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作者:翰青 · 27 章
人言与人心之间
他们恋爱的消息,几乎没有经过谁正式宣布,便在单位里传开了。
办公室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谁和谁一起吃了几次饭,谁下班时在门口多等了谁一会儿,谁在走廊里看谁的眼神略微不同,别人很快便能看出端倪。
起初只是笑话。
“小春最近下班很准时啊。”
“签证部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业务?”
“惠凌,你今天又去办公室?”
玩笑一多,便成了事实。
有些年长的同事觉得他们般配。
一个年轻有才,一个清秀稳重,工作又都稳定。
也有人私下摇头。
“谈谈可以,真结婚未必。”
“男方家里太穷。”
“女方父母能同意?”
这些话没有人当面说。
可话这种东西,本来就像风。
从一个办公室吹到另一个办公室,再从单位吹到家里。
章惠凌的父母很快知道了。
第一次正式谈这件事,是一个晚上。
饭桌上,母亲忽然问:
“那个姓春的,到底哪里人?”
章惠凌低头夹菜。
“南方的。”
“家里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
“普通人家。”
母亲没有马上说话。
父亲却问得更直接:
“条件怎么样?”
章惠凌当然知道这个“条件”问的不是春代宁本人。
不是文笔。
不是长相。
不是两个人感情好不好。
问的是父母做什么,有没有房,家里有多少底子,将来能不能帮衬。
这些问题,章惠凌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恋爱的时候,她总愿意往好的地方想。
春代宁有正式工作。
领导喜欢。
文字好。
人年轻。
只要两个人肯过,总会慢慢好起来。
可父母看事情,从来不是这样。
他们看的是已经拥有的东西。
而不是将来可能拥有的东西。
母亲听完她说的那些情况,脸便沉了下来。
“你还年轻,不懂。”
这是父母最常用的一句话。
章惠凌最讨厌这句话。
仿佛女人一旦爱上一个人,就自动失去了判断能力。
“我怎么不懂?”
“你现在喜欢他,当然什么都觉得好。结婚以后呢?住哪里?家里有事谁帮你?孩子以后怎么办?”
章惠凌不说话。
这些问题,她都回答不了。
但她心里仍旧有一股倔强。
她觉得父母根本没有看见春代宁这个人。
他们只看见了他的贫穷。
那一晚,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春代宁送她的那支钢笔还放在桌上。
她拿起来,又放下。
她忽然发现,爱情一旦进入婚姻的范围,就会多出许多原来不存在的东西。
家境。
户口。
房子。
父母。
前途。
这些东西像一群无声的人,忽然全都挤进了两个人之间。
没过多久,家里便开始给她介绍对象。
第一个是在银行工作的。
第二个家里条件很好。
第三个是某机关干部的儿子。
母亲说:
“你就去见见,又不是让你马上嫁。”
章惠凌最初不肯。
后来实在拗不过,去了。
第一次相亲回来,她心里很烦。
那个男人并不差。
说话客气。
穿得体面。
家里也不错。
可她坐在对面,只觉得陌生。
男人问她喜欢什么。
她答得很敷衍。
问她平时看不看电影。
她说偶尔。
整个过程,她脑子里却不断想起春代宁。
想他那间小宿舍。
想他桌上的书。
想他低头写材料时的样子。
甚至想起他抱着自己时的体温。
这种比较让她突然明白一件事:
条件可以比较。
感觉不能。
可章惠凌没有告诉春代宁自己去相亲。
后来还是别人说漏了。
春代宁知道以后,脸色立刻变了。
“你去相亲了?”
章惠凌觉得自己没做错。
“我父母逼我去的。”
“逼你,你就去?”
这句话让她很不舒服。
“那你要我怎么办?”
春代宁没有回答。
男人的自尊往往就在这种时候露出来。
他知道自己家境不好。
也知道章家父母为什么反对。
所以章惠凌每去见一个条件更好的男人,对他而言,都像是在提醒:
你不够好。
从那以后,两个人开始别扭。
最初只是小地方。
章惠凌来办公室找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放下手里的事。
下班以后,他也不再主动等她。
以前一起吃饭,他总问:
“想吃什么?”
后来变成:
“我还有事。”
章惠凌也有自己的气。
她觉得春代宁不理解她。
她已经为了他和父母吵过那么多次。
为什么他只盯着那几次相亲?
女人最容易委屈的地方就是:
她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很多,而男人偏偏只看见她没有做到的那一点。
于是她也开始冷。
在走廊遇见,只点点头。
有材料要改,让别人送。
中午吃饭故意和女同事坐在一起。
偶尔看见春代宁和别的女人说笑,她心里发酸,却偏偏不肯表现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一点点远了。
没有正式说分手。
却像已经分手。
这种关系最折磨人。
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想他。
有两三个月,他们几乎没有真正单独相处。
章惠凌还是去过几次相亲。
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为了听父母的话,还是因为心里赌气。
她想证明:
没有春代宁,自己也不是没人要。
可每见一个人,春代宁反而在她心里更清楚。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矛盾。
理智告诉她应该往前走。
身体和记忆却总把她往回拉。
夜深时,她会忽然想起那间宿舍。
想起自己曾经靠在他怀里。
想起他的手掌。
想起两个人安静躺在一起时,那种别人无法替代的亲近。
她发现自己思念的不只是一个人。
还有一种身体已经记住的熟悉感。
这让她既羞,又难过。
她甚至会问自己:
这到底是不是爱?
还是只是习惯?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在街头偶然遇见。
那天刚下过雨。
路面湿亮。
商店门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章惠凌远远看见春代宁,脚步一下慢了。
春代宁也看见她。
两个人站着。
谁都没有先走。
几个月积下来的怨气、委屈、自尊,在那一瞬间忽然显得很轻。
章惠凌先问:
“最近好吗?”
春代宁说:
“还行。”
都是废话。
可说完,两个人反而都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像把什么东西松开了。
后来,他们一起走了很久。
没有谈父母。
没有谈相亲。
也没有谈以后。
只是走。
走到天黑,春代宁低声问:
“去我那里坐坐?”
章惠凌没有马上回答。
她当然知道“坐坐”意味着什么。
她也知道,如果去了,很多已经努力拉开的距离都会重新消失。
可她沉默片刻,还是点了头。
那晚,他们重新回到那间熟悉的小屋。
什么道理都没有解决。
什么现实都没有改变。
可两个人一靠近,身体便先于理智认出了彼此。
几个月的疏远,在一个拥抱里几乎全塌了。
他们长久地抱着。
像两个在外面撑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松下来的地方。
章惠凌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念的,并不只是亲吻,也不只是身体。
而是那种被他触碰时,自己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的感觉。
她不再是谁的女儿。
不需要回答父母的问题。
也不需要判断这个男人是不是“条件合适”。
她只是一个女人。
而他只是一个男人。
有时候,欲望最深的地方,并不是占有。
而是暂时逃离所有社会身份。
那一晚之后,他们又重新来往。
可章惠凌心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单纯。
她知道父母不会忽然改变。
也知道春代宁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他们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现实之外偷来一点时间。
每一次拥抱以后,又都要重新回到工作、家庭、流言和未来里去。
感情就这样随着外面的世界忽高忽低。
有时候,他们觉得非彼此不可。
有时候,又觉得也许迟早会散。
章惠凌终于慢慢明白:
女人的欲望并不总是一条直线。
她可以同时想要爱情,也想要父母安心;
想要一个熟悉的男人,也害怕贫穷的未来;
想要身体上的亲近,也想要婚姻里的确定。
这些东西彼此矛盾。
却又都是真的。
而爱情最难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人不是只活在心里。
人还活在别人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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