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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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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2

第四十二章 黑石山中血未寒

黑石岭的矿场建在两山夹峙的峡谷里,南面有一道石砌关门,北面通着废弃多年的运矿道。山坡上布满灰黑色碎石,积雪落下不久,便被矿车碾得污浊。几座高大的炼炉立在谷底,浓烟终日不散,使得这一带的天空即使在晴日里,也总带着阴沉的铅灰色。

雒玄晷一行赶到南口时,矿场正准备关闭最后一道铁栅。

十余名护卫披着皮甲,站在栅门后面,手里握着长刀。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浓眉阔脸,鼻梁上横着一道旧伤。他见霍临川率军来到,先是变了脸色,随后又强作镇定,隔着铁栅高声问道:“霍校尉带兵到这里,莫非边境又出了事?”

霍临川勒马,出示朔宁府的查验公文。

“黑石岭矿场涉嫌非法拘禁灾民、侵占军粮。即日起暂封账房、粮仓与出入口,所有人员须接受核查。”

那男人听完,冷笑道:“矿场是商会承办的官许产业,军中什么时候可以随意查封民营矿山?”

澹台绛霁策马上前,取出司禁台令牌。

“军中不得无故侵扰商户,商户也不得以矿场为名拘禁人口。我们奉命查验异常禁契与灾民身份,已有朔宁府协查文书。你可以提出异议,但不得转移证人、焚毁账册。”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照契上略作停留,终于问道:“大人如何称呼?”

“澹台绛霁。你呢?”

“罗继善。”

雒玄晷抬头望他。

杜小满与沈砺所说的矿场管事,果然就在这里。

罗继善并不急着开门,只将双手拢进袖中,慢条斯理地说道:“大人来得不巧,昨夜矿井渗水,今日正在检修,里面危险得很。若各位出了什么意外,罗某可担待不起。”

霍临川指向谷内不断升起的黑烟。

“检修矿井,为何要烧账?”

罗继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笑道:“烧的是废木料。矿场几十座炉子,哪日没有烟?”

雒玄晷没有与他争辩,只看向铁栅后方。

一辆装满麻袋的骡车正停在坡道上,两个伙计匆匆往车上盖毡布。麻袋的一角破了,漏出的不是矿石,而是成册的旧纸。

“既然只是检修,”他问道,“那些账册为何要装车运走?”

罗继善转头一看,笑容终于僵住。

就在这片刻工夫里,谷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北面山坡上一名矿工被护卫推倒,沿着结冰的斜坡滚了十几丈,撞在木桩旁才停下。那矿工试图爬起,却被追来的护卫一脚踩住后背。

澹台绛霁神情骤冷。

“开门。”

罗继善还想开口,她已经拔出照契,刀锋没有指向他,而是斩在铁栅旁一枚暗藏禁文的铜锁上。

一声脆响,锁上的形禁被截断。

霍临川随即喝令军士开栅,数人推开沉重铁门,快步冲向山坡。罗继善后退两步,见军士已经进入,也不敢再强行阻拦,只铁青着脸站在一旁。

雒玄晷下马经过他身边,忽然听见他低声说道:“你们今日救了人,明日未必养得活他们。”

雒玄晷停步,转头望向他。

“若有人靠这句话便能把人关在矿里,世上的恶事倒都不必追究了。”

罗继善脸色阴沉,没有回答。

山坡上的矿工叫马六,二十七岁,原是朔州南部的农户。七年前遭雪灾,家田尽毁,他与妻子一道来到埋雪坊讨粮,后来被送往黑石岭。妻子三年前病死,他自己则因欠着所谓安置费,始终不得离矿。

方才他听说矿场要将一批劳工转往北边,便偷偷爬上山坡,想去给附近村庄的亲戚报信,不料被守卫发现。

霍临川命军医替他包扎伤处,又派人看住施暴的护卫。

那护卫被押到一旁时,还在骂骂咧咧,说矿工偷跑便该受罚,否则人人都走了,谁来替商号干活。霍临川听得怒火上涌,刚要斥责,澹台绛霁却先命书吏记下其姓名与所述理由,又问是否有罗继善下令殴打的凭据。

护卫看见罗继善站在不远处,便闭了嘴。

雒玄晷扶马六坐到一块避风的石头旁,问他是否签过劳役契。

“签过。”马六喘着气,“当时说救灾粮不是白给,日后得拿工钱还。我想着有口饭吃便好,谁知做了一年,账上欠的钱反倒更多了。”

“为何更多?”

“工具坏了算我们的,冬衣算我们的,病了请郎中也算我们的。矿井出事停工,没有工钱,吃饭却照样记债。”

雒玄晷让人取来马六的账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他的姓名与矿工编号,背面还钉着一片薄铜。薄铜边缘有细小禁纹,若不仔细辨认,便像寻常的身份牌。

“每天做工,便要拿这个去账房记数?”雒玄晷问。

马六点头。

“若不去,便算旷工。可去了也未必有钱,账房先生说先扣旧债。”

雒玄晷翻看牌子,发现其中刻着一串账房编号。他想起朔宁军籍司异常铜印上的数字,便将两者誊下,准备稍后核对。

不远处的矿棚里,数十名劳工正惶惶不安地望着外面。有人见军士进来,吓得缩回屋中;也有人跪下来哭求,说自己没有逃工,千万别送去后山。几个年轻矿工脸色黝黑,手背上满是冻裂的伤口,听说官府来查,最先问的却不是何时可以回家,而是今日还给不给晚饭。

澹台绛霁听见这话,转头望向霍临川。

“先清点人数,再开粮仓。今日所有留在矿场的人,无论是否登记在册,都须有热食与避寒处。”

霍临川领命,命军士接管伙房与医棚,又派人逐棚登记,禁止矿场护卫随意靠近劳工。

罗继善听说要开粮仓,立即赶来阻拦。

“那是商号自己的粮,大人凭什么擅自发放?”

澹台绛霁看着他。

“矿场既由你经营,这些人的饮食便是你应承担的责任。眼下已有多人受伤患病,粮食又确实存于场内,官府须先确保他们不因查案挨饿。每一笔支用都会记录,之后依法核算。”

“可矿场的粮也不多了!”

“那便先查粮仓。”

罗继善望着她,忽然冷笑一声。

“好。查吧。查出来不够吃,可别怪我。”

雒玄晷一直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心中反而生出疑惑。

罗继善如此笃定粮食不足,似乎并不担心他们打开仓门。

果然,霍临川带人查过之后,发现矿场三座粮仓中只有一座尚有存粮,其余两座几乎空了。账册却写着库中应存粟米六百余石,足够百余名矿工吃上数月。

雒玄晷蹲在空仓中,伸手拂去地上一层薄灰,发现墙角仍留着搬运麻袋的痕迹。

“粮刚运走不久。”

负责看仓的老伙计低头不语。

“运往何处?”雒玄晷问。

老伙计看了看门口的罗继善,终于压低声音说道:“昨夜运走三十车,说是送往北营。”

霍临川听见,立刻皱眉。

“北营从未收过这批粮。”

老伙计脸色骤然惨白。

雒玄晷没有继续逼问,而是请霍临川派人查验昨夜出谷车辆的去向,同时封存仓单与车马登记。

这已经是他们在朔州发现的第三处相互矛盾的军粮记录。

午后,谷中忽然刮起大风。

炼炉上的浓烟被吹散,北面山坡露出一片灰黑色岩壁。澹台绛霁依照杜小满所画的地图,来到矿场后山那口废井前。井口由巨石围成,石沿生着厚厚冰霜,一根断裂的铁链悬在井旁,下面黑沉沉的,不知通往何处。

孟知寒已经先行查验。

“井中确有禁痕,但不是单纯封锁道路。”他指着石壁说道,“这里留下过死禁与形禁的重叠痕迹,像有人利用地下旧矿道,将某种身份凭据长期封存。”

雒玄晷走近,发现井旁还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大半被凿去,依稀可以辨认“景和二十年”“安置”“转籍”等字样。

“这口井七年前便在?”他问。

孟知寒点头。

“矿场最早的一批旧井之一。后来封废,却没有按规矩填实。”

澹台绛霁命人先查有无活人被困。两名熟悉矿道的老矿工主动带路,其中一人姓孙,名孙老七,右眼已被矿砂伤得几乎失明。他说自己在黑石岭做工十余年,知道井下有一道旁人很少走的横巷。

“管事常叫我们往下面运木箱,却不许拆看。箱子不算沉,但搬多了,胳膊总觉得凉,像抱着刚从雪里挖出的死人。”

他这话说得粗率,孟知寒却听得神情微变。

众人带上灯火、绳索与隔禁银片,由孙老七引路,沿旁侧旧矿道下行。井下湿冷,石壁渗着水,偶尔有冰珠从岩缝间滴落,声音在黑暗中传得很远。行过两道弯,前方忽然出现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三枚铜锁,每枚锁旁都刻着细小的姓名。

雒玄晷举灯细看。

第一枚写着“马六”。

第二枚写着“杜小满”。

第三枚则是一个陌生名字。

“罗小禾。”

他心头一紧。

罗小禾是矿场出生的孩子,如今不过十一二岁,昨夜才随杜小满逃到归人驿。她从未经历七年前的雪灾,名字却出现在这处旧矿道的锁上。

澹台绛霁仔细查验,发现三枚铜锁并非同一时期所制,杜小满那枚至少已有数年,罗小禾的锁却新得多。

“这是持续增加的记录。”她说道,“不是七年前一次封存便不再更动。”

孟知寒将银片贴上锁身,脸色渐渐凝重。

“这些锁都有身份锚点。若强行破坏,可能牵连本人,不能直接砍断。”

雒玄晷望着那些姓名,忽然明白矿工们为什么离不开黑石岭。

矿场不只用债务逼迫他们,还可能将每个人的身份与某处禁锁相连。一旦离开限界,旧契便以逃债为名重新追索,使人失去合法身份,甚至被登记成死者。

澹台绛霁没有贸然开门,转而问孙老七是否知道正常开启的方法。

老矿工摇头。

“平日只有罗管事的亲信来。每月初一、十五,他们要带着账牌下来,换走几只旧箱。”

“今日可有来过?”

“没有。昨夜倒来过两个。”

“带走了什么?”

“看不清,像两只铁盒。”

雒玄晷看向门上的铜锁,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既然这些锁与账牌相连,能否先从矿场账房找到对应的原始登记,再逐人确认解除?”

孟知寒想了片刻,点头道:“应当可行,但须先核对锚点属于谁,确认当事人意愿,再依法拆解。若有人以他们的名义签过假契,也要防止一开锁便替假契完成承接。”

澹台绛霁立即作出决定。

“先封住这里,留人看守。回去查账房,先救得了的,再逐步解禁。”

一行人退出旧矿道。

回到地面时,太阳已经偏西。山谷风势渐弱,矿棚里升起炊烟,军士正在分发热粥。许多矿工捧着陶碗站在檐下,吃得很慢,仿佛怕今日这一顿之后,明日又会没有。

雒玄晷望着他们,心里一阵难受。

山中藏着多少禁契,眼下尚不能尽知;可这些人最迫切需要的,竟是一碗不被账房从未来工钱里扣掉的热粥。

傍晚,罗继善终于被带进临时查验房。

他仍穿着那件华贵皮袄,却已不复上午的镇定。霍临川拿出粮仓账目、三十车运粮记录及矿工身份铜锁的拓印,一样样放在他面前。

罗继善看完,沉默许久。

“这些事,我舅父都知道。”

“侯万仓?”澹台绛霁问。

“是。”

“谁准许你们以灾民身份立劳役契?”

“当年有官府文书。”

“拿来。”

罗继善没有动。

雒玄晷望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那些文书根本经不起核验?”

罗继善抬头,眼中终于露出怒意。

“你们只会说这些!黑石岭一年要养多少人,你们知道么?矿井塌了要修,工人病了要治,粮价涨了要买。若人人都说想走便走,这矿场早就完了!”

“那便让它完。”雒玄晷说道。

罗继善猛然一怔。

雒玄晷没有提高声音,只将马六的账牌放在他面前。

“矿场若只能靠把人困住、越做越欠债才能维持,便说明这桩生意本来就不该如此经营。你说替他们治病、给他们吃饭,可他们没有自由决定留去,也无法知道自己究竟欠了多少。”

罗继善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忽然冷笑。

“雒公子,你说得轻巧。矿场若停了,朝廷的铁从哪里来?边军的刀枪从哪里来?那些人离了矿场,又靠什么活?”

霍临川听得脸色难看,却一时说不出话。

黑石岭确实承担过边军铁料供应。一旦骤然停产,军械修造可能受影响,矿工也需要新的安置。罗继善所说并非全无现实困难,然而这些困难,并不能使强迫劳役成为理所当然。

澹台绛霁看着他,缓缓说道:“矿场可以依法经营,边军也可以另行采购。至于矿工,可以选择留下受雇,也可以离开。若有真实债务,须按原始凭据核算;若契约出自欺骗与强迫,便不能拿它继续拘人。”

罗继善沉默片刻,忽然望向窗外。

“你们赢不了侯万仓的。”

雒玄晷问:“为什么?”

“因为你们查的是一个矿场,他手里却有半个朔州的粮路。”

这句话说出口,屋中一时寂静。

澹台绛霁没有追问他夸大的说法究竟有几分真实,只命书吏记下,再要求他交出井下铜锁对应的原始契书、矿工账册与运粮凭据。

罗继善望着桌上的账牌,终于低下头。

“账册在后院石库。”

“钥匙?”

“我身上。”

他缓缓取出一串铜钥匙,放到桌上。

雒玄晷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入夜之后,黑石岭的雪又落了下来。

军士在矿棚外生起火堆,医官忙着诊治伤病,账房里则点起数盏油灯。雒玄晷将石库取出的旧册摊开,逐项核对,发现其中有一份账与普通劳役记录不同。

账上没有工钱,也没有矿石产量,只记着姓名、年龄、原籍与一个不断变化的数字。

“这是人数?”霍临川问。

“不是。更像某种承接次数。”

雒玄晷翻到最后几页,忽然发现杜小满的名字。

她的名字后面写着“转出”,日期是七年前十一月二十三日,与埋雪坊生还册相符;可再往后,竟还有一笔“再转”,时间在三年前。

而罗小禾的名字,第一次出现于四年前。

“这些人被反复转籍。”雒玄晷说道,“有些人明明一直在矿场做工,账上却像货物一样几经转手。”

澹台绛霁俯身查看,发现最末一页还留有一处总计。

“未结清者,一百四十九。”

霍临川皱眉。

“矿场如今登记的人数是一百三十六。”

“还有十三个。”雒玄晷缓缓说道。

他没有立即将这个数字与广陵十三户相联。两地情况不同,账目口径也尚未核实,巧合不能当成证据。

澹台绛霁同样没有贸然判断,只命人将矿场现存人员、死亡人员与已经离开者分别核实,再确定十三人的差额究竟出在哪里。

正在这时,守在后院的军士匆匆赶来。

“澹台大人,石库墙后还藏着一道门,里面有一间小屋。”

“发现什么?”

“一个孩子。”

澹台绛霁立刻站起身。

军士继续说道:“是个男孩,约莫十岁,身上没有伤,却不肯说自己叫什么。我们问他父母在哪里,他只说不知道。”

雒玄晷心中一动,随她赶往石库。

小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穿旧棉袄的男孩蜷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他脸色苍白,眼睛却十分清亮,见陌生人进来,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

澹台绛霁没有靠得太近,只蹲下身,轻声问:“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男孩看着她,摇头。

“谁让你住在这里?”

“不知道。”

雒玄晷见他害怕,便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糖,放在桌上。

“要不要吃?”

男孩望了望糖,又看了看雒玄晷,终于伸手拿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你们是不是来找账的?”

雒玄晷微微一怔。

“为什么这样问?”

“他们说,等有人来查账,我便可以出去。”

澹台绛霁神情微动。

“谁说的?”

男孩低下头,没有回答。

雒玄晷看见他怀里的布老虎,忽然发现虎背上绣着一朵很小的七瓣莲花。

那花样与广陵沈宅、沈蘅衣的旧伞上留下的纹饰极为相似。

他没有立即追问,只轻声说道:“这只布老虎是谁给你的?”

男孩伸手摸了摸虎耳朵。

“一个会唱歌的姨娘。”

“她叫什么?”

“我不知道。”

“她唱什么歌?”

男孩想了想,忽然轻轻哼起一段曲调。

声音很低,音节也不完整,却依稀能够辨认。

那是《归雨调》。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同时抬头。

男孩唱到最后一拍时,忽然停住,仿佛记得有人曾叮嘱过他,这里不该继续唱下去。

随后,他抬起脸,认真地望着二人。

“姨娘说,若有人问我叫什么,我不能照他们教的那个名字回答。”

澹台绛霁心中微微一紧。

“那你自己知道名字么?”

男孩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知道。”

“愿意告诉我们吗?”

他望着她,又看了看雒玄晷。

过了很久,终于低声说道:

“我叫小年。”

窗外风雪悄然落下,矿场的火炉仍在燃烧。远处矿工们渐渐吃完晚饭,有人开始唱起北地粗犷的民歌,歌声穿过山谷,与雪夜的寒风交织在一起。

雒玄晷望着面前这个孩子,心里生出许多疑问,却没有急着问下去。

至少今夜,小年不必再被关在石库后面的暗室里,也不必照着别人教给他的名字回答。

澹台绛霁让军医带他去暖和的屋子,又命人查验他的原始身份记录,确认是否还有家人可寻。

男孩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姐姐,你们会不会把我送回去?”

“送到哪里?”

他伸手指了指地下。

“他们说,我原来住在钟下面。”

澹台绛霁望着他,神情渐渐凝重。

埋雪坊旧钟、黑石岭矿场、生死互籍,以及这个抱着七瓣莲花布老虎的孩子,仿佛在同一时刻,将七年前雪灾与江南旧案重新牵连起来。

但她没有让疑问盖过眼前的事,只向男孩说道:“今夜你先安心睡觉。明日我们会好好查你的来历,不会随便把你交给别人。”

小年听了,终于点头,跟着医官走出小屋。

雒玄晷站在门边,望着孩子瘦小的背影,轻声说道:“这孩子恐怕知道一些事,只是未必懂得自己知道的是什么。”

澹台绛霁点头。

“先让他休息,别急着问。”

两人一道走出石库。北境的夜空乌云低垂,山谷里雪片纷纷,矿场的灯火映着黑石峭壁,像一串散落在寒山深处的星辰。

今夜,黑石岭的铁栅已经打开,百余名矿工终于能够在军士保护下吃上一顿不必抵债的热饭。然而那批被转移的灾民、尚未解除的身份禁锁,以及埋雪坊与矿场之间隐藏的旧账,仍在等待进一步查明。

雒玄晷将斗篷拢紧,随澹台绛霁沿着雪路走向临时营帐。

他们身后,矿场的炼炉渐渐熄了火。

七年来第一次,黑石岭的夜色不再被那些终日燃烧的炉火照得通红。山谷里仍然寒冷,却终于有了一点让人能够安睡的寂静。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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