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四十九章 天下皆有价
第五卷 人间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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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雪尚未消尽,江南的春信已经到了上京。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离开雪河关时,山道两旁仍是皑皑白雪。朔宁城却已渐渐恢复往日生气,城门外排着运粮的车马,街头新添了几家卖热汤的小铺。杜小满回到了父亲身边,黑石岭的矿工陆续领取临时身份凭据,雪河关那些被错记生死的军士,也开始逐人复核旧籍。事情远没有全部办完,但至少已有一批人能够用自己的名字领取口粮,回家过日子。
侯万仓被押回朔宁受审,闻人肃则留下接受调查。他所保存的旧状纸与军籍副本已经交由巡禁署查验,至于其部众的去留,仍须按各人的真实经历分别处理。萧砺山临别时没有说多少客套话,只送给二人两件厚实的羊皮斗篷,叮嘱北地的春雪最会骗人,晴日赶路也不可贪快。
雒玄晷记得,将军最后望着他说:“你爹当年没有查完的,未必都该由你一人来背。可你若认定了要查,便查得明明白白,别让旁人替你写结论。”
雒玄晷郑重谢过,将那件斗篷收进马车。
车行至黑风岭时,澹台绛霁忽然让车夫停了一会儿。她站在山坡上,回望北方连绵的雪岭,风吹起衣角,露出腰间的照契。雒玄晷走到她身旁,见她久久不语,便问是否舍不得离开。
“倒不是舍不得。”她说道,“只是在想,我们走了以后,那些人的日子究竟能不能真正好起来。”
“总不能靠我们一直守着。”
“我知道。”
雒玄晷望向山下蜿蜒的驿道,缓缓说道:“若制度改不了,换一批人来查,事情还会重演。可若人人都因为不能一下改好便不动手,那些人连眼下这一顿饭也没有。”
澹台绛霁转头望他,眼里渐渐有了笑意。
“你如今说话,倒有些像个老练的办案官。”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不知算不算夸奖。”
“算半句。”
雒玄晷笑了,伸手替她拢好披风。两人下山时,北风渐弱,远处有一群归雁掠过天际。春天终究正在走近。
回到上京,已是二月下旬。
大胤京城正值花朝前后,朱雀大街上车马如流,沿街花铺摆满早开的海棠、玉兰与迎春。城南的柳树刚刚抽芽,护城河的冰早已化尽,水面映着两岸朱楼。街头有卖春饼的妇人,也有挑担叫卖香药、彩笺与纸鸢的小贩,孩子们追着风筝跑过桥头,欢笑声混在车轮与马铃之间。
雒玄晷久在北境,忽然看见这样的春色,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朔州还冻得伸不出手,这里已经卖花了。”
澹台绛霁骑马走在旁边,闻言笑道:“大胤山河万里,本来便不是一处天气。”
雒玄晷望着街边一家新开的茶楼,忽然想起那日在北境的约定,便问:“你答应过我,若不必赶路,便好好吃一顿饭。如今总该有空了吧?”
澹台绛霁想了想。
“先回司禁台复命。”
“然后?”
“若没有新的差遣,我请你吃。”
雒玄晷故意叹气。
“看来还得看司禁台的脸色。”
她忍着笑,轻轻催马向前。两人经过一处桥头时,见桥边围着不少人,原来是几名画师正替春游的仕女画像。那些年轻女子穿着新裁的春衫,发间簪花,手里拿着纸扇,笑声清脆。澹台绛霁无意间多看了一眼,雒玄晷便低声问她是否也想画一张。
“等哪日有空再说。”她答道。
“又是等有空?”
她听出他话中的调侃,转头笑道:“你若嫌等得久,如今便去排队。”
雒玄晷看了看桥边长长的人群,终于笑着摇头。
两人沿着御街继续前行,却渐渐察觉京城与离开时有些不同。城中几处显要街口,都贴着一张印制精美的告示。告示以金粉描边,纸质厚实,上面绘着一枚铜钱与一枝白玉兰,正中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百契商盟春市。
下面列出金玉、珍玩、药材、奇器、古籍及各地商货,又注明此次春市将在城东万宝楼举行,凡持请帖者皆可参与竞买。这样的商会盛事在上京并不罕见,真正引人注意的是告示末尾的一句话:
“世间万物,各得其价。”
雒玄晷驻足看了一会儿。
“这话倒有趣。”
澹台绛霁望着那行字,神情却渐渐凝重。
“百契商盟每年都有春市,但今年似乎不同。”
“哪里不同?”
“从前只是商货交易。近日却有消息,说商盟私下收购禁器、旧契与某些罕见的修行材料。”
雒玄晷心中一动。
“包括记忆?”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只低声道:“先回司禁台。”
司禁台正堂内,陆司正已经等候多时。
北境案的卷宗铺满长案,朔州送回的验禁记录、军粮副本与身份复核文书分门别类放在木匣中。陆司正先听澹台绛霁汇报,又向雒玄晷核对几处账目,直到午后才将北境阶段性查验情况归档。
“雪河关发现的旧印,已经送入禁库。”陆司正说道,“那枚印确实属于古代天禁司旧制,但是否有人沿用其权限,仍须进一步鉴定。你们在北境做得最重要的事,不是发现了它,而是没有因为发现旧印便忽略那些活着的人。”
澹台绛霁行礼。
“属下明白。”
陆司正看了二人一眼,忽然从案下取出另一只木匣。
“不过,这次恐怕不能让你们休息太久。”
雒玄晷苦笑了一下,心想那顿饭多半又要推迟。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份薄薄的调查文书,另有三张拓印。第一张拓着一枚古钱,第二张是某种禁器的铭文,第三张却是一张签有本人指印的契书。
雒玄晷翻看契书,发现内容十分古怪。立契者名叫薛怀璧,四十六岁,上京经营药材生意。契书上写着,他自愿将未来十年中某一段指定的记忆,转让给一名不具姓名的受领者,换取三千两白银。
“记忆也能这样买卖?”他问。
“理论上,在满足禁术规则的条件下,部分记忆可以成为转移对象。”陆司正说道,“但须确认当事人真实知情、自愿,不能涉及被禁转移的身份与责任,更不能借假契规避代价。眼下这份契书有几个地方明显不合规。”
澹台绛霁仔细看过,发现契书没有受领者姓名,也没有明确的锚点验记。所谓十年中的指定记忆,范围却未写清,签约者甚至不知道自己将失去哪一段经历。
陆司正点头,继续说道:“薛怀璧签契之后,得到三千两银子。五日后,他忘记了自己亲生女儿从出生到出嫁的全部经历。女儿回娘家时,他竟以为她是来求药材赊账的商客。”
雒玄晷心中一沉,问起薛怀璧如今的情形。陆司正说人还活着,正在接受验禁官照看,只是这笔交易究竟由谁安排,商盟却声称不知情。
他又取出第二份文书,说另有一名七十岁的富商,自称以重金购得五年阳寿,如今身体确有异常变化。验禁官正在查验,这究竟只是生禁作用下的短暂回春,还是牵涉了他人的寿数。
澹台绛霁沉吟片刻,问起第三件案子。陆司正便将最后一张拓印递给她,纸上是一枚小小的白玉牌,正面刻着莲花,背面有极细的禁纹。据说有人在春市的私下交易中见到此物,声称它能暂时使一个人忘记自己已签署的旧契,价格高得惊人。
雒玄晷望着莲花纹样,想起黑石岭小年怀中那只布老虎。虽然图案相似,却不足以认定关联,他便没有急着提起,只问百契商盟究竟知不知道这些买卖。
陆司正沉吟片刻。
“商盟有许多分号和商会。正经商人卖货,原本无可厚非;有人却借商盟的信誉做禁契生意,甚至以其名义收购别人的记忆、寿数与身份。我们如今要查的,正是这两者之间究竟有多少牵连。”
澹台绛霁将文书合上。
“春市何时开始?”
“明日。”
陆司正看向二人,郑重说道:“这次不必先查谁是最后买主。先查谁在出售,出售的究竟是什么,以及那些所谓自愿交易的人,是否真正明白自己付出的代价。”
翌日,万宝楼前车水马龙。
百契商盟的春市设在城东最繁华的商街。万宝楼高五层,朱栏雕窗,檐下悬着金铃,正门两侧列着身穿青袍的迎宾。楼前停满华贵车驾,来客有京中富商、地方豪族,也有各地行会的掌柜与擅长鉴定奇器的修行者。
雒玄晷换上一件素净的月白长衫,与澹台绛霁一道入楼。她今日没有穿司禁台官袍,而是一袭淡青衣裙,外披薄绒斗篷,乌发挽成简洁的发髻,只以那支并蒂莲银簪固定。照契藏在披风内侧,远远望去,不过像一位陪同亲友来逛春市的年轻女子。
雒玄晷看了她好几眼,澹台绛霁终于忍不住问:“你今日总看我做什么?”
“平日见你穿巡禁使的衣裳多,忽然换了这一身,倒有些不习惯。”
“不好看?”
“自然好看。”
她眼中浮起笑意,轻声说道:“那便别总看,免得露了行踪。”
雒玄晷笑着应下。
一楼卖的是南北珍货。西域香料、东海明珠、岭南药材、蜀中锦缎,琳琅满目。楼内丝竹悠扬,侍女端着茶盏穿行,四周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一个年轻商人正为一只古瓷瓶与卖主争执,另有老妇拿着祖传玉镯请鉴宝师估价。买得起的人在楼上谈笑,卖不起的人站在楼外张望。这一场号称天下珍宝尽集的盛会,仿佛将世间富贵都收拢在一座楼中。
可走到三楼,气氛便渐渐不同。这里不再摆放寻常货物,而是设了许多小小的雅室。每间屋子门前悬着一块木牌,写着各色雅致名称,有“延年”“忘忧”“易梦”“归真”等字样。来客须出示特别的请帖,才可入内。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凭陆司正准备的商会凭据进入其中一间。
屋内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掌柜,面前摆着一只檀木小匣。他见二人衣着讲究,便笑着问道:“两位贵客,想买些什么?”
雒玄晷随口答道:“听说这里有些外面难寻的东西,特来开开眼界。”
老掌柜笑了。
“公子来对地方了。世间奇珍虽多,有些东西却是金玉买不到的。比如,一个人最难忘的十年,或一场不愿再记起的离别。”
澹台绛霁问起记忆如何定价,老掌柜便说,自然要看是什么记忆。寻常琐事不值钱,若是某位名家的绝技、一段罕见的修行感悟,便能卖得千金;若是一个人愿意忘记最痛苦的事,有时自己还得付银子请人收走。
“收走之后,还能找回来么?”澹台绛霁问。
“这得看契书。”
雒玄晷接过老掌柜递来的价目册,翻了几页,忽然在其中发现一行小字:
“父母子女之缘,议价面谈。”
他抬起头,问道:“连亲情也能买卖?”
老掌柜微笑着摇头。
“公子误会了。不是买卖亲情,是买卖有关亲情的记忆。有人一辈子忘不了丧子之痛,若愿意出钱消去那些回忆,难道不也是一件好事?”
雒玄晷没有立刻争辩。确实有人因痛苦记忆而难以生活,若在充分知情、没有欺骗与胁迫的情况下选择某种治疗,不能仅凭旁人的好恶便判定对错。可价目册里的描述却只谈银两与效果,丝毫不提失去记忆之后可能造成的生活变化。
他想起陆司正所说的薛怀璧,便问:“若一个父亲忘记了女儿,又该如何?”
老掌柜笑意微微一滞。
“那要看他卖的是什么。”
“若契书只写指定十年记忆,事后却将女儿的一生都忘了呢?”
老掌柜慢慢合上价目册,脸上的笑容已淡了许多。
“公子似乎不是来买东西的。”
澹台绛霁从袖中取出司禁台令牌,放在桌上。
“我们确实不是。”
老掌柜脸色骤变,原本端着茶盏的手也停了下来。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拘人,只请他交出近日相关交易的登记、卖方资质与契书副本,并说明这类交易是经谁审核、由何人执行。老掌柜沉默片刻,终于承认,这些买卖并非自己能够作主,须请楼中管事前来答复。
不多时,万宝楼的一位管事来到雅室。
此人姓晏,名晏慎之,三十余岁,面容清俊,言语温和,衣着不甚华贵,却有一种久经商场的从容。他见澹台绛霁亮明身份,并未显出多少慌乱,只礼貌地请二人移步内厅。
内厅陈设清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长卷,窗边几盆兰草正在开花。晏慎之亲自斟茶,待二人坐下,才说道:“商盟各地分号众多,若有人私下违规交易,我们自然愿意配合查处。但也请二位明白,天下买卖并非都以银货为限,禁器与契约材料本就有合法流通之处。”
澹台绛霁点头。
“我们不否认合法交易。但凡涉及他人的记忆、寿数、身份与禁契义务,就不能只看价钱。你们既以商盟名义主持春市,至少要知道卖的究竟是什么。”
晏慎之望着她,忽然问道:“若一个人贫困潦倒,愿以自己十年记忆换取三千两银子,让家人衣食无忧,澹台大人认为,应不应该阻止?”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略作思索之后,才平静说道:“先要知道,他卖的是哪十年,是否清楚后果,有没有受到欺骗或逼迫。也要知道受领者是谁,禁术的锚点、代价与限界是否明确。若这些都不能说明,所谓自愿便无从查证。”
晏慎之微微一笑。
“看来司禁台办事,果然与寻常商家不同。”
雒玄晷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问道:“晏掌柜,你们替别人估价,可曾估过一个人的后悔值多少银子?”
晏慎之怔了一下。
“后悔?”
“薛怀璧得了三千两银子,却忘记女儿长大的年月。他后来若后悔,这三千两还能替他买回来么?”
晏慎之沉默片刻。
“这要看交易条款。”
“若条款根本没有写清呢?”
“那便是交易出了问题。”
“既然出了问题,就该有人负责。”雒玄晷望着他,“若赚了银子便说契约有效,出了事便说客人自己按过手印,这买卖未免太便宜了。”
晏慎之终于放下茶盏。他看了雒玄晷一会儿,忽然说道:“雒公子,听闻你此前在朔州查过许多旧账。”
雒玄晷并不意外。
“消息传得倒快。”
“北境转运商会与百契商盟有过生意往来。侯万仓出事,商界自然有人议论。”
“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不算熟。”
晏慎之说完,忽然取出一张烫金请帖,推到二人面前。
“今晚万宝楼五层还有一场内会,专供持有特殊禁器与旧契的人交换消息。若二位真想知道那些买卖如何进行,不妨亲自看看。”
澹台绛霁望着请帖,问他为何邀请正在调查春市的司禁台人员。
晏慎之笑意不减。
“因为有人专门留话,说若雒玄晷来到春市,务必请他上楼。”
雒玄晷心头微微一紧,立即追问来者身份。晏慎之说那人没有留下真名,只留下一个自称的名号。
“旧物估价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上京春色明媚,万宝楼下仍是一片繁华。可在这间幽静的雅室里,雒玄晷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寒意,仿佛北境尚未融化的雪,已经沿着那些旧契与姓名,悄悄进入京城最富贵的地方。
黄昏时,两人离开万宝楼,在附近一间茶肆坐下。
澹台绛霁将今日所得的交易名录交由司禁台随行人员封存,又安排人手核查晏慎之所言是否属实。今晚的五层内会,她决定亲自赴约,却不打算照着对方安排独自行动。
雒玄晷望着她,忽然说道:“今日你在楼上问那些交易,我倒想起一件事。”
澹台绛霁将茶盏轻轻放下,示意他继续。
“我们一路查来,总有人觉得万事都能折算成别的东西。江南的雨换成商人的收益,朔州的粮换成劳工的自由,如今连人的记忆也明码标价。”
澹台绛霁轻轻搅动茶汤,沉吟道:“有价之物,本来便不少。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卖出去,失去的便不止契书上写的那一部分。”
雒玄晷看着她,问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澹台绛霁没有急着回答。窗外夕阳斜照,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茶肆里有几个书生谈论今年的科举,也有两名行商拿着算盘争论运价,邻桌一对老夫妻正在分食一碗甜羹,老妇嫌丈夫吃得太快,轻轻打了他的手一下。
她望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未必人人相同。”
“你的呢?”
“从前我会说是母亲留下的信,是照契,是自己多年修来的禁术。如今倒觉得,最珍贵的东西未必能挑出一样来。”
雒玄晷微笑着追问,她便望向窗外,过了片刻才说道:“比如有人愿意同我坐在这里,喝一碗寻常茶,不用替我决定应该记得谁、忘记谁。”
雒玄晷听罢,也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指。
“这个不用花银子。”
澹台绛霁望着他,眼中有了笑意。
“是么?”
“至少我没有收钱的打算。”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将他的手轻轻握紧。两人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身。上京的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淡淡花香,仿佛提醒他们,世间除了旧案与禁契,原也有这般寻常而美好的日子。
雒玄晷忽然想起从前在青溪清理遗物时,见过一只破旧的木匣。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放着几十封夫妻往来的家书。那对夫妻一生贫寒,年轻时两地分居,便靠书信相慰。后来丈夫死了,妻子仍将那些信保存得好好的,临终前还叮嘱孩子,不必拿去卖钱,只要埋在他们合葬的坟旁便好。
彼时他年少,只觉得老人太过执着。如今想起,才懂得那只破木匣于她而言,也许比满箱珠玉都珍贵。
这些话他没有尽数说出来,只低头望着澹台绛霁的手,忽然觉得那份温暖来得平常,却值得好好珍惜。
澹台绛霁察觉他出神,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想起一些青溪旧事。”
“以后慢慢说给我听。”
雒玄晷抬头,笑着应了。
暮鼓敲响之后,万宝楼五层的灯火渐次亮起。那场只向少数人开放的内会,即将开始。
雒玄晷收起烫金请帖,与澹台绛霁一道起身。两人穿过熙攘的街市,沿着长街向万宝楼走去。此时万家灯火初上,街头的卖花人尚未收摊,几个孩童提着新买的彩灯从他们身边跑过,笑声沿着石板路远远传开。
身后是上京寻常而繁盛的春夜,前方则是另一个以金银衡量人间万物的世界。
在那座高楼深处,已有一位自称旧物估价人的神秘客,正等待着雒玄晷。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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