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作者:翰青 · 28 章
城中村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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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惠凌离开以后,春代宁的生活慢慢空了下来。
不是一下子空。
而是一点一点。
最初还偶尔通电话。
再后来,一个星期没有消息。
再后来,半个月过去,两个人都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
感情就是这样。
有时候不是断。
是淡。
像茶放久了,颜色还在,味道却已经散了。
自从西安那一次以后,春代宁心里又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比较。
过去,他只知道章惠凌的身体。
那是一种熟悉。
熟悉到他以为女人大概都是这样。
可西安那个夜晚以后,他忽然知道,不同女人连靠近时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肤色有深浅。
腰身有丰瘦。
气味不同。
说话的声音不同。
有人柔软。
有人冷淡。
有人主动。
有人把一切做得像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这种差别并没有让春代宁满足。
反而勾起一种更强的好奇。
仿佛一个人从前只见过一条河,忽然知道天下还有江,还有海。
而欲望一旦有了比较,便很难再回到最初的单纯。
南京城里,有些地方白天看起来毫不起眼。
几条窄巷。
几排旧房。
电线乱七八糟地横在头顶。
小饭馆门口摆着塑料桌椅。
洗头房、足浴店、录像厅、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
到了晚上,灯才亮起来。
红的。
粉的。
昏黄的。
玻璃门上贴着“美容”“按摩”“洗头”几个字。
里面却另有一种生活。
春代宁第一次走进去时,仍然有些不自在。
他怕碰见熟人。
更怕别人一眼看穿自己。
可这种地方最奇怪的是:
几乎没有人真正关心你是谁。
只要付得起钱。
就有人对你笑。
这一点,和单位完全不同。
单位里,每个人都知道你的工资、职位、家庭、前途。
城中村里,没有人在乎。
有一次,他认识了一个叫小琴的女人。
也许是假名。
春代宁没有问。
小琴二十六七岁,四川口音,笑起来有一点倦意。
她第一次见春代宁,便说:
“你不像常来的。”
春代宁笑。
“怎么看出来?”
“常来的不问东问西。”
“那他们问什么?”
“问价钱。”
小琴笑了一下。
“问完就办事。”
春代宁坐在一张已经磨破边的沙发上,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山水画。
画得很俗。
瀑布。
松树。
远山。
他忽然问:
“你在这里多久了?”
小琴一下警觉起来。
“你警察啊?”
“不是。”
“记者?”
“也不是。”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春代宁想了想。
“就是想知道。”
小琴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个人怪。”
后来熟一点,她才慢慢说。
她老家在四川乡下。
十七八岁出来。
进过厂。
端过盘子。
也在服装店卖过衣服。
“工厂一个月累死累活,挣那点钱。”
她说。
“在这里一天好的时候,顶工厂好几天。”
春代宁问:
“那你喜欢这里?”
小琴笑得很轻。
“你会喜欢上班吗?”
春代宁一怔。
“那倒不会。”
“这不就一样。”
她点了一支烟。
“都是讨生活。你们坐办公室,我们坐这里。你们卖时间,我们卖别的。”
这句话让春代宁沉默了很久。
他原来总觉得,这些女人和自己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小琴一句话,就把两个世界拉得很近。
都是讨生活。
区别只是卖什么。
另一次,他遇见一个叫阿萍的女人。
她比小琴年纪大一点,三十出头。
说话很直。
春代宁问她:
“你攒钱吗?”
阿萍说:
“当然攒。”
“攒来干什么?”
“回老家开店。”
“开什么店?”
“什么都行。服装店,饭店,小超市。”
说完,她自己先笑。
“反正不能干一辈子。”
春代宁问:
“那你想结婚吗?”
阿萍沉默了一下。
“想过。”
“现在呢?”
“现在也想。”
“有人愿意?”
阿萍抬头看他。
“你们男人最有意思。出来找我们的时候,不嫌。娶回家的时候,就嫌。”
春代宁无言。
阿萍又笑。
“所以啊,男人的欲望是一回事,男人的脸面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他后来记了很久。
他开始发现,这些女人对男人的看法,往往比那些从未真正接触过许多男人的良家女子更直接。
她们每天面对各种男人。
年轻的。
年老的。
有钱的。
没钱的。
结了婚的。
没结婚的。
喝醉的。
装斯文的。
一进门便摆阔的。
做完以后又后悔的。
她们看见的是男人卸下面具以后的样子。
有一次,一个叫小梅的女人问春代宁:
“你为什么老来这种便宜地方?”
春代宁觉得有些尴尬。
“便宜不好吗?”
“不是不好。”
小梅笑。
“就是你看着不像特别穷。”
春代宁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挺穷。”
“工资多少?”
他报了数字。
小梅睁大眼。
“这么少?”
又是这句话。
在西安,他听过一次。
现在又听见。
春代宁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挫败。
好像自己读了那么多年书,写了那么多领导讲话,最后在一个城中村女人眼里,只剩下:
工资这么少。
小梅倒没有恶意。
她还安慰他:
“你有文化,以后会好的。”
春代宁苦笑。
“文化值多少钱?”
小梅想了一会儿。
“值不值钱,要看你拿它干什么。”
这句话倒让春代宁抬起头。
“你还挺会说。”
“我们也不是傻子。”
她笑。
“每天见这么多人,总能听懂一点。”
春代宁越来越喜欢和她们聊天。
不是因为这些女人多有智慧。
而是因为她们很少绕弯。
她们谈钱,就说钱。
谈欲望,就说欲望。
谈男人,就说男人。
没有单位里的官话。
也没有恋爱里那些半真半假的体面。
有个女人告诉他:
“我最大的愿望不是找有钱男人。”
春代宁问:
“那是什么?”
“睡一个晚上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客人。”
她说得很平静。
“然后早上起来,有个人问我粥要不要加糖。”
春代宁听完,半天没说话。
原来一个女人最深的欲望,有时候不是钱。
也不是身体。
而是有人把她当普通人。
而春代宁自己呢?
他渐渐也开始问自己。
他来这些地方,真的是因为性欲吗?
当然是。
可不全是。
有时候,他只是怕夜太长。
怕回到宿舍以后只有一张空床。
怕想起章惠凌。
怕想起自己越来越没有方向的人生。
身体满足以后,空虚往往更明显。
钱花出去的时候,他又心疼。
他甚至开始算:
一个月工资有多少。
房租、吃饭多少。
剩下多少。
如果每个月再来一两次,还剩多少。
算完以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荒唐得可笑。
连最基本的欲望,都要先看工资条。
那一刻,他对单位的厌倦越来越深。
从前,他觉得穷只是暂时。
后来,他开始怀疑:
如果继续这样熬下去,十年以后会怎样?
写更多材料?
拿多一点工资?
等一间房?
等领导一句表扬?
然后呢?
春代宁第一次真正产生了强烈的逃离念头。
不是离开某个女人。
是离开这一整套生活。
有一天深夜,他从城中村出来。
南京下着毛毛雨。
街边污水泛着灯光。
一个卖烧饼的小摊还没有收。
远处有人骑车经过。
春代宁站在路口,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像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白天。
单位。
文件。
体面。
规矩。
另一半是夜里。
欲望。
金钱。
女人。
交易。
孤独。
而自己,竟然开始同时活在这两半之间。
他忽然想起小琴说过的话:
“都是讨生活。”
春代宁抬头看了看天。
雨丝落在脸上。
他忽然觉得,也许人生真正可怕的,不是走错路。
而是明明已经知道这条路不对,
却还因为害怕,
继续走下去。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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