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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欲望

By 翰青 · 27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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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人言与人心之间

他们恋爱的消息,几乎没有经过谁正式宣布,便在单位里传开了。

办公室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谁和谁一起吃了几次饭,谁下班时在门口多等了谁一会儿,谁在走廊里看谁的眼神略微不同,别人很快便能看出端倪。

起初只是笑话。

“小春最近下班很准时啊。”

“签证部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业务?”

“惠凌,你今天又去办公室?”

玩笑一多,便成了事实。

有些年长的同事觉得他们般配。

一个年轻有才,一个清秀稳重,工作又都稳定。

也有人私下摇头。

“谈谈可以,真结婚未必。”

“男方家里太穷。”

“女方父母能同意?”

这些话没有人当面说。

可话这种东西,本来就像风。

从一个办公室吹到另一个办公室,再从单位吹到家里。

章惠凌的父母很快知道了。

第一次正式谈这件事,是一个晚上。

饭桌上,母亲忽然问:

“那个姓春的,到底哪里人?”

章惠凌低头夹菜。

“南方的。”

“家里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

“普通人家。”

母亲没有马上说话。

父亲却问得更直接:

“条件怎么样?”

章惠凌当然知道这个“条件”问的不是春代宁本人。

不是文笔。

不是长相。

不是两个人感情好不好。

问的是父母做什么,有没有房,家里有多少底子,将来能不能帮衬。

这些问题,章惠凌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恋爱的时候,她总愿意往好的地方想。

春代宁有正式工作。

领导喜欢。

文字好。

人年轻。

只要两个人肯过,总会慢慢好起来。

可父母看事情,从来不是这样。

他们看的是已经拥有的东西。

而不是将来可能拥有的东西。

母亲听完她说的那些情况,脸便沉了下来。

“你还年轻,不懂。”

这是父母最常用的一句话。

章惠凌最讨厌这句话。

仿佛女人一旦爱上一个人,就自动失去了判断能力。

“我怎么不懂?”

“你现在喜欢他,当然什么都觉得好。结婚以后呢?住哪里?家里有事谁帮你?孩子以后怎么办?”

章惠凌不说话。

这些问题,她都回答不了。

但她心里仍旧有一股倔强。

她觉得父母根本没有看见春代宁这个人。

他们只看见了他的贫穷。

那一晚,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春代宁送她的那支钢笔还放在桌上。

她拿起来,又放下。

她忽然发现,爱情一旦进入婚姻的范围,就会多出许多原来不存在的东西。

家境。

户口。

房子。

父母。

前途。

这些东西像一群无声的人,忽然全都挤进了两个人之间。

没过多久,家里便开始给她介绍对象。

第一个是在银行工作的。

第二个家里条件很好。

第三个是某机关干部的儿子。

母亲说:

“你就去见见,又不是让你马上嫁。”

章惠凌最初不肯。

后来实在拗不过,去了。

第一次相亲回来,她心里很烦。

那个男人并不差。

说话客气。

穿得体面。

家里也不错。

可她坐在对面,只觉得陌生。

男人问她喜欢什么。

她答得很敷衍。

问她平时看不看电影。

她说偶尔。

整个过程,她脑子里却不断想起春代宁。

想他那间小宿舍。

想他桌上的书。

想他低头写材料时的样子。

甚至想起他抱着自己时的体温。

这种比较让她突然明白一件事:

条件可以比较。

感觉不能。

可章惠凌没有告诉春代宁自己去相亲。

后来还是别人说漏了。

春代宁知道以后,脸色立刻变了。

“你去相亲了?”

章惠凌觉得自己没做错。

“我父母逼我去的。”

“逼你,你就去?”

这句话让她很不舒服。

“那你要我怎么办?”

春代宁没有回答。

男人的自尊往往就在这种时候露出来。

他知道自己家境不好。

也知道章家父母为什么反对。

所以章惠凌每去见一个条件更好的男人,对他而言,都像是在提醒:

你不够好。

从那以后,两个人开始别扭。

最初只是小地方。

章惠凌来办公室找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放下手里的事。

下班以后,他也不再主动等她。

以前一起吃饭,他总问:

“想吃什么?”

后来变成:

“我还有事。”

章惠凌也有自己的气。

她觉得春代宁不理解她。

她已经为了他和父母吵过那么多次。

为什么他只盯着那几次相亲?

女人最容易委屈的地方就是:

她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很多,而男人偏偏只看见她没有做到的那一点。

于是她也开始冷。

在走廊遇见,只点点头。

有材料要改,让别人送。

中午吃饭故意和女同事坐在一起。

偶尔看见春代宁和别的女人说笑,她心里发酸,却偏偏不肯表现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一点点远了。

没有正式说分手。

却像已经分手。

这种关系最折磨人。

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想他。

有两三个月,他们几乎没有真正单独相处。

章惠凌还是去过几次相亲。

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为了听父母的话,还是因为心里赌气。

她想证明:

没有春代宁,自己也不是没人要。

可每见一个人,春代宁反而在她心里更清楚。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矛盾。

理智告诉她应该往前走。

身体和记忆却总把她往回拉。

夜深时,她会忽然想起那间宿舍。

想起自己曾经靠在他怀里。

想起他的手掌。

想起两个人安静躺在一起时,那种别人无法替代的亲近。

她发现自己思念的不只是一个人。

还有一种身体已经记住的熟悉感。

这让她既羞,又难过。

她甚至会问自己:

这到底是不是爱?

还是只是习惯?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在街头偶然遇见。

那天刚下过雨。

路面湿亮。

商店门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章惠凌远远看见春代宁,脚步一下慢了。

春代宁也看见她。

两个人站着。

谁都没有先走。

几个月积下来的怨气、委屈、自尊,在那一瞬间忽然显得很轻。

章惠凌先问:

“最近好吗?”

春代宁说:

“还行。”

都是废话。

可说完,两个人反而都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像把什么东西松开了。

后来,他们一起走了很久。

没有谈父母。

没有谈相亲。

也没有谈以后。

只是走。

走到天黑,春代宁低声问:

“去我那里坐坐?”

章惠凌没有马上回答。

她当然知道“坐坐”意味着什么。

她也知道,如果去了,很多已经努力拉开的距离都会重新消失。

可她沉默片刻,还是点了头。

那晚,他们重新回到那间熟悉的小屋。

什么道理都没有解决。

什么现实都没有改变。

可两个人一靠近,身体便先于理智认出了彼此。

几个月的疏远,在一个拥抱里几乎全塌了。

他们长久地抱着。

像两个在外面撑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松下来的地方。

章惠凌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念的,并不只是亲吻,也不只是身体。

而是那种被他触碰时,自己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的感觉。

她不再是谁的女儿。

不需要回答父母的问题。

也不需要判断这个男人是不是“条件合适”。

她只是一个女人。

而他只是一个男人。

有时候,欲望最深的地方,并不是占有。

而是暂时逃离所有社会身份。

那一晚之后,他们又重新来往。

可章惠凌心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单纯。

她知道父母不会忽然改变。

也知道春代宁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他们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现实之外偷来一点时间。

每一次拥抱以后,又都要重新回到工作、家庭、流言和未来里去。

感情就这样随着外面的世界忽高忽低。

有时候,他们觉得非彼此不可。

有时候,又觉得也许迟早会散。

章惠凌终于慢慢明白:

女人的欲望并不总是一条直线。

她可以同时想要爱情,也想要父母安心;

想要一个熟悉的男人,也害怕贫穷的未来;

想要身体上的亲近,也想要婚姻里的确定。

这些东西彼此矛盾。

却又都是真的。

而爱情最难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人不是只活在心里。

人还活在别人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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