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四十四章 长风吹雪过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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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宁城的雪停了三日,通往北境的驿道才重新露出路面。
黑石岭矿场的善后比预想中繁难。百余名劳工虽已脱离禁锁控制,却有三十多人无处可归,十余人的户籍早已被注销,还有几户夫妻在矿场生下孩子,孩子既不在朔宁户籍中,也未列入任何正当的收养文书。澹台绛霁请朔宁府设立临时安置簿,先依实际身份登记,发放过冬粮炭;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契,则交由孟知寒与北境巡禁署逐件核验。
这一日清晨,雒玄晷正与书吏核对最后一批名单,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头望去,只见杜老根穿着那件破旧羊皮袄,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走进来。老人走得太急,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却顾不上扶墙,只直直望着廊下一个年轻女子。
杜小满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热粥。
父女相隔不过十余步,却谁也没有先动。
七年过去,杜小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嫌红袄太显眼的少女。她的脸被矿场风烟熏得粗糙,双手布满伤痕,眉目间有一种远超年岁的沉静。杜老根也老了许多,背驼下来,鬓发尽白,连声音都不似从前洪亮。
“爹。”
杜小满叫了一声,手中的碗便开始发抖。
老人张了张嘴,眼泪忽然流下来。
“小满?”
“是我。”
杜老根快步走过去,伸出手,却又不敢立即碰她。他端详女儿的眉眼,看她右手缺了一截的食指,又看她耳后那块小时候留下的浅疤,终于颤声说道:“你怎么瘦成这样?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可我找遍了城西,连收容所的废墙都挖过……”
杜小满将粥碗放在窗台上,扑进父亲怀里。
老人抱着她,起初只是哭,后来竟一边哭一边责备:“你这丫头,活着怎么不捎个信?七年啊,爹等了七年!家里那只破木箱还给你留着,衣裳也不舍得扔,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等到你回来。”
杜小满伏在他肩头,抽噎着说:“他们不让写信。我写过两回,都被拿走了。后来我想着逃,逃不出来……爹,我真的想回家。”
廊下几名军士悄悄转过身去。
雒玄晷站在远处,没有走近。他想起父亲去世后,自己收拾青溪旧屋时找到的那双布鞋。鞋底磨损得厉害,母亲早年替父亲补过的针脚还在。那时他以为人生最大的遗憾,是再不能向父亲问一句为什么。如今看着杜家父女重逢,他才知道,对有些人而言,能亲眼看见等待的人平安回来,已是几乎不敢奢望的福分。
杜老根哭够了,忽然抬头问:“你吃饭没有?”
杜小满抹着眼泪笑了。
“吃过了。”
“那也得回家吃。爹给你炖肉,家里还藏着半坛酒。你从前爱吃的酸菜,我也腌了,就是不知道如今还合不合你的口味。”
杜小满点头,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雒玄晷转身走向院外,正遇见澹台绛霁。
她站在雪后的阳光里,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却没有进去打扰,只将手中的一份公文递给他。
“杜小满的身份复核已经通过。朔宁府会恢复她原来的户籍,并核查七年前错误发放的死亡抚恤,不让那三两银子成为她重新登记的障碍。”
雒玄晷接过公文,看了看她。
“你昨夜又没睡好?”
“比前几日好些。”
“眼下黑石岭已有孟先生接手,剩下的事可以慢慢办。你也该歇一歇。”
澹台绛霁笑了笑。
“今日恐怕歇不成。雪河关送来急报了。”
急报是前夜从北境发出的。
雪河关位于朔宁以北三百余里,地势险峻,关外便是诸部族往来的草原商路。冬季大雪封山,军粮多靠秋日预储,若遇战事或道路断绝,关城便容易陷入困境。
急报说,雪河关近月出现军粮缺额,部分已故士兵的军饷仍被按月领取,更有一批被登记为边军家属的孩子,实际身份无法核对。守关副将曾要求彻查,却在三日前突然失踪。
与此同时,侯万仓离开朔宁后,确有一支与其商号有关的车队沿北路行进,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正是在距离雪河关八十里的青狼驿。
霍临川听完军报,立刻要求率兵北上。
“若让侯万仓越过关外商道,再想抓他便难了。”
澹台绛霁却先询问朔宁北营主将是否已经接获相关文书,随后才说道:“雪河关既有军粮与军籍异常,必须由当地守军配合查验。我们不是去抢一座关城,而是去找到被人转移的证据与当事人。”
霍临川有些不耐烦。
“澹台大人,侯万仓可不讲这些规矩。他在朔宁七年,买通多少商号、多少官吏,谁知道?”
“正因为如此,才要分清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能受其牵制。若我们带兵直闯,反倒容易让他借军务之名销毁旧账。”
雒玄晷站在旁边,问起雪河关现任守将。
霍临川答道:“守将萧砺山,五十出头,戍边二十多年,打过不少仗,脾气不好,却颇得士兵敬重。他不喜欢京城来的官员,更不喜欢商人插手军粮。”
“这样的人,未必容得下侯万仓。”雒玄晷说道。
“也未必知道自己麾下出了什么事。”澹台绛霁接道。
商议之后,众人决定由霍临川率八名军士随行,朔宁府另派一名军粮稽核官协助,带上黑石岭与埋雪坊已核实的卷宗,先赴雪河关查验。孟知寒继续留在黑石岭,负责解除矿工身份禁锁,并每三日向司禁台送报。
临行前,雒玄晷去见了殷绍平。
殷绍平暂时留在朔宁府接受调查,右手的禁纹已经由孟知寒封住,不能再借它私自转接身份。他见雒玄晷前来,先放下手中的笔,又习惯性地将右手藏进袖中。
“雒公子要去雪河关?”
“是。想再问你一件事。”
“请说。”
“七年前我父亲将原始名册送进北仓,是否曾与你谈过雪河关?”
殷绍平沉默片刻。
“谈过。他问我,朔宁城里明明没有那么多灾民,为什么后来领取安置粮的人数却一直增加。我那时替侯万仓做账,知道有些名单被转去了北边,却没有告诉他。”
“为何?”
“怕。”
殷绍平的回答很短,脸上却带着难堪。
“侯万仓知道我家住在哪里,也知道我妻子身体不好。雒先生那时劝我把原账交出来,我说再想想。过了两日,他便离开朔宁,后来我听说他死了。”
雒玄晷望着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宽慰。
“你最后一次见我父亲,他说过什么?”
殷绍平想了许久。
“他说,若有一天我敢讲实话,不必先想着替自己洗干净,先把那些被转走的人找回来。”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这些年我总记着,却一直没做到。”
雒玄晷站起身。
“如今还来得及做一部分。”
殷绍平望向他,缓缓点头。
待雒玄晷走到门边,他忽然又叫住。
“雒公子,雪河关有个人,你们若能找到,或许能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何急着离开北境。”
“谁?”
“沈既白。”
雒玄晷猛然停步。
这个名字,他在上京旧案中已经见过多次。景和七年的旧时籍案,正是以沈既白为中心展开的,而二十年前失踪的卷宗,也与此人有关。
“沈既白还活着?”
殷绍平摇头。
“我不知道。只记得七年前,有人从雪河关送来一封署着这个名字的信。侯万仓看完后大怒,命人将所有相关文书收走。你父亲当时也见过那封信,此后便急着回青溪。”
“信里写了什么?”
“我只看见开头一句。”
殷绍平低声念道:
“北关雪未化,旧籍已无人。”
雒玄晷沉默片刻,将这句话记下。
沈既白的名字出现在七年前的北境,究竟是旧人尚在人世,还是有人沿用其名行事,仍不能断定。但至少父亲离开朔宁前,可能接触过与二十年前旧案有关的消息。
翌日,众人北上。
出了朔宁城,沿途人烟渐稀。山岭间的树林多是松柏与白桦,枝条覆雪,远望如无边银海。偶尔有牧民赶着瘦马经过,羊群在雪地里寻找枯草,孩子裹着毛皮坐在毡车上,脸被风吹得通红。过了青狼驿,连这样的村落也少了,天地间只剩荒山、积雪与一道蜿蜒向北的官道。
第二日午后,天气突然变坏。
起初只是细雪,后来北风渐急,天空迅速暗下来。石九山虽不再同行,霍临川却熟悉这条路,见云色不对,立即命车队靠近山脚,寻找背风处暂避。
“这是白毛风。”他勒住马,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来得快,走得也快,最怕人在雪里乱跑。”
众人赶到一座废弃烽燧旁,将马匹拴在残墙背后。军士清出一块避风地,支起毡棚,生起火来。雒玄晷帮忙搬运干柴,不多时便觉得双手僵硬,连指尖都不大听使唤。
澹台绛霁看见,走过去接过他怀中的柴。
“够了。进去暖一会儿。”
“还有两捆。”
“霍临川带了八个人,不缺你这双手。”
雒玄晷笑了笑,跟她走进毡棚。
棚内狭窄,火盆烧得很旺。外面风声如潮,吹得毡布不停起伏,仿佛随时会将整座山岭掀翻。澹台绛霁取出水囊,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自己则在火边坐下,脱去手套,检查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雒玄晷望着她的手。
“又疼了?”
“没有。只是怕沾了雪水。”
他从包袱里取出干布,放到她身旁。
澹台绛霁抬头看他,笑道:“如今连这些都懂了。”
“学得慢些,总算没白学。”
她没有再说,低头用干布擦净手指。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因一路风雪,眉梢与鬓边都沾着细小水珠。雒玄晷忽然想起金陵秦淮河畔那个卖花的少女,想起自己花十文钱买下的一枝红梅。那时他尚不知道,自己会与眼前的女子一路走到这样遥远的北地。
“绛霁。”他轻声叫她。
“嗯?”
“那枝红梅,你还留着?”
她微微一怔,随后从随身的小书匣里取出一本薄册。翻开几页,里面果然夹着一枝早已干枯的红梅,花瓣颜色暗了,枝条却保存完整。
“还在。”
雒玄晷望着那枝花,忽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澹台绛霁看见他的神情,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怎么,后悔当初只花了十文?”
“不是。”他也笑了,“只是没想到,你真留了这么久。”
“既然喜欢,便留着了。”
她说得平常,仿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解释。可话音落下之后,两人之间却忽然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棚外风雪仍在呼啸。雒玄晷望着她放在膝上的书册,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他想说自己其实早已习惯有她同行,想说每当看见她迎着危险拔刀,便总忍不住担心她会受伤,可那些话到了唇边,却又觉得此时说出来,未免太过仓促。
澹台绛霁似乎察觉,轻轻合上书册。
“你有话想说?”
“有。”
“那便说。”
雒玄晷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等走出这场雪,再告诉你。”
澹台绛霁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将书册重新收好。
“好。”
她答得很轻,却并非敷衍。
风雪直到入夜才渐渐减弱。
霍临川派出的两名探路军士回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前面官道有车辙,还发现几处血迹。”
霍临川立即起身。
“多少辆车?”
“至少五辆,走得很急。其中一辆在山弯处翻过,雪地里还有拖拽痕迹。”
澹台绛霁与雒玄晷跟着众人赶到山弯,果然看见一辆侧翻的货车。车轮断了一根辐条,车厢里散落着麻袋与碎木箱,血迹沿雪坡拖出去十余丈,最后消失在一片乱石后面。
雒玄晷蹲下身,翻看散落的麻袋,发现上面印着北境转运商会的旧记号。
“侯万仓的车队?”
“可能。”霍临川说道,“但商会车马众多,还要查清。”
众人继续搜索,终于在乱石后找到一名受伤车夫。那人约莫三十岁,左肩中箭,半身衣裳被血浸透,见军士靠近,挣扎着想爬起来。
“别杀我……我只是赶车的……”
澹台绛霁立即命军医上前。
雒玄晷蹲在旁边,问他车队去向。车夫喘息片刻,说自己替商会运送封存账箱,前夜从青狼驿出发,准备送往雪河关。不料行至山弯时,一群蒙面骑兵突然从林中冲出,先截住领头马车,随后便与护卫厮杀起来。
“他们抢走了什么?”雒玄晷问。
“领头那辆车。”
“车里是什么?”
“不知道。箱子都上了锁,谁也不许碰。”
霍临川问起侯万仓是否同行,车夫点头。
“在前头那辆车里。可打起来以后,我便看不见他了。”
“骑兵有多少?”
“十来个。穿得像关外马贼,可说话却都是朔州口音。”
澹台绛霁让军医继续救治,自己则查看翻车周围的痕迹。她发现两种不同的马蹄印,一种来自普通商队驮马,另一种蹄铁较窄,更适合冰雪山路。骑兵并非随意劫掠,他们迅速截走领头车辆,没有搜刮银钱与货物,目的十分明确。
雒玄晷将地上的一块碎木片拾起。
木片来自被撞破的货箱,内侧刻着一个浅浅的编号,与殷绍平交出的旧账编号相似。
“他们抢的可能不是银钱,而是账箱。”
澹台绛霁点头。
“侯万仓带着旧账北逃,未必所有人都希望他活着抵达雪河关。”
霍临川望向山谷深处。
“若那伙骑兵已经过岭,我们此刻追去,天亮之前或许还能赶上。”
澹台绛霁却先让他查看军士与马匹状况。连日赶路,又遇暴风雪,此时贸然追击,极易中了埋伏。更何况他们尚不知道那伙骑兵的身份,若追错了方向,反倒可能使救下的车夫失去护卫。
商议之后,霍临川派出两名熟悉山路的轻骑沿蹄印探查,其余人先将伤者安置在烽燧,待天明再行。
雒玄晷望着雪坡上凌乱的马蹄印,忽然发现其中有一道印痕与众不同。
那匹马前蹄左侧缺了一枚铁钉,落地时便留下一道浅浅的斜纹。
他记下特征,却没有多说。
在北境这样的地方,一枚蹄铁缺钉或许只是寻常事,可若将来遇见同一匹马,便可能辨认出它是否参与过这场劫掠。
次日清晨,众人终于望见雪河关。
关城依山而建,两侧山势险峻,城墙从谷口一直延伸到半山,远望如一条灰黑色巨龙伏在雪岭之间。关外是苍茫雪原,几座烽燧孤立于风中,城头旌旗猎猎,隐约有士兵持枪巡行。关门前停着十余辆商车,许多骆驼披着厚毡,口鼻间吐出大片白气。
霍临川出示朔宁府公文,守门军官却没有立即放行。
“萧将军有令,近日关城军籍正在核查,外来官员须先候验。”
澹台绛霁并未强行闯关,只命人呈上司禁台令牌与急报。守门军官看过之后,脸色微变,立即派人入城通报。
等待期间,雒玄晷望见关门旁一群裹着破旧羊皮袄的孩子。
孩子们约莫七八岁到十三四岁,手里提着小木桶,正在替商队喂马。一个男孩因动作慢了些,被赶车的伙计推倒在雪地里。他爬起来,没有哭,只低头去拾滚落的木桶。
雒玄晷走近,替他将桶扶正。
“你叫什么?”
男孩抬头望着他,眼神十分警惕。
“七号。”
雒玄晷微微一怔。
“我问你的名字。”
男孩摇头。
“他们只叫我七号。”
“父母呢?”
“不知道。”
雒玄晷望着孩子冻裂的双手,心里忽然沉了下来。他没有继续追问,只从怀中取出一块干饼递过去。男孩犹豫片刻,终于接过,却没有立即吃,而是先望向不远处的商队伙计。
那伙计看见,快步走来,伸手便要夺饼。
“谁许你拿别人的东西?”
雒玄晷抬手拦住。
“是我给他的。”
伙计抬头,见雒玄晷衣着整洁,身后又有军士,语气才稍稍收敛。
“公子有所不知,这些孩子都是商会雇来做活的,吃食有定额,不能随便给。”
“既然雇来做活,总该知道他们叫什么。”雒玄晷问。
伙计脸色微变。
“都有编号,照编号记工钱便成。”
“工钱付给谁?”
伙计一时答不上来。
澹台绛霁已经走近,听完之后,便请守门军官将商队身份与用工凭据一并登记,暂不许这些孩子被随意带出关外。若确属合法雇工,应有相应约定;若涉及未成年人遭受拘禁与强迫劳役,则须依法保护。
守门军官不大情愿,却不敢违抗司禁台正式查验文书,只得先安排孩子们到门内避寒。
那男孩抱着木桶,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望了雒玄晷一眼。
“公子。”
“怎么?”
“若我想给自己起个名字,可以吗?”
雒玄晷望着他。
“当然可以。”
男孩想了想。
“我想叫阿春。听人说春天暖和,可我还没见过这里的春天。”
雒玄晷微微一笑。
“阿春是个好名字。”
男孩终于笑了,转身跑进关门。
雪河关守将萧砺山是在将军府接见他们的。
此人身材高大,左脸有一道旧刀疤,鬓发斑白,眼神却十分锐利。他穿一件半旧的铁甲,肩上披着狼皮斗篷,正站在案前查看军报。见澹台绛霁入内,他并未立即寒暄,只将一卷文书推到桌边。
“司禁台终于来了。”
澹台绛霁行礼。
“萧将军,可是关中出了急事?”
“急事?”萧砺山冷笑一声,“你们若再晚来三日,老夫便要亲自带兵去上京问问,那些掌管禁契的人,究竟知不知道边关出了什么乱子。”
他将文书展开。
“过去半个月,雪河关有四十一名士兵的军籍忽然出现双重记录。有的活着,却在旧册里阵亡;有的确实战死,抚恤却被人领走。还有二十三个孩子,从商队送来之后便只剩编号,连原籍也查不到。”
雒玄晷听得心头发紧。
“那些孩子如今在哪里?”
“都在城里,暂由军中养着。”萧砺山望向他,“老夫打过半辈子仗,杀过人,也见过死人,却还不至于拿孩子当货物。”
澹台绛霁问:“侯万仓可曾入关?”
萧砺山神情微变。
“你们也是为他来的?”
“此人涉嫌多项军粮与身份禁契异常,近期从朔宁北逃。途中商队又遭劫掠,行踪不明。”
萧砺山沉默片刻。
“昨日夜里,北门有人捡到一辆弃车,车中只有一只空箱。箱底刻着侯家的商号记号,车辕上却有血。”
“人呢?”
“没找到。”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对视一眼。
侯万仓可能被劫走,也可能自行脱身,眼下尚不能确定。
萧砺山却没有继续谈他,反而从案下取出一份薄薄的旧册。
“老夫今日见你们,是因为七年前有个人来过这里。”
雒玄晷心头一动。
“谁?”
“雒承渊。”
萧砺山望向他。
“你便是他的儿子?”
“正是。”
将军沉默片刻,神情比先前缓和了一些。
“你父亲当年在雪河关待了三日,帮老夫查过一笔军粮旧账。他说那账里有些姓名不对,叫我暂时别签总册。我听了,果然发现有人把二十三名已故军属重新写成领粮之人。”
“后来呢?”
“后来他收到一封急信,说青溪出事,便匆匆离开了。”
雒玄晷缓缓握紧手指。
“急信是谁送来的?”
“一个女人。”
“什么模样?”
萧砺山想了想。
“约莫三十多岁,穿着灰色斗篷,脸上蒙着薄纱,身边带着一名七八岁的孩子。”
雒玄晷心中骤然一紧。
澹台绛霁也微微抬头。
“那孩子叫什么?”
萧砺山摇头。
“不知道。只记得他很安静,始终抱着一只布老虎。”
屋中顿时寂静下来。
布老虎。
小年怀中的那只旧玩具。
雒玄晷望向澹台绛霁,她没有立即开口,只将此前记录的线索重新在心中核对。七年前,小年应当只有三四岁,与萧砺山所说的七八岁并不相合。也可能将军记错了年纪,更可能那个孩子根本不是小年。
无论如何,都不能凭一只布老虎便认定是同一个人。
“将军可记得那女子说过什么?”澹台绛霁问。
萧砺山沉吟片刻。
“她见了雒承渊,只说青溪那边有人动了旧簿,请他立即回去。你父亲听完,脸色便变了,当夜就要动身。我劝他雪大,等两日再走,他却说不能等。”
“此后可有消息?”
“没有。后来老夫听说他死在青溪狱中,还派人查问过,却只得到一纸结案回文。”
萧砺山说到这里,忽然望向雒玄晷。
“你父亲不是个容易退缩的人。可那夜我送他出关时,他却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雒玄晷抬头。
“什么话?”
“他说,若有一日自己的儿子来查旧账,望我不要因故人情分,便替他遮掩。”
雒玄晷心中一震。
萧砺山缓缓说道:“老夫当时不明白,如今见了你,倒想起这句话来。你父亲究竟做过什么,老夫不知道。可既然他自己都不愿旁人替他遮掩,你便该好好查清楚。”
雒玄晷沉默片刻,郑重行礼。
“多谢将军。”
萧砺山摆摆手,命人安排住处,又答应调取雪河关七年前的军粮与人口旧册,供司禁台查验。
众人辞出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雪河关的夜比朔宁更加寒冷,城墙上的火把被北风吹得倾斜,关外群山在暮色里连成一片。远处有马队归营,士兵的号令声穿过长街,清晰而苍凉。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并肩走着,谁都没有立即说话。
直到经过一座小石桥,她才轻声问:“还想着你父亲?”
“是。”
“萧将军的话,让你难过?”
雒玄晷沉默片刻。
“倒不只是难过。我以前总想着,若能证明父亲清白,便算替他做了一件事。如今越来越觉得,他或许也做过让我难以接受的选择。”
澹台绛霁望着他。
“那你怕么?”
“怕。”他答得很轻,却没有躲避,“怕查到最后,发现自己一直敬重的人,确实伤害过别人。”
澹台绛霁停下脚步。
她没有说父亲一定无辜,也没有劝他别多想,只伸手轻轻握住他被风吹得冰凉的手。
“若真有那一天,我陪你查清,也陪你面对。”
雒玄晷抬头望她。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明亮而沉静,手指也冷,却握得很稳。
片刻之后,雒玄晷反手轻轻握住了她。
两人就这样站在桥上,望着雪河关渐渐亮起的灯火。北风从城墙间穿过,吹得远处旌旗猎猎作响。关外群山仍然苍茫,而他们一路追寻的旧账,终于伸向了这座雪岭尽头的孤城。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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