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四十一章 古驿荒山寻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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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鹘岭的雪,比朔宁城深了三尺。
山道沿着黑石峭壁蜿蜒而上,一边是积雪覆盖的松林,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山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偶尔卷起大片雪沫,遮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群峰相接,天地苍茫,只有驿道旁几株老松从雪中伸出苍劲枝干,像是守着这条荒凉山路的老人。
雒玄晷一行清晨出城,行至午后,才抵达乌鹘岭南口。
霍临川带来十二名军士,另有一名熟悉山路的向导,姓石,名石九山。此人五十来岁,世代在北境赶马,皮肤被风吹得黝黑,右耳缺了一小块,说话带着浓重的边地口音。
“前头那道山弯,便是归人驿。”石九山指着雪谷深处,“当年还算热闹,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那里歇脚。后来七年前闹了雪灾,死了不少人,驿舍便荒了。”
雒玄晷问:“七年前十一月,可有一支护送十七名灾民的车队经过?”
石九山想了想。
“那年雪太大,多少人困在山里,谁还记得清?不过我倒记得有一支车队,走得很怪。”
“如何怪?”
“别的车队遇上大雪,都盼着赶紧下山。那队人却偏要等到夜里才走,车子蒙着厚毡,四周还有持刀的人守着,谁靠近都要挨骂。”
“你可见过车里的人?”
“没见过。只听见有人哭,还有个女人一直喊着要回朔宁。”
澹台绛霁转头。
“你当时为何在那里?”
“替驿站运草料。”石九山答道,“我年轻时胆小,见那些人凶得很,便不敢多问。后来听说驿舍封了,我也没再去过。”
他说得坦然,眼中却有一点不安。
雒玄晷没有逼问,只请他将车队停留的大概位置指明,又问那批人有没有留下货运凭据。
石九山摇头。
“我只记得他们走时,驿站老掌柜跟一个穿紫袄的人吵了一架。那掌柜骂他缺德,说车里装的若是牲口,倒也罢了,偏偏都是人。”
澹台绛霁听完,将这句话记下。
车队运送的究竟是不是杜小满等十七人,眼下仍不能确定。但石九山的证词至少表明,七年前大雪期间,确有一支有人押守的车队夜间经过归人驿。
众人继续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山谷渐渐开阔,几座低矮土屋出现在雪坡下。屋顶半塌,墙面斑驳,院中积满枯枝,门前那块刻着“归人驿”的石碑已被风雪磨得几乎看不清字。
驿舍荒废多年,四周却并非全无人迹。
院门旁有一串新鲜脚印,沿着墙根绕到后院,在一座倒塌的柴棚前消失。
霍临川立即抬手,让军士停下。
“有人来过。”
澹台绛霁望着脚印,发现鞋底纹路并不一致,其中一双是寻常厚底布靴,另一双却带着北境军中常见的铁钉。
“至少两人,脚印还未被新雪盖住。”她说道,“先查周围,不必急着追。”
雒玄晷蹲下身,仔细观察。
脚印旁还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有人搬运过沉重木箱。拖痕通向后院,并未越过山坡。
他抬头望向那座旧柴棚。
“他们可能还在里面。”
归人驿的后院原有一口水井,井旁建着柴棚与马厩。如今井口被积雪掩住大半,马厩屋顶已经塌陷,唯独柴棚最里面一间小屋仍算完整,门缝下透着一点极淡的火光。
霍临川带人绕到两侧,澹台绛霁则走到门前,朗声说道:“司禁台奉命查验七年前雪灾旧案。屋中若有人,请出来说话。”
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你们是朔宁城来的?”
澹台绛霁回答:“是。”
“侯万仓派你们来的?”
“不是。”
屋里安静片刻。
“那便把刀放下。”
澹台绛霁看了一眼门侧。
“我们不会无故伤人,但不能在身份不明时弃械。你若担心,可以先告诉我们姓名。”
过了许久,木门终于打开一道缝。
门后站着一名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女子,穿着粗布棉袄,头发用旧布巾束起,脸色苍白,眼神却十分警觉。她右手握着一柄短刀,食指明显缺了一小截。
雒玄晷看见她的手,心头骤然一动。
“杜小满?”
女子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澹台绛霁缓缓说道:“你父亲杜老根,正在朔宁城等你。”
那女子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短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爹……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山风吹散。
雒玄晷点头。
“他一直在找你。”
女子望着二人,嘴唇颤动,许久才慢慢蹲下身,用双手捂住脸。
她没有放声哭,只是肩膀不断发抖,压抑多年的悲伤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缺口。
澹台绛霁没有催促,待她情绪稍稍平复,才请军医上前确认她的身体状况,并询问屋中是否还有其他人。
杜小满点头。
“还有两个,一个伤了腿,一个发烧。”
众人进屋,发现里面还有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和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男子左腿缠着染血布条,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女孩缩在火盆旁,额头滚烫,身上只裹着一件破旧羊皮袄。
霍临川立即命军医诊治,又让士兵取来热水与干粮。
雒玄晷看见女孩瘦小的模样,不由想起七年前埋雪坊中那些饿着肚子的孩子。他解下随身带的干粮袋,交给杜小满。
“先让她吃些东西。”
杜小满接过,低声道谢。
待屋里稍稍安定,澹台绛霁才在门边坐下。
“杜姑娘,七年前你从埋雪坊离开后,究竟去了哪里?”
杜小满望着火盆,沉默了很久。
“被人卖了。”
屋中几人都停住动作。
她抬起头,神情里没有太多激动,反倒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许久的旧事。
“那年雪崩之后,我被人从收容所废墟里挖出来。醒来时在一辆马车里,旁边还有十几个男女。有人告诉我们,朔宁城粮食不够,官府要送我们去临河县安置。我们都信了。”
“后来呢?”
“到了归人驿,车队没有继续南下,而是转往西边一处矿场。”
霍临川猛然皱眉。
“什么矿场?”
“黑石矿。”
雒玄晷取出地图,发现乌鹘岭西侧确有一处旧矿,名叫黑石岭铁矿,七年前由北境转运商会承办,后来因矿脉枯竭而停采。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挖矿、洗石、搬运矿砂。”杜小满说道,“男人下井,女人洗矿,也有人被送去别处做工。起初管事说只要做满三年便可以回家,可三年过去,又说我们欠着路费、口粮和药钱,必须继续做。”
澹台绛霁问:“可曾签契?”
“签过。我们不识字,只听管事说这是安置凭据,按手印便能领冬衣。”
“契书可还在?”
“我没有。后来有人逃跑,被抓回来打断了腿,管事当众念过契,说我们已经自愿以劳役抵偿救济。”
杜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缺了一截的食指。
“我记得那年离开朔宁时,官府还说我是死人。既然死人没有户籍,也就没有人来问我在哪里。”
雒玄晷听得胸口发紧。
杜小满在家人眼中死了,在商号账上却成了能够偿债的劳工。她的姓名既可以用来领取灾后抚恤,又可以被写进另一份劳役契书。至于她本人愿不愿意,从头到尾竟没有人真正问过。
“你如何逃出来的?”澹台绛霁问。
“有人帮忙。”
“谁?”
杜小满望向那名受伤男子。
“他叫沈砺,原在矿场当护卫。两年前发现有人把已经死去的矿工仍记作活人,照样从账上扣粮扣工钱,便不肯再替管事做事。后来我们暗中联系了几个人,想把还活着的人带出来。”
受伤男子沈砺勉强坐起身。
“杜姑娘说得太客气了。我从前也不是好人,替矿场抓过逃工。后来有一次,一个年轻矿工死在井下,管事让我把他登记成逃亡,说这样便不用发抚恤。我照做了。可那人的妻子抱着孩子来问,我实在没脸见她。”
他停顿片刻,望着自己受伤的腿。
“后来我想把实情告诉她,管事却说我既然签过字,便是一条绳上的人。我这才知道,有些银子拿得容易,还起来却要人命。”
霍临川沉默着听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如今矿场还有多少人?”
“少说一百余人。”沈砺说道,“有些早已病死,账上却仍记着领粮。还有些明明活着,身份却被转到别处,成了别人名下的劳工。”
澹台绛霁问:“矿场管事是谁?”
沈砺咬了咬牙。
“侯万仓的人。如今掌矿的叫罗继善,是侯万仓的外甥。”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对视一眼。
这一次,侯万仓与七年前埋雪坊失踪者之间,终于出现了可以核查的具体联系。
然而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决定抓捕。矿场仍有百余名劳工,若贸然动手,可能使他们陷入更大危险。她先让杜小满与沈砺分别陈述经历,再请霍临川派人暗中核对矿场所在、人数与出入口。
一切安排妥当,她才问杜小满:“你们为何来到归人驿?”
杜小满低头望着火盆。
“我们本想回朔宁,却听说侯万仓已经知道有人逃走。三日前,沈砺在乌鹘岭附近替人送信,被几个蒙面人截住,伤了腿。我们便躲到这里。”
雒玄晷心中一动。
“你送的什么信?”
沈砺回答:“是给临河县旧驿站的,想托人查当年安置名单。我们知道若只靠自己的话,未必有人相信,所以想找到原来的转送凭据。”
“你们可曾袭击官府信使?”
沈砺猛然抬头。
“没有!”
他神情激动,险些扯动伤口。
“我们自己都在躲人,怎么敢袭击官差?”
雒玄晷见状,连忙示意他不必起身。
“只是核对。前日一名官府信使在乌鹘岭遇袭,文书被抢,与你所说的时间接近。”
沈砺想了想。
“我被追赶那夜,确实听见山下有马蹄声和喊叫。后来有人往东边跑,经过旧驿时还丢下一只皮囊。我怕惹事,没敢去捡。”
澹台绛霁立即让他指出位置,命霍临川派人查验。
若袭击官府信使与追捕逃工的是同一批人,便可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午后,风雪稍歇。
霍临川派出的军士果然在归人驿东侧的雪沟里找到一只皮囊。皮囊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里面没有银钱,只有一张折起的粮运凭据和一枚断裂的铜牌。
雒玄晷仔细查看。
粮运凭据上写着黑石岭铁矿近月领取的军粮数额,共计二百四十石。可在用途一栏,却标着“朔宁北营军粮转拨”。
他皱眉。
“矿场的粮,为什么记在北营名下?”
霍临川脸色一沉。
“北营从未批准将这批粮转给黑石岭。”
澹台绛霁将凭据收好,继续查看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侯”字,背面却有一串编号,与军籍司异常铜印内侧的部分数字相同。
雒玄晷将两处拓印放在一起,发现编号确实对应。
“看来有人利用军籍司的旧式身份记录,为矿场劳工转移粮额。”
澹台绛霁点头,却仍提醒:“须查清具体经手方式。铜牌与军籍印编号对应,是重要线索,但不足以单独证明谁实施了身份转移。”
霍临川握紧拳头。
“若此事属实,便是拿边军口粮养私矿!”
雒玄晷望向雪谷深处。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写成死人的劳工,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官府账册。有人将他们的姓名反复转手,既领救灾款,又领军粮,还让他们在矿场做工。”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转身望向归人驿。
杜小满正扶着那名发烧的女孩走到门口,想让她晒一会儿难得的冬日阳光。女孩不过十一二岁,身形瘦弱,脸色苍白,见军士走过,便本能地往杜小满身后躲。
“那孩子叫什么?”澹台绛霁轻声问。
“罗小禾。”雒玄晷答道,“杜姑娘说她是在矿场出生的,母亲三年前病死,父亲去年下井后再也没回来。”
澹台绛霁看着女孩,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黑石岭矿场里那些被转移的姓名,并不只是七年前一桩旧案的余波。七年之间,有人在矿场结婚、生子、患病、死亡,他们的生活本该由自己决定,却一直被一份来路不明的契书束缚。
若不将这套制度查清,即使把侯万仓抓起来,仍可能有人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奴役他们。
黄昏时,众人在归人驿稍作休整。
杜小满坐在窗边,望着雪岭尽头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问雒玄晷:“我爹如今还住在城西老屋?”
“是。”
“他身体怎么样?”
“腿脚不大好,天冷时常咳嗽。”
杜小满低下头。
“他从前就爱咳。我小时候总嫌他半夜咳得吵,后来在矿场听见有人咳嗽,便总忍不住想起他。”
她停顿片刻,轻轻笑了。
“我离家时十六岁,如今二十三了。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得我。”
雒玄晷望着她。
“他一直留着你小时候的红夹袄。”
杜小满猛然抬头。
“那件红袄?”
“是。他说你嫌颜色太显眼,不肯穿。”
她怔怔望着窗外,过了许久才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我那时真不懂事。”
雒玄晷没有劝她别哭,只让她安静坐了一会儿。
窗外夕阳渐渐落下,雪岭染上一层淡金色。院中军士正在喂马,石九山与韩驿官围着火盆商量回城的道路,远处偶尔传来山鹰的鸣叫。
杜小满终于抬头。
“雒公子,若我回到朔宁,官府还说我已经死了,该怎么办?”
“我们已经找到你的旧木牌,也有你自己的证词和其他见证人。身份须按程序复核,不会只凭一张旧死亡告知便否认你活着。”
“那矿场那些人呢?”
“也要查。”
杜小满望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郑重。
“我可以作证。哪怕侯万仓找人来吓我,我也愿意说。”
雒玄晷点头。
“只是你先得活着回去。”
她听完,轻轻笑了。
“这话倒像我爹会说的。”
夜色渐深,山风再起。
澹台绛霁站在驿舍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岭。雒玄晷拿着两只热陶杯走来,将其中一只递给她。
“姜汤。”
“哪里弄来的?”
“石九山带了姜,韩驿官借了锅。”
澹台绛霁接过,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散开。
“杜小满如今找到了,你也该安心些。”
“她是找到了,可还有十六个人不知去向。”
“明日查矿场。”
雒玄晷望向远处。
“你觉得侯万仓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找到了她?”
“很可能。”澹台绛霁说道,“所以矿场那边不能贸然进入,须先与北营及地方官署安排好保护与查验。”
她停顿片刻,又看向雒玄晷。
“你今日一路走山道,腿还疼么?”
雒玄晷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你下马时扶过两次车辕。”
他笑了笑。
“只是冻得有些僵,歇一夜便好。”
澹台绛霁没有责备,只从袖里取出一小包药粉递给他。
“睡前用热水泡一泡脚,再敷些药。明日还要赶路。”
雒玄晷接过,望着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心里渐渐有些柔软。
“绛霁。”
“嗯?”
“若这趟北境的事结束了,你想去哪里?”
她想了想。
“先回上京复命。”
“然后呢?”
“或许再去一趟江南。”
“找你母亲?”
“是。”
澹台绛霁抬头望着夜空,轻声说道:“我从前总觉得,若见到她,便要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如今查过广陵、金陵,又见了这么多失去亲人的人,倒有些不知该先问什么了。”
雒玄晷没有急着回答。
片刻之后,他说道:“若真有那一天,我陪你去。”
澹台绛霁转头望他。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你自己也有许多事要查。”
“可以一起。”
她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站在驿舍檐下,远处山岭被夜色吞没,脚下积雪映着淡淡月光。屋内杜小满正在替罗小禾掖好被角,沈砺与军士低声商议明日的路,柴火燃烧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种贫寒却真实的安宁。
雒玄晷忽然觉得,人在漫长风雪中所盼望的,也许不过是这样的时刻:有人可以平安睡下,有人尚能等待归人,而自己身旁,也有一个愿意共同走下去的人。
次日清晨,霍临川派往黑石岭的斥候带回急报。
矿场昨夜突然封闭了所有出入口,原本运粮的车队也被赶了出来。几名商会护卫守在山口,不许外人靠近,声称矿井即将检修,暂时停工。
更令人不安的是,斥候在山坡上看见矿场内部升起浓烟,似乎有人正在焚烧账册。
澹台绛霁听完,立即问:“可见到矿工?”
“见到一些。大多被赶往后山,双手用绳索连着,像是要转移。”
霍临川脸色骤变。
“他们想把人运走!”
雒玄晷展开地图,发现黑石岭矿场北侧有一条废弃运矿道,穿过山脊便能通往边境商路。若侯万仓的人已经准备转移劳工,再迟疑下去,便可能失去救人的机会。
澹台绛霁没有耽搁。
她立即命霍临川率一队军士封住南口,另派斥候监视北侧运矿道,自己则带验禁官前往矿场核实劳工状况。同时以急驿通知朔宁府,要求立即查封相关商号账目,并派医官与粮车准备接应。
临行前,她走到杜小满面前。
“你先随护卫回朔宁,不必再去矿场。”
杜小满却摇头。
“我知道后山有条小路,可以绕到矿工住的棚屋。你们若从正门进去,管事肯定先把人藏起来。”
澹台绛霁看着她,沉吟片刻。
“你可以画图、指路,却不必亲自冒险。”
杜小满想了想,终于点头,取来纸笔,将矿场后山的小路、守卫换岗位置与几处藏人的棚屋一一标出。
雒玄晷站在旁边,看她画得十分仔细,忽然发现其中一处标着“旧井”。
“这里是什么?”
杜小满的手停住。
“七年前便有的废井,矿场管事不许人靠近。”
“为何?”
“说井下通着旧矿洞,容易塌。可我有一次夜里听见下面有人说话,还看见管事带着账房往那里送东西。”
雒玄晷抬头望向澹台绛霁。
她没有立即判断,只将位置记下。
“先救人,旧井随后查验。”
众人整装出发。
山谷间晨雾未散,积雪覆盖的黑石岭隐隐露出深色岩层。远处矿场上空,果然升起一股浓重黑烟,在苍白的冬日天空里格外醒目。
霍临川勒马望去,沉声说道:“若真有人借军粮之名私养矿奴,这回便不能再让他们轻易走脱。”
澹台绛霁握住照契,目光沉静。
“先把人救出来,再算账。”
雒玄晷骑马随在她身侧,望着山岭深处那些被烟雾遮住的矿棚,心里想起杜小满那句“我们都信了”。
七年前,一群从雪灾中侥幸活下来的人,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去处,却被送进矿山,失去姓名与自由。七年后,他们之中仍有人活着,在黑暗的矿井与严寒的山岭间,等待一条归家的路。
马蹄踏碎冰雪,众人向黑石岭疾驰而去。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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