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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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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第四十六章 狼牙谷里旧人归

狼牙谷的风,天亮时才稍稍止息。

一夜大雪之后,雪河关城头积起半尺厚的白雪。守夜的军士换了三班,关外那支来历不明的骑兵始终没有发动进攻,只在谷口燃着几堆篝火,天将明时又向北退了十余里。远远望去,雪原上留下大片凌乱的马蹄印,仿佛一群野狼在山间徘徊了一夜。

萧砺山站在城楼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眼下布满血丝。他昨夜亲自巡过四道城门,连城西堆放箭矢的仓房也查看了一遍。如今见敌骑退去,反而更加不安。

“若真要打,他们昨夜便可以试探城门。”他将茶碗放下,“如今只在谷口摆出阵势,倒像故意等着我们出城。”

霍临川说道:“也许侯万仓落在他们手里,想拿他同我们谈条件。”

“那便让他们来谈。”萧砺山冷哼,“守一座关城,最忌叫旁人牵着鼻子走。”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昨夜已经将那封匿名信反复查验。信纸出自北境常见的粗麻纸,墨色也无特殊之处,唯独落款处的黑眼纹样,附着一缕极淡的言禁痕迹。那禁痕尚不足以操纵收信者,却能够在对方读信时短暂牵动与旧契有关的记忆,使其更容易想起心中最放不下的人。

雒玄晷望着信纸,心里一阵发冷。

对方未必知道父亲死亡的全部真相,却十分清楚,怎样一句话最能使他动摇。

澹台绛霁将纸收回封匣,问他:“昨夜睡得如何?”

“睡了一些。”

“又梦见你父亲了?”

“没有。倒梦见小时候在青溪,他教我打算盘,算错了便让我从头再来。”

澹台绛霁看了他片刻,轻声道:“看来今日查账,倒不怕你算错。”

雒玄晷笑了笑,神情渐渐舒展。

萧砺山已经命人绘好狼牙谷附近的地形图。谷口狭窄,两侧山壁陡峭,旧营寨建在一处高台之上,北侧另有一条牧民常走的小径,可以绕到谷后。若只派数人赴约,极易被两侧伏兵截断退路;若大军进入,又可能惊动敌骑,使被挟持者陷入危险。

澹台绛霁仔细看过地图,最终提出先遣斥候绕行山后,确认骑兵位置与旧营状况,再由她与雒玄晷、霍临川等人进入谷口接触。萧砺山则率兵守在谷外,必要时接应,但不因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便轻易深入。

“对方要见的是雒玄晷。”她说道,“可我们不必照着他定的规矩办。”

萧砺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来。

“好。老夫最烦那些自以为天下人都得听他摆布的家伙。”

午时将近,众人抵达狼牙谷。

两侧山壁积着厚雪,石缝间垂下尺余长的冰凌。谷中有一条冻结的小河,河面泛着淡青色的光,几匹无主的马正在岸边啃食露出雪面的枯草。远处旧营寨墙垣半塌,残破的木旗杆立在风中,四周安静得有些异样。

雒玄晷下马之后,先看了看地上的车辙。

昨日那支商队的马车确曾经过这里,雪中留下的轮痕尚未完全消失。靠近旧营的地方还有一摊暗红色血迹,旁边散落几片紫色衣料。

霍临川俯身查看,脸色沉下来。

“像是侯万仓衣裳上的料子。”

澹台绛霁没有答话,只将照契握在手中,沿着雪地缓缓前行。

旧营大门敞开。

门内一座残破木楼上,站着一个披黑色斗篷的男人,脸被兜帽遮去大半。他身旁没有多少护卫,只有两名持刀骑士守在木梯口。见众人进入,那男人俯身望了一眼,声音沙哑。

“雒玄晷,你没有照信独自前来。”

雒玄晷抬头。

“你既知道我的姓名,也该知道我查旧账时,不喜欢只听一个人的话。”

男人笑了。

“倒有几分雒承渊当年的脾气。”

澹台绛霁上前半步。

“你是谁?”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只缓缓摘下兜帽。

他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右眉间有一道细长伤痕,左眼瞳色略浅,望人时显得格外冷静。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手,五指修长,食指上戴着一枚乌黑戒指,戒面刻着横线贯眼的纹样。

“在下闻人肃。”

萧砺山派来的老军吏闻言,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闻人肃?你不是二十年前便死了?”

男人望向他,淡淡说道:“军籍上确实如此。”

雒玄晷心中微微一动。

又是一个被记录为死者的人。

澹台绛霁却没有因他的自述而放松警惕。

“你自称闻人肃,有何凭据?”

“旧关军籍、二十年前的死亡告知,还有当年认识我的人。你们尽可核对。”男人望着她,“不过今日我请诸位前来,并非只为证明自己活着。”

“那是为了什么?”

闻人肃抬起手。

两名骑士从木楼后抬出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肥胖男人,穿着撕裂的紫貂皮袄,额头包着染血布条,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侯万仓。

雒玄晷望见他,眉头骤然皱起。

闻人肃说道:“人还活着。你们不是正在找他么?”

霍临川按住刀柄。

“既然活着,为何不交出来?”

“可以交。”闻人肃答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澹台绛霁望着他。

“请讲。”

“我要你们公开查验雪河关的原始军籍,并解除七年前那份尚未结清的边境互籍契。”

雒玄晷心中一动。

“那份契在你手里?”

闻人肃摇头。

“不在我手里。它原本应该在雪河关北仓,后来却被人藏进了军粮总册。七年前雒承渊查到了它,却没来得及解除。”

澹台绛霁说道:“查验旧契本就是司禁台职责,无须以人命交换。侯万仓涉嫌重大案件,你若掌握证据,应依法移交。”

闻人肃听完,忽然笑了笑。

“你还真像二十年前的司禁台巡禁使。”

他的目光渐渐冷下来。

“那年也有人这样对我说。后来我亲眼看着一百多名灾民被写成死人,官府却说文书齐全,不能随意更改。”

雒玄晷望着他,没有立即反驳。

“你当年经历过什么?”

闻人肃沉默片刻。

“我曾是雪河关军籍司的一名书吏。景和七年,关外瘟疫流行,官府需要清点死者,却有人为了保住军粮供应,将尚未查明生死的人一律记作阵亡。后来又有人借那些姓名领取粮饷。我不肯签字,他们便在军籍上添了我的死期。”

“所以你离开了关城?”

“逃出来的。”闻人肃说道,“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儿,连夜翻过阴山。妻子死在途中,孩子后来也没保住。”

他说得平静,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黯淡。

“自那以后,我便知道,官府的账若无人肯查,死人可以继续领粮,活人也可以凭空消失。”

霍临川冷声说道:“你既恨这种事,为何又带人劫掠商队,甚至打着黑狼骑的旗号在关外聚众?”

闻人肃看向他。

“我没有劫掠牧民。狼牙谷里的骑兵,是跟随我多年的流亡者,有些是被旧军籍宣告死亡的人,有些是从私矿逃出来的。他们恨官府,却并非人人都是贼。至于谁借黑狼骑的名号抢羊,霍校尉可以查。”

“侯万仓呢?”

“他带着旧账北逃,想往关外去。我截住了他。”

澹台绛霁沉吟片刻。

“既如此,让我们先救治侯万仓,再核验你所述的证据。你若愿意交人,可以派人送到谷口,不必让双方继续对峙。”

闻人肃望着她,过了片刻,终于点头。

“可以。”

他示意骑士将担架抬下木楼。

霍临川立即派军医上前。确认侯万仓尚有呼吸、伤势虽重却暂时没有性命之危后,便将其移往谷口的临时医棚,由双方各留人员见证交接。

闻人肃并没有阻拦。

雒玄晷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与自己此前见过的许多对手都不同。他既非全然受人操纵的禁术工匠,也不像侯万仓那样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商路与财产。他确实失去过亲人,也确实憎恨旧籍制度,却因此走向了另一条危险道路。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雒玄晷问。

闻人肃望着远处雪河关的方向。

“让那些被写成死人的人,重新拿回自己的名字。”

“若有人不愿跟随你呢?”

闻人肃转头。

“什么意思?”

“你手下那些流亡者,有多少人是自愿留下的?又有多少人,只因失去户籍、无法在关城生活,才不得不依靠你?”

闻人肃的脸色微微一变。

雒玄晷继续说道:“若你真想替他们拿回姓名,便不该让他们从一个掌握身份的人手里,走到另一个掌握身份的人手里。”

寒风吹过旧营,木楼上的残旗猎猎作响。

闻人肃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忽然笑了。

“你父亲当年也问过类似的话。”

雒玄晷抬头。

“他问过你?”

“问过。那时我还想着,只要能拿到旧契,哪怕暂时借用那些人的名字也无妨。他却说,一个人若只为了替别人做主,便把对方的同意当作可以省去的手续,最后仍可能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澹台绛霁听到这里,眼中微微一动。

闻人肃没有再谈往事,只从怀中取出一只狭长木匣。

“这里有一封信,是雒承渊当年留给我的。”

雒玄晷心头骤然一紧。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齐的旧纸,纸上盖着七年前的验禁印。澹台绛霁先查验封存痕迹,确认没有明显主动禁术之后,才让闻人肃将信取出。

信并不长。

上面写道:

“旧籍未结,众人受累。若只改其名,不改其法,后来仍有受害者。闻人君所求之事,未尝无理,所用之法,却不可使人再失自由。北境之账,我当继续追查,若有不能归来之日,愿君勿以旧怨伤无辜。”

信末署名,雒承渊。

雒玄晷望着那几行字,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确曾与闻人肃接触,也曾试图阻止他以错误的方法追求正义。只是这封信并不能证明父亲从未犯错,反而使他更加想知道,父亲当年所说的“迟疑”,究竟发生在何处。

澹台绛霁则望着闻人肃。

“你保存这封信七年,今日为何交出来?”

闻人肃低头看着木匣。

“因为我近来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敢替人说话的书吏了。”

他笑得有些苦涩。

“我带出来的人都叫我首领。有人想回家,我怕他们被官府捉去,便不许走;有人不肯听我的安排,我便说这是为了大家安全。直到前些日子,一个年轻人对我说,他好不容易从矿场逃出来,没想到到了狼牙谷,仍然不能自己决定去留。”

雒玄晷没有插话。

闻人肃缓缓说道:“我想了几夜,才明白雒承渊当年为何不肯把那些旧名册交给我。”

谷中风声渐小,远处雪岭露出淡淡日光。这个被军籍宣告死亡了二十年的男人,站在残破的木楼前,神情第一次显出真正的疲惫。

侯万仓醒来时,已近黄昏。

他额头伤得很重,左臂也折了,躺在医棚里不住呻吟。见澹台绛霁与雒玄晷进来,他先是一惊,随后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挣扎着坐起。

“大人!快救我!那闻人肃是个疯子,他要杀我!”

澹台绛霁示意军医继续照看,待侯万仓稍稍平静,才问起他为何离开朔宁、又为何带走旧账。

侯万仓支吾半晌,终于承认自己知道黑石岭账目有问题,却声称大部分转籍都由罗继善与殷绍平经手,自己并不清楚具体禁术。

雒玄晷没有与他争辩,只将几份签有侯万仓姓名的原始凭据摆在床边。

“这些是你签的?”

侯万仓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是……可当时情况复杂。”

“复杂到必须把杜小满写成死人,再送去矿场做工?”

“那年雪灾,朔宁城养不起那么多人!”

“所以你替他们决定,往后七年都该留在黑石岭?”

侯万仓低下头,没有回答。

雒玄晷望着他,心中厌恶更深,却仍压住情绪继续问:“七年前十一月十九日,你与家父在朔宁北仓封存原始名册。后来是谁重新启用那份旧契?”

侯万仓沉默片刻。

“有人拿着更高一级的禁契令牌来,说原封存手续无效,必须重新核算。”

“谁?”

“我不知道姓名。”

“什么模样?”

“穿黑衣,戴一张白色面具,声音听起来不老。他给我看了一枚铜令,令上刻着‘衡’字。”

澹台绛霁神情微微一凝。

“你可确认那令牌来自何处?”

侯万仓摇头。

“不能。我只知道那人一来,连北境转运商会的几位大东家都不敢多问。”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补充:“我手里的旧账还在车上,被闻人肃的人抢去了!那里面有你们想找的东西。”

雒玄晷望着他。

“你如今才肯交出来?”

侯万仓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我原以为,只要把账送去雪河关,便有人能保住我。”

“谁能保你?”

侯万仓没有回答。

澹台绛霁没有继续强逼,只命人记录供词,并请军医确认他能否承受进一步询问。侯万仓如今已被正式列为重大嫌疑人,待伤势稳定,便须依程序押回雪河关受审。

帐外天色渐暗,雒玄晷走出医棚时,闻人肃正站在雪坡上,望着远处的关城。

“他肯说了?”闻人肃问。

“说了一部分。”

“我猜他仍把责任推给别人。”

“是。”

闻人肃轻轻笑了一下。

“侯万仓这种人,永远觉得自己只是照规矩办事。可若没有人愿意照那些坏规矩办,许多人原本不必死。”

雒玄晷站到他身旁。

“你呢?”

闻人肃转头。

“什么?”

“若有人问起这些年跟随你的人是否受过胁迫,你会不会也说,自己不过是为了保护他们?”

闻人肃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会。”

雒玄晷没有再说。

闻人肃望着雪河关方向,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不是由我处置。你若涉及劫持、非法拘禁或其他罪行,须由有权机关查清,不能因为你交出了侯万仓便一笔勾销。”

闻人肃点头。

“至少你不哄我。”

他将那封雒承渊的旧信重新交给雒玄晷。

“拿去吧。原本也该归你。”

雒玄晷接过,郑重收好。

夜色降临,谷口的营火次第亮起。

萧砺山派来的援兵已经抵达,闻人肃的手下陆续放下武器,愿意接受身份核验者被安排在谷外避寒。也有人不愿入关,要求先确认自己不会因旧军籍被当作逃兵拘押。澹台绛霁请萧砺山派人逐一记录,不因他们曾跟随闻人肃便一概认作罪犯;若有人涉嫌伤人劫掠,则另案核实。

雒玄晷在旧营里查看闻人肃交出的账箱,发现其中保存着许多年前的军籍副本、灾民转送记录,以及数十份未曾寄出的申诉状。写状的人有边军遗属,也有商队脚夫、矿工与牧民。有人字写得歪歪斜斜,只求知道丈夫究竟死在何处;有人一连写了三份,反复申明自己仍活着,不该被官府注销户籍。

这些文书没有一件足以单独揭开整桩旧案,却将七年前乃至二十年前那些被忽略的生活,一点一点带回人前。

澹台绛霁走进木楼时,雒玄晷正将最后一份状纸放进卷匣。

“查得如何?”

“找到了不少可以继续核验的线索。闻人肃这些年做过错事,可他保存的许多状纸,确实来自被旧籍伤害的人。”

“我知道。”

她在他身旁坐下,解开披风,露出有些苍白的脸色。

雒玄晷看见,皱眉问:“你受伤了?”

“没有。方才查验侯万仓的旧契时,用了些禁力,有点累。”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果然冰凉。

“先休息。”

澹台绛霁原想继续看卷宗,见他神色认真,便没有坚持。

“你陪我坐一会儿。”

雒玄晷点头,将火盆移近些,又替她把披风拢好。木楼外风雪轻响,远处军士巡夜的脚步声时近时远。澹台绛霁靠着墙坐了一阵,眼皮渐渐沉下来,却始终没有真正睡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道:“玄晷,我今日听闻人肃讲往事,心里有些难受。”

“为何?”

“他起初也想替受害者讨回公道,后来却渐渐不许别人自己作主。我从前总以为,只要心里知道什么是对的,便不容易走错。如今才觉得,人若习惯替旁人决定,便可能连自己的变化都看不出来。”

雒玄晷想了片刻。

“那便时常有人提醒。”

“若提醒的人也错了呢?”

“再找别人。”

澹台绛霁听得笑了。

“说得容易。”

“本来就不容易。”雒玄晷望着她,“但至少我可以提醒你,你也可以提醒我。我们若意见不同,不必谁都听谁的。”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望着他。

灯火映着雒玄晷的眉眼。一路从青溪走到北境,他比初见时沉稳许多,却仍保留着那份认真。遇见自己不懂的事,他会问;发现证据不足,也肯承认;有时固执起来令人头疼,却不轻易把别人的命运当成一笔可以替人决定的账。

澹台绛霁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坐在一个人身旁。

“玄晷。”

“嗯?”

“你前些日子说,等走出那场雪,有话要告诉我。”

雒玄晷微微一怔。

窗外山谷里,积雪正被夜风缓缓吹动。几日之间,他们经历了劫车、查营、救人、审讯,又见到了一个被军籍宣告死亡二十年的旧人。那些原本想说的话,似乎总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被别的事打断。

如今她自己问起,他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澹台绛霁看着他的神情,轻轻笑了。

“若还没想好,不急。”

雒玄晷摇头。

“不是没想好。”

他停顿片刻,望着她说道:“只是想说的话很多,怕说得不好。”

“那便慢慢说。”

雒玄晷望着她,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原本以为,要等到所有旧案查清、父亲的死得到回答,自己才有资格谈别的事。可这些日子一路走来,他渐渐明白,人生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疑问尚未解开,便停在那里等他。

窗外风雪仍在,明日也未必平安。

他终于轻声说道:“我从前只想着替父亲查清旧事。后来遇见你,才发现自己开始盼望一些与旧案无关的日子。”

澹台绛霁没有移开目光。

“什么日子?”

“比如一起走过一条不用赶路的街,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你不用总想着下一份急报,我也不用整夜看账。若遇见好看的花,我还可以买给你。”

她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笑意。

雒玄晷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些话如今说得有些早。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我不想一直等到所谓合适的时候,才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

“绛霁,我喜欢与你在一起。”

木楼里安静下来。

澹台绛霁低下头,看着火盆里的红炭,过了许久才轻轻说道:“我知道。”

雒玄晷有些意外。

“你知道?”

她终于抬头,笑意里带着一点羞涩。

“若不知道,怎么会将一枝十文钱的红梅,留到如今?”

雒玄晷望着她,忽然笑了。

外面风雪渐止,月光从木窗照进来,落在两人脚边。那些被旧案、禁契与刀光遮住的寻常心意,仿佛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安放的地方。

澹台绛霁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我也喜欢这样的日子。”她说道,“只是我们恐怕还要走很远。”

雒玄晷反手握住她。

“那便一起走。”

她没有再说话,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他们坐在火盆旁,听着远处巡夜军士的脚步声,谁也没有急着起身。

狼牙谷外,群山如黛,积雪映月。七年前遗留下来的旧账尚未清结,父辈的秘密也远未揭开,但在这座风雪深处的破旧木楼里,两个人终于不再只是奉命同行的查案者。

他们开始以自己的心意,选择彼此。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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