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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欲望

By 翰青 · 27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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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城中村的灯

章惠凌离开以后,春代宁的生活慢慢空了下来。

不是一下子空。

而是一点一点。

最初还偶尔通电话。

再后来,一个星期没有消息。

再后来,半个月过去,两个人都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

感情就是这样。

有时候不是断。

是淡。

像茶放久了,颜色还在,味道却已经散了。

自从西安那一次以后,春代宁心里又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比较。

过去,他只知道章惠凌的身体。

那是一种熟悉。

熟悉到他以为女人大概都是这样。

可西安那个夜晚以后,他忽然知道,不同女人连靠近时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肤色有深浅。

腰身有丰瘦。

气味不同。

说话的声音不同。

有人柔软。

有人冷淡。

有人主动。

有人把一切做得像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这种差别并没有让春代宁满足。

反而勾起一种更强的好奇。

仿佛一个人从前只见过一条河,忽然知道天下还有江,还有海。

而欲望一旦有了比较,便很难再回到最初的单纯。

南京城里,有些地方白天看起来毫不起眼。

几条窄巷。

几排旧房。

电线乱七八糟地横在头顶。

小饭馆门口摆着塑料桌椅。

洗头房、足浴店、录像厅、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

到了晚上,灯才亮起来。

红的。

粉的。

昏黄的。

玻璃门上贴着“美容”“按摩”“洗头”几个字。

里面却另有一种生活。

春代宁第一次走进去时,仍然有些不自在。

他怕碰见熟人。

更怕别人一眼看穿自己。

可这种地方最奇怪的是:

几乎没有人真正关心你是谁。

只要付得起钱。

就有人对你笑。

这一点,和单位完全不同。

单位里,每个人都知道你的工资、职位、家庭、前途。

城中村里,没有人在乎。

有一次,他认识了一个叫小琴的女人。

也许是假名。

春代宁没有问。

小琴二十六七岁,四川口音,笑起来有一点倦意。

她第一次见春代宁,便说:

“你不像常来的。”

春代宁笑。

“怎么看出来?”

“常来的不问东问西。”

“那他们问什么?”

“问价钱。”

小琴笑了一下。

“问完就办事。”

春代宁坐在一张已经磨破边的沙发上,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山水画。

画得很俗。

瀑布。

松树。

远山。

他忽然问:

“你在这里多久了?”

小琴一下警觉起来。

“你警察啊?”

“不是。”

“记者?”

“也不是。”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春代宁想了想。

“就是想知道。”

小琴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个人怪。”

后来熟一点,她才慢慢说。

她老家在四川乡下。

十七八岁出来。

进过厂。

端过盘子。

也在服装店卖过衣服。

“工厂一个月累死累活,挣那点钱。”

她说。

“在这里一天好的时候,顶工厂好几天。”

春代宁问:

“那你喜欢这里?”

小琴笑得很轻。

“你会喜欢上班吗?”

春代宁一怔。

“那倒不会。”

“这不就一样。”

她点了一支烟。

“都是讨生活。你们坐办公室,我们坐这里。你们卖时间,我们卖别的。”

这句话让春代宁沉默了很久。

他原来总觉得,这些女人和自己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小琴一句话,就把两个世界拉得很近。

都是讨生活。

区别只是卖什么。

另一次,他遇见一个叫阿萍的女人。

她比小琴年纪大一点,三十出头。

说话很直。

春代宁问她:

“你攒钱吗?”

阿萍说:

“当然攒。”

“攒来干什么?”

“回老家开店。”

“开什么店?”

“什么都行。服装店,饭店,小超市。”

说完,她自己先笑。

“反正不能干一辈子。”

春代宁问:

“那你想结婚吗?”

阿萍沉默了一下。

“想过。”

“现在呢?”

“现在也想。”

“有人愿意?”

阿萍抬头看他。

“你们男人最有意思。出来找我们的时候,不嫌。娶回家的时候,就嫌。”

春代宁无言。

阿萍又笑。

“所以啊,男人的欲望是一回事,男人的脸面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他后来记了很久。

他开始发现,这些女人对男人的看法,往往比那些从未真正接触过许多男人的良家女子更直接。

她们每天面对各种男人。

年轻的。

年老的。

有钱的。

没钱的。

结了婚的。

没结婚的。

喝醉的。

装斯文的。

一进门便摆阔的。

做完以后又后悔的。

她们看见的是男人卸下面具以后的样子。

有一次,一个叫小梅的女人问春代宁:

“你为什么老来这种便宜地方?”

春代宁觉得有些尴尬。

“便宜不好吗?”

“不是不好。”

小梅笑。

“就是你看着不像特别穷。”

春代宁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挺穷。”

“工资多少?”

他报了数字。

小梅睁大眼。

“这么少?”

又是这句话。

在西安,他听过一次。

现在又听见。

春代宁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挫败。

好像自己读了那么多年书,写了那么多领导讲话,最后在一个城中村女人眼里,只剩下:

工资这么少。

小梅倒没有恶意。

她还安慰他:

“你有文化,以后会好的。”

春代宁苦笑。

“文化值多少钱?”

小梅想了一会儿。

“值不值钱,要看你拿它干什么。”

这句话倒让春代宁抬起头。

“你还挺会说。”

“我们也不是傻子。”

她笑。

“每天见这么多人,总能听懂一点。”

春代宁越来越喜欢和她们聊天。

不是因为这些女人多有智慧。

而是因为她们很少绕弯。

她们谈钱,就说钱。

谈欲望,就说欲望。

谈男人,就说男人。

没有单位里的官话。

也没有恋爱里那些半真半假的体面。

有个女人告诉他:

“我最大的愿望不是找有钱男人。”

春代宁问:

“那是什么?”

“睡一个晚上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客人。”

她说得很平静。

“然后早上起来,有个人问我粥要不要加糖。”

春代宁听完,半天没说话。

原来一个女人最深的欲望,有时候不是钱。

也不是身体。

而是有人把她当普通人。

而春代宁自己呢?

他渐渐也开始问自己。

他来这些地方,真的是因为性欲吗?

当然是。

可不全是。

有时候,他只是怕夜太长。

怕回到宿舍以后只有一张空床。

怕想起章惠凌。

怕想起自己越来越没有方向的人生。

身体满足以后,空虚往往更明显。

钱花出去的时候,他又心疼。

他甚至开始算:

一个月工资有多少。

房租、吃饭多少。

剩下多少。

如果每个月再来一两次,还剩多少。

算完以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荒唐得可笑。

连最基本的欲望,都要先看工资条。

那一刻,他对单位的厌倦越来越深。

从前,他觉得穷只是暂时。

后来,他开始怀疑:

如果继续这样熬下去,十年以后会怎样?

写更多材料?

拿多一点工资?

等一间房?

等领导一句表扬?

然后呢?

春代宁第一次真正产生了强烈的逃离念头。

不是离开某个女人。

是离开这一整套生活。

有一天深夜,他从城中村出来。

南京下着毛毛雨。

街边污水泛着灯光。

一个卖烧饼的小摊还没有收。

远处有人骑车经过。

春代宁站在路口,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像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白天。

单位。

文件。

体面。

规矩。

另一半是夜里。

欲望。

金钱。

女人。

交易。

孤独。

而自己,竟然开始同时活在这两半之间。

他忽然想起小琴说过的话:

“都是讨生活。”

春代宁抬头看了看天。

雨丝落在脸上。

他忽然觉得,也许人生真正可怕的,不是走错路。

而是明明已经知道这条路不对,

却还因为害怕,

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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