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三十一章 秋风满洛城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建宁二年春,洛阳城外的麦苗已经长得齐膝高了。
洛水经过一冬的枯瘦,渐渐恢复了水势。河南诸县的农人趁着春雨修沟整渠,将牛赶到田间,翻起一层层湿润的泥土。北邙山下,柳枝初绿,桃花沿着乡间道路开得烂漫。远远望去,山川依旧是汉家的山川,田野也仍是百余年前光武帝恢复天下以后,那些由一家一户辛苦耕种出来的田野。
然而春色并不能遮住人间的忧虑。
这些年来,关东不少郡县的豪强不断扩张田庄,贫弱农户因赋税、灾荒与债务失去土地,不得不携妻带子,依附富室。有人做了佃客,有人沦为奴婢,还有人四处流亡,在城郭之外搭起茅屋,靠给人佣工度日。洛阳的繁华也因此显得更加鲜明:大族的车马经过街市,帷幔绣饰华美,随从前呼后拥;不远处的城门下,却有衣衫褴褛的流民等候雇主,日暮尚未找到活计,只得用冷水充饥。
许简每日开门做生意,常常能够看见这些人。
许氏书铺经过几代经营,已不是当年只能出售少量纸帛的小店。除了纸张、笔墨与经书,也替士人誊抄文书,为商贾书写契约,偶尔代人保管田籍与借贷凭据。许简年近四十,性情沉稳,熟悉洛阳坊市的人情,也因为家中几代保存旧账,对朝廷兴衰有一种不同于寻常商人的关切。
这年春天,一个从陈留逃来的农户走进铺中。
那人姓田,约莫三十余岁,衣袖磨得发白,鞋底破了两处,进门以后并不急着说话,只将一份折叠多次的旧田契从怀里取出,小心放在案上。
“先生,能不能替我看看,这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许简展开文书。
纸上字迹已经模糊,记载着几亩田地的买卖与抵押,末尾有乡里见证人的署名。许简看过以后,问他田地如今在谁手里。
田姓农户低声说道:“被县里一个大户收去了。”
“是你自己卖的?”
“起初不是卖,是借粮。前年旱,去年又病了两个月,家里实在交不上租。借了几石粟,后来滚成几十石,人家便说要拿田抵债。”
许简皱眉。
“契上写的是抵押,不是绝卖。若没有后续文书,不能只凭这张便认定田地已经转让。”
农户听见,眼中忽然有了光。
“那我还能讨回来?”
许简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文书上的权利与现实中能够讨回田地,是两回事。倘若豪强与县吏往来密切,即使契约写得明白,农户也未必能够得到公正审理。
“得看后来有没有别的凭据。”他说,“你若愿意,我替你把原契誊清,再写一份申诉用的文书。不过能不能讨回,还须由官府查断。”
农户低头想了片刻,问:“要多少钱?”
许简报了一个较低的价钱。
那人仍然犹豫,最后从怀中摸出几枚磨旧的铜钱,一枚枚摆在案上。
许简看着那双因劳作而生满裂口的手,忽然想起祖辈旧账中建武初年借粮的记载。那时候天下刚刚平定,冯氏先人也是为了几亩田与几石粟,整日担忧一家人的生计。
百余年过去,大汉的宫阙愈发华丽,官署制度愈发繁密。
可在失地农户眼里,世事的艰难似乎没有改变多少。
许简将铜钱推回几枚。
“先留着买些吃食吧。文书我替你写,往后若有结果,再来告诉我。”
农户望着他,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深深一揖。
窗外阳光明亮,街市渐渐热闹。
许简低头誊抄文书,心里却隐隐觉得,这样的人家,往后只怕会越来越多。
洛阳宫中,十二岁的灵帝刘宏已经开始熟悉皇帝的生活。
建宁元年那场惨烈的宫廷政变,使他失去了迎立自己的窦武,也失去了年迈的太傅陈蕃。窦太后被迁居南宫,曹节、王甫等宦官则因控制宫禁、平定所谓叛乱而受到重用。少年皇帝每日接受朝贺,听尚书台呈送奏章,身边却始终环绕着那些在政变中保住他性命、也借此掌握了更大权力的内侍。
刘宏对这些人怀有复杂的感情。
曹节待他恭谨,常常在朝会之前说明需要留意的官员,又提醒他哪些奏章涉及重要军务,哪些地方发生了灾荒。王甫则性情更加凌厉,遇见不合心意的官员,往往直接出言责备。其他近侍熟悉少年人的喜好,知道他何时愿意读书,何时想在庭中游玩,也知道怎样使他在烦闷的时候露出笑容。
对于一个年幼离乡、突然成为皇帝的孩子而言,这种陪伴并非毫无意义。
只是日子渐久,刘宏越来越难分辨,哪些话出于关心,哪些话是为了使自己依照某个人的愿望作出决定。
一日,他读完一卷经书,忽然问曹节:“陈太傅当年真要谋反么?”
曹节神情一顿。
“陛下,陈蕃与窦武勾结,欲害宫中近侍,事情已经查明。”
“可陈太傅年纪很老,听说以前还做过许多好事。”
曹节俯身说道:“一个人从前有功,后来也可能犯错。陛下不必因其过去的名声而疑惑。”
刘宏想了想。
“那曹常侍以后会不会犯错?”
曹节抬起头。
少年皇帝的目光清澈,似乎不过是真心求问。
曹节缓缓答道:“臣若有过,自当听陛下责罚。”
刘宏点头,没有再说。
他又低头翻开书卷,仿佛已把方才的话忘了。
曹节却久久没有离去。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虽然年少,却并非永远没有自己的判断。等到他真正长大,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信任宫中近侍,并没有人能够保证。
而那些已经在宫中立足的宦官,也越来越不愿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未来的变化。
山阳郡的春雨,比洛阳来得更早。
郡中东部督邮张俭,近来正为一桩涉及中常侍侯览家族的案件奔走。
张俭字元节,山阳高平人,年轻时便以清正闻名。出任督邮以后,他常巡视属县,查核官吏治绩,遇见豪强侵夺田宅,也不愿轻易放过。其性情刚直,有时过于急切,甚至使同僚觉得难以相处,但他确实认真查办过不少地方弊案。
侯览是桓帝以来得势的宦官之一,亲族遍布乡里,家财丰厚,田宅园苑连绵。他的母亲去世以后,侯氏大兴坟茔,营造高大的墓阙与石椁,征发人力,侵占附近民居与田地,使许多百姓深受其扰。
张俭得知以后,亲自前往查问。
那日,山阳乡间春雨初停,田野泥泞。
侯氏坟茔所在的山冈上,工匠正在搬运石料,几处新修的高墙尚未完工。坟前道路被拓宽,附近几户人家的旧屋已经拆去,只剩残墙断瓦。一个老人蹲在路旁,望着原先自家的院落,眼中满是茫然。
张俭停下车驾,走到老人面前。
“你家原住在这里?”
老人抬头,见他穿着官服,连忙起身。
“是。住了三十多年。”
“为何拆了?”
老人看了看远处侯氏家奴,迟疑片刻。
“说这里妨碍墓道,叫我们搬走。”
“可给了钱?”
老人苦笑。
“给了一些,不够再买一处屋子。我去问,他们说若再纠缠,连这些钱也要收回。”
张俭皱眉。
他命属吏记下老人姓名,又到附近几户人家查问,发现事情远不止这一处。侯氏为修筑坟茔与宅第,前后侵夺民居、田地甚多,部分家奴还借机抢掠财物,欺压乡人。
张俭回到官署,当即整理奏章。
他认为侯览虽身在京师,其亲族违法却发生于州郡,地方官若因为畏惧宫中势力而不敢追究,便等于放任普通百姓受到侵害。
属吏劝他慎重。
“督邮,侯览深得陛下信任。此案若直奏,恐怕难以善了。”
张俭望着他。
“若因为他是中常侍,便不查其家奴侵田害民,往后我等还怎样向百姓解释官府的法令?”
属吏低头。
张俭继续查核,随后上奏侯览家族不法之事。
然而奏章送往洛阳,却未能顺利进入皇帝手中。
侯览在宫中得知消息,设法截留,又遣人向山阳郡施压。张俭见奏章没有回应,仍不肯罢休,进一步调查侯氏园宅与坟茔,将查明的非法营建之处依法处置。
双方的矛盾终于无法调和。
侯览心中大怒。
他并不认为自己家族的富贵有什么不妥。在他看来,自己侍奉宫廷多年,曾于危急时刻保护汉室,亲族因而得到田宅与财物,本是朝廷应有的报答。
如今一个地方督邮竟敢公开追究,岂不是在挑战整个内廷的权势?
他决定使张俭付出代价。
山阳郡中有一人,名叫朱并。
朱并原曾希望依附张俭,谋求官职与声望。张俭见其行事不端,不肯任用,因此结下怨隙。朱并表面上不再纠缠,心里却始终怀恨。
后来侯览的人找到他,询问张俭平日与哪些士人往来。
朱并立即明白,这是一个报复的机会。
他熟悉乡里人物,知道张俭与许多清议名士交游,也知道这些人常常互相举荐、议论官员善恶。若只是指控张俭查办侯氏坟茔过于严厉,未必能够使朝廷大怒;但若把这些交游描绘成有组织的政治集团,便可能牵连更多人。
朱并于是上书,诬告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私相署号、结为部党,图谋危害社稷。
他在奏章中排列所谓八俊、八顾、八及等称号,将原本来源复杂的士人名声,重新编织成一个有首领、有成员、意图危害朝廷的组织。
奏章送入洛阳,侯览立即推动朝廷追究。
曹节等人也看见了机会。
自建宁元年窦武、陈蕃败亡以后,他们一直担心旧日党人重新形成势力。虽然李膺、杜密等人先前遭到禁锢,已不得任官,但士林中的声望并未因此消失。许多年轻人仍然把他们看作道德楷模,私下传播其文章与事迹。
如今张俭遭告,正好可以借此扩大清查。
于是朝廷再次颁诏,大举追捕党人。
这一次,名单上不再只有张俭及其同乡。
李膺、杜密、范滂、虞放、巴肃、荀翌等曾经受到士林推重的人,也陆续被牵入。
比起第一次党锢,这次追捕更加迅猛,也更加严厉。
洛阳的夏日尚未真正炎热,太学附近便已人心惶惶。
年轻士人不敢公开议论,书舍中的集会渐渐停止,往日彼此称颂的文章也被悄悄收起。有人听说朝廷将重新核查门生故旧,连忙焚毁旧信;也有人不愿背弃师友,却又不知道能够怎样帮助,只得在夜间悄悄将粮钱送往被捕者家中。
李膺得到朝廷追捕的消息时,已经归居家中多年。
自第一次党锢获释,他便失去出仕资格,却仍受到士人尊敬。门生故旧不断前来问学,他则尽量减少公开交游,知道朝廷对自己的猜忌始终未消。
如今第二次大狱骤起,家人纷纷劝他暂避。
一名年轻亲族说道:“朝廷此次追捕,不同于上回。听说已有多人死在狱中,叔父若仍留在这里,恐怕……”
李膺坐在书案前,望着一卷尚未读完的经书,沉默许久。
“我知道。”
“那便先往山中避一避。待局势过去,再回来。”
李膺抬起头。
“我若逃了,官府会怎样处置家人?”
青年无言。
李膺继续说道:“他们要查我的门生故旧,若我一走,便可能有人替我受过。况且我已年老,奔走山泽,又能躲得几时?”
家人听了,纷纷落泪。
李膺并非不畏死亡。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为官,曾经相信刑律可以约束强横之人;后来因处置张成之子而遭报复,又因清议之名入狱。第一次获释以后,他曾希望朝廷终有一天能够重新区分公正批评与真正谋逆。
如今看来,那份希望已经十分渺茫。
“我虽曾下狱,”他缓缓说道,“朝廷却始终未能证明我有谋反之事。如今再捕,若仍是这样的罪名,我也不愿拿别人替自己挡灾。”
不久,他主动前往官府。
亲族送到门外,见他步履依旧平稳,反而哭得更加伤心。
李膺回头望着他们,想说几句宽慰的话,最后却只叮嘱照顾家中老人孩子,不必再为自己四处求情。
车驾驶出坊巷,穿过洛阳街市。
春日的繁华尚在,卖果的妇人仍然叫卖,挑柴的老人沿着道路慢慢走过。李膺望着这些寻常景象,忽然觉得,自己一生最盼望的并不是得到天下名士称颂,而是使这些普通人不必因为权贵喜怒而失去安稳生活。
可是到了最后,连他自己也无法得到公正审断。
范滂在汝南听见诏命时,正在家中。
范滂字孟博,出身汝南征羌,早年以清廉正直闻名,曾参与考察州郡官吏,敢于弹劾贪暴之人。第一次党锢时,他亦受到牵连,后来获释归乡,虽不能继续仕宦,却仍深受乡里敬重。
如今新的追捕令传来,汝南官吏奉命收系党人,许多旧识都不愿亲自执行。
县中督邮吴导接到文书以后,伏在案前哭泣。
范滂得知,反而主动前往官署。
“何必因我一人,使诸君为难?”
吴导望着他,眼中满是悲痛。
“范君,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范滂没有否认。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未必能够再像从前一样获释。
然而若因为自己逃亡,使乡里亲族受到连累,又不是他所愿。
临行之前,他回家向母亲辞别。
范母年老,头发已经花白。她年轻时便知道儿子性情刚直,后来见他在官场中屡次得罪权贵,虽曾担忧,却也明白,有些事情并非一句不要多管闲事便能改变。
如今儿子再次被捕,她已经猜到结局。
范滂来到母亲面前,跪下叩首。
母亲望着他,眼中泪光闪动,却没有立即哭出声来。
“朝廷又来捕你?”
“是。”
“这次还能回来么?”
范滂低下头。
“儿不敢说。”
屋中寂静。
范滂原想劝母亲保重身体,临到开口,却觉得任何宽慰都显得苍白。他从小受母亲教导,读书明理,后来立志做一个不违背良心的人。如今正是这份志向,使母亲在晚年又要承受丧子的恐惧。
“儿本想奉养阿母终老,”他低声说道,“如今恐怕不能尽孝。”
范母望着他,许久以后,缓缓说道:“你这一生怎样做人,我看得明白。你若只求苟全,倒也未必能保住自己。”
范滂抬起头。
母亲继续说道:“你既已与李膺、杜密这些人同受天下敬重,若真因坚持自己的志向而死,又有什么可羞愧的?只是你须记着,名声再大,也不值得故意求死。若有机会活下来,仍要好好活。”
范滂眼中涌出泪水。
他原本以为母亲会劝自己逃亡,或责备自己不顾家人。如今听见这番话,反而觉得胸中更加难受。
“儿记住了。”
范母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她知道这个动作有些像对待幼童,可在母亲眼中,面前这个已经成年、曾经受天下士人称颂的男子,仍是当年那个在灯下读书、因文章不解而向自己发问的孩子。
她终于忍不住落泪。
范滂伏地再拜,随后起身。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仍坐在榻旁,身影瘦小,午后的阳光从窗间落进来,照着她已经苍老的面容。
这一眼,成为母子最后的告别。
建宁二年秋,第二次党锢之祸迅速扩大。
李膺、杜密、范滂等百余名士人相继死于狱中,另外数百人遭到流徙、废黜与禁锢。州郡官吏为求尽快完成诏命,不断追查门生故旧,甚至有些原本与党人毫无实际联系的人,也因私人怨隙而被列入名单。
朝廷的追捕,使许多地方社会的旧日关系骤然改变。
一个人昨天还是受人尊敬的师傅,今日便可能成为必须避开的党人;过去因其文章而得到举荐的学生,如今不敢公开承认师承;有些亲族为了保住官位,甚至主动断绝往来。
这样的恐惧,并不只来自刑罚本身。
更来自一种不确定。
谁也不知道,明日官府会不会因为一封多年前的书信,便认为自己与党人有关。
张俭亦在逃亡之中。
他因弹劾侯览而成为此次大狱的直接目标,朝廷四处追捕,悬赏甚重。张俭只得离开家乡,沿着乡间道路奔走,寄宿于故旧门下。
不少人明知收留张俭可能招致祸患,仍愿意帮助。
有的给他衣食,有的替他改装,有的安排车马送往别处。也有人因胆怯而拒之门外,随后又在心中长久不安。
张俭逃至东莱,得李笃等人相助,几经辗转才免于被捕。可是一些曾经接纳、帮助他的人家,却因此遭到追究。
张俭后来得知,心中十分悲痛。
他原本相信,只要自己没有犯罪,便应当公开申辩,不必躲藏。然而如今朝廷已把士人交游视作部党,许多愿意帮助朋友的人,也可能因此被牵连。
他开始明白,自己的逃亡并非只关乎个人生死。
每到一户人家门前,他都必须先想一想,若自己踏入这道门,会不会把灾祸也一同带进去。
这种顾虑,比饥寒更加折磨人。
洛阳城南,许氏书铺又一次关起了门。
许简已经经历过第一次党锢,知道官府追查的危险。这次消息更加严重,许多与书铺往来的太学生匆匆离去,有些甚至来不及取回寄存的书卷。
他的妻子将几只旧木匣搬进内室,低声问:“这次还要替他们保存?”
许简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些积累多年的书卷,心里十分沉重。
里面不仅有太学生的经义,还有李膺、陈蕃旧日奏议的抄本,以及家族几代人关于朝廷更替、地方赋税与市井生活的记录。若官府只因其中出现党人姓名便加以追究,许家数代经营的基业,很可能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妻子见他沉默,轻轻说道:“我不是舍不得这些书。只是家里还有孩子。”
许简望着她。
“我知道。”
“那就想个稳妥的办法。”
他终于点头。
两人将部分书卷送往南阳亲族处,另一些则分别藏于不同的旧匣,交代家人不许随意翻动。许简又重新整理书铺账册,将普通买卖与士人寄存的文字分开,避免官府查问时牵连无关客人。
夜深以后,他仍坐在灯下。
妻子替他添了些热水,见他迟迟不肯歇息,便问:“你究竟在想什么?”
许简望着她。
“我在想,朝廷把这样多读书人都禁了,往后谁来做官?”
妻子沉默片刻。
“天下读书人多,总还有别的人。”
“自然还有。”
许简轻轻叹息。
“可若一个人因为不肯依附权贵便不能做官,另一个人只因善于奉承便能够升迁,久而久之,官府里剩下的会是什么人?”
妻子没有回答。
她不熟悉朝廷制度,却知道丈夫所说并非全无道理。前些年有几位来书铺买纸的年轻士人,后来出任地方官,曾认真替百姓审理案件;如今其中有人遭到禁锢,有人已经入狱,连家中亲族也不敢再来洛阳。
她忽然想起那个春天曾来书铺誊写田契的陈留农户。
“你替他写的文书,后来有消息没有?”
许简摇头。
“没有。”
妻子放下水碗。
“这样的人家,才真不容易。”
许简望着她,忽然觉得妻子说得十分准确。
士人遭到迫害,固然令人悲愤;可在更广大的州郡乡里,还有无数普通人正在遭受土地兼并、赋役沉重与官吏失职。他们没有名士的声望,也很难得到天下人的同情。
若朝廷连愿意替百姓说话的官员也不断排斥,这些人的处境又将怎样?
他没有再说。
只是把案上的书卷慢慢收起,吹熄灯火。
窗外秋风吹过,洛阳的夜色愈发深沉。
建宁二年冬,灵帝刘宏在北宫听取党人案的奏报。
少年皇帝此时十三岁,已经比即位之初长高了许多,也渐渐习惯坐在御座上接受群臣朝拜。曹节、王甫等人仍然受到信任,朝廷的重要任命与宫中事务,多由他们参与安排。
奏章上写着各州郡收捕党人的人数、罪名与处置结果。
刘宏看了许久。
“死了这样多人?”
王甫俯身答道:“这些人私相结党,图谋危害社稷,若不严惩,恐怕天下再起纷乱。”
刘宏皱眉。
“他们真有兵马么?”
“未必人人有兵马。但结党之害,不只在刀兵。若士人互相标榜,使朝廷诏令失去威信,便可能引起更大的祸患。”
刘宏望着奏章,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去年窦武、陈蕃被称作谋反的事情,也想起自己初入宫时,许多人曾称颂那两位大臣忠于汉室。后来一夜之间,朝廷便宣布他们谋反,窦武死于兵败,陈蕃死于狱中。
如今又有这样多士人被称作党人。
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变化,却仍然觉得有些不安。
“若有人只是与李膺认识,也算有罪么?”
王甫答道:“须依案情查核。”
“那便好好查。”
刘宏将奏章放下。
他并没有命令停止追捕。
也没有继续询问那些已经死去的士人,究竟各自做过什么。
这并非因为他生来残忍。
而是从即位以来,他接触朝政的方式,便始终经过宫中近侍的解释。窦武、陈蕃、李膺、杜密这些人,在他真正有机会了解之前,便已陆续成为朝廷宣布的罪人。那些能够提供不同看法的大臣,有的死了,有的被禁锢,有的则因畏惧而不敢说话。
少年皇帝渐渐失去了学习辨别政治真伪的机会。
他所得到的,更多是已经由旁人整理好的答案。
王甫见皇帝不再追问,心里稍稍安定。
他知道,这次大狱以后,士人对宦官的公开批评将受到严重压制。许多过去借清议而获得声望的人,今后不敢轻易出仕;那些仍在朝中的官员,也会更加顾虑宫中态度。
在他看来,这或许有助于朝廷恢复秩序。
然而这种秩序,是以越来越多的人不敢说话为代价换来的。
建宁二年的最后一场雪,落在汝南。
范滂家中,老母亲仍住在旧屋里。
儿子已经死去,乡里许多人前来慰问,有人带来粮食,有人帮助修屋,也有人因畏惧党禁而不敢登门,只在夜间悄悄将东西放在门外。
老人并不责怪那些不敢来的人。
她知道,人人都有家室,有妻儿,有不能轻易舍弃的生活。自己的儿子已经因坚持名节而死,若再要求所有人都为他承担同样的危险,未免过于苛刻。
一天傍晚,范家一个年幼的孩子走到她身边,问起父亲。
“阿母说,父亲是好人。可好人为什么会被官府杀死?”
老人望着孩子,许久没有回答。
她原本可以告诉他,父亲死于奸臣迫害,也可以讲许多关于忠义与名节的道理。可是看着孩子尚且稚嫩的面容,她忽然觉得,这些话都太沉重。
“因为有些做官的人做错了事。”她终于说道。
孩子皱眉。
“那皇帝为什么不管?”
老人低下头。
屋外雪花缓缓落下,院中的老树枝叶尽脱,远处传来邻人关门的声音。
“也许皇帝还不知道全部事情。”她轻声说道。
孩子想了想。
“那等他知道了,父亲能回来么?”
老人眼中终于涌出泪水。
“不能了。”
孩子不再问。
他靠在老人身边,望着炉火里慢慢燃烧的木柴,过了一会儿,便因困倦而睡着。
老人轻轻替他盖好衣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悲哀。
她曾经希望儿子读书明理,做一个不违良心的人。
如今儿子确实做到了。
却没有机会继续照顾自己的孩子。
世间许多值得称颂的选择,真正落到一个家庭里,往往也意味着无法弥补的损失。
她没有因此后悔教导儿子正直。
只是也不愿把这份悲伤说成一种轻易可以承受的荣耀。
她坐在炉旁,久久没有动。
窗外风雪渐深,汝南乡间的田地沉入黑夜。
而洛阳宫中,新的诏书仍在不断颁行。
这一年的岁末,许简重新打开了书铺。
太学附近仍然冷清,却已有一些年轻人重新来到铺中买纸。许多人不再高声议论朝政,见面时也不轻易问及师承与故旧。那些曾经在酒肆里争论得面红耳赤的青年,如今学会了沉默。
一日,那个来自陈留的田姓农户又来到铺中。
他比春天更加消瘦,身上穿着一件旧冬衣,脸颊因寒风而皲裂。许简见了,连忙叫他进来烤火,问起田地的事情。
农户苦笑。
“官府说契约还要再查,可我已经等不起了。如今一家人搬到洛阳城外,替人种田。”
“原来的田呢?”
“仍在那户大人家手里。”
许简沉默。
农户望着铺中整齐的书卷,忽然问:“先生,听说今年朝廷杀了许多读书人?”
许简点头。
“是。”
“他们犯了什么罪?”
许简想了片刻。
“朝廷说他们结党。”
农户显然不太明白。
“结党是做什么?”
“有些人互相往来,议论官员好坏。朝廷说他们结成一党,危害国家。”
农户皱眉。
“议论官员好坏,也要杀头?”
许简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这件事情远比几句话复杂。士人之间确有交游与声望之争,朝廷也有维护秩序的理由;可那些被捕的人中,有许多并没有明确的谋逆行为,却仍然遭到严厉追究。
“有些人确实因为这些事情被捕。”许简缓缓说道。
农户听了,长长叹息。
“那以后谁还敢替我们说话?”
许简望着他,心里忽然一震。
这一年,天下士人反复谈论党锢之祸的悲惨,称颂李膺、范滂等人的名节,痛恨朝廷对清议的压制。可眼前这个失去田地的农户,并不熟悉那些名士的文章,也不关心八俊、八顾的称号。
他只知道,若连读书做官的人都不敢说话,像自己这样没有权势的百姓,往后便更难得到公道。
许简低下头,望着案上那份已经誊抄得十分整齐的田契。
上面的字迹清楚,年月、田界、见证人一应俱全。
可它仍然不能替主人讨回土地。
一份文书能够证明什么,最终还须看掌握权力的人是否愿意承认。
许简终于说道:“你先在洛阳安顿。待朝廷稍稍安定,再想办法重新申诉。”
农户点头。
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希望。
只是把旧田契重新折好,小心收入怀中,随后向许简告辞。
走出书铺时,天色已经暗了。
洛阳城外寒风正紧,路旁几个流民缩在墙根,等待城中施舍的热粥。农户经过时停了一下,将怀中剩下的半块饼分给一个孩子,随后继续沿着官道向城外走去。
许简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他忽然觉得,天下正在发生的事情,也许远比洛阳宫中的权力争斗更加深重。
士人被禁锢,国家便失去一批敢于批评政治的人;豪强不断兼并田地,国家便失去越来越多能够独立耕种的农户;州郡官吏畏惧权势,不敢公正执法,百姓便渐渐不再相信官府。
这些变化彼此牵连,却没有哪一件能够只凭一道诏书得到解决。
而大汉王朝,此刻仍然沉浸在党人案造成的政治恐惧中。
建宁二年冬夜,北宫的灯火照着高大的宫墙。
灵帝刘宏已经睡下,曹节、王甫等人仍在宫中处理事务,尚书台官员继续誊写诏令。大汉的仪制一如从前,钟鼓有时,朝会有序,郡国依旧向京师输送赋税与贡物。
然而那些熟悉地方民情的人,渐渐发现,一种新的变化正在州郡之间生长。
失地农户越来越多,豪强庄园不断扩大,地方宗族开始拥有超出寻常县吏所能控制的力量。一些无田无业的人聚集于山泽与乡村之间,或依附豪族,或结伴流亡。遇见灾荒与疫病,便更容易形成大规模的逃亡与动乱。
而在那些流民聚集的地方,也渐渐出现各种祈福、治病与讲论神灵的人。
他们有的真心想替穷人解除病痛,有的借此求取衣食与声望,也有一些人在百姓绝望之中,看见了组织众人的机会。
此时尚没有多少朝廷大臣认真注意这些事情。
对于洛阳的公卿而言,最紧要的仍是党人的名单、宫中的诏令、官员的任免,以及如何在宦官与士人之间保住自己的位置。
可是对于那些失去土地、亲人患病、连明年春耕都难以维持的百姓而言,京师的争论已经越来越遥远。
他们需要的是粮食,是能够耕种的田地,是患病时有人医治,是遭到豪强欺压时官府肯替自己申理。
若这些事情长期得不到解决,人们便会渐渐转向别处寻找希望。
哪怕那希望来自一个尚未得到朝廷承认的教门、一位行走乡里的方士,或一句关于天下将要改变的预言。
洛阳的更鼓缓缓响起。
北邙山下,光武帝的陵寝依旧静默。百余年前,刘秀曾在天下分裂以后重新统一汉室,使战乱中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如今他的后代仍然端坐皇位,国家疆土仍然辽阔,朝廷也尚拥有能够征发军队、任命官吏、收取赋税的庞大力量。
只是维持这一切的信任,已经在漫长岁月中渐渐消耗。
那些在宫廷中被称作党人的士人,未必都真正贤明;那些掌握内廷权力的宦官,也并非人人生来奸恶。然而当政治争论只能以捕杀和禁锢解决,当地方困苦越来越难以传到朝廷,当百姓失去土地而无人救助时,王朝便正在失去自我修复的能力。
秋风早已吹过洛阳。
如今它正沿着黄河、汴水与淮河,吹向更广阔的乡野。
那些在田埂上弯腰劳作的人,还不知道若干年后,自己或者子孙将会听见一句震动天下的话。
那句话尚未出现。
可使人愿意相信它的苦难,却已经在田野之间生根。
(第三十一章《秋风满洛城》完)
史实依据:本章以建宁二年(169年)第二次党锢之祸为主线。《后汉书·党锢列传》记载,张俭弹劾侯览家族不法,朱并随后诬告其与同乡结党,曹节等人推动再次收捕李膺、杜密、范滂等士人,造成大批死徙废禁;党禁直至184年黄巾起事时才得到解除。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