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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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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第十五章 买命的生意人

地下库房深处,铜灯静静燃着。灯焰被石壁间的冷风吹得微微倾斜,照亮一排排封存的木匣。那些匣子大小不一,有的以红绳束口,有的贴着黄纸,还有几只盛在银盘里,表面结着细密的白霜。数十年来,不知多少人的秘密被送进这间库房,主人或许早已死去,东西却依旧存放在这里,等待一场未必会发生的认领。

澹台绛霁握着那只白瓷瓶,指尖久久没有移动。

瓶身上的“情”字写得极秀丽,最后一笔却微微向左回锋,留下一个极小的钩。那是母亲独有的书写习惯。她幼时练字,母亲常握着她的手教她运笔,说写字与做人不同,写字可以回锋,人若事事回头,反而走不远。后来母亲不再教她写字,府中也很少有人提起那些往事,但她始终记得那只温暖而略带药香的手。

“这瓶子,我要带走。”她说道。

守铺老人却没有立即答应。

“澹台姑娘,老夫已经说过,这里保管的东西须按原契领取。那位女子当年只交代,遇见姓雒的年轻人与澹台家姑娘同行,便拿出来给他们看。至于取走,另有规矩。”

澹台绛霁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什么规矩?”

老人翻开底账,找到相应一页,缓缓念道:“寄物一瓶,封存七年。受托之人可验其形,不得启封。欲取其物,须先寻回寄主当年遗失的一枚银扣。”

“银扣?”雒玄晷有些意外。

“不错。是一枚女子衣襟上的小银扣,刻着并蒂莲纹。寄主说,此物曾在西市失落,若有人能带来,便证明确实查到了当年的事情。”

澹台绛霁沉吟片刻,将瓷瓶放回石桌。她没有再坚持取走,只请老人将账页上的约定誊写一份。老人见她守规矩,神情稍缓,当即取纸笔抄录,又以店中旧印作证。

雒玄晷则望着父亲留下的乌木匣,缓缓说道:“另一件东西,也请老先生依原契办理。”

老人抬眼看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雒玄晷走到石桌前,将手掌平放在原始底账上,一字一句说道:“我承认,世上另有一人,不是雒玄晷。他的来历尚未查明,但他的存在,不必借我的姓名才能成立。”

话音落下,底账上的墨色微微浮动。那行七年前写就的契文像被水浸润,缓缓显出一层浅金色光泽。与此同时,乌木匣外三道红绳自行松开,最外层的绳结落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人看着底账,神情颇为复杂。

“雒承渊当年说过,这句承认未必容易等到。老夫原以为他言过其实,如今看来,他倒是想得长远。”

雒玄晷没有回答,只轻轻打开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也没有神秘禁器,只有一本薄薄的旧账、一枚青铜小印,以及半张已经泛黄的商契。商契上列着十余家铺号,经营范围各不相同,有收旧物的,有经营药材的,还有几家专做殡葬生意。它们似乎毫无关联,末尾却盖着同一枚朱印。

印记形如一只眼睛,中央横着一道墨线。

雒玄晷心头一紧,立即将商契递给澹台绛霁。

“又是这个。”

澹台绛霁仔细看了片刻,发现那些铺号旁边均有编号,编号之后还记着不同的年月。她没有立即判断印记属于谁,只将商契与账册并排放在桌上,示意雒玄晷先看账目。

那本旧账并不厚,前面十余页记着银钱往来,后面却出现许多奇怪的交易。

“某甲,借寿一年,价银八十两。”

“某乙,愿偿三月,得银十六两。”

“某丙,代受一劫,偿银三百两。”

字迹工整,笔画分明,仿佛这些关乎生死的事情与买卖米粮、绸缎并无分别。

雒玄晷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这些价格并不一致。”

澹台绛霁看向他。

“哪里不一致?”

“同样借一年寿数,有人付八十两,有人却付一百二十两;同样偿还三个月,有人得十六两,有人只得七两。若是正常买卖,总该有个相对固定的行情。”

守铺老人正在旁边收拾木匣,听见这话,忽然说道:“公子只懂得一半生意经。买命与买粮不同,价钱从来不是按年月算的。”

雒玄晷抬头望他。

“那按什么算?”

“按人。”

老人见两人都望着自己,便索性坐回石桌旁,慢慢解释起来。

“一个家财万贯的富商,肯拿千两银子换一年寿数;一个靠挑担谋生的脚夫,给他十两银子,便可能愿意冒一次大险。至于同样一年光阴,在不同人身上究竟值多少钱,买卖双方心里各有一把算盘。真正做这行的人,赚的便是其中差价。”

雒玄晷听得眉头紧锁。

“所以有人专门向穷人收取寿数,再转卖给富人?”

“有人这样做过。”老人说道,“也有人买的不是寿数,而是借灾、替病、移劫之契。只是这些买卖大多不受司禁台认可,风险极高,稍有差错便会牵连无辜。老夫这铺子只收寄物,不替人撮合此类交易。”

澹台绛霁冷冷看了老人一眼。

“你虽不撮合,却替他们保管契据。”

老人没有否认,只叹道:“若没有地方存放,许多证据早就被毁了。姑娘要查,也未必能查到今日。”

“保管证据与替违法者藏匿财物,未必容易分清。”

“所以老夫从不说自己清白。”老人回答得平静,“做了几十年这门生意,手上总沾着些不该沾的东西。”

雒玄晷听着二人对话,忽然觉得这位看似古怪的老店主,比那些满口仁义的官吏更懂得如何与自己的过错相处。他并不急着为自己辩解,也不肯轻易认罪,只把规矩与利益一件件摆在桌面上,仿佛世间是非也可以像旧货一样逐项估价。

“这些交易真能延长人的寿命么?”雒玄晷问。

澹台绛霁答道:“有些禁契可以暂时转移生气,延缓伤病,甚至使本该发生的某些灾厄转移。但能否真正延寿、延多少、由谁承担代价,都受到禁律限制。账上写一年,并不意味着买主必定能多活一年。”

雒玄晷点了点头,重新翻看旧账。他发现其中有些交易末尾写着“已兑”,有些则标明“未交”,还有少数被朱笔圈起,旁边写着“争契”二字。

“争契是什么?”

老人答道:“双方对交易结果有异议。有的卖主收了银子,后来反悔;有的买主付过钱,却没有得到约定的结果。若无人居中裁断,便会留下争契。”

“能不能退?”

“自然能,只看原契如何约定。但有些代价一旦发生,便无法恢复原状。”

雒玄晷望着那些记录,心中渐渐明白,所谓买命生意并没有商人口中的神奇。它本质上仍是一种交易,只是把普通买卖中的货物换成了人身上最难估价的东西。越是无力承担风险的人,越可能为了眼前银钱接受不利的条件。

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发现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收据。

收据上写着:

“景和二十年九月,雒承渊付银二十两,赎回未成之契一份。”

“赎回?”雒玄晷低声念道。

澹台绛霁接过收据,仔细查看,发现背面还有一道淡淡的指印。她将银片贴上去,指印边缘便显出细密的纹路,与青溪县旧案中某份文书上的印记略有相似,却尚不能认定出自同一人。

老人看见收据,似乎想起了什么。

“这笔银子,我记得。”

雒玄晷立即抬头。

“当年发生了什么?”

“你父亲第一次来铺里,便带着这张收据。他说有一份禁契不该成立,想出银子赎回。我告诉他,生意已经做成,若要撤契,须找到买卖双方。后来他出去了一日,再回来时身边便多了那个年轻女子。”

澹台绛霁眼神微动。

“女子可曾说明身份?”

“没有。只说她能证明那份契约并未得到真正的同意。”

老人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又道:“她还提过一句话。说世上有些契约,纵使写得再周全,也不能因此变成公道。”

澹台绛霁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雒玄晷望着她,忽然想起白瓷瓶上的“情”字。他原想问那女子是否真是澹台绛霁的母亲,转念又觉得此事牵涉她家中旧事,不宜在旁人面前追问,便将疑惑暂且压在心里。

老人把账册重新推向他们。

“你们若想查清这笔赎契,就得找到原来的买卖人。单凭收据,只能证明有人付过银子,不能证明契约确已解除。”

雒玄晷问:“买卖人是谁?”

老人翻开底账,在一行小字上停住。

“买方未留真名,只用商号。卖方倒有姓名,可惜那人七年前便死了。”

“叫什么?”

“曹应山。”

雒玄晷心头一震。

曹应山,正是青溪县前任仵作。

他忽然想起旧义庄木箱里的灰色袍服,也想起桑婆曾说曹仵作教过刘槐缝影的手艺。原来七年前的买命交易,竟早已牵涉父亲身边的人。

“曹先生卖了什么?”他低声问。

老人仔细看了底账,摇头道:“这里只记着未成之契,并未记载具体标的。想知道,还得去找原始商契。”

“商契在哪里?”

“商号手里。”

老人拿过那半张泛黄的纸,指向末尾一个古朴的印记。

“百契商盟,西市分号。”

澹台绛霁听见这个名字,眉间渐渐凝重。

百契商盟是大胤境内势力极大的商人组织,经营范围遍及各道,名下有钱庄、漕运、药材、丝绸与许多不便公开的买卖。朝廷需要他们筹措军需,地方官府也常依赖其运送赈粮。这样的商盟并非单纯的江湖商帮,而是一张与官府、豪族及各地商路紧密相连的利益网络。

“商盟的人不会轻易交出旧契。”她说道。

老人微微一笑。

“那便要看二位能拿出什么价钱。”

雒玄晷听罢,不禁皱眉。

“查一桩旧案,处处都要付价?”

老人望着他,神情忽然变得认真。

“雒公子,上京不是青溪。这里有权势的人未必肯讲道理,讲道理的人也未必有权势。你若想从别人手里取走一件东西,先得弄清他为什么愿意给你,又为什么不愿意给。光凭一腔正气,常常连门也进不去。”

雒玄晷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知道老人这番话并非全无道理。父亲当年执意查清旧账,结果身陷牢狱;如今自己到了上京,所面对的势力只会更加庞大。若仍像在青溪县那样逐页翻查,恐怕很难触到真正的关键。

然而他也不愿因此便把查案当成买卖。

“我可以谈价,却不能拿无辜者的命去换证据。”他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话倒与你父亲相似。”

他起身收好账册,正准备引二人返回前铺,地下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铃声响了三下,随后戛然而止。

老人脸色微变。

“有人来了。”

澹台绛霁立即握住照契。

“什么人?”

“不是来买东西的。”

老人走到石廊口,侧耳听了片刻,神情渐渐沉下来。

“来查账的。”

雒玄晷正要询问,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商盟西市行事,奉总号之命,核对旧契。烦请铺主开门。”

那声音温和有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老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二人。

“看来有人知道你们到了这里。”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答话,只将父亲留下的商契与收据收好,随后向老人问道:“若商盟要查你这间铺子的底账,你必须交么?”

“按行规,须交与商盟有关的部分。但老夫这里并非商盟产业,他们无权强行搜查。”

“那便让他们进来。”

老人有些意外。

“姑娘不怕?”

澹台绛霁神情平静。

“既然他们主动登门,倒省得我们明日再去找。”

老人看着她,片刻后笑了笑,转身去开门。

不多时,石廊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三名男子走进地下库房,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岁,身穿深蓝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眉目端正,举止温文。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骨乌黑,扇面却是素白,没有题诗,也没有山水。

身后两人皆穿灰色劲装,神情沉默,腰间佩着短刀。

锦袍男子见到澹台绛霁,似乎并不惊讶,只微微一笑,拱手行礼。

“澹台姑娘,许久不见。”

澹台绛霁望着他,眼神冷淡。

“商无咎。”

雒玄晷心中微动。

这个名字他曾在青溪县的账册边注中见过,只是当时没有留意。如今见对方与澹台绛霁相识,便知道此人绝非寻常商号掌柜。

商无咎将折扇合起,目光转向雒玄晷。

“这位想必就是雒承渊先生的公子?”

雒玄晷拱手。

“正是。”

“久仰。”

商无咎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多年以前便已听闻其名。他望着雒玄晷,目光里有几分好奇,却没有刻意打量。

“雒先生当年在上京留下过不少旧事,如今公子来了,想必是为了父亲的案子。”

雒玄晷不动声色。

“阁下如何知道?”

商无咎轻轻一笑。

“上京的消息,总比外郡传得快些。何况雒先生当年涉及的那份商契,本就在我商盟旧账之中。”

澹台绛霁冷声道:“既然你知道,便将原契交出来。”

商无咎却摇了摇头。

“澹台姑娘,商盟有商盟的规矩。旧契并非谁想看便能看。况且此事牵涉数名已故之人,若随意公开,恐怕会伤及仍在世的家眷。”

雒玄晷望着他,忽然问:“阁下今日来,是为了阻止我们查案?”

商无咎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公子误会了。我若要阻止,何必亲自来见?我是想与你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你想查清父亲旧案,我想取回一件不该流落在外的东西。双方各有所需,何不互相成全?”

雒玄晷听罢,心中渐渐警惕。

“阁下要取什么?”

商无咎没有立即回答,只缓缓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

“温守拙留下的那本死人簿。”

地下库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澹台绛霁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本簿册现由司禁台封存,不是你们商盟可以随意取走的东西。”

商无咎并不动怒,只含笑说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才来谈,而不是来抢。”

他将折扇合起,缓缓放在石桌上。

“我可以提供七年前雒承渊案的原始商契,也可以告诉你们青溪县那些借命交易究竟从何而来。作为交换,只要让我查验死人簿中与商盟有关的部分,并誊录一份,便足够了。”

雒玄晷望着他,忽然觉得这番条件看似合理,却藏着一个极大的问题。

“你为何如此在意那本死人簿?”

商无咎笑了笑。

“因为那本簿里,有我商盟几笔尚未结清的旧账。”

“只是旧账?”

“当然不止。”商无咎停顿片刻,目光变得认真,“还有一些不该被写在里面的名字。”

雒玄晷心中一动。

“谁的名字?”

商无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轻轻放在石桌上。

“这是一份名册,记着近十年商盟内部失踪或死亡的若干人员。我原本以为他们只是遭遇意外,后来才发现,其中有些人的死亡记录曾被人反复修改。更奇怪的是,有几位已经死去的人,至今仍以别人的身份在上京行走。”

雒玄晷望着那张名册,忽然想起青溪县的三份死亡文书。原来这种借名改簿的事情,并非只发生在偏远小城。

澹台绛霁却没有立即接过名册。

“这些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商无咎沉默片刻。

“其中一人,是我兄长。”

他语气平淡,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消失。

“十年前,我兄长死于商路劫案,尸身运回上京,家中亲自办过丧事。可三年前,我在江南的一处商会见到一个人,容貌、声音、习惯都与兄长一模一样。他不认得我,也不承认自己姓商,但我知道,那张脸绝不会认错。”

雒玄晷听得心头一震。

“后来呢?”

“后来我派人追查,那人却突然消失,只留下几份经过改动的契约。我查了三年,才知道他曾与青溪的温守拙有过往来。”

澹台绛霁的目光渐渐凝重。

“所以你一直在查死人簿?”

商无咎点头。

“是。我不是为了替商盟掩盖什么,只想知道兄长究竟死了没有。若他真死了,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又是谁;若他没有死,我当年亲手送进棺材的,又是什么?”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雒玄晷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出身商盟、衣饰华贵的年轻人,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一个查父亲旧案,一个追兄长生死,虽然身份悬殊,却都被同一种无法解释的死亡记录困住。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立即相信。

“阁下想查兄长,我能理解。”雒玄晷缓缓说道,“可那本死人簿牵涉许多无辜者的姓名。若让商盟私自誊录,谁能保证那些记录不会再次被人拿去交易?”

商无咎望着他,笑意渐渐淡了。

“公子不信我?”

“不是不信阁下,是不愿拿旁人的生死作担保。”

商无咎沉默片刻,忽然点头。

“说得好。”

他重新展开折扇,轻轻一摇。

“既然如此,便换一种办法。明日午时,商盟西市分号,我请二位看七年前的原契。至于死人簿,等你们确认原契真实之后,再谈如何查验。”

澹台绛霁略一沉吟,答应了。

商无咎起身告辞,走到石廊口时却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雒玄晷。

“雒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商无咎望着他,神情第一次显得十分认真。

“上京有人做买命生意,但并非所有人都为了赚钱。有些人想延寿,有些人想救亲人,还有些人只是想摆脱已经写在纸上的命运。你若查下去,迟早会发现,最难分辨的不是谁在害人,而是谁一边救人,一边又不得不让旁人受害。”

雒玄晷没有立即回答。

商无咎却已经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石廊深处。

地下库房重新恢复安静。

守铺老人望着商无咎离去的方向,过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道:“这位商公子倒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雒玄晷看向他。

“为何这样说?”

“他知道你们最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立刻得到想要的东西。先让一步,便能把买卖留到明日。”老人将算盘重新拨响,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上京生意场上,最厉害的人不是能把价钱喊得最高的,而是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坐下来谈的人。”

雒玄晷听罢,若有所思。

澹台绛霁却望着石桌上的半张商契,神情并未轻松。

“商无咎有自己的目的。”她说道,“但他今日透露的事情,未必全是假话。”

雒玄晷点头。

他知道,真正困难的查案从来不是找不到线索,而是线索越来越多,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人,每个人又都有自己的理由与秘密。若只凭好恶判断,便很容易被人牵着走。

两人离开地下库房时,已近三更。

东槐街上的铺子大多关门,夜风吹动老槐树的枯叶,青石路上只剩下零星行人。守铺老人将木门重新关好,那间无匾之铺又渐渐隐入两侧店铺之间,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雒玄晷站在街口,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澹台大人,你说这世上真有人能靠买卖寿命发财么?”

澹台绛霁望着夜色,沉默片刻。

“发财容易,收场难。借来的东西终究要有人承担代价,只是许多人赚钱时不愿想,代价最后会落到谁身上。”

雒玄晷轻轻点头。

他想起青溪县那些病倒的老人、孩童与挑夫,也想起商无咎口中那个死而复现的兄长,忽然觉得上京的繁华背后,或许藏着比青溪更加庞大的账簿。账上有富贵人家的长寿与安宁,也有穷苦人家不明不白失去的年月;有人替自己买命,也有人在不知情时成为别人交易的一部分。

两人沿着夜街向司禁台走去。

行至一处岔路时,澹台绛霁忽然停下脚步。

“明日午时去商盟之前,还有一件事。”

雒玄晷望向她。

“什么事?”

“澹台府今晚送来了帖子,家中长辈知道我回京,命我明日晚间赴宴。”

“家宴?”

澹台绛霁摇头。

“不是寻常家宴。”

她望着远处灯火映照的高门宅第,神情渐渐冷下来。

“帖子上特意写了你的名字。”

雒玄晷微微一怔。

“我?”

“不错。”

“我一个青溪来的遗物清理人,与澹台家素无往来,他们请我做什么?”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

夜风吹动她肩头的斗篷,街边灯火映着她清丽而略显疲倦的面容。过了片刻,她才缓缓说道:

“因为七年前,你父亲与我母亲曾经见过面。”

她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

“而澹台家有些人,至今不愿承认那件事。”

雒玄晷望着她,忽然觉得明日的澹台府夜宴,恐怕比今日这间隐于街市的无名铺子更难应付。

毕竟铺子里的生意,至少还肯把价钱摆在桌上。

而高门深宅中的人情与旧债,往往连价钱都不肯说清。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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