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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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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

第四十五章 雪河关外故人书

雪河关的清晨,是从军营里的号角声中醒来的。

天色尚未大亮,城墙上已经有人扫雪。几队边军披甲出营,沿着关城巡查,马蹄踏过冻结的街道,发出沉闷的声响。城南的集市也渐渐热闹起来,卖热饼的妇人支起炉灶,赶骆驼的商客在客栈门前讨价还价,几个裹着羊皮袄的孩子蹲在墙根,用木棍拨弄昨夜烧剩的炭火。

北风依旧凛冽,日子却不能因为天气寒冷便停下来。

雒玄晷醒来时,窗外正飘着细雪。他昨夜睡得不大安稳,梦中几次看见父亲穿着旧青袍,从一条积雪深厚的山路上走过。每当他想追上去问一句话,那身影便消失在雪雾之中,只留下一串渐渐被风吹平的脚印。

他披衣起身,将随身携带的旧木盒取出来。

木盒是白承山送的,做工朴拙,边角却磨得细致。雒玄晷打开盒盖,里面放着父亲留下的一枚旧铜钱、一截断裂的笔杆,以及他从青溪带出来的几页残纸。这些东西并不能回答什么,却使他在陌生的北境,仍觉得与故乡保留着一点联系。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玄晷,醒了么?”

是澹台绛霁。

他连忙收好木盒,过去开门。她穿着深青色冬袍,肩头披着灰狐裘,发上落着几粒细雪,手里端着一只食盒。

“萧将军派人送了早饭。今日要查军籍,先吃饱些。”

雒玄晷接过食盒,见里面有两碗热粥、几张羊油烙饼,还有一小碟盐渍萝卜,不禁笑道:“你如今倒越来越像管着我饮食起居的人。”

澹台绛霁看他一眼。

“若不是有人一看账便忘了吃饭,我也不必操这份心。”

两人在窗边坐下。昨夜石桥上那一次短暂握手,谁都没有主动提起,但彼此说话时,似乎比往日少了一层无形的拘束。雒玄晷替她盛粥,她将烙饼掰成两半,顺手把较软的一块放到他面前,动作都十分自然。

饭后,两人携卷前往雪河关军籍司。

雪河关军籍司建在将军府西侧,是一座三进院落。屋墙厚重,门窗狭窄,院中堆着尚未清运的积雪。负责管理军籍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吏,名叫秦守衡,在边关做了三十多年书吏,熟悉各营旧册,连哪一年更换过军印都记得清楚。

听说司禁台要查七年前的旧账,他没有推托,只叫人搬出三只沉重的木箱。

“景和二十年的卷宗,能找到的都在这里。当年雪灾之后,关中乱过一阵,有些册子被水浸坏,也有几卷因军务移往上京,至今未还。”

雒玄晷打开第一只木箱,里面是军粮发放簿。第二箱记录阵亡、失踪与伤残士兵,第三箱则收着边军家属与临时安置人口的名册。

他先查近月被发现的四十一份双重军籍。

与朔宁北营的情形相似,部分活人的姓名被套入七年前阵亡者的记录,但其余籍贯、年岁并不相符。不同的是,这里的改动并非全在近期发生,有些军饷早在五年前便开始被人冒领,另有几份身份转接记录,则是去年才添上去的。

“有人在多年之间反复使用同一批旧名额。”雒玄晷说道,“不是一次施术后便再无变动。”

秦守衡叹了口气。

“边关军士流动大,打仗时更容易乱。有人死了,遗骸未必找得回来;有人离营,半年没有音讯,也不知是逃了还是被困在山里。若有人存心做假,确实不容易发现。”

澹台绛霁问:“军籍司每年是否核验本人?”

“照规矩要核验,可冬季封山,外驻哨营不易召集。后来便允许由营中军官代交见证。”

“谁批准的?”

秦守衡从旧规簿中翻出一张文书。

“前任军需参议,姓梁,叫梁秉文。五年前病故了。”

雒玄晷看过公文,发现其中有一句颇为古怪的话:

“旧籍未销者,仍按前例供给。”

按通常军务,这句话本是为了保证失踪军士的家眷不至于立即失去口粮;但倘若有人将旧籍转给他人,又借代理核验之便确认身份,便可能使原本用于救济的安排,变成长期冒领粮饷的漏洞。

他将公文与黑石岭殷绍平的账册并排比对,终于发现一处相同的编号。

“关北丙字号。”

秦守衡凑近一看,脸色微变。

“这是旧年北境安置人口的编号。”

“原册还在么?”

老吏沉默片刻。

“应当在第三箱。”

众人翻找许久,终于从箱底取出一卷边缘发黑的旧册。册中记着七年前由朔宁转入雪河关的二十三名孩童,年岁从两岁到十一岁不等,来源一栏都写着“灾后安置”。

可这二十三名孩子,竟没有一个完整姓名。

只有编号。

从甲一,到甲二十三。

澹台绛霁望着纸上的字迹,眉头慢慢皱起。

“为何不记姓名?”

秦守衡摇头。

“当年移交时便是这样。我们问过经手人,对方说原籍毁于雪灾,正在补录,先照编号领取过冬粮。后来边境又起战事,这事便一直拖着。”

雒玄晷问:“经手人是谁?”

老吏翻到末页。

“侯万仓。”

名字再次出现。

雒玄晷继续查看,发现其中十三名孩子后来被送往不同商号与牧场,七名留在关城,另有三名在转送途中失去记录。

“如今关门外那几个替商队做工的孩子,也属于这份安置册?”

秦守衡沉默片刻。

“有几个是。只是他们长大了,仍未补齐户籍。”

澹台绛霁合上卷宗。

“请萧将军暂时停止以编号代替姓名的劳役与粮饷核验。已经查明身份的,依本人及见证记录恢复姓名;尚未查明的,先以临时登记保障生活,不得再凭旧编号转送。”

秦守衡连忙应下。

雒玄晷却仍望着那本旧册。

他想起关门口那个说自己想叫阿春的男孩。一个人从小被叫作七号,长大后仍靠这个编号领粮做工,旁人或许觉得便利,他自己却连一份写着姓名的文书都没有。

若有一天他失踪,官府又该去哪里寻找“七号”?

午后,萧砺山命人将七年前雒承渊在雪河关留下的查验文书送来。

文书装在一只旧铁匣里,封条虽已褪色,却仍可辨认当年的司禁台验印。雒玄晷打开时,发现里面除几份军粮誊本,还有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信封上写着:

“致青溪雒家。”

字迹熟悉得令他心头一颤。

那是父亲的笔迹。

雒玄晷将信取出,却迟迟没有展开。澹台绛霁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只请书吏先记录信封、封口与保存状况。确认没有异常禁痕后,她轻声说道:“这是写给家里的信,你可以自己决定先看。”

雒玄晷望着那几个字,终于拆开封口。

纸张已经发黄,字迹却仍清楚。

信中先说朔州风雪严寒,沿途人家艰苦,他在边关暂住数日,事情办完便回青溪。随后又写到家中旧屋的漏瓦、院里那株石榴树,以及自己临行前尚未修好的木门。

写到最后,笔锋忽然停顿,另起一行:

“玄晷年少,性情认真,遇事总想问个明白。此是长处,也须知道世上有人故意使事理纠缠,不可见一纸便信一纸,更不可因是父亲所言,便以为全然无错。”

雒玄晷读到这里,喉头微微发紧。

信尾还有几行:

“我昔年经手旧籍,未能事事周全,有人因我迟疑而受害。若将来他知晓,不必为我遮掩。人既做过选择,自当受其后果。唯望他平安长大,知道善恶有时难辨,却不可因此不辨。”

没有落款。

信似乎尚未写完,末尾墨迹忽然浓了一些,像是有人写到这里,便被急事打断。

雒玄晷久久没有说话。

他从前总以为,父亲留下的疑问只有死亡本身:为何一个本已在青溪牢中身亡的人,会在另一份旧卷里留下不同的死亡记录?如今这封信却让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父亲生前并不认为自己全然无辜。

所谓“迟疑”,究竟使谁受了害?

父亲没有写。

雒玄晷将信重新读了一遍,终于缓缓放下。

澹台绛霁没有问他难不难过,只在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雒玄晷轻声说道:“他写这封信时,或许已经知道自己未必能回来。”

“也可能只是远行之人心有所感。”她说道,“信未写完,不能替他断定当时的心思。”

雒玄晷点头。

“你说得对。”

他看着那页纸,忽然笑得有些苦涩。

“我小时候最怕父亲查我的功课。他总爱问我,为什么这样写,证据在哪里。我若答不上来,他便让我重做。如今轮到我查他的旧账,倒也公平。”

澹台绛霁听完,望着他,眼中浮起一点柔和。

“若他能看见,想必也不愿你草草结案。”

“是。”雒玄晷将信折好,轻轻收入木盒,“我会查清楚。”

傍晚,雪河关的北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支由关外回来的商队在城外请求入关,随行却带着十余名受伤牧民。那些牧民来自北方草原,原本赶着牛羊往南越冬,不料数日前遭遇劫掠,牲畜被夺,家人失散,只得沿山路一路寻求庇护。

守门军士担心其中混有探子,不肯立即放行。

萧砺山闻讯赶来,先命军医在城门外设临时救护,再逐一核验身份。澹台绛霁与雒玄晷也到了现场,协助辨认伤者中是否存在禁契异常。

其中一名年约二十岁的女子,披着破旧的红毡袍,左肩被箭划伤,却始终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不肯松手。

军医想替她查看伤口,她却用不甚熟练的中原官话说道:“先看他。他三日没吃过热饭。”

那男孩伏在她怀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雒玄晷立即让人取来温水与软粥,又请军医先检查孩子有无严重冻伤。女子见众人确实在救人,才稍稍松开手臂。

澹台绛霁问她姓名。

“阿茹娜。”女子回答,“我们是乌洛部的牧民。”

“孩子是你的?”

“弟弟。”

“你们为何往雪河关来?”

阿茹娜望向关外,眼中忽然露出愤怒。

“雪封了草场,牛羊没草吃。我们听说南边有粮,便赶着牲畜来换。半路遇上一伙骑兵,说要按军中征购价收走我们的羊。我们不肯,他们便动刀。”

“他们穿什么衣服?”

“皮袄,外面套着旧甲。带头那人戴狼牙铜牌。”

霍临川听见,立即问:“可是黑铁狼牙?”

阿茹娜点头。

“是。”

萧砺山脸色骤变。

“黑狼骑?”

霍临川转头望向他。

“将军认识?”

萧砺山沉声说道:“那是七年前边境乱军留下的旧号,早已被剿散。若如今又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劫掠,须立即查明。”

阿茹娜却继续说道:“那些人还抢走一个汉人。”

雒玄晷心头一动。

“什么样的人?”

“很胖,穿紫色皮袄,骑一匹灰马。他原本在商队里,见我们被抢,想趁乱逃走,却被那些骑兵捉住。”

澹台绛霁与雒玄晷相视一眼。

侯万仓。

至少从衣着与行程判断,那人很可能就是他。

“他们把人带去了哪里?”霍临川问。

阿茹娜指向北方。

“狼牙谷。”

萧砺山沉默片刻,转身命人取来边境地图。

狼牙谷位于雪河关外六十余里,夹在两座险峰之间,谷中有旧年废弃的边军营寨,后来成为商旅临时歇脚之处。若黑狼骑真在那里聚集,人数又不明,贸然出关追击并不稳妥。

澹台绛霁先让人安置阿茹娜姐弟与其他伤者,再请萧砺山安排斥候核查狼牙谷。她知道侯万仓可能掌握大量旧账,可救治眼前受伤的人,同样不能延误。

阿茹娜抱着弟弟走向救护帐篷时,忽然回头问:“你们会把羊还给我们吗?”

萧砺山望着她,沉声说道:“若查明是何人抢走,自会依法追索。眼下先让孩子活过这个冬天。”

阿茹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夜里,雪河关忽然响起警钟。

不是埋雪坊那口七年前的旧钟,而是城头用于示警的铜钟。连续三声,意味着关外发现敌骑。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赶到城墙时,萧砺山已经披甲登城。远处雪原漆黑,只有几处火光若隐若现,像有人举着火把在山岭间移动。

斥候回报,狼牙谷方向出现近百骑,沿山路向关城逼近。对方没有立刻进攻,只在射程之外停下,似乎在等待什么。

萧砺山举起望远铜筒,观察片刻。

“不是普通马贼。”

霍临川问:“将军看出什么?”

“他们阵形整齐,马匹精良,夜里行军还懂得用山势避风。若只是抢粮的流寇,不会这般谨慎。”

澹台绛霁站在一旁,望着雪原上缓缓移动的火光。

“他们可能是来试探关防,也可能另有所图。”

雒玄晷却注意到,远处山岭间有一辆缓缓移动的马车。

马车四周有数骑护卫,车后拖着一面残破旗帜。旗帜在风中展开片刻,露出一道模糊纹样。

一只黑色眼睛,中央横着一道细线。

雒玄晷心头骤然一沉。

这枚印记,他已在江南借雨契、北境埋雪坊锁扣与多处旧禁物件上见过,如今竟又出现在狼牙谷骑兵的旗帜上。

澹台绛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面旗。

她没有立即认定整支骑兵都属于同一个组织,只请萧砺山命人记录旗帜形状、方位与随行车辆,避免贸然追击。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骑兵阵中走出一人,举着白色布旗,沿雪道缓缓靠近关城。守军弯弓戒备,待那人行至城下,才听见他用中原官话高声喊道:

“请雪河关守将出来答话!”

萧砺山站上城垛。

“何人?”

那骑者没有报姓名,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绑在箭杆上,举过头顶。

“我家主人有一桩旧账,要请司禁台的人亲自来算!”

萧砺山冷笑。

“有账便进城投案,何必鬼鬼祟祟?”

骑者却不答,只将箭射向城门前的雪地,随后拨马退回阵中。

军士取来信箭,检查没有明显机关之后,才交到城楼上。

澹台绛霁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字迹端正。

“雒玄晷亲启。”

她将纸递给雒玄晷。

他展开一看,纸上写着:

“欲知雒承渊当年为何急返青溪,明日午时,独至狼牙谷旧营。不得携兵,不得带司禁台之人。若违此约,侯万仓与旧籍同毁。”

没有署名。

纸末,却画着一只黑色眼睛。

雒玄晷缓缓抬头。

澹台绛霁望着他,神情平静而严肃。

“这显然是诱你离开关城。”

“我知道。”

“对方知道你父亲的事,也知道你在这里。”

“是。”

两人沉默片刻,雒玄晷忽然说道:“我不会独自去。”

澹台绛霁看着他,眼中的紧绷渐渐松了一些。

“那便好。”

萧砺山站在旁边,冷哼一声。

“老夫守关二十年,还没见过有人拿一封信便想调走司禁台的人。狼牙谷若真有问题,便查;可要查,也得照我们的规矩。”

他命人加强守备,另派轻骑绕行山后,观察敌军动向。

夜风从城墙上呼啸而过,雒玄晷望着远处雪原上的火光,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路追寻父亲之死,终于走到了有人主动利用这份执念设局的地方。

从前他也曾因一份旧信、一句熟悉的话险些失去判断,如今却已明白,越是切中内心的消息,越须谨慎。

他将那封信折好,交给澹台绛霁封存。

“明日若真去狼牙谷,我们一起去。”

澹台绛霁轻轻点头。

“自然。”

城外的骑兵依旧没有退去,火光在雪原深处忽明忽暗。萧砺山披甲立在城头,身后的军士紧握长枪,远处关城里的百姓却大多已经睡下,只有几家客栈与粮铺还亮着灯。

雪河关一城军民的生计与安危,此刻都悬在这片寒冷的边境之上。

雒玄晷望着远方,心里没有多少豪情,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楚的责任:那些被夺走姓名的人、在矿场熬过七年的劳工、等待孩子回家的父母,还有关外那些被抢走牲畜的牧民,都不该成为别人算账时随手舍弃的代价。

而明日的狼牙谷,或许会使这桩延续二十年的旧案,第一次露出真正操纵者的踪影。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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