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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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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第十二章 活人的葬礼

青溪县的丧钟响过第七声,城中的灯火便渐渐多了起来。

大胤民间有个旧俗,凡遇横死、暴亡,或客死异乡而无人扶灵者,亲友须在夜间点灯引路,以免亡者迷失归途。青溪水乡尤其看重这规矩,沿河住户往往在门前悬一盏白灯,待灵柩经过,再将灯火吹灭。因此,县衙方向忽然传来丧钟之后,几条街上的老人便以为有大户人家办丧事,纷纷吩咐儿孙关门避让。

然而这场葬礼的主人尚在人世。

雒玄晷沿着白石巷向县衙赶去,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澹台绛霁与他并肩而行,两名巡禁使在前面开路。秋夜的寒风掠过街市,卷起零落的纸钱,几家酒肆已经落闩,尚未收摊的小贩则提着灯笼,站在檐下议论县衙的怪事。

“听说死的是个年轻书吏。”

“可不是,说是雒家的小郎君,前几年在衙门里做事那个。”

“胡说!他傍晚还在白石巷替人登记呢。”

“那就奇了。人没死,官府怎么先办起丧事来了?”

雒玄晷听得清楚,却没有停步。他做了几年替死人清点遗物的营生,见过不少葬礼,知道其中有多少琐碎规矩。贫寒人家买不起好棺材,便求木匠用薄板钉一口;富裕人家则要择日、设奠、请僧道诵经,往往折腾数日。可无论贫富,发丧之前总要有尸身,有家属,有报丧文书。如今有人在县衙里替他办丧,既无尸身,也无人征询他的意思,倒像一场故意做给全城人看的戏。

“澹台大人,”他走到街口时忽然问道,“若有人替活人办丧事,禁契也会认么?”

“寻常丧仪不会。”澹台绛霁回答,“但若有人把丧仪当作确认身份的凭据,再借死亡文书立契,事情便不同了。”

“所以他们要的并不是我死,而是让旁人相信我已经死了?”

“很可能如此。只是活人的见证与官府确认不同。即使全城百姓都说你死了,只要契文缺少必要凭据,仍不能凭空改动你的生死。”

雒玄晷听了,心中稍定,却随即又想起那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替身。对方既然苦心经营至今,绝不会不知道其中规矩。县衙里这场葬礼,恐怕另有安排。

两人走到前街,远远便看见县署门前挂起了两列白灯。灯笼沿石阶向内延伸,照亮堂前的青石地面。往日县衙门口威严肃穆,此刻却摆着两只大纸扎鹤,门框上缠着白布,守门差役站在一旁,个个神情尴尬,不知该驱散围观者,还是先把那些丧仪撤去。

梁县令正在门前大发雷霆。

“是谁准许摆这些东西的?本县尚未死,县衙也不是义庄!还不快撤下去!”

几名差役手忙脚乱去摘白布,刚解开一端,另一端却自行重新系紧。有人举刀割断,落地的白布又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缓缓向门柱爬去,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澹台绛霁走上石阶,亮出司禁台令牌,命所有差役退到门外,不许再触碰丧仪。梁县令见她来了,如释重负,连忙迎上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

“澹台大人,这些东西不知何时出现在堂中,下官已经命人封了前后各门,却始终查不出是谁搬进来的。更怪的是,堂上还有一口棺材,里面躺着个人,仵作一看,竟说与雒公子生得一模一样。”

雒玄晷心头一沉。

他原以为替身只是要借葬礼逼他现身,没想到竟连尸身也准备好了。

澹台绛霁没有立刻进堂,而是先命梁县令取来县衙官印及当夜死亡登记。她查看之后,发现最新的死亡簿仍由户房书吏分头保管,尚未有人正式盖印确认雒玄晷死亡,便吩咐县令将官印封入匣内,由两名差役共同看守。

“任何人不得单独开启。”她说道,“尤其不许因堂中有棺材,便擅自补录死亡文书。”

梁县令连连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雒玄晷,神情不免尴尬。

“雒公子,今日这事实在荒唐。你明明站在这里,却有人替你报丧,下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雒玄晷平静地说道:“大人不必为难。既然有人说我死了,我便进去看看,究竟是谁认得我的尸身。”

梁县令听了,脸色越发难看,却不好阻拦,只命差役提灯引路。

县署正堂里果然设着一座灵堂。

两边摆满白烛,供桌上有香炉、果品、纸钱与一只新烧制的粗瓷酒杯。中央停放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已经打开,周围垂着素白帷幔。堂中没有僧道,也没有哭灵的家属,只有三名穿白色孝衣的人跪在棺前,低头不语。

雒玄晷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个。

温福。

那老仆七日前已经死亡,此后又多次出现,如今竟穿着孝衣跪在灵前,面容灰白,神情恭敬,仿佛真的在替主人送终。

另外两人也颇为古怪,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另一个却是十来岁的少年。老者与少年身形不同,跪姿却完全一致,连低头时脖颈弯曲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澹台绛霁看了一眼,便低声吩咐雒玄晷不要靠近。

“他们未必是真人。”

雒玄晷点头,将目光移向棺材。

棺中躺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穿青灰长衫,双手交叠在腹前,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熟了。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甚至右眉下方那道浅淡的旧伤,都与雒玄晷完全相同。

但有一处不一样。

死者左手腕上没有那道新生的灰色禁痕。

雒玄晷不由向前走了半步。

他忽然明白,棺材里的尸体并不是刚刚造出来的替身,而是某种尚未获得完整身份的影形。对方能够模仿他过去的一切,却无法模仿今日才出现在他身上的禁痕。

“澹台大人,”他低声说道,“它少了一样东西。”

澹台绛霁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她没有贸然靠近,只用照契刀身反照棺中人的手腕,见那里果然光滑无痕,神情渐渐凝重。

“它能借你的旧影,却借不到新生的禁痕。”

“这是否说明,它还不能真正取代我?”

“至少目前不能。”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棺前跪着的温福忽然缓缓抬头。

“雒先生,您总算来了。”

他的声音与往日一样恭敬,仿佛昨日傍晚登门委托遗物清点的事情才刚刚发生。

雒玄晷望着他,没有回答。

温福却继续说道:“老爷吩咐,今夜要把七年前的事做个了结。您既然到了,便请上前看一眼,棺中躺着的究竟是谁。”

澹台绛霁冷声道:“温福,谁准你借县署立灵堂?”

老仆朝她行了一礼。

“澹台大人,老奴不过奉命办事。至于谁准许,您不妨看看供桌上的文书。”

雒玄晷抬眼望去,果然看见香炉旁压着一张纸,纸上盖着县衙朱印,抬头写着“雒玄晷死亡确认书”。他心中一紧,立即转头看向梁县令。

梁县令吓得连连摇头。

“下官绝未盖过此印!”

澹台绛霁没有责问,而是取出银片,轻轻贴在文书边缘。片刻之后,纸上朱印泛起一层极淡的黑光,竟从印泥里浮出几道不属于官印的纹路。

“这不是县衙官印留下的。”她说道,“有人模仿印信,再以禁术使它暂时具备相似的效力。”

雒玄晷听罢,忽然想到父亲当年的旧案。七年前,父亲正是因伪造死亡文书而被判罪;如今有人又以同样的罪名所涉及的手段,在县衙公开替他办理丧事。两件事之间的联系,似乎比先前更加清楚。

“温福,”他缓缓说道,“你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老仆望着他,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

“请您认尸。”

雒玄晷不由皱眉。

“认谁的尸?”

“自然是您的。”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梁县令听得脸色铁青,几名差役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

温福却像没有察觉众人的异样,只缓缓起身,走到棺材旁边,将一张薄薄的白纸放在死者胸前。

“您只需看着这具尸身,说一句‘这是雒玄晷’,这场丧事便算有了见证。至于往后的事,自有人料理。”

雒玄晷听罢,心中反倒渐渐明白了。

对方不能只凭相貌冒充他的身份,还需要有人亲口承认。而最有分量的承认,莫过于他本人。

只要他说出那句话,棺中的替身便可能成为被正式确认的雒玄晷,原本属于他的生死记录也会随之受到影响。

“若我不认呢?”他问。

温福轻轻叹息。

“那老爷只好另寻办法。只是这场葬礼若一直办不完,城中那些尚未清算的旧债,恐怕又要有人替您承担。”

雒玄晷望着他,心中升起一阵厌恶。

温福说话始终恭敬,却句句都在以无辜百姓相胁。仿佛他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亡,便是害得别人遭殃的罪人。

澹台绛霁显然也听出了其中意味。

“温福,禁契可以约定代价,却不能凭一句威胁便将责任强加于人。雒玄晷没有确认这份死亡文书,你们便不能拿它作为正式凭据。”

温福微微一笑。

“澹台大人,您说得不错。可若有人已经认了呢?”

他话音刚落,棺前另外两名穿孝衣的人忽然抬起头。老者脸上皱纹纵横,少年面容清秀,两人的嘴唇却同时动了起来,用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

“这是雒玄晷。”

堂中灯火骤然一暗。

棺中尸体的眼皮微微颤动,胸口竟有了一丝起伏。供桌上那张死亡文书随之泛起红光,纸面的文字开始缓缓移动,仿佛有人正在重新书写死者的姓名。

梁县令吓得跌坐在椅上。

澹台绛霁立即拔刀,刀身赤色禁文逐次亮起。她没有斩向棺中尸体,而是以刀尖挑起那张文书,随即将一枚银印按在纸面上。

“无主之言,不得代人确认。”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银印泛出一道淡光,文书上的红字顿时停住。棺中尸体也不再动弹,只是眼睛仍在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困在即将醒来的瞬间。

温福的脸色终于变了。

“澹台大人,您何必如此?”

“因为你们找来的见证者,本身便没有经过身份核验。”她望着那一老一少,“这两人若是影形,便不能替活人作证。你们连见证者都要造假,这场葬礼又有几分可信?”

温福没有回答。

雒玄晷却忽然走到供桌旁,仔细察看那张被银印压住的文书。它虽有县衙公印的模样,纸张却不属于官府常用的麻纸,而是温守拙账册里曾出现过的薄黄纸。纸面下方有一道极浅的折痕,显然原本曾被折成两半。

他将折痕与文书的字迹一一比对,忽然发现,被折起的下半部分竟还有一行被遮住的小字。

“澹台大人,这张文书不是只有死亡确认。”

澹台绛霁顺着他的手势看去,借刀光仔细辨认,发现那行小字竟写着:

“死者遗债,由见证者承受。”

雒玄晷心头一震。

原来这场葬礼不仅是为了让旁人承认他已经死亡,还要把棺中那具尸身所背负的旧债,转嫁给亲口作证的人。

若他方才照温福所说,承认棺中之人是自己,便可能成为那笔债务的承担者。若由旁人作证,代价则可能落到不知情的见证人身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冒名顶替,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收债。

“好一份孝心。”雒玄晷望着温福,声音渐冷,“拿别人的命办丧事,再让活人替死人还账。你家老爷当年做账房,便是这样算账的么?”

温福脸上的恭敬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而阴沉的神色。

“雒公子,您以为老爷愿意如此?七年前他与您父亲争执,便是因为这笔账。两人原都想救人,却谁也不肯退让,最后害得多少人连姓名都保不住。”

“既然知道害了人,为何今日还要继续?”

“因为有人不肯让旧账作废。”

“是谁?”

温福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正堂后方的黑暗。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出一个名字,却终究没有发声。

就在这时,棺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那具原本安静躺着的尸体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先是茫然,随后渐渐清明。他望着堂上的雒玄晷,神情里竟有几分难以置信。

“你还活着?”

雒玄晷没有回答。

那人吃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寿衣,又看向四周的白灯与香烛,脸上渐渐露出一种荒唐的笑意。

“原来他们替我办的是丧事。”

他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带着讥诮,反而显得疲倦至极。雒玄晷望着他,忽然想起周伯临死前说过,父亲七年前曾想替这个没有名字的人留下一个名字。若周伯所言属实,此人或许从未真正选择过自己的处境,只是在一次次被写入、被抹去的记录中挣扎。

可如今,他也正在成为别人手里的工具。

“你知道这场葬礼是为了什么?”雒玄晷问。

那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们说,只要有人认下这份文书,我便能真正活过来。”

“代价呢?”

“他们没说。”

雒玄晷将文书下方那行小字指给他看。

那人俯身细看,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死者遗债,由见证者承受……”

他抬起头,望向温福,声音忽然变得尖利。

“你们骗我!”

温福没有辩解,只低下头去。

那人从棺中挣扎着站起来,衣袖垂落,露出一双苍白的手。他本就身形不稳,如今情绪激动,脚下影子更是摇晃不定,仿佛随时会散入灯火之中。

“我只想要一个名字。”他望着雒玄晷,声音发颤,“我不想再被关回那本簿里,也不想让旁人替我死。可他们每次都说,只差最后一步,等我照着做完,便能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雒玄晷没有立即回答。

他无法确定对方所说有几分真实,也不能忘记此人曾数次试图夺取自己的身份。但眼前的愤怒与恐惧并不像伪装,至少在这一刻,这个没有名字的替身似乎终于明白,自己所盼望的自由,是有人准备用别人的性命换来的。

澹台绛霁缓缓收起刀锋,却没有放松戒备。

“你若不愿继续,便离开那口棺材,不要再触碰文书。”

替身望着她,忽然苦笑。

“我能去哪里?”

她沉默片刻,答道:“司禁台可以暂时收容你,查明你的来历。但我不能保证你一定能获得完整身份,更不能许诺没有代价。”

那人怔怔望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究竟是否可信。片刻之后,他终于缓缓走出棺材,停在供桌前。

“我不认这份葬礼。”

随着这句话出口,堂中的白灯忽然剧烈摇晃。供桌上的死亡文书泛起一层暗红光芒,纸面开始浮现细小裂纹,仿佛有人正在强行撕毁尚未完成的契约。

温福猛然抬头。

“不能说!”

但已经迟了。

死亡文书从中央裂开一道缝隙,棺中的寿衣无风而动,那一老一少两名孝衣人同时伏倒在地,身体渐渐变得模糊,最后化作两片薄薄的黑影,沿着砖缝向外逃去。

澹台绛霁挥刀截住黑影,却没有追赶,只将银印按在破裂的文书上。赤色禁文沿纸面缓缓蔓延,终于将那些浮动的字迹暂时封住。

正堂中重新安静下来。

梁县令扶着椅背站起身,见那口棺材仍在原地,而原本躺在里面的死者竟已经走出来,顿时不知该如何处置。他做官多年,审过盗窃、争产、斗殴与命案,却从未见过活人与自己的尸身在同一座灵堂里争论是否应该发丧。

雒玄晷忽然转身,向县令拱手。

“梁大人,既然我本人尚在,今日这场丧事自然不能成立。还请大人命户房查验生籍,出具正式文书,确认雒玄晷仍然在世。”

梁县令闻言,如梦初醒,连忙吩咐书吏取来户籍。几名差役点起明灯,重新核验姓名、生辰、住处与家属记录,又请两位素来认识雒玄晷的街坊前来作证。

澹台绛霁没有阻止,只在一旁查看文书的变化。

随着活人身份被逐项确认,供桌上那份伪造的死亡文书渐渐失去光泽。原本鲜红的字迹一笔笔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死”字,像被雨水浸透的旧墨。

然而这还不够。

那道尚未完成的收债关系仍然存在,只是不再能以雒玄晷的身份直接成立。

澹台绛霁望着文书,忽然说道:“还差一项。”

雒玄晷抬头。

“什么?”

“这场葬礼若要真正终止,必须有人承担撤销禁契的代价。否则那些尚未兑现的余债仍会寻找别的归处。”

梁县令闻言,脸色再次变得难看。

“那该怎么办?”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站在棺旁的替身。那人显然也听懂了,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若由我来承担呢?”他忽然问。

“你尚未拥有独立确认的身份。”澹台绛霁缓缓说道,“不能只凭你的意愿便认定你有资格承担,更不能保证全部代价都落在你身上。”

替身苦笑。

“原来没有名字,连替自己还账也不行。”

雒玄晷望着他,忽然想起周伯临死前没有说完的话。父亲七年前曾为此人取过名字,只是那个名字被封在旧卷里,至今无人知晓。

他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或许不必在今夜替他确认完整身份。”

澹台绛霁望向他。

“你有办法?”

“先记一份临时文书。”

雒玄晷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空白麻纸,提笔写道:

“青溪县署暂录:今夜有一无名男子,形貌似雒玄晷,来历未明,尚待司禁台查验。其人自称未亡,拒绝他人代立死亡文书。”

写完,他抬起头。

“他既不是我,也不是已经确认的死者,便应先作为一名待查的活人登记。至于旧债从何而来,等查明之后再论。”

澹台绛霁看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样的临时登记不能使他立即获得完整身份,却可以作为他今夜确实存在、并明确拒绝这份死亡确认的证据。”

梁县令听得有些犹疑。

“可他连姓名都没有,如何登记?”

雒玄晷放下毛笔,望向那名替身。

“可以暂称无名氏。”

那人站在堂前,久久没有动。

无名氏。

这三个字并不好听,也不体面,却是七年来第一次有人没有借用雒玄晷的名字,而是认真地为他留下一份属于自己的记录。

“我可以按手印么?”他忽然问。

雒玄晷点头。

“若你愿意。”

那人走到案前,伸出右手,指尖在朱砂印泥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原本苍白,触到印泥时却渐渐显出清楚的纹路。片刻之后,一枚淡红色指印留在麻纸上,虽然颜色极浅,却没有立即消失。

澹台绛霁以银印核验,确认文书上没有新的强制代偿禁痕,才命梁县令以县署临时查验文书存档,并由司禁台另行登记。

就在两份记录完成的一瞬,灵堂里的黑色棺材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棺盖缓缓合拢。

供桌上的白烛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悬在门口的白布渐渐失去光泽,像寻常旧布般垂落下来。那份伪造的死亡确认书终于裂成数片,随后在银印的光芒中化作细灰。

温福望着这一切,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低叹了一声。

“老爷筹划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没有算到这一步。”

雒玄晷转头望他。

“温守拙究竟还在不在世?”

温福缓缓摇头。

“老爷确实已经死了。您今日见到的,不过是他留下的几份影形与记录。至于哪一个还保留着老爷真正的记忆,老奴也分不清。”

“他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引到这里?”

“因为七年前,有人用您的名字改过一份不该改的账。”温福停顿片刻,“老爷想补救,却越补越乱。后来他发现,有些人并不希望旧账算清,只希望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死去。”

澹台绛霁立即问:“那些人是谁?”

温福望着她,眼中忽然露出深深的恐惧。

“大人,老奴已经死过一次,原也不怕再死。可有些名字一旦说出来,便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您若要查,不妨去上京。那里有比青溪县大得多的簿册,也有许多人,正靠这些簿册活得富贵安稳。”

他说到这里,身形忽然开始模糊。

澹台绛霁迅速上前,试图以封影铜片稳住他的形体,温福却轻轻摆手。

“多谢大人,不必了。老奴原本便不是该留在人间的东西。”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雒玄晷身上。

“雒先生,七年前您父亲曾对老奴说过一句话。那时我不懂,如今想来,倒有几分道理。他说,账可以算错,人不能算没了。”

话音未落,温福的身影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件黑布短褂落在地上。那件短褂十分陈旧,衣角沾着泥土,仿佛主人刚从远路归来。

雒玄晷望着衣服,久久没有出声。

他想起昨日傍晚,正是这件黑布短褂的主人来到白石巷,递给他三两银子的定钱。那时他只以为接了一桩寻常遗物清点生意,哪会想到短短两日之间,竟见过如此多的生死离奇,也重新触到了父亲当年的旧案。

梁县令见灵堂中的怪异景象终于平息,连忙命人撤去白布、纸扎与香烛,又让差役将那口棺材抬走。澹台绛霁却不许立即焚毁,只命人将其封存,以待日后查验。

那个没有名字的替身则被两名巡禁使带到偏厅,暂时安置。他没有反抗,临走时却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雒玄晷。

“周怀庸死前说,你爹替我取过名字。”

雒玄晷点头。

“我记得。”

“若有一天你找到了,能不能告诉我?”

雒玄晷望着他,心情复杂。

“若那名字确实属于你,我会告诉你。”

替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像照着铜镜模仿雒玄晷,反而显出一点属于自己的神情。

“好。”

他跟着巡禁使离去,脚下的影子仍然浅淡,却已不再与雒玄晷重叠。

县衙正堂渐渐恢复了往日模样。白灯撤下,官案重新摆好,差役们忙着清扫纸灰,梁县令则坐在桌前,反复查看那份临时身份文书,显然还没有完全从今夜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雒玄晷站在堂前,忽然觉得极为疲倦。

自昨日清晨出门至今,他几乎没有合眼。温宅、县衙旧库、城隍庙、废弃染坊、旧义庄,一处处追查下来,父亲当年的秘密非但没有完全解开,反而牵出了更多纠葛。可至少今夜,青溪县没有因为那场荒唐葬礼再添一批无辜亡者。

澹台绛霁走到他身旁,将一小包药粉递过来。

“秦疏月留下的,外敷伤口。你手腕上的禁痕虽然暂时稳定,仍不可掉以轻心。”

雒玄晷接过药粉,笑道:“澹台大人什么时候也管起医馆的差事来了?”

“我只是怕你还没查清案子,便先把自己折腾死了。”

“这话倒不吉利。今夜我刚办完自己的丧事,总该容我多活几日。”

澹台绛霁听了,原想板起脸训他两句,最终却只是轻轻摇头。她显然也已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间却仍保持着那份清明。

两人沿县衙回廊缓缓走出,天边已经泛起微白。东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晨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街上,映出浅淡的金色。几名卖早点的小贩正忙着生火,面汤与热粥的香气从街边飘来,城中百姓陆续开门,准备迎接新的一日。

雒玄晷望着那些寻常景象,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得的安宁。

人间仍有炊烟,河水仍在流动,昨夜惊惧之后,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过日子。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替死人整理遗物,赚几两银子,守着白石巷的小屋度过一生。父亲旧案尚未查清,温守拙留下的死人簿也并未找到真正源头。更重要的是,那枚形如眼睛的禁印,至今仍不知掌握在谁手中。

澹台绛霁走到县衙门前,忽然停住脚步。

“雒玄晷。”

“嗯?”

“青溪县的事,我会暂时封案,留人继续调查。你父亲当年的卷宗,我也会一并带回司禁台核验。”

雒玄晷望着她。

“你要走?”

“上京有新的线索。”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澹台绛霁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问,并不惊讶,只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如今尚未正式修习禁术,第一道禁痕刚刚显形,若跟我去上京,路上可能遇见比温宅更危险的事。况且你父亲旧案牵涉甚广,不是查几份文书便能了结。”

“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

雒玄晷笑了笑。

“那便一路慢慢知道。”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

晨风吹动她的衣袂,照契静静悬在腰间,暗红色的刀穗随着风轻轻摆动。她望着这个衣衫半旧、神情疲惫却仍不肯退让的年轻人,眼中有一瞬间的迟疑。

“我不会一路护着你。”她终于说道。

雒玄晷点头。

“我也不想一辈子等别人护着。”

澹台绛霁看了他片刻,忽然转身向前走去。

“先回去睡一觉。三日后辰时,北门见。”

雒玄晷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澹台大人,这是答应了?”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说道:“迟到便不等。”

晨光渐渐越过青溪县的城墙,照亮街市与远山。雒玄晷站在县衙门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持续了两日的风雨,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尽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回家时,一名巡禁使匆匆从县衙内走出,手中捧着一只封好的木匣。

“大人!”那人追上澹台绛霁,压低声音说道,“方才清点温守拙遗物时,发现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澹台绛霁停下脚步。

“写给谁的?”

“没有收信人,只有一句话。”

巡禁使打开木匣,取出一张薄纸。澹台绛霁展开看去,脸上的神情渐渐凝重。

雒玄晷走近,望见纸上只有八个字:

“上京夜行,旧禁将开。”

纸张末尾,仍盖着那枚形如眼睛的印记。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将信纸重新收好,望向北方。

那里山川迢递,驿道千里,大胤帝都上京正在遥远的晨光之中。

而青溪县这场活人的葬礼,不过是有人从漫长旧梦里掀开的一角。

第一卷《死人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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