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四十章 寒城深雪埋旧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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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宁城放晴的时候,天反而更冷了。
昨夜的雪停在五更,晨光照着连绵的屋脊,远山莽莽,城墙如铁。街边卖炭的老汉推着独轮车,木轮辗过冻结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响声。几家粮铺尚未开门,门外便排起了长队,抱孩子的妇人、提米袋的老人挤在一起,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入寒风。有人为争一个位置吵起来,旁人劝了几句,终究都没力气再争。
雒玄晷到埋雪坊时,杜老根已经守在废墟外。
老人一夜未归,裹着破羊皮袄坐在火盆旁,怀里仍抱着女儿的旧衣。见雒玄晷走来,他忙站起身,腿脚冻得发僵,险些跌倒。
“公子,昨夜说的那间账房,今日能进去了吗?”
雒玄晷扶住他,见老人嘴唇干裂,便让随行军士取来热汤。
“已经请来验禁官,正在查门上的旧契。只要确认安全,便会逐柜查看。若有小满的名字,一定告诉您。”
杜老根双手捧着陶碗,半晌没有喝。
“我不怕她死了。”他忽然说道,“都七年了,我心里早想过千百遍。只怕她明明死在这里,人家却给她写了别人的名字。到头来,我连给闺女烧张纸,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烧。”
雒玄晷听着,心里微微一沉。
他见过许多失去亲人的人。有的痛哭,有的沉默,有的为一件遗物奔走多年。可像杜老根这样,连女儿的死都无法确认,便仿佛永远停在七年前那个雪夜,既不敢盼她活着,也不肯认她已经离去。
“您先喝汤。”他低声说道,“今日还有许多事要问您。”
杜老根点点头,终于将温热的汤送到唇边。
不远处,澹台绛霁正与北境巡禁署的验禁官核对旧门。她今日穿了一袭深青色窄袖袍,外罩灰狐裘,乌发束起,照契悬在腰侧。昨夜掌心的伤口尚未全好,握笔时稍有不便,她便换用左手,字迹虽不及平日清秀,却仍整齐。
雒玄晷走近时,听见她正在问:
“这间账房原来归谁管?”
北境验禁官姓孟,名孟知寒,是个四十多岁的高瘦男子,眉毛被霜染得发白,说话不紧不慢。
“依旧制,生死互籍原为灾后临时核验之法。雪灾中有些人下落不明,官府不能立即认定死亡,便以两册相互对照。一册记失踪者,一册记已核实的生还者与死者。等证据齐全,再分别归入户籍、军籍和抚恤册。”
“如此说来,原本并非邪术。”雒玄晷道。
孟知寒看了他一眼。
“法子本身不邪。只怕有人贪图便利,将暂记写成定论,甚至借它把一个人的身份安到另一个人身上。禁契可以辅助核验,却不能替代活人的证言。”
澹台绛霁点头,命人开启旧门。
门轴久经冰雪,早已朽蚀。军士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厚重木门推开。门内是一间低矮石室,屋顶由粗大的松木支撑,四壁嵌着铁柜。积雪从裂开的石缝里渗进来,在地上凝成薄冰,灯光照过去,幽幽泛着青色。
石室正中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有干涸的墨迹、几枚生锈铜印,还有一只被压坏的算盘。墙边二十余只木柜,柜门上分别标着景和十八年至二十年的年号。
雒玄晷走到最后一排,发现景和二十年的柜子共有三只。
一只写着“已故”,一只写着“生还”,第三只却只刻着一个字。
“待”。
他俯身查看,发现第三只柜门的封泥并非七年前所留,边缘还有新近破损的痕迹。
“有人来过。”
澹台绛霁取出银片,确认柜上旧禁已经衰弱,才命孟知寒按原制启封。柜门打开之后,里面并没有想象中厚重的簿册,只存着数十张木牌与三卷残损文书。
木牌大小相近,一面刻姓名,一面刻籍贯、年岁与暂记编号。大多数牌子边缘已经发黑,有几块甚至被人刮去原字,重新刻过。
雒玄晷逐枚核对。
第十九枚木牌上,写着“杜小满,十六岁,朔宁城西人”。
他心头一紧,立即将木牌放到案上。
澹台绛霁走近,细看背面的登记。
“景和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暂列失踪。十一月二十一日,改记生还。”
雒玄晷猛然抬头。
“生还?”
“这里的确这样写。”
杜小满失踪七年,官府却曾将她登记为生还。
二人尚未来得及继续查验,孟知寒已经发现另一处异常。
“这枚木牌的改记印,不是朔宁府衙的。”
他将木牌斜迎灯光,露出背面一道模糊的旧纹。
那纹样形似双环相套,中央压着一个极细的墨点,与杜青衡此前画下、疑似与范守拙死亡有关的印记颇为相近。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将两者认作同源,只命人拓下图样,随后问:“生还之后,杜小满去了哪里?”
雒玄晷翻开附册。
附册中写着,十一月二十三日,杜小满等十七名生还者,被一支南下的商队接走,目的地是雁门以南的临河县。
经手人署名为侯万仓。
杜老根看见那枚木牌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伸出冻裂的手,想摸一摸女儿的名字,却在半途停下,仿佛怕自己的手太脏,将那几个字擦掉。
“真是她?”
雒玄晷轻轻点头。
“姓名、年岁、籍贯都合得上。可这只木牌只证明当年有人将她改记为生还,不能证明她后来确实活着抵达临河。”
杜老根望着他,眼里忽然有了光。
“那便是说,她可能没死?”
“有这个可能。”
老人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随后竟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又低头抹眼泪,喃喃道:“那丫头命硬,小时候发高烧,郎中都说难熬,她偏偏熬过来了。我就说,她哪能这么容易死。”
澹台绛霁站在旁边,没有打断他的欢喜。
待老人渐渐平静,她才问:“杜老伯,七年前有人告诉您,小满已经遇难,可曾让您签过什么文书?”
杜老根想了许久。
“签过。侯万仓派人来,说收容所死了人,官府要给家属发抚恤。我不识字,按了手印,领到三两银子。”
“文书可还在?”
“没有。那人说官府留底便成。”
澹台绛霁又问当时可曾拿到女儿的遗物,杜老根摇头,说只有一张死亡告知纸,后来因屋漏雨,纸张损坏,字迹早已无法辨认。
雒玄晷听完,将这些一一记下。
倘若杜小满当时已经生还,侯万仓却仍以死亡名义给家属发放抚恤,那么至少存在两套相互矛盾的记录。而这桩矛盾究竟出自混乱的灾后登记,还是有人故意借此转移人口与钱粮,仍须找到那十七名所谓生还者。
“老伯,”雒玄晷说道,“我们会继续查临河县的记录。您先回家歇息,有消息便通知您。”
杜老根点头,却仍舍不得放开木牌。
“公子,这东西能不能让我带回去?”
“如今是案中证物,暂时不能带走。”
老人面露失望,却没有争辩。
雒玄晷想了想,请书吏取来纸墨,将木牌上的名字与记录拓下一份,交给杜老根。
“原件要留在这里,这一份您可以收着。”
杜老根双手接过,反复看着纸上的名字,忽然深深弯下腰。
雒玄晷忙扶住他。
老人却坚持行完一礼,才将拓纸小心折好,贴身藏进袄里。
他走出帐篷时,天边已有阳光。那瘦削背影沿着雪地渐渐远去,走得很慢,却不像来时那样佝偻了。
澹台绛霁望着老人离去,轻声说道:“若后来查出小满终究没能生还,他恐怕又要难过一次。”
“是。”雒玄晷答道,“可不能因为怕他难过,便瞒着他已经找到的证据。”
澹台绛霁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午后,侯万仓被传到朔宁府衙。
他如今四十七岁,生得肥壮,穿一件崭新的紫貂皮袄,脚上是绣云纹的厚底皮靴。入堂时,他先将衣襟上的雪拍净,又向主审官员行礼,笑容十分周全。
“听说诸位大人查七年前雪灾旧案,侯某特来配合。那年灾情惨重,至今回想仍令人痛心。”
雒玄晷坐在一旁,望着这个曾将抱孩子的妇人赶出粥棚的人,心里生出一丝厌恶,却没有急着开口。
澹台绛霁先问军籍司新铜印的来历。
侯万仓听完,脸上露出惊讶。
“铜印?侯某如今只管转运商会,不在官署任职,怎会替军籍司更换铜印?”
“韩肃说送印之人自称侯万仓。”
“那必是有人冒名。”
“你近日可曾接触过制印工匠?”
“商会每日往来各色工匠,若说全然没有,自然不实。可专门制作军籍司印章,侯某确实不知。”
他回答得从容,连说话时脸上的笑意都未减去多少。
澹台绛霁没有继续纠缠,转而取出埋雪坊旧册副本。
“景和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有十七名灾民被转往临河县,经手人是你。”
侯万仓低头看了一眼。
“似乎有过这么一回事。当年雪灾之后,朔宁城粮食不足,确实将部分生还者送往南边安置。”
“其中一名叫杜小满,十六岁。”
“记不得了。”
“她父亲却收到死亡告知,还领了三两抚恤。”
侯万仓皱了皱眉。
“灾后人口混乱,误报死亡并非不可能。若真有误,官府也该查清。只是那时经手的人很多,不能凭一张旧册便将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雒玄晷忽然问:“侯东家,您当年收容所每日发多少粮?”
侯万仓转头看他。
“三百来人,一日两顿,照定额发放。”
“后来改成一日一顿?”
“粮道断了,不得已而为之。”
“十一月十七日,为什么连一顿粥都没有?”
侯万仓的笑容淡了些。
“公子,你那时不在朔宁,不知雪灾艰难。城里军民都在挨饿,哪里能够保证人人吃饱?”
雒玄晷望着他。
“我问的是那一天为何没有发粥。”
侯万仓沉默片刻。
“粮仓见底了。”
“既然见底,为何后来还能调拨十七名灾民南下?运送他们的人马、粮草从哪里来?”
侯万仓终于收起笑容。
“那是另一笔赈济安排,不能混为一谈。”
雒玄晷从卷宗里取出一张誊本。
“可当年转运账记着,十一月十七日夜里,从埋雪坊旧仓运出粟米四百石,接收处写的是北境转运商会前身。粮仓既已见底,这四百石又从哪里来的?”
侯万仓脸上的肉轻轻一颤。
他没有立即回答。
堂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几名书吏停下笔,等待他的解释。
过了片刻,侯万仓才说道:“那批粮是军粮,不是流民救济粮。”
“军粮为何存放在收容所?”
“临时借仓。”
“谁批准?”
“北营都尉。”
“姓名?”
侯万仓看着雒玄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位公子,你是什么官职?”
“没有官职。”雒玄晷说道,“我受司禁台委托协助核对旧账。”
“既无官职,何必处处为难?”
澹台绛霁平静地接过话。
“雒玄晷所问,均与已调取的账目有关。侯东家若不记得批准人,可以请商会与军中提供书面凭据,不必在这里争论身份。”
侯万仓望着她,终于低下头。
“侯某回去查查。”
澹台绛霁命书吏将其回答如实记下,随后问起七年前收容所西门被锁之事。
侯万仓这一次答得极快。
“为防乱民抢粮,暂时锁门。谁料后来雪崩,实在天意难测。”
雒玄晷抬头。
“是谁下令锁门?”
“当值仓吏。”
“姓名?”
“死了。”
“可有命令原件?”
“年代久远,怕是找不着了。”
雒玄晷望着他,心中那股怒意渐渐冷了下来。
眼前这个人对死者毫无悲悯,却极懂得如何将责任推给已经死去、无法辩驳的人。
澹台绛霁没有当堂与他争吵,只命其限期提交军粮调拨凭据、临河县灾民移交清单与锁门当日的值守记录。在核验期间,侯万仓不得擅自销毁相关旧账,必要时须接受再次传唤。
侯万仓离开时,仍向众人拱手行礼。
走到门槛边,他却忽然回头看向雒玄晷。
“雒公子,令尊当年也来问过这些账。”
雒玄晷抬起头。
“然后呢?”
侯万仓微微一笑。
“他比你聪明,知道有些账不是光靠算术便能算清的。”
雒玄晷没有发怒。
“既然您记得家父,不妨告诉我,他当年查到了什么。”
侯万仓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他查到了自己不该查的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
傍晚,朔宁城又起了风。
澹台绛霁从府衙出来时,天色已暗,街上行人不多,几家酒铺却仍亮着灯。边军的马匹拴在檐下,士兵们围着热锅吃肉,酒香与羊膻气顺着门缝飘出来。两个挑柴的少年正为工钱争执,旁边的掌柜嫌他们挡门,骂骂咧咧地赶人。
雒玄晷陪她沿街走了一段,忽然说道:“侯万仓今日有一句话,我一直在想。”
“哪一句?”
“他说父亲查到了不该查的事。”
澹台绛霁望着前方。
“这种话未必可信,也可能只是故意扰乱你。”
“我知道。可他提起父亲时,并不像完全不知情。”
她点头。
“明日查七年前那四百石军粮。若真有人在灾民断粮的夜里运走粮食,总会留下车马、仓单与经手人。再查杜小满等十七人去向,两条线或许能互相印证。”
雒玄晷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绛霁。”
这是他第一次在北境不带姓氏地叫她。
澹台绛霁微微一怔,转过头。
“怎么?”
雒玄晷望着她,原本想说的话忽然有些难以出口。长街暮色渐深,风吹动屋檐上的冰凌,远处有卖栗子的老人掀开铁锅,热气升腾,带着一阵甜香。
“没什么。”他笑了笑,“只是觉得今日你审侯万仓,比我有耐心。”
澹台绛霁看了他片刻,眼中渐渐浮起一点笑意。
“你方才想说的,恐怕不止这一句。”
雒玄晷被她看穿,只得承认:“我刚才看见他那副模样,实在想揪住他的衣领问个明白。”
“我也想。”
“你?”
“是。”她回答得坦然,“尤其听白承山说起那个抱孩子讨粥的妇人时,我便想亲自问侯万仓,若跪在雪里的是他的家人,他还会不会那样说话。”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只是今日抓住他的衣领,未必便能让他交出旧账。让他把四百石粮的去向写清楚,比骂他几句更有用。”
雒玄晷听完,轻轻点头。
两人经过一家卖热栗子的小摊,雒玄晷买了一包,剥开几颗递给她。栗子刚出锅,烫得他直换手,澹台绛霁看得忍不住笑,接过来时却很小心,没有碰到他冻红的手指。
“你也知道疼?”
“自然知道。”
“那便等凉些再剥。”
雒玄晷笑着答应。
他们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分着吃完半包栗子。朔宁城的夜色虽冷,街巷里却仍有人间烟火。雒玄晷忽然觉得,这一路所见的苦难虽多,眼前这些普通人仍在认真过日子:有人为几文钱争执,有人盼着明日生意兴旺,也有人在风雪里守着亲人归来的消息。
他望向澹台绛霁,见她低头剥着栗壳,眉眼被灯火映得柔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
若能与她一道走下去,哪怕前路仍有风雪,似乎也不那么难熬。
夜半时,北营送来急报。
派往临河县查验灾民移交记录的信使,在出城三十里处遇袭,随行两名护卫一死一伤,文书被抢。
霍临川带人赶来禀报时,脸色十分难看。
“袭击者没有抢银钱,也没有带走马匹,只取走查验公文。受伤的护卫说,对方穿着北境常见的短袄,蒙着脸,至少有六个人,熟悉山路。”
澹台绛霁听完,立即问:“还能辨认出他们的身份么?”
“护卫只记得其中一人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使用的是军中旧式短刀。”
雒玄晷心中一动。
“侯万仓今日刚受查问,夜里便有人截取前往临河的公文,未免太巧。”
澹台绛霁却没有立刻认定是侯万仓所为。
“先救治伤者,封存遇袭地点留下的物件。再查今日知晓信使行程的人,不仅限于侯家。”
霍临川领命离去。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雒玄晷展开朔宁城与临河县之间的道路图,仔细查看。两地相距不远,中间却隔着一处狭长山谷,冬季积雪深厚,适合设伏。
他忽然发现,那处山谷旁标着一个旧地名。
“乌鹘岭。”
澹台绛霁走近。
“怎么?”
“七年前从埋雪坊转出的十七名灾民,若真往临河县去,多半也要经过这里。”
“你怀疑他们当年没有真正到达临河?”
“有这个可能。否则侯万仓何必如此在意我们查移交记录?”
澹台绛霁沉吟片刻。
“明日先问受伤护卫,再派人核对当年沿途驿站的往来登记。若十七人确曾经过乌鹘岭,应当有人见过。”
雒玄晷点头,将路线仔细描下。
窗外大雪又起,北风吹得檐铃轻响。远处城墙上,巡夜军士举着火把缓缓走过,火光在雪幕里忽明忽暗。
澹台绛霁正要收起地图,雒玄晷忽然发现,乌鹘岭南侧还有一处极小的标记。
那是一间早已废弃的驿舍。
旁边用旧墨写着两个字:
“归人。”
他俯身看了片刻,发现这处驿舍在七年前便已停用,后来并未重新启封。
“这里或许值得查查。”
澹台绛霁望向地图,缓缓点头。
他们尚不知道杜小满是否活着,也不知道那十七名灾民究竟去了哪里。可是从埋雪坊失踪的少女,到被截断的临河文书,再到这处废弃驿舍,至少已有一条可以循迹查证的道路。
她将地图收好,轻声说道:“明日去乌鹘岭。”
雒玄晷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片,想起杜老根贴身藏着女儿姓名拓纸的模样,又想起白承山在山村炕头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七年前,有人在大雪里锁上了收容所的大门;七年后,又有人试图阻止他们寻找那些幸存者。
可雪终究会化,山路也终究会有人走过。
那些尚未得到回答的呼唤,已经在朔宁城的寒夜里回荡了太久。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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