上京也闲不住,我还不信,今早一看,倒真如此。”
雒玄晷请他坐下,倒了杯热茶,问起卷宗来历。
“这是景和二十年前后,京中各家涉及身份禁契的登记副本。”程砚书说道,“陆司正吩咐先给你看一部分,但有些家族私契未经当事人许可,不便随意调出。你若发现线索,可以另行申请核验。”
雒玄晷点头致谢,随手翻开第一册。卷中多是婚嫁、继嗣、认亲与收养之类的契约,有些经司禁台核验,有些只是地方官府备案。大胤世家极重血统与家族利益,婚约尤其讲究门第,有的在子女尚未成年时便已订立,甚至有人在孩子出生前便约定两家通婚。
他从前在青溪县也见过类似文书,只是上京世家的婚约往往写得更为复杂,除了聘礼、田宅与嫁妆,还附有涉及家族禁术传承的条款。某些家族规定,嫁入者不得向外泄露本门禁文;另一些则要求子女出生后由两家共同登记命籍,以免家族禁术被外姓取得。
雒玄晷读到这里,眉头渐渐皱起。
“婚约还能约定子女的命籍?”
程砚书看了他一眼,答道:“普通婚约自然不行。但有些世家修习特殊禁术,需要提前约定传承关系。只要不违背朝廷禁律,司禁台便会备案。”
“若子女长大之后不愿遵守呢?”
“那便要看契约如何订立。有些可以撤销,有些须双方协商,还有些涉及长辈已经付出的代价,撤销起来颇为麻烦。”
雒玄晷沉吟片刻,没有再问。
他想起澹台绛霁母亲当年卷入的家族禁契。倘若那份契约也与婚嫁或血统有关,便难怪澹台家至今讳莫如深。只是婚约关乎活人一生,若一纸文书能够替尚未长大的孩子决定命运,未免令人不安。
程砚书离去之后,雒玄晷继续翻阅卷宗。直到接近午时,他终于在一份年代久远的备案中看见了熟悉的姓氏。
澹台。
那是一份景和十三年的旧婚约摘要,订约双方分别为澹台氏与上京闻人氏。女方姓名已经被墨线遮去,男方则写着闻人策。婚约原定于七年前履行,后来却以“禁契争议,暂缓议婚”为由中止。
更奇怪的是,文书末尾还附有一道补充条款:
“若婚约所涉命籍发生变更,须由双方当事人重新确认,不得以宗族之命代为承认。”
雒玄晷反复读了两遍,心中渐渐有了疑虑。
这条补充约定显然不是寻常婚约所需。若不是曾经发生争执,何必特意写明宗族不能代替当事人作主?
他正想继续查阅,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轻咳。
澹台绛霁不知何时站在门前,身穿素青衣裙,腰间佩刀,神情比昨夜平静许多。只是她眼下仍有淡淡倦色,显然一夜睡得并不好。
“你在看什么?”
“陆司正送来的旧婚契。”雒玄晷将卷宗合拢,“我发现澹台家曾有一份与闻人氏订立的婚约,后来因禁契争议而暂缓。你可知道这件事?”
澹台绛霁走到桌旁,目光落在卷宗封面,忽然停住。
“闻人策?”
雒玄晷点头。
她沉默片刻,才说道:“我知道。”
“那是你家的哪位姑娘?”
“我。”
雒玄晷怔住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商贩叫卖声,驿马踏过青石,马蹄声由近及远。屋里却安静得很,雒玄晷望着面前这个神情平静的年轻女子,一时竟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澹台绛霁见他如此,反而笑了一下。
“怎么?世家女子有婚约,很奇怪么?”
“倒不是。”雒玄晷略显尴尬,“只是我没想到卷宗里写的竟是你。”
“我当年才十一岁,闻人策也不过十五六岁。两家长辈往来密切,便订下婚约。后来出了些事情,婚约一直没有正式履行。”
“如今呢?”
澹台绛霁望着那份卷宗,声音渐渐冷下来。
“我以为早已作废。”
雒玄晷听出她话中余地,便没有再问。澹台绛霁却将卷宗取过去,仔细查看最后那道补充条款。看完之后,她的神情微微变了。
“这份补充约定,我从前没有见过。”
“不是你提出的?”
“不是。”她摇头,“当年母亲尚在家中,婚约的事多由长辈商议。我年纪小,也没人认真问过我愿不愿意。后来母亲失踪,婚事便无人再提,我以为已经了结。”
雒玄晷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出身名门、持刀行走天下的女子,所受的束缚并不比寻常人少。她可以奉朝廷之命查办禁案,可以独自面对死人与邪术,却未必能够轻易摆脱家族为她写下的一纸婚约。
“你想如何处置?”他问。
“先查清当年为什么补了这一条。”澹台绛霁将卷宗放回桌上,“我母亲或许知道其中缘故。”
提起母亲,她的神情略显黯然。雒玄晷想到那枚并蒂莲银扣,便说东槐街的无名铺子还等着他们去取瓷瓶。澹台绛霁点头,表示午后便去,只是司禁台忽然传来一份公文,需要她先行处理,两人只得暂时分开。
午后日色渐明,雒玄晷独自走出客舍,在司禁台外院缓缓散步。院中苍松高大,石径曲折,几名年轻巡禁使正在练刀,刀光翻飞,衣袂猎猎。雒玄晷驻足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每次出刀都有固定步法,刀锋划过时偶尔闪出极淡的禁文,与澹台绛霁施术时的景象有些相似。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有人说道:“雒公子对禁术有兴趣?”
雒玄晷回头,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站在松树旁。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修长,穿一袭浅灰锦袍,腰间佩玉,容貌俊朗,眉目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他没有穿司禁台公服,衣饰却十分讲究,袖口绣着暗银色云纹,显然出身不凡。
“阁下是?”
“闻人策。”
雒玄晷心中微动。
早晨才在卷宗里看见这个名字,如今本人竟突然出现在眼前,未免太过巧合。
闻人策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微微一笑。
“雒公子不必疑心。我今日来司禁台,是为查阅几份玄律院旧卷。听说绛霁从青溪带回一位年轻人,便想见上一见。”
雒玄晷拱手还礼。
“原来是闻人公子。”
闻人策走到他身旁,望着院中练刀的巡禁使,缓缓说道:“你初到上京,想必尚不熟悉这里的人情。司禁台看似只管禁术,实际上牵涉朝廷、世家与各地官署,许多事并不像地方县衙那样简单。”
“我已经略有体会。”
“绛霁性情倔强,遇事不肯低头,做事又太讲规矩。她若认定什么,便很难劝得动。”
雒玄晷听罢,不禁笑道:“这一点,我也见识过。”
闻人策转头看他,神情温和。
“你与她相处得不错?”
“青溪案中多得她照应。”
“她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闻人策顿了顿,“你能让她愿意同行入京,想必有些特别之处。”
这番话说得客气,雒玄晷却隐约听出其中含义。他没有急着解释,只从容说道:“不过因为父亲旧案尚未查清,而澹台大人正好负责此案。”
闻人策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沿松径走了一段,谈起上京的市井与朝中近事。闻人策见识广博,对禁术、官制与商路都颇有了解,说话也不故作高深。雒玄晷虽初来乍到,却并不一味附和,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往往能说到事情的要害。闻人策渐渐收起原先略带审视的态度,与他谈得认真起来。
直到走近一处水榭,闻人策才忽然说道:“雒公子,听说你正在查一份旧婚约?”
雒玄晷脚步微顿。
“阁下消息倒快。”
闻人策笑道:“与我有关的文书,自然有人告诉我。”
雒玄晷沉吟片刻,索性直言:“既然如此,闻人公子可否告诉我,当年那份婚约为何暂缓?”
闻人策望着池中枯荷,神情渐渐沉静。
“因为绛霁的母亲不同意。”
“她为何不同意?”
“她说,两个尚未长大的孩子,连自己将来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何必急着替他们安排一生?”
雒玄晷听罢,心中微微一动。
“这话倒有道理。”
闻人策笑了笑。
“我当年也觉得有道理。只是后来才知道,婚约并非只关乎两家儿女。”
雒玄晷望向他。
“还关乎什么?”
闻人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旧纸,递给雒玄晷。
“你既然查到那份婚约,不妨看看这个。”
雒玄晷展开,发现那是一份未曾正式生效的补充契书,年月比原婚约晚两年,纸上写着双方家族拟议的禁术传承条件。其中一条尤为醒目:
“婚成之后,澹台氏所持言禁秘契,得由两家共同保管。”
雒玄晷眉头渐皱。
“这不是婚约,是要借婚事取得禁术。”
闻人策缓缓点头。
“至少有人这样想。”
“是闻人家?”
“闻人家有人这样想,澹台家也有人赞成。”闻人策说得坦然,“那时两家都希望借联姻巩固地位,至于我与绛霁是否愿意,反倒不十分重要。”
雒玄晷看了他一眼。
“你如今还愿意履行婚约么?”
闻人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雒公子问得倒直接。”
“是我唐突。”
“不妨事。”闻人策望着远处宫城方向,声音渐渐低沉,“少年时,我确实喜欢过绛霁。她不爱听人奉承,也不怕得罪人,练刀时比许多男子都狠。后来她进司禁台,我去了玄律院,见面少了,许多事情便不像小时候那样简单。”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如今若问我是否愿意娶她,我只能说,婚姻若要靠家族契约强行维系,不如不要。可我也并不想装作对她毫无感情。”
雒玄晷听得心中微动。
他原以为闻人策会以婚约相胁,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坦白。这样的回答既没有故作大度,也没有刻意宣示所有权,倒显出几分真实。
“那你今日找我,是为了什么?”雒玄晷问。
闻人策望着他,神情渐渐认真。
“想提醒你一件事。那份旧婚约虽然暂缓,却尚未在玄律院正式销契。近日有人正在设法重新启动。”
雒玄晷眉头一皱。
“谁?”
“我还没有查清。”闻人策说道,“但有人已经向玄律院申请调阅旧约,并试图补齐当年缺失的确认文书。若他们得逞,即使绛霁不愿意,也可能陷入一场极麻烦的家族争议。”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我已经告诉过。”闻人策轻轻叹息,“她说自己会处理,便不肯再听。”
雒玄晷忍不住笑了。
“倒确实像她。”
闻人策也笑了一下,随即郑重说道:“雒公子,我不是来请你替我劝她履行婚约,也不是来警告你离她远些。我只希望你明白,若有人借这份婚约对她施压,你所查的父亲旧案也可能被牵进去。因为七年前,雒承渊正是帮助她母亲修改过这份婚契的人之一。”
雒玄晷心头一震。
“我父亲参与过?”
闻人策点头。
“他并非澹台家或闻人家的人,按理无权改动世家婚约。但当年他以一份证据证明,其中某条禁契未经当事人同意,玄律院不得不暂缓其效力。后来他离开上京,没过多久便在青溪出事。”
雒玄晷缓缓低下头。
父亲当年的足迹,终于一点点显出轮廓。他原以为父亲不过是一名地方户房书吏,因偶然发现死亡簿异常而遭人陷害。如今看来,父亲在上京时便已卷入世家与禁术的纷争,而青溪旧案或许只是那些争执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那份证据如今在哪里?”他问。
闻人策摇头。
“原件已经失踪。玄律院只留有备案摘要。”
雒玄晷沉吟片刻,忽然问:“会不会与东槐街那只白瓷瓶有关?”
闻人策神情微变。
“什么白瓷瓶?”
雒玄晷见他似乎确实不知,便只简单提及父亲寄存旧物的事,没有说出瓶上的情禁文字。闻人策听完,思索许久,最终摇头。
“我不知道。但若是绛霁母亲亲自留下的东西,或许确实与当年的契约争议有关。”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闻人策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忽然转头望向雒玄晷,神情中带着几分坦然。
“雒公子,有件事我想说清楚。”
“请讲。”
“无论将来我与绛霁的关系如何,我都不希望那份旧婚约成为任何人控制她的工具。若你查到有人借婚约行禁,也请告诉我。”
雒玄晷认真点头。
“我会。”
闻人策拱手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松径尽头。
雒玄晷独自站在水榭旁,望着池中几枝枯荷,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原来一个人的婚姻也可以像货物一样被写进契约,成为家族交换利益的凭据。澹台绛霁持刀行走天下,看似自由,却仍有一张十二年前的旧纸,试图替她安排未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青溪县见过的一桩婚案。女方家贫,父亲为了还债,将女儿许给一户富商之子。那女子不肯,夜里逃走,后来被族人抓回。官府审案时,人人都说父母之命不可违,只有父亲雒承渊在一旁低声问了一句:“既然嫁的是女儿,怎么没人问她自己愿不愿意?”
当时众人都笑他多事。
如今雒玄晷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为何总爱问那些旁人不愿回答的问题。
午后,澹台绛霁终于办完公事,来到客舍寻他。雒玄晷将与闻人策的谈话大致告诉了她,唯独没有替任何一方作判断。
澹台绛霁听完,神情渐渐变得冷淡。
“他倒诚实。”
“我觉得他并非不讲道理的人。”
“他本来就不坏。”澹台绛霁说道,“只是有些事情,并非人好便能解决。”
雒玄晷点头。
他没有追问她对闻人策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只将那份婚约副本交给她,提醒原约尚未正式撤销。澹台绛霁仔细看过,忽然说道:“既然有人想重启旧约,我便亲自去玄律院查。若真有人伪造我的承认,我不会轻易放过。”
她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雒玄晷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女子与父亲当年或许真有几分相似。面对不公之事,他们首先想到的都不是退让,而是查清其中的缘由,再决定如何处置。
“现在去东槐街?”他问。
澹台绛霁点头。
两人乘车来到西市时,已近申时。东槐街上的铺子正在忙碌,旧书商将新收的卷轴摆在门前晒太阳,修铜器的匠人坐在檐下敲打,清脆声响沿街传开。雒玄晷与澹台绛霁走到那处原本隐蔽的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片刻之后,木板向内移开。
守铺老人看见二人,微微一笑。
“东西找到了?”
澹台绛霁取出那枚并蒂莲银扣,放在柜台上。
老人低头细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取出一块薄银片,与银扣上的残痕比对,又从底账中找出当年的记录,确认纹样与缺口皆相符,这才轻轻点头。
“不错。正是寄主留下的凭据。”
他转身进入柜后,片刻之后取出那只白瓷瓶,将其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瓶身洁白,封口的红蜡保存完好,那个秀丽的“情”字在斜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澹台绛霁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
老人见状,没有催促,只轻声提醒:“按原契,银扣交还之后,便可取走瓷瓶。只是封口另有禁痕,若要开启,最好请懂得情禁之人查验,免得误触。”
澹台绛霁点头,将瓷瓶小心收入袖中。雒玄晷正想告辞,老人却忽然叫住二人。
“还有一件东西。”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折好的薄纸,递给澹台绛霁。
“这是寄主当年留下的附言。她说,若有人凭银扣取回瓷瓶,便一并交出。”
澹台绛霁展开纸张,发现上面只有数行字,笔迹与瓷瓶上的“情”字完全相同。
“绛霁吾女:
若你见此信,想必已经长大。母亲当年有些事做得不好,也有些话未曾来得及说。你若怨我,我不能怪你。只是有一件事,务须记住:婚约可以由长辈商议,情意却不能由契约替人决定。
你若有朝一日遇见自己愿意相伴的人,先问问自己的心,不必急着问家族允不允许。
母留。”
澹台绛霁读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阳光斜照,落在她的侧脸上。雒玄晷站在旁边,没有探头去看,只安静等着。过了许久,她才将信纸慢慢折好,收入怀中,神情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伤感。
老人轻轻叹息。
“那位姑娘当年写信时,眼睛也是红的。”
澹台绛霁抬头,低声问:“她当时还说过什么?”
老人想了片刻,缓缓说道:“她说,希望女儿长大以后,能够自由地喜欢一个人,也能自由地不喜欢一个人。若连这样的事都要靠家族禁契决定,修了再高的禁术,又有什么用?”
澹台绛霁没有回答。
她将瓷瓶握在掌中,仿佛隔着七年岁月,终于重新触到母亲留下的一点温度。
雒玄晷望着她,心中也有几分酸楚。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青溪书房里那些未曾说完的话,忽然觉得无论世间有多少玄奇禁术,父母对子女的牵挂,终究与寻常百姓没有分别。
两人告别老人,走出东槐街。
夕阳正落向西城楼,长街上的灯火开始次第点亮。澹台绛霁走得很慢,手中始终握着那只白瓷瓶。雒玄晷陪她走过一段路,见她一直没有说话,便也不急着开口。
直到行至石桥,澹台绛霁才忽然停下。
“雒玄晷。”
“嗯?”
“你觉得,一个人真的能靠自己的心决定所有事情么?”
雒玄晷想了想,答道:“不能。人有父母亲眷,有责任,也有许多不得不顾的事。但若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承认,往后即使照着别人的安排过了一生,也未必会安心。”
澹台绛霁望着桥下缓缓流动的河水,沉默片刻。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只要把禁术学好,便能不再受人摆布。后来进了司禁台,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雒玄晷笑了笑。
“我小时候也以为,只要把书读好,便能替父亲争一口气。后来父亲出了事,才发现读过的书再多,也未必能替自己讨回公道。”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里却各有几分苦涩。
澹台绛霁忽然说道:“那我们还真有些像。”
“至少都不大肯听劝。”
“你比我更不肯。”
“这话未免不公道。”
澹台绛霁终于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使她平日冷峻的眉眼忽然柔和下来。雒玄晷望着她,心中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上京不过数日,却已渐渐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子同行。她不爱多说安慰的话,却会在危险时伸手护住他,也会在他做错事时毫不客气地指出来。
这种相处并不轻松,却令人安心。
然而两人尚未走下石桥,前方忽然有一辆黑漆马车缓缓停住。
车帘掀开,一名身穿灰袍的老者走下来,向澹台绛霁恭敬行礼。
“澹台姑娘,家主请您立即回府。”
澹台绛霁眉头微皱。
“何事?”
老者看了雒玄晷一眼,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低声说道:“玄律院方才派人送来公文,说十二年前那份婚约的补充契书已经找到,家主命诸位长辈连夜议事。”
澹台绛霁神情骤然一冷。
“是谁申请重启?”
“老奴不知。”
“闻人家的人在么?”
“闻人公子已经到了。”
她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雒玄晷。
“你先回司禁台。”
雒玄晷见她神情坚决,知道此事终究是澹台家内部纷争,自己不宜贸然插手,便点头答应。
“你自己小心。”
澹台绛霁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我会。”
她正要登车,手中的白瓷瓶忽然微微一震。
两人同时低头。
瓶身那个原本秀丽的“情”字,竟在夕阳最后一线光芒中渐渐变红,封口的蜡印也浮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澹台绛霁脸色微变,连忙将瓷瓶握紧。
雒玄晷望着那道裂纹,心中忽然生出不祥之感。
母亲留下的禁契,似乎正在回应澹台府即将重新开启的旧婚约。
澹台绛霁将瓷瓶收入袖中,没有再耽搁,登车离去。
雒玄晷站在石桥边,望着黑漆马车渐渐消失在暮色里,忽然想起母亲信中那句话:
情意不能由契约替人决定。
可如今,偏偏有人要用一纸旧婚约,重新替她决定人生。
夜色渐深,御河上的灯影被晚风吹得细碎。雒玄晷沿着石桥缓缓向司禁台走去,心中已隐约明白,今夜澹台府中的争执,恐怕不会只是一场寻常的家族议事。
而那份尚未正式撤销的旧约,或许正是七年前许多秘密重新浮出水面的开始。
第十七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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