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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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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3

第四十三章 雪尽荒山故人来

黑石岭停炉后的第二日,山谷里又落了一场细雪。

没有了炼炉终日吞吐的黑烟,天空显得格外清明。积雪覆在矿棚与栈道上,远望如一片参差的白瓦。早起的矿工仍按旧日习惯,天不亮便聚到井口等候点名,直到守在那里的军士告诉他们今日不必下井,众人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回去。

一个年过五十的矿工迟疑着问:“不下井,今日的饭还算不算账?”

军士没有听明白,老人便又问了一遍:“就是今日吃的粮,往后还要不要从工钱里扣?”

霍临川恰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脸色颇为难看。他命军中书吏将救济粮与原有商号供粮分别登记,告诉众人,眼下的临时救助不记作个人债务,原来各家欠下多少工钱、粮费和药钱,都要等账目查明后再说。

矿工们听完,仍没有多少欢喜。有人回棚屋补觉,有人蹲在墙根修鞋,更多的人围着告示反复询问。被关得久了,忽然听说可以离开,倒像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人走到岔路口,四面都有道路,却不知道哪一条通向自己的家。

雒玄晷在账房里忙了一上午。矿场现存劳工一百三十六人,另外登记着失踪、病亡和转出者共五十八人。若照商号总账计算,尚有一百四十九人被列为“未结清”,可将姓名逐一核对,便发现其中不少人同时出现在两份甚至三份记录上。

有个叫田庆丰的矿工,去年冬天便因肺病死去,账上至今仍每日扣除口粮;还有一名女子嫁到邻县,三年前已经得到放行文书,矿场却继续把她记在服役名下。

霍临川翻看誊本,忍不住骂道:“他们不仅扣活人的钱,连死人的账也不肯销!”

雒玄晷将算盘推到一旁,缓缓说道:“这些重复记录至少可以说明有人长期虚列供粮人数,但未必都是禁术造成的。先把寻常假账查清,才知道哪些地方真正动过身份禁。”

澹台绛霁正与孟知寒查验井下铜锁,听见这话,便让他把已核实的死亡记录另列一册,不要急着将所有异常归到同一份旧契上。

他们先处理了最容易确认的二十七份军籍误记。孟知寒发现黑石岭铜锁与北营新印之间确有共用的旧式身份索引,但军印受到的改动尚浅,能够通过原始入伍记录、士兵本人证言与两名以上独立见证逐项校正。至于矿场那些受禁锁牵制多年的人,则不能一次解开:每一枚锁都须查明原始锚点,取得当事人同意,才能避免解除过程中反使旧契完成承接。

这项工作枯燥,且处处需要谨慎。可与昨夜矿工们眼里的恐惧相比,雒玄晷宁愿多花些工夫,也不愿让他们刚刚获得的一点自由,再次毁于仓促行事。

午后,杜小满从归人驿赶到了黑石岭。

她是随朔宁府的医药车来的。沈砺伤势尚未痊愈,留在驿中休养,罗小禾却吵着要跟她一道回矿场找人。杜小满不愿让孩子重入险地,只答应替她打听一个叫阿槐的少年是否还活着。

“小禾说阿槐原是跟她一道搬矿砂的,年纪比她大两岁,右眼有块白斑。上月挨过打,此后便没有再见。”杜小满把写着名字的纸交给雒玄晷。

雒玄晷接过,先让书吏查现存名册,发现其中并无阿槐,只有一名登记为“槐三”的童工,三日前被转往后山。霍临川立即派人寻找,杜小满却没有跟着去,只站在账房门前,望着来来往往的矿工,神情既熟悉又陌生。

她在这里熬过整整七年,最艰难时恨不得一把火将矿场烧掉。如今真的有人打开铁栅,她才发现,这些灰黑色的屋顶、终年潮湿的石阶,还有墙根那几株被烟熏得不开花的野树,竟已成为她成年之后记得最清楚的地方。

雒玄晷看出她心神不宁,便陪她沿着矿棚走了一段,问道:“回城之后,想做什么?”

杜小满想了想,轻声说道:“先给我爹做顿饭。他胃不好,年轻时又舍不得吃,我怕他如今还是整日拿冷饼对付。”

她笑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为难。

“可我已经七年没见过他了。他若问我这些年如何过的,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那便先吃饭,不急着说。”

杜小满低头看着脚下的雪,轻轻点头。行至旧伙房旁边,她忽然停住,朝一处被封住的小院望去。

“那是管事从前住的地方。小年便是从那里来的。”

雒玄晷转头问她是否认识小年。杜小满说见过几次,那孩子小时候不住矿棚,也不与矿工一同吃饭。每到月中,便有人给他换新衣,带他乘马车出去。后来有人说他是侯万仓的亲戚,也有人说是从朔宁城买来的孩子,究竟哪种说法真实,她并不清楚。

“他会唱《归雨调》,你听过么?”雒玄晷问。

杜小满怔了一下,沉吟片刻才说道:“约莫四年前,矿场来过一位弹琴的女子。她穿一件旧青衣,撑着伞,脸上总带着倦容,左眼下有一粒很小的痣。小年那时还小,十分黏她,整日追在她身后叫姨娘。”

雒玄晷心头微微一动。

杜小满所说的容貌特征,与广陵旧案中的沈蘅衣颇为相似。然而衣着与相貌终究不能独自证明身份,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问那女子后来去了哪里。

“住了不到一个月便走了。她来的那段日子,矿场管事忽然不许我们靠近旧井。有一夜我出去打水,看见她站在井旁,与两个穿官袍的人争论。她声音不高,可我听见一句,说孩子不是旧契里的东西,不能送来送去。”

“那两个官员是谁?”

“我只认出侯万仓。另一个背对着我,没有看见脸。”

雒玄晷仔细记下,又问起小年当时的年岁。杜小满说那孩子约莫六七岁,与如今的年龄大致相符。至少四年前,小年便已被人安置在黑石岭,而那名疑似沈蘅衣的女子,也曾为他的处境与侯万仓争执。

小年正在临时医棚里帮忙洗碗。

孩子的烧已经退了,精神也好了些。他将几只陶碗一只只洗净,整齐扣在木板上,见雒玄晷进来,先望了一眼门口,才低声问:“今日还要查账吗?”

“要查。不过我先来看看你,昨夜睡得好不好?”

小年点头,说自己睡得很好,因为夜里终于没有人叫他起床背名字。雒玄晷听得心中一动,便在他旁边坐下,问从前是否要背许多名字。

“嗯。背错了便不给吃糖。”孩子说得平静,仿佛那不过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他伸手擦干一只碗,忽然又道:“有时候名字会变。昨天叫张福,今天叫李安,明天又叫别的。我问为什么,他们说名字只是借给别人用几天,不能记在心里。”

雒玄晷没有急着追问那些姓名,只问:“小年是你自己记得的名字?”

“是姨娘叫的。”

“她怎么叫你?”

小年放下碗,仔细想了想。

“她说我生在有雪的地方,别总听别人叫我什么。若记不起原来的名字,先叫小年,等长大了再自己挑一个。”

雒玄晷望着孩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有人教他一遍遍背诵别人的名字,却不许他记住自己是谁;另有一个女子,倒愿意给他留一个可以暂时安身的称呼,让他日后自己决定叫什么。

他轻声问起那只布老虎,小年立即从床边取来,双手递到他面前。

布老虎做得很旧,黄色虎身,黑线绣出的眼睛,一只耳朵已经磨破。虎背那朵七瓣莲花针脚细密,颜色却不相同,其中一瓣显然是后来添绣上去的。雒玄晷征得小年同意,轻轻摸了摸虎腹,发现里面除了棉絮,还有一块位置固定的硬物,便请澹台绛霁前来查验。

她以银片探过,确认布老虎没有明显主动施禁的痕迹,才问小年是否愿意让他们查看里面藏着的东西。

孩子犹豫很久,终于摇了摇头。

“姨娘说,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谁也不能把虎肚子剖开。”

澹台绛霁没有再劝,只将布老虎还给他。

“那便先不拆。它是你的东西,你可以自己保管。”

小年似乎不敢相信,反复问她是不是真的。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他才露出一点笑意,将布老虎紧紧抱进怀里。

雒玄晷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那名女子为何要把这样一件寻常玩具留在孩子身边。里面也许藏着证据,也许只保存着一段不愿被人夺走的记忆;无论如何,她至少希望小年拥有一样可以由自己决定如何处置的东西。

傍晚,霍临川派出的军士终于在后山找到了阿槐。

少年被关在一间停用的矿砂棚里,手腕磨得血肉模糊,右眼果然有一块白斑。他被发现时已经饿了两日,尚能说话,却不肯相信军士是来救他的。直到听见罗小禾的名字,他才猛然抬头,急切地问小禾是否已经逃出矿场。

霍临川告诉他,小禾如今安全,有人照顾。少年听完,终于放声哭起来,连日强忍的恐惧与委屈,直到此时才敢显露。

阿槐获救的消息送到医棚,小年听了,竟比自己被放出来还高兴。他问能不能给阿槐送一碗肉汤,澹台绛霁答应了,派人带他过去。

孩子离开之后,雒玄晷站在门边望了许久,轻声说道:“他知道的名字很多,却未必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澹台绛霁点头。

“如今先确认他有没有被立过身份契,再查当年的收养或转送记录。不能因为他会唱一首曲子,便让他承担我们想查的旧事。”

雒玄晷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总能记得这些。”

“也不总能。”她将手中的笔收好,望着医棚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日看见罗小禾躲在杜小满身后,我也想过,不如一刀斩断井下所有铜锁,让那些人立刻恢复自由。可后来想起上京那个被人强行改回身份的孩子。禁契虽不该存在,若不查清锚点,贸然拆去,有时反倒使人受伤。”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从前以为练好刀、守好律,便能办许多事。如今越走越远,才知道有些事刀能管,有些事须拿出更多耐心。”

雒玄晷听罢,忽然说道:“你如今比刚到青溪时温和了。”

澹台绛霁转头望他。

“我从前很凶?”

“倒也不是。只是第一次见面,你看我像看一个随时会犯禁的嫌疑人。”

“那时你身上有死禁痕,还带着一份会自行改字的死人簿,我不查你,难道请你喝茶?”

雒玄晷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此说来,今日能同澹台大人一道吃饭,已是很大的进步。”

她也笑了,随即从案边取出一只纸包递给他。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黄的麦饼,尚有余温。

“刚从伙房拿的。趁热吃,待会儿还要核对矿工名册。”

雒玄晷接过,掰了一半给她。

“你也吃。”

澹台绛霁原想说自己不饿,见他已经递来,便伸手接了。两人站在檐下,望着山谷间渐渐亮起的灯火,将热饼慢慢吃完。

风里仍有寒意,近处的雪却停了。矿工们围着火堆说话,有人商量回乡,有人担忧工钱,还有人说山下的田地荒了多年,回去也不知道还能种出什么。言语间仍有忧虑,却不再全是恐惧。一个在矿场做了十几年工的老人甚至说,等春暖了,想回家看看祖坟旁那棵老杏树是否还活着。

他们的自由并未因为一夜之间打开铁栅便万事大吉。可是至少今晚,已经有人开始谈论明年的春天。

当夜,朔宁府的急使赶到黑石岭,带来一份令人意外的消息。

侯万仓不见了。

府衙原本按照查验程序,传他再次到案说明四百石军粮与矿场账目。差役赶到侯宅时,发现正院空空荡荡,仆役也散去大半。管家说侯万仓午后带着两名随从出城,声称要往北边商路查粮,至今未归。

更麻烦的是,北境转运商会已有几家商号连夜关闭账房,拒不交出旧卷。

霍临川听完,当即请命带兵追捕。澹台绛霁却先问:“侯万仓如今是否已有正式拘捕文书?”

急使摇头,说尚在传唤核验阶段,不过朔宁府已经发现他名下两处粮仓账目不符,正在申请搜检与拘押。

“先循合法程序办理,封存现有证据,同时通知各处关卡留意其行踪。”澹台绛霁说道,“若发现他正在转移被拘禁者或销毁证据,自可依法采取紧急措施。但别为追一个人,放松了矿场这里的保护。”

霍临川虽然焦急,也知道百余名劳工尚未安置妥当,只得依令安排。

雒玄晷则将侯万仓的账目重新取出,仔细查看。矿场六百石粮仓的缺额,埋雪坊当年四百石粮食的去向,以及近月北营名册被更换的二十七人,看似分别属于不同的账,实际上都有同一家转运商号经手。

可更让他在意的,是黑石岭账册末尾的一处签押。

“侯万仓每次转籍,都不亲自落款。”

澹台绛霁走近查看,见几页誊本上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

“殷绍平?”

“是。七年前他在埋雪坊当书吏,后来转到黑石岭,近三年又成了商会的总账房。每份身份转接都经过他的手。”

霍临川听见,忽然抬头。

“殷绍平此人今日还在朔宁城。我认识他,是个瘦瘦的账房先生,说话慢,右手总戴着皮手套。昨日去侯宅传话时,我还见他在那里核算运粮凭据。”

雒玄晷问能否立即找到此人。霍临川刚要回答,外间忽然有军士来报,说山下来了个读书人,自称殷绍平,求见司禁台大人。

侯万仓失踪,替他签过多份旧契的账房,却在这时自己找上门来。霍临川没有贸然相信,只派人查验来者随身物件,再将其带入外间的查验室。

片刻后,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中年男子走进门来。他身形消瘦,眉目平凡,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裹,右手果然戴着黑色皮手套。虽一路赶雪,衣裳却收拾得整齐,只有靴边沾着融化的泥水。

他看见雒玄晷,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向澹台绛霁行礼。

“在下殷绍平,原任北境转运商会账房。今日前来,是想交出一份旧账。”

澹台绛霁没有让他立即打开包裹,而是问道:“为何现在才来?”

殷绍平抿了抿嘴,缓缓回答:“因为侯万仓要杀我。”

他抬起右手,慢慢脱下皮手套。手背上有一道深长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疤痕周围隐隐浮着灰黑色禁纹。

雒玄晷望着那道禁纹,神情渐渐凝重。它与自己腕上的死禁并不相同,却有一种相近的封存痕迹。

殷绍平重新放下手,低声说道:“七年前,我替侯万仓整理过埋雪坊的死亡与生还名册,后来又替黑石岭做账。起初以为不过是改些粮数,后来才明白,他们拿人的姓名作了抵押。”

霍临川怒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替他做了七年?”

殷绍平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道:“起初为了银子,后来为了保命。等我想走时,已经走不了了。”

他抬眼望向澹台绛霁,脸上没有多少求饶之色,倒像一个终于耗尽了力气的人。

“我今日来,不求你们替我开脱。该认的罪,我认。但有一件事若再不说,朔宁城恐怕还会出事。”

澹台绛霁请他坐下,命人备好记录,才问究竟是什么事。

殷绍平将怀中的油布包裹轻轻放到桌上。

“埋雪坊当年有两份名册。你们找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的原始名册,没有放在雪下那间账房里。侯万仓怕人查到,将它连同四百石军粮的转运凭据,一并送进了城北军仓。”

雒玄晷问明移送日期,得知是在景和二十年十一月十九日,正是雪崩两日之后。澹台绛霁随即追问经手者姓名,殷绍平说除了自己与侯万仓,还有一个从南方来的书吏。

雒玄晷心头骤然一紧。

“那人叫什么?”

殷绍平望向他,神情复杂。

“雒承渊。”

室内一时寂静,连霍临川也转头看向雒玄晷。

他没有立即反驳,更没有急着替父亲辩解,只望着殷绍平,缓缓问道:“你说家父参与转运,可有他的签押?”

“有。”

殷绍平将油布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一本保存完好的薄册。册页翻到景和二十年十一月十九日,果然有三个人的姓名,分别是侯万仓、殷绍平与雒承渊。

雒玄晷俯身细看,发现父亲姓名下面还有一行细字。

“原册由雒承渊携至北仓,封存待验,不得移作别用。”

他抬起头,望向殷绍平。

“这不是替侯万仓转运粮食的签押。”

殷绍平缓缓点头。

“不错。你父亲当年是来阻止他们继续转籍的。”

雒玄晷听见这话,并未就此放下疑虑,而是继续查看纸张、墨迹与其他签押是否存在修改痕迹。澹台绛霁则问殷绍平,既然雒承渊要求封存原册,为何后来仍有人改动名册。

殷绍平望着她,脸色渐渐灰败。

“因为有人在他离开朔宁之后,重新启用了那份旧契。”

“谁?”

“侯万仓。但不是他一个人。”

窗外的风雪渐渐大了,远处黑石岭的山脊隐没在云中,几座矿棚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殷绍平坐在桌前,忽然将那只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按在账册上,声音低沉。

“你们要查的,不只是黑石岭这一百多个人。七年前埋雪坊被转走的姓名,有些去了矿场,有些进了军籍,还有一批被送往更北边。”

澹台绛霁问起去向,殷绍平迟疑片刻,才说出了雪河关的名字。

雪河关是大胤北境最偏远的边关之一,地处阴山北麓,冬季风雪极重,驻有边军,也是往来各部族商旅的重要关口。那里军政事务复杂,人口流动频繁,若有人想利用转籍契混淆生死与军粮记录,确实更难查验。

“那里的名册,比黑石岭更乱。”殷绍平说道,“有人活着,却领不到粮;有人死了,却仍在军中领取军饷。还有一批孩子,从未真正拥有过自己的户籍。”

他停顿片刻,望向窗外漆黑的群山。

“侯万仓若已经逃走,多半就是往那里去了。”

澹台绛霁没有因这一番供述便立即决定追往边关,而是先收起账册,命人核验殷绍平的签押与供词,并通知朔宁府调取雪河关相关记录,同时派快骑查明侯万仓是否真的沿北路逃走。

黑石岭尚有百余名劳工等待解禁与安置,杜小满等人的身份也须复核。若此时只顾追捕侯万仓,便可能使刚刚获救的人重新落入无人照料的境地。

雒玄晷坐在灯下,将父亲那一页旧账又看了一遍。

景和二十年十一月十九日,雒承渊在北仓封存原始名册;十二月初三,他死在青溪狱中,前后不过十四日。这十四日里,他究竟携带了什么,又为何最终未能将证据送到应当送往的地方?

雒玄晷不知道。

但他如今至少找到了一份可以核验的签押,证明父亲当年确实来到朔宁,并曾试图阻止那些姓名继续被人转手。

澹台绛霁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账页。

“想起你父亲了?”

“嗯。”

“他留下的事,看来还没有查完。”

雒玄晷望着纸上熟悉的名字,沉默片刻,才轻声说道:“我从前总想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如今越查,越觉得自己其实并不认识他。”

澹台绛霁没有急着宽慰,只在旁边坐下来。

“那便继续认识。一个人活过的年月,总不止家人看见的那些。”

雒玄晷转头望她,见她神色平静,眼中却含着关切,不由微微一笑。

“你说得对。”

他将旧册轻轻合上,放进封存匣中。两人没有立即离开,只坐在灯下,把殷绍平所述的年月、地点与人物一一列出,准备次日分别核验。

夜已深了,山外北风如刀,黑石岭的矿工却终于有了一条归家的路。远处营棚里,偶尔传来孩子的笑声,也有劳工为明日的去留低声商量。那些琐碎而寻常的人声,夹杂在寒夜的风雪之中,反倒令人觉得踏实。

而更北方的雪河关,仍掩映在苍茫群山之后。那里是否真有被转走的旧名册,侯万仓又是否已经逃向关外,尚待查明。

雒玄晷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北境地图。地图边缘有一条细细的商道,从朔宁城穿过黑石岭,向北延伸,最后没入阴山深处。七年前,或许便有人沿着这条路,将原本属于埋雪坊的姓名一批批送走。

如今他们终于循着旧账,找到了这条道路。

下一程仍是风雪,但那些被夺走姓名的人,已经不必再独自等待。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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