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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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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第十章 三份死亡文书

青溪河向北绕过县城,至五里滩忽然折向西北,两岸芦苇连绵,秋水苍茫。河湾外有一片荒地,旧时县中无主尸骸多送到这里,待官府查验之后,由义庄代为收殓。后来连年水患,河岸塌陷,义庄迁往城南,原来的房舍便渐渐荒废了。唯有几株高大的乌桕树仍立在旧址旁,深秋时叶色赤红,远远望去,像荒原上燃着几簇无人照看的火。

夜近子时,河上的雾已经很浓。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带着两名巡禁使,乘一只乌篷小船沿河而下。船夫姓石,是青溪河上跑了二十多年夜船的老艄公,熟悉各处水情。起初听说要去旧义庄,他说什么也不肯,后来得知是司禁台查案,又听说城中有孩子失了影子,才勉强答应送他们一程。

老石握着船橹,嘴里始终没有闲着。

“不是小老儿胆小。那地方如今连收破烂的都不去。前年秋天,两个外乡人说要找旧坟里的铜器,夜里撑船过去,第二天只回来一个。县衙查了好几日,没找着失踪的那个。回来的人更怪,先前还说同伴掉进水里,过了两日却改口,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来的。”

雒玄晷坐在船尾,听到这里,抬头问道:“后来那人怎样了?”

“病了一场,走了。只是临走前又来找过我,问我那晚究竟送了几个人。”老石摇摇头,叹道,“你说这是什么事?自己带了几个人,还得来问撑船的。”

澹台绛霁立在船篷旁,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雾中的河岸。她并未因老艄公的话而露出异色,只吩咐他靠岸之后立即回城,不必等候。老石连声答应,显然巴不得早些离开。

雒玄晷却觉得老石所讲与近来发生的怪事颇有相似之处。一个人若连同行者的存在都能遗忘,那么借名、改簿之术影响的恐怕不止官府文书,连活人的记忆也未必可靠。他想起温宅中那个没有名字的替身,又想起父亲曾为其留下姓名的传闻,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灰色禁痕仍在,细如淡墨,只有迎着灯光才看得清楚。自从染坊里第一次显形之后,它便时常隐隐发热,尤其靠近河水时,热意愈发明显。雒玄晷没有再试着追寻那些看不见的线,只将袖口拉低,免得老艄公看见之后生出无谓的惊惧。

“还疼么?”

澹台绛霁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

“倒不疼,只是偶尔发烫。”雒玄晷看了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看了三次手腕。”

雒玄晷一怔,随即笑了笑。他原以为自己动作隐蔽,没想到仍被她看得清楚。

澹台绛霁伸手示意他把腕上的禁痕露出来,借船头灯火察看片刻,才说道:“目前没有继续蔓延。但若它忽然转黑,或者你开始听见旁人听不见的声音,立即告诉我,不能自行试验。”

“澹台大人似乎很怕我乱来。”

“你确实很会乱来。”

“我做事向来谨慎。”

“温宅开棺,旧库取簿,染坊里差点答应替人补影,哪一样算谨慎?”

雒玄晷被问得无话可说,只好把目光移向河面。澹台绛霁见他如此,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

船行不久,雾中渐渐显出一片低矮屋脊。老石连忙收橹,将船靠在一处半塌的石埠旁。埠头长着荒草,石阶上淤泥厚积,靠近水面的几级已经没入河中。澹台绛霁先行上岸,确认四周没有明显禁痕,才让雒玄晷与巡禁使下来。

老石撑船离去之前,忽然叫住他们。

“几位大人,若在那地方听见有人从水里叫你们,千万别应。我年轻时跟师父跑船,师父常说,河水白天照活人的脸,夜里也照死人的脸。你若答应了,便不知是水里的人上来,还是岸上的人下去。”

雒玄晷向他道谢。老石却不肯多留,竹篙一点,乌篷船很快没入雾中,只余橹声沿着水面渐渐远去。

旧义庄的门楼已经倾斜,门额上原来刻着“安生所”三个字,如今只剩下后两个。院墙多处坍塌,荒草长至膝头,几间破屋在乌桕树下连成一片。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细长的呜咽声,仿佛有人躺在屋中辗转难眠。

两名巡禁使分头查看院墙与后门,澹台绛霁则带着雒玄晷走进正屋。

屋内比想象中整洁。

地上虽然积尘,中央却被人清出一条窄路,通向墙边一张长木桌。桌上放着三只青瓷碗,每只碗里都有半碗清水,碗旁各压着一份折好的文书。三份文书用不同纸张书写,一份是官府常用的白麻纸,一份呈淡黄色,最后一份竟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隐约的青光。

雒玄晷看见文书,便下意识地走近。

澹台绛霁伸手拦住他。

“先别碰。”

她取出司禁台银印,在桌沿轻轻按了一下。银印亮起微光,三只瓷碗中的水面随之泛起细小波纹,却没有出现强烈反应。她又以照契刀鞘逐一试探,确定文书外围没有立即触发的禁契,这才允许雒玄晷查看。

雒玄晷先展开第一份。

文书抬头是“大胤青溪县户房死亡登记”,年月为景和二十年十月初七,死者姓名赫然写着雒玄晷。下面记载年龄十八,籍贯青溪,死因是急病,报丧人为雒承渊,末尾有户房朱印。

他缓缓皱起眉头。

“我爹替我报过丧?”

澹台绛霁没有回答,只让他看第二份。

第二份也是雒玄晷的死亡记录,年月却写着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初七,年龄二十五,死因空白,报丧人是温守拙。文书末尾没有官印,只有一道细小的暗红纹路。

雒玄晷心中一沉。

今日正是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初七。

如果两份记录都是真的,那么七年前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今夜又将迎来第二次死亡。可他分明活得好好的,究竟是哪一份文书出了错?

他伸手去取第三份,澹台绛霁却忽然按住他的手背。

“这一份我来看。”

那纸薄得几乎透明,放在灯下时,甚至能透见下面木桌的纹理。澹台绛霁用刀鞘轻轻挑开纸角,发现上面只有一个姓名。

雒承渊。

下面记着两行年月。

第一行:“景和二十年腊月初三,已死。”

第二行:“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初七,待收。”

雒玄晷怔怔望着纸面,一时竟忘了说话。

他亲眼见过父亲的尸身,替父亲穿过殓衣,也亲手将骨灰安葬在城南小山坡上。七年来,清明寒食,他从未忘记祭扫。父亲确实死了,这一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可如今第三份死亡文书上,竟又出现了父亲的名字。

而且两次死亡相隔将近七年。

“这不可能。”他低声说道。

澹台绛霁望着那两行字,神情同样凝重,却没有立即否定。

“第二行未必表示他还活着。”

雒玄晷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死禁能够记录一份死亡责任,也能将尚未兑现的代价留到以后追索。一个人肉身已死,并不意味着与其姓名相连的所有禁契都会自行消失。”她顿了顿,“但我只能确定这是一份待收记录,不能据此判断你父亲究竟欠下了什么。”

雒玄晷缓缓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纸。他忽然意识到,今夜自己追查的也许根本不是父亲是否还活着,而是父亲死后留下的某种责任,正被人借着旧文书重新唤起。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名巡禁使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大人,后院有东西。”

澹台绛霁立即收好文书,带着雒玄晷向后院走去。院中杂草茂密,几只破棺材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边。靠近河岸的地方有一座半塌的砖房,门口却干净得很,显然经常有人出入。

巡禁使指着门前的泥地。

“属下发现脚印从河边一直通到这里,可屋里没有人。奇怪的是,这些脚印都是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雒玄晷蹲下查看,发现泥地上的脚印大小不一,至少有四五个人曾经过此处。其中一串脚印鞋底纹路细密,与他在温宅门前见过的那串颇为相似。

“温守拙来过这里。”他说。

澹台绛霁看了一眼,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命巡禁使守住门口,自己与雒玄晷进入砖房。

屋内没有棺材,却放着几只装满旧衣的木箱。衣物多已发霉,颜色灰暗,夹杂着几双鞋、几顶旧帽和一些不知姓名的遗物。墙角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封皮呈深褐色,边缘缝着粗糙的黑线。

雒玄晷翻开账册,发现里面记录着历年来送入义庄的无主尸身。其中有些姓名旁边画着圆圈,有些却被朱笔划去,格式与县衙地下室石壁上的刻痕十分相似。

他忽然发现,这些记录并非全由同一人书写。

前面几十页笔迹苍劲,后面渐渐变得细瘦,到了最近几年,竟出现几种不同的书法。有的字极工整,有的像仓促写成,甚至还有几页带着孩童般生涩的笔画。

“有人在这里轮流记账。”他低声说道。

澹台绛霁看向账册,问他有什么发现。

“笔迹不一样,记录方式却相同。说明记账的人可能换过许多次,但都遵循同一套规矩。”

“也可能有人故意模仿不同笔迹。”

“也有这个可能。”雒玄晷没有急着反驳,“不过这些字里有几处笔误被反复改正,像是新人刚学会这种记法,还不熟悉其中规矩。若刻意伪造,未必会留下如此琐碎的差错。”

澹台绛霁看了他一眼,点头示意他继续。

雒玄晷翻到最近一页,发现上面列着三个姓名。

温守拙。

温福。

刘槐。

每个姓名后面都写着一个不同的年月,最末尾却统一盖着一道暗红色小印。

那印记形如一只眼睛,中央横着一道墨线。

他认得这个图案。

温宅神秘书信的封口、验尸房黄纸上的指印,都曾出现过相似的纹路。如今第三次见到,便不能再视为巧合。

“澹台大人,你看这里。”

澹台绛霁俯身察看,眼神渐渐凝重。

“这是一种封记。它可能用于证明几份禁契出自同一来源,却不能单凭图案确定施术者身份。”

雒玄晷点头,又看向账册后面几页。那里还写着一些已经死亡多年的姓名,其中有一人竟是县衙前任仵作曹老先生。

他记得那位老人。

曹仵作生前脾气古怪,却十分爱护学徒,刘槐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人死后,县里曾替他办过一场简朴的丧事,刘槐亲自扶灵,哭得十分伤心。

如今账册上却记着:

“曹应山,景和十九年,影已收。”

雒玄晷缓缓抬头。

“曹仵作的影子,也被人取走了。”

澹台绛霁没有说话,只看了看墙边那些旧衣。她忽然走过去,打开最底层一只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件灰色旧袍。

袍袖上有一道缝补过的裂口,针脚细密。

雒玄晷认出了那件衣服。

“这是曹先生的旧袍。我小时候来验尸房,他常穿着这件。”

澹台绛霁将衣袍展开,发现衣襟内侧缝着一张极薄的黄纸。纸上没有姓名,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尸身归土,影归旧主。”

雒玄晷望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桑婆曾说,七年前刘槐让她替雒承渊缝过寿衣,甚至要求她补齐尸身下方残缺的影子。如今曹仵作的旧袍又出现在义庄,说明刘槐所学的缝影之法,或许早在师父生前便已存在。

但曹仵作究竟参与了什么,仍不能断言。

正沉思间,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的巡禁使快步进来,低声说道:“大人,有人到了。”

“谁?”

“刘槐。”

雒玄晷猛地抬头。

刘槐不是已经失踪了么?

澹台绛霁立即示意众人保持安静,带着雒玄晷退到砖房门侧。片刻之后,院门外果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喘息声,随后有人跌跌撞撞地走进荒院。

那人身穿灰布中衣,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水,左脚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灯光照过去,正是县衙仵作刘槐。

他没有看见藏在门侧的众人,径直走到院中央,扶住一口破棺材,大口喘息。过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朝黑暗中低声喊道:

“温先生!我照您说的做了,您总该放我一条生路吧!”

院中没有回应。

刘槐急得浑身发抖。

“当年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您让我验尸,我便验了;让我改卷,我也改了。如今曹先生死了,温福也死了,连周怀庸都没了,难道还要我一人担着?”

雒玄晷听得胸口一紧,正要上前,澹台绛霁却按住他的肩膀,示意再等片刻。

刘槐在院中站了许久,始终无人应答。他忽然像泄了气似的坐倒在地,双手捂住脸,低声哭了起来。

“我当年才二十出头,哪里懂那些禁术?曹先生叫我按手印,我便按了;温先生说人已经死了,文书照写就是。我以为不过是帮人遮掩几具尸体,谁知道后来会变成那样……”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声音里既有恐惧,也有多年积压的悔意。

雒玄晷终于忍不住走了出去。

“刘槐。”

那人猛地抬头,看见雒玄晷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见了鬼一般向后退去。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七年前的案子。”

刘槐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雒玄晷站在他面前,没有逼近,只平静说道:“我爹死了七年,周伯今夜也死了。如今你还要说什么都不知道,难道要等所有知情人都死尽了,才肯讲一句实话?”

刘槐望着他,嘴唇颤动,终于低下头去。

澹台绛霁走到雒玄晷身旁,亮出司禁台令牌。

“刘槐,你涉嫌私改死亡文书、参与非法禁术,须随我回县署受审。但若有人以禁契胁迫你,我们会查明。现在你必须把知道的事说出来。”

刘槐怔怔望着令牌,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你们真能保住我?”

“我不能保证你无罪,也不能保证无人向你索债。”澹台绛霁答道,“但你若继续隐瞒,只会让更多人遭殃。”

刘槐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

“我愿意说。”

他望向砖房里的旧衣与账册,神情恍惚,像重新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寒冷的冬日。

“景和二十年秋天,县里有三个人死后又回来,曹先生奉命查验。起初我们都以为有人冒名,可后来发现,回来的那些人与死者容貌、声音、记忆都一样,连身上的旧伤也分毫不差。曹先生说这不是寻常邪术,让我不要乱说。后来温先生找上门,说他知道怎么回事,只要照他的办法将死亡文书重新登记,那些人便能安静下来。”

“是什么办法?”雒玄晷问。

刘槐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把原来已经死了的人,再记一次。”

雒玄晷皱眉。

“同一个人登记两次死亡?”

刘槐点头。

“温先生说,有些死者的影子没有归身,若不补记,便会一直在世间游荡。只要替他们补上一份死亡记录,再将影子缝回棺中,便能让他们真正安息。”

澹台绛霁听得神情凝重。

“谁教温守拙这样做的?”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说,只让我照办。”刘槐停顿片刻,忽然道,“后来雒先生发现了。”

雒玄晷心头一沉。

“我爹发现什么?”

刘槐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他发现那些第二次死亡的文书,并不是为了让死人安息,而是为了把活人的命记到死人身上。”

荒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破屋,吹得草叶簌簌作响。雒玄晷望着刘槐,忽然觉得父亲七年前所面对的,远不止几份伪造文书那么简单。若活人的寿命可以借死亡登记转移,那么谁来决定哪个人该承担?那些名字写在簿册上的人,是否曾经知情,又是否有机会拒绝?

“我爹后来做了什么?”他缓缓问。

刘槐声音低沉。

“他去找温先生,两人吵了一夜。第二天,雒先生便把几份死亡文书全部改了。我当时不懂他为何这样做,只知道温先生气得厉害,后来便亲自到县衙告发,说雒先生私自篡改官府簿册。”

雒玄晷听得心中一阵酸楚。

父亲明知会招来祸患,却仍改动了那些记录。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阻止一场更大的灾祸,如今尚无足够证据。但至少,父亲并非毫无缘由地造假。

澹台绛霁正要继续询问,刘槐忽然浑身一震,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

“来了……”

雒玄晷一惊。

“什么来了?”

刘槐脸色惨白,眼中露出极度惊恐的神情。

“他们来收第三份文书了!”

话音未落,院中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荒草深处缓缓走出一个身穿青色旧袍的老人。老人须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雒玄晷认得那张脸。

温守拙。

与温宅中死而复生的老人分毫不差。

刘槐见他出现,吓得连连后退,竟跌坐在泥地上。

“温先生……我已经照您说的做了!”

温守拙没有看他,只缓缓走向桌上那三份死亡文书。他将白纸灯笼放在桌边,灯火映着清水,三只瓷碗中竟同时浮出细小的黑色字迹。

澹台绛霁握住照契,冷声问道:“你究竟是温守拙本人,还是借了他身份的影形?”

老人抬头望她,微微一笑。

“澹台姑娘,人死之后,留下的东西总比活着时多。你何必一定要分个清楚?”

“因为有人正在拿活人的命替死人还账。”

温守拙听了,笑意渐渐淡去。

“若不这样做,那些本该死的人,又如何活下去?”

雒玄晷心头一震。

他知道老人话中另有所指,却没有立即接话。父亲曾替他改过死亡记录,他自己也或许正是某笔旧债尚未兑现的受益者。若温守拙所言属实,便意味着这份复杂的债务中,不只有施害者与受害者,还有一些被迫活下来、却未必知道代价的人。

温守拙望着他,目光竟有几分怜悯。

“玄晷,你父亲当年做的事,老夫并非不懂。若换作自己的儿子,谁不愿他多活几年?只是天底下的账不能凭一人心愿便改。你父亲改了,你活了,可那笔代价终究还在。”

雒玄晷低声问:“那你为何要告发他?”

老人沉默片刻。

“因为他想把整本账都毁了。”

澹台绛霁眉头一皱。

“他要毁的是什么?”

温守拙没有直接回答,只伸手将桌上三份文书并排展开。三只瓷碗中的清水忽然缓缓旋转,碗底浮出的字迹逐渐清晰。

第一只碗写着雒玄晷。

第二只碗也是雒玄晷。

第三只碗却写着雒承渊。

老人望着那三个名字,声音低沉。

“七年前,有人用一个人的名字,替另一个人承担了死亡。后来又有人不肯认账,将已经记下的死亡重新划去。于是一个名字成了两个,一个死人留下两份记录,连活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欠了谁。”

雒玄晷凝神望着三只瓷碗,忽然发现第三只碗里的水色比前两只更深,碗底的“雒承渊”三字边缘还隐约有一道红线,正缓缓向外延伸。

他想起父亲已经真实死去,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你们到底想从我这里收什么?”

温守拙抬眼望他,沉默良久,才说道:“不是收你的命。”

“那是什么?”

老人望着河面,眼中忽然露出一种深深的疲倦。

“是让你认下那份原本不属于你的死亡。”

雒玄晷听得愈发困惑,正要追问,忽然看见温守拙的身影微微晃动,灯火下的影子竟分成两道。一道落在身后荒草上,另一道却径直延伸到第三只瓷碗旁边,与碗底那条红线缓缓相连。

澹台绛霁脸色一变,立即拔刀。

“退后!”

刀光掠过,第三只瓷碗应声碎裂。清水泼洒在桌上,却没有顺着木纹流下,而是化作一道细细的黑线,迅速钻入地面。

温守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怒。

“澹台家的孩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澹台绛霁横刀而立,冷冷说道:“你若真要清算旧账,就该先说明谁借了命、谁收了命、谁有资格替别人作主。拿三份互相矛盾的文书逼一个不知情的人认账,算不得公道。”

温守拙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院中夜风渐急,河面浓雾翻涌。雒玄晷忽然发现,破碎瓷碗中的黑线并未消失,而是沿着地面向河岸延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水流逃走。

与此同时,他手腕内侧那道灰色禁痕忽然灼热起来。

他忍住疼痛,凝神望去,竟看见黑线深处浮出一串极淡的姓名。那些名字有的清楚,有的模糊,彼此相连,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而锁链尽头,并不是温守拙。

是另一枚陌生的印记。

印记形如一只眼睛,中央横着一道墨线。

雒玄晷猛地抬头。

“温先生,你也不是立契的人。”

温守拙脸色骤变。

澹台绛霁侧目望他,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雒玄晷缓缓说道:“你能保管账册,能改死亡文书,也能借影子回来,可这些禁痕最后都通向同一个地方。真正收取代价的人,并不在这里。”

温守拙望着他,脸上的惊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你终于看见了。”

雒玄晷心头一沉。

“那是谁?”

老人缓缓摇头。

“我若说出名字,今夜便不止死这几个人。”

他抬起手,指向青溪河下游更深的雾中。

“若想知道,就去查那枚印记。但记住,别只查死人。真正替他们写下这些文书的,有些至今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话音未落,温守拙的身体忽然变得模糊,仿佛被河雾一点点吞没。澹台绛霁想上前追问,却发现老人脚下的影子已经断开,身形也随之散成一片灰白的烟气,只留下那盏白纸灯笼静静立在桌旁。

雒玄晷望着灯笼,久久没有说话。

刘槐仍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恐惧。澹台绛霁命巡禁使将他押回县署,暂时隔离看守,以免再有人借其身份行事。至于桌上的三份死亡文书,她则用银印分别封存,不许任何人擅自翻动。

夜色渐深,河雾愈发浓重。

雒玄晷走到荒院门前,望着那条缓缓流动的青溪河,忽然觉得父亲七年前留下的旧案,比自己原先想象的更加复杂。温守拙不是唯一的操纵者,刘槐也不是,那个无名替身更不像真正的源头。有人在更深处写账,借死人之名,收活人之命,而县衙、义庄、城隍庙和穷苦百姓的家宅,都不过是这张大网中的一部分。

澹台绛霁走到他身旁,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雒玄晷抬起手腕。

灰色禁痕仍在微微发亮。

“许多名字,还有一枚眼睛形状的印记。”

澹台绛霁神情凝重。

“这道禁痕已经开始回应死禁。往后你看见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但未必都是真的。”

雒玄晷点头。

他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能够看见旁人看不见的痕迹,便轻易相信每一种景象。禁术能够欺骗文书,也能欺骗人心,越是接近真相,越应谨慎。

远处传来一阵鸡鸣,天色尚黑,东方却已隐约有了一线灰白。

雒玄晷望着河面,忽然问:“澹台大人,若有人真的欠下一笔死债,难道便只能让别人替他还?”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河岸上随风摇动的芦苇,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若世上只有这一种办法,司禁台便不必存在了。”

雒玄晷转头望她,心中微微一动。

澹台绛霁却已经转身,沿着荒草间的小路向义庄外走去。晨风吹动她墨色披风,衣角掠过湿草,带起细小的水珠。她没有回头,只说道:“回城。今夜的账还没算完,天亮之后,还有活人的事要查。”

雒玄晷提起木匣,跟了上去。

荒废的义庄渐渐隐没在身后浓雾中。河边乌桕叶落了一地,红得如同散碎的火星。雒玄晷走过石埠时,忽然低头看见一张被水浸湿的纸,半压在石缝里。

他俯身拾起,发现那是一张极寻常的送葬用纸,上面记着某户人家购买棺材与寿衣的账目。最下方却用极小的朱笔写着一句话:

“青溪旧账,子时已满。余债转入城中。”

雒玄晷的脚步停住了。

天已经快亮。

而那些尚未清算的死亡,竟已被人重新记进了城里。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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