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35

第三十五章 京师卖官声

光和二年春,洛阳的牡丹尚未盛开,西园里却已经热闹起来。

从北宫向西,宫苑连绵,池沼间杨柳初绿,水边的亭台映着春日薄光。园中原有供皇帝游赏的楼阁,也养着珍禽异兽,偶尔传来鼓吹之声。近来一处新设的邸舍外,往来人众渐多,内侍持册登记,官吏核对名籍,车马在门前等候。来者多穿着体面的衣裳,随从提着漆匣,有些车后还跟着装载钱帛的车辆。

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处生意兴隆的商行。

然而这里所交易的,并非寻常货物。

而是官职。

灵帝自光和元年开始设西邸鬻官,规定不同品秩须纳不同数量的钱。秩二千石的官职,价钱高达二千万;四百石的官职,也须四百万。原本依德行资历可以得到任用的人,亦可能需要缴纳相应钱数的一部分。县令、县长又依县境贫富、户口多少而有不同价格,财力充足者可以先纳钱,财力不足者甚至可以先赴任,日后再补缴。

西园另设库房,收纳所得钱财。

这样的制度,朝中并非无人反对。

汉代虽然早有因军费、灾荒而纳粟赐爵的先例,但把实际治理州郡的官职公开标价,终究与旧日察举、征辟及官员考核的原则大不相同。只是此时灵帝已经成年,宫中开支日渐增多,宦官又善于迎合其意,许多大臣即使有所不满,也未必能够改变皇帝的决定。

这日清晨,一名来自河内的富户来到西邸。

他姓杜,名良,四十余岁,家中经营粮食与牲畜,又有数处田庄。年轻时曾读过几年经书,却不喜欢长期困在书斋,后来随父亲经商,渐渐积累起一笔可观的财产。如今儿子已经长大,家业有人照看,他便希望凭借财力进入仕途,使杜氏家门从商贾之家转为地方官宦之家。

随行的账房将一只漆匣捧在怀中。

杜良望着西邸门前的官吏,低声问:“真能买到?”

账房答道:“已经打听过了。只要钱数足够,又没有明显不合任官之处,便可按程序办理。”

“那我想求一个好县。”

账房笑了笑。

“好县自然更贵。”

杜良望着门内,又问:“若钱不够呢?”

“听说也可先得任命,赴任以后再补缴。”

杜良听罢,沉吟片刻。

他本来带足了钱,却忽然觉得,既然可以稍后缴纳,不如先留下部分作为赴任费用。一个县令上任,车马、随从、食宿与家眷迁移都须用钱,若把家中积蓄一次交尽,反而不便。

“那便先问问。”

两人随引导官进入邸舍。

屋中案几排列整齐,几名内侍坐在席后,查核名籍与纳钱数目。有人正在登记一位富户所求的县长职位,有人则询问一名候选官吏为何尚未缴足钱数。文书递来递去,铜钱数量太大,不可能全靠现场逐枚清点,实际交付往往须凭库藏、券契与分批缴纳的记录核验。

杜良排到案前,报出姓名籍贯,又说明希望出任县令。

负责登记的人翻看名籍,问他是否有举荐与任官经历。

杜良答道:“未曾为官。家中有田,有钱,也略读过经书。”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县令不只是有钱便能做。仍须经过相应审查。”

杜良心中稍稍一松。

他原以为只要交钱即可,如今听说仍有任官程序,反而觉得自己的官职将来更容易得到乡里承认。

那官吏继续说道:“只是如今州郡用人,多有旧额,若求富县,自然须等。你可以先呈名籍,再按所求职位纳钱。”

杜良问:“若求贫县呢?”

“价钱较低,但地方不丰,往后俸禄与各项收入也未必宽裕。”

杜良听完,忽然笑了。

“原来做官也同置田一样,要先看田肥田瘦。”

那官吏没有笑。

他低头在簿册上记下一笔,命杜良到旁边候着。

杜良退出时,心情颇为兴奋。他并不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可耻的事。过去豪门子弟可以依靠父祖官爵与人脉得到举荐,自己出身商贾,虽有钱财,却未必能轻易进入官场。如今朝廷既然允许纳钱求官,他便认为不过是凭自己的本事换得一个机会。

只是他尚未认真想过,若一项官职花去多年积蓄,真正到任以后,自己将怎样看待那些需要由他征收赋税、审理案件的百姓。

在他心里,这些人尚没有具体面孔。

县令的印绶,却已经越来越清晰。

西邸设立以后,京师议论纷纷。

有人认为,朝廷财政困难,国家又须维持边疆军费、宫廷开支与官吏俸禄,若有人自愿纳钱求官,至少可以减轻部分财政压力。也有人指出,钱财与才能并非完全无关,一个善于经营大宗商贸、管理田庄的人,未必就不能治理郡县。

然而更多士人担心,既然官职已有价格,求官的人便难免把仕途当作一笔买卖。

太学附近的一间书舍里,几名年轻人正为此争论。

来自汝南的学生顾宣说道:“纳钱求官,并非人人都不可用。富户中也有熟悉民情、善于经营的人。若朝廷仍能严格考核,为何不能使用?”

另一名学生立即反驳:“既然能依才能任官,又何必先收数百万钱?难道穷而有才的人便不配做县令?”

顾宣皱眉。

“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国家用钱之处甚多,总要另寻财源。”

旁边一位年长博士听了许久,终于开口。

“朝廷若要筹钱,本可讨论税赋、盐铁、开支与仓储。如今把官位作为取得钱财的办法,问题不只在谁有钱、谁无钱,而在官职原本应当替谁办事。”

众人安静下来。

博士继续说道:“一个县令到任,掌握的不是自己的庄园,而是数千乃至上万户人家的赋税、狱讼与生计。若他先把官职当作买来的东西,往后又有多少人能够保证,他不会想着把花去的钱重新取回来?”

顾宣沉默片刻。

“那若买官的人确实清廉呢?”

“自然也可能有。”博士说道,“所以不能只因出钱便认定此人必定贪暴。但制度若使官员上任之初便承担巨额钱债,便是在不断诱使人把公权拿来偿还私债。真正该忧虑的,是这种诱惑会落到每一个赴任的人身上。”

一时无人答话。

屋外春风吹过,几名太学生抱着书卷经过。远处西园所在的方向,车马仍在不断往来。

那些正准备求官的人,并不知道太学里的争论。

他们更关心自己能够得到什么职位,何时能够收到任命,以及究竟需要缴纳多少财货。

这年初夏,曹操从顿丘回到京师的消息,在几位故旧之间传开。

曹操字孟德,沛国谯人,出身曹氏显门。其父曹嵩后来官至太尉,家门富贵,而曹操本人年轻时却并不完全符合那些端谨士人对豪门子弟的期待。他性情机敏,喜好骑射,又爱读兵书,少年时曾以游侠之举闻名,有时行事放纵,使叔父等长辈颇为不满。

但那些熟悉他的人也知道,曹操并非只会嬉游。

他读书极快,善于记忆,对兵家权变尤其有兴趣。与人谈论事情,常能迅速抓住对方话语里的矛盾,因而使年长者有时觉得他聪明,有时又觉得他过于尖刻。

熹平年间,曹操二十岁时举孝廉为郎,后来任洛阳北部尉。

洛阳北部尉虽不是显赫高官,却负责京师部分治安,须巡视坊巷,处理夜禁与违法之事。京师豪门众多,宦官亲族、宗室宾客来往频繁,寻常县吏若遇上权贵,往往不愿认真追究。

曹操到任以后,先整修尉署四门,又制作五色棒,悬于门侧,以示违法者皆将受到处罚。

起初许多人并不在意。

一个年纪轻轻的北部尉,即使出身曹氏,也未必敢真正触犯那些在宫中深得皇帝宠信的人。

直到某夜,蹇硕的叔父违反夜禁,被曹操依法处置。

消息传出,京师一时震动。

蹇硕是灵帝宠信的宦官,其叔父平日出入自恃身份,未必把一个北部尉放在眼里。如今竟因违禁被杖杀,使不少平日夜间任意通行的豪门宾客都收敛了几分。

曹操因此得到刚毅敢断的名声。

但也得罪了许多近侍与豪门。

那些人既不愿公开为违法者辩护,又不愿继续让曹操掌管京师治安,于是转而称赞他有治理才能,应当调任地方。

曹操遂迁顿丘令。

这场看似普通的升迁,实则既有对其才能的认可,也带着使他离开洛阳要害职位的用意。

曹操自己并非全然不懂。

他离开洛阳时,曾与故旧谈起此事,笑道:“我不过管几条街巷,竟也惹出这样多人的不快。往后若真管一郡,不知又有多少人恨我。”

朋友劝他稍加收敛。

曹操却不以为然。

“犯法的人本来便该受罚,难道因为他叔父在宫中做事,便能夜里任意出入?”

朋友道:“道理虽如此,官场终究须顾全各方。”

曹操看着他,忽然问:“你说顾全各方,究竟先顾哪一方?”

朋友被问住。

曹操笑了笑,没有继续争。

他知道对方并非不明是非,只是洛阳多年形成的风气,使许多人宁愿避事,也不愿承担处罚权贵的后果。

然而曹操也并非从不计算利害。

他知道自己的家门能够提供保护,也知道许多寒门小吏即使想照同样办法执法,未必能够承受宦官亲族的报复。因此他并不把这件事情说成自己一人可以拯救朝廷的壮举。

他更在意的是,制度既然存在,便不能每遇权贵便立即退让。

若连洛阳夜禁这样一件小事也办不成,往后又怎样治理更大的州郡?

曹操回京探望故旧时,曾经过许氏书铺。

那日下午,许珩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兵书与史籍。一个身材不高、目光锐利的年轻官员走进铺中,身后只跟着一名随从。他先看了几卷经书,随后停在兵家书架旁,抽出一卷《孙子》翻阅。

许珩见他读得认真,便问:“使君喜好兵书?”

那人抬头。

“读过一些。”

“可要新誊的本子?”

“不必新。字句清楚便好。”

许珩取出一卷旧本,递给他。

那人翻了几页,忽然问:“你们抄书,若发现旧本有错,如何处理?”

“先校几种本子,再请熟悉的人核对。”

“若几种都不同呢?”

“不能确定的,便留下注记,不敢随意改。”

那人笑了。

“做买卖的人,倒比许多谈经的先生谨慎。”

许珩听了,也笑。

“错一个字,客人日后发现,要回来找我们。若不谨慎,生意做不长。”

那人点头。

“这话有道理。”

他买下几卷兵书,付钱时又随口问起西邸卖官的事情。

许珩说道:“听说每日有人纳钱求官,价钱高得惊人。”

那人抬起头。

“若真花二千万做一个二千石官,你猜他上任以后会先做什么?”

许珩想了想。

“若是清廉的人,先想怎样治郡。”

“若不是呢?”

“自然想着怎样把钱赚回来。”

那人笑意渐深。

“若换成你,你肯出多少钱求官?”

许珩摇头。

“我开书铺,买卖纸帛尚且须把本钱算清。做官若也要先算多久能收回本钱,我便不敢做。”

那人望着他,忽然说道:“未必人人都这样想。”

他说完,卷好书册,便要离去。

许珩见他言谈有趣,忍不住问:“敢问使君高姓?”

“沛国曹操。”

许珩微微一怔。

他早听过洛阳北部尉杖杀犯禁宦官亲族的故事,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谈笑随意的年轻人,竟就是当年那位曹孟德。

“原来是曹君。”

曹操看出他神情变化,摆了摆手。

“不必这样。今日不过买几卷书。”

他走出店门,又回头看了一眼书铺。

“你们这些书,往后也许比官府的文书更值得保存。”

许珩尚未来得及回答,曹操已经沿着街道走远。

直到傍晚,许珩才把此事告诉父亲许简。

许简听罢,笑道:“曹氏本是显门,曹孟德年少有才,也有家门作后盾。此人往后未必只做一个地方县令。”

许珩问:“阿父看好他?”

许简没有立即回答。

“我只觉得,一个人敢处罚权贵,是好事。可若有一天他自己掌握更大的权力,还能不能受法令约束,那才真正难得。”

许珩想了想。

“天下能做到的人,恐怕不多。”

许简轻轻点头。

窗外洛阳春色正盛,市井喧闹,车马往来。曹操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巷之中。

此时谁也无法预料,这个年轻时以机敏与刚毅闻名的曹氏子弟,日后将成为改变天下局势的重要人物。

他如今仍然只是大汉官僚体系中的一员。

还有许多路要走。

光和二年秋,杜良终于得到一纸任命。

他被安排出任一处户口不算太多、田地也不甚肥沃的县令。诏书送来时,杜家上下颇为欢喜。妻子命人准备酒食,儿子则忙着替父亲整理行装,亲族中几名过去不常登门的人,也纷纷前来庆贺。

杜良身穿新制的官服,站在铜镜前端详许久。

他年轻时随父经商,最羡慕那些坐车出入官署、有人持符节迎送的官员。如今自己终于得到县令印绶,虽然花费巨额钱财,却觉得多年愿望终于实现。

然而账房带来最后一份钱数记录,使他的笑容渐渐淡去。

“主人,西邸尚有一笔尾款,按照约定,赴任以后须继续缴纳。”

杜良皱眉。

“我不是已经交过?”

“交过一部分。余下原说到任后补齐。”

“还有多少?”

账房报出数目。

杜良沉默良久。

他原本以为凭借家中钱财,足以轻松换得一个县令。如今连官服、车马、迁家与赴任所费加在一起,竟已远超最初打算。家中几个田庄虽然尚在,若再继续拿钱,往后经营便可能受到影响。

“到了县里,总还有俸禄。”他终于说道。

账房低声提醒:“俸禄按期发给,未必能很快还清。”

杜良沉下脸。

“那便慢慢想办法。”

妻子在旁听见,忍不住问:“难道做了县令,反倒要使家里变穷?”

杜良不快。

“妇人不懂。如今我是一县之长,往后自有门路。”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所谓门路究竟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既然已经为官职付出如此多的钱,便不能再让这笔买卖亏下去。

杜良赴任的县在河东南部。

地方不算富庶,田地多依靠旧渠灌溉,近年又有水旱失常,农户欠租不少。前任县令因年老离职,留下若干未结案件,其中大半涉及田界、借贷与地方豪强。

杜良到任以后,先举行简朴的拜见仪式。

县丞、县尉与各曹掾史依次行礼,随后呈上户籍、仓簿与刑狱记录。杜良看过以后,发现做县令远比自己经营田庄复杂。

田庄里的佃客,多半依照租约向主人交粮;官府辖境内的百姓,却有不同户籍、赋役与法律身份。豪强田产、独立农户、依附人口、商贾、工匠,各有利益,稍有处理不当,便容易引起争端。

第一月,他尚算勤勉。

每日听县吏报告,又亲自查看仓库与水渠,发现几处旧堤失修,便命人估算所需木石与劳力。

然而西邸催缴的钱数很快又传来。

账房悄悄问他,县里是否可以安排一些额外收入,以便偿还旧款。

杜良皱眉。

“官府的钱,自然不能随便拿。”

“那便想别的办法。”

账房想了想。

“县中有几户富商,平日希望得到官府照顾。若主人召他们来商议修渠,或许有人愿意出钱。”

杜良听了,觉得并无不妥。

水渠确实须修,富户自愿捐钱,也可减轻官府负担。于是他召集几名豪强,说明修渠计划,希望众人协助。

那些富户听了,纷纷答应。

其中一人姓马,家中田庄位于上游,正希望官府改动一处渠口,使自家庄田先得灌溉。他当场表示愿意出资,却又提出,应先修上游渠段,余下地方日后再议。

杜良原本犹豫。

然而见其他富户纷纷支持,又想到修渠若能尽快开始,自己便可取得政绩,便同意先行办理。

数月之后,上游水渠修好,马氏庄园得水充足,下游几个村落却因水流变化,仍然难以灌溉。

村人来到官署申诉。

一名年长农夫说道:“明府,原先旧渠虽然破败,村里尚能分到一些水。如今上游修得好了,水却全进马家的田,咱们反倒更难耕种。”

杜良听了,眉头紧皱。

他知道事情并非全无道理,也知道马氏确实捐钱甚多,若此刻责令重新改渠,便可能使那些愿意资助修建的豪强不满。

“此事须再勘察。”他说。

村人问:“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杜良答道:“待水曹核查以后再议。”

老人低头退下。

走出官署时,几个村人相互抱怨,说新县令上任以后虽然言辞和气,遇见真正涉及豪强利益的事情,却仍然不肯立即作出判断。

杜良在堂上听见,心里很不舒服。

他原本觉得自己已尽力修渠,为何百姓仍不满意?

直到夜里重新查看水渠图样,才渐渐发现,自己当初看似合理的决定,实际上使本已缺水的下游村落承担了更多损失。

他想改。

却又担心因此失去豪强支持。

他终于明白,官位可以买,治理一县所需的判断与担当,却不是交钱便能得到的。

只是明白这一点,并不意味着他立即有勇气改变。

那年冬天,河东下了一场大雪。

县中几个村落因收成不好,已有贫户开始卖牛偿债。杜良收到报告,又见西邸催缴的钱数仍然未清,心里越来越烦躁。

一日,账房再次建议,可以向富户收取所谓捐助,以补足赴任费用。

杜良望着他。

“收来以后算什么?”

账房低声说道:“可以作修渠余款,也可以作为乡里治安费用。只要各曹记录得宜,未必有人追究。”

杜良沉默。

他知道这样做已经超出正常官府征收的范围。

然而那些钱财确实可以使自己摆脱眼前困境,而地方豪强或许也愿意用钱换取官府优待。

他在书案前坐了许久。

最终只说道:“先不要办。”

账房有些意外。

杜良望着窗外。

“我做买卖的时候,欠了债便须自己还。如今做了县令,难道便能因为我买官花了钱,叫全县百姓替我偿还?”

账房没有回答。

杜良知道自己并非天生清廉。

他此前也曾想通过官职改善家门地位,甚至盼望在任上重新积累财富。可是来到县里以后,亲眼见过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户,又见下游村人因修渠不公而受损,才渐渐觉得,若自己只为收回买官的钱而做县令,往后恐怕会犯下更多无法挽回的错误。

只是西邸债务仍在。

家中积蓄亦有限。

他虽暂时拒绝了账房的建议,却仍然不知道怎样解决困境。

这使他第一次真正后悔,当初为何那样急于用钱换得官职。

洛阳北宫,灵帝刘宏对此并不知情。

在他眼中,西邸所得钱财可以不断充实西园库房,使宫廷拥有一笔不必完全依赖国库的积蓄。灵帝幼年生活于侯府,家财并不特别丰厚,入宫以后见到汉家宫室的宏丽,又听近侍谈起各处开支,便渐渐形成一种想法:皇帝虽然拥有天下,却仍须有能够自由支配的钱。

他曾感叹桓帝不善经营,竟没有留下多少私人积蓄。

而西园库中的金钱日渐增多,使他感到安心。

一日,他带着几名近侍前往库房。

铜钱按类储存,帛匹整齐堆放,负责出纳的官吏捧着簿册,逐项报告新近收入。刘宏听得兴致很高,尤其喜欢看那些大额入库记录。

“又有几个郡守纳钱?”

官吏答了数目。

刘宏点头。

“看来天下愿意做官的人仍然不少。”

王甫在旁笑道:“陛下圣明,求官者自然愿以财货报效朝廷。”

刘宏听了,颇为满意。

他没有立即想到,那些花费巨额钱财求官的人,到地方以后很可能把官职当作可以回收成本的产业。

一位尚书郎曾经试图劝谏,指出官员若因纳钱而受任,容易使地方贪污更加严重,百姓最终承担额外征敛。

刘宏却认为,朝廷仍有考核制度,并非交钱以后便能任意违法。

“若有人贪赃,”他说,“朝廷自可依法处置。”

这番回答在原则上并无错误。

只是他没有认真考虑,谁来查处那些贪赃的官员。

若官员能够通过钱财取得任命,又可以通过同样的钱财结交宫中近侍,那么当他真正违法时,地方百姓是否还能相信,朝廷一定会公正追究?

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回答。

光和三年春,洛阳的桃花又开了。

许珩在书铺里收到一封来自河东的书信。

寄信者是昔日曾来买过经书的一名县吏。信中说,新任县令杜良原以为能够凭借财力治理地方,后来因水渠与赋税案件不断发生争执,如今虽有心整顿,却又受困于当初纳钱求官所欠的巨额费用。

许珩读完,忍不住叹息。

他把书信交给父亲。

许简看了许久。

“这个杜良,倒还没有完全失了本心。”

许珩问:“阿父觉得他能做好县令么?”

许简摇头。

“难说。他若真肯查清水渠,把损失的百姓安置妥当,又能守住不向百姓转嫁买官费用的底线,或许还有机会。可若朝廷继续催钱,往后他又能坚持多久?”

许珩沉默。

书铺经营多年,也曾有过资金周转困难的时候。若一次买卖亏损,尚可减少进货、变卖存货,慢慢偿还;可一项官职并非寻常货物,官员不能因为自己花了钱,便任意向百姓索取回报。

许简望着儿子。

“你若有一日想做官,先想清楚究竟为了什么。”

许珩笑道:“我如今连书铺的账也算不完,哪里还有工夫求官。”

“那也未必。”

许简望向门外。

这几年许珩与太学生、地方官员往来渐多,虽仍以经营书铺为生,却对州郡赋税、仓储与官吏制度颇有兴趣。许简知道,儿子未必永远甘心只守着几间铺面。

他并不反对儿子入仕。

只是希望他真有一天掌握权力,仍然记得那些为了几亩田契、几斗租粮而来到书铺求助的贫弱人家。

父子二人谈到午后,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哗。

几个太学生正围着新张贴的文告议论。

许珩出去看了看,原来朝廷又有官职出缺,西邸仍在受理纳钱求任。几个年轻士人一边看,一边摇头。

其中一人愤愤说道:“如今做官,竟要先问钱。”

另一人苦笑。

“你若无钱,便先读书;读书多年得了举荐,到了最后,也未必不用送钱。”

许珩站在旁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

百余年来,东汉以经学立国,察举孝廉、征辟贤士,虽然从来不可能完全避免门第与私人关系的影响,却至少仍把德行与才能视作任官的重要依据。

如今官职日渐明码标价,便使这套本已存在许多弊病的制度,更加失去公信。

人们不再只问一个官员有何才能。

而开始问,他究竟花了多少钱,才得到那方印绶。

这样的风气一旦蔓延,受损的不只是几个清廉士人的前途。

更是天下百姓对官府的信任。

这一年夏天,曹操又一次回到谯县。

他在顿丘任职以后,因家门姻亲宋氏遭到牵连,仕途曾有起伏,后来又被征入朝廷。此时的他年近三十,已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锐气便敢在洛阳设五色棒的青年。

他见过权贵横行,也见过地方吏治的繁难。

在他看来,天下许多问题并非只要严刑峻法便能解决。若上面的任官制度已经使官员背负巨额私债,地方官再怎样努力,也很难完全摆脱来自京师的压力;若豪强田庄拥有数百家兵、依附人口众多,县令即使依法行事,也未必能够轻易推行。

然而他仍然相信,国家要维持秩序,总须有人敢于执行法令。

这天,他与一位同乡故旧在庭中饮酒。

那人谈起西邸卖官,笑道:“孟德,以你的家世,若愿意花些钱,何愁得不到更高的官?”

曹操抬头。

“我若只为得一个官名,何必读书?”

朋友笑道:“官名有了,往后自然有权。”

曹操摇头。

“权若不能办事,留着做什么?”

朋友听了,忽然说道:“你当年做北部尉,倒也真敢办事。可后来不还是离开洛阳?”

曹操笑了笑。

“所以我才说,光有权还不够。你须知道自己能调动多少人、上面肯不肯支持、下面愿不愿执行。只凭几根五色棒,治得了夜禁,却治不了整个天下。”

朋友见他说得认真,便问:“那依你看,如今天下最缺什么?”

曹操望向庭外。

谯县夏日的田野一片青绿,远处村落里炊烟升起。几名农人从田间归来,肩上扛着农具,脸上满是汗水。

“缺能办事的人。”曹操缓缓说道,“也缺肯让他们办事的朝廷。”

朋友听罢,沉默片刻。

“你这话,若叫京师那些近侍听见,未必喜欢。”

曹操笑了。

“我说给你听,又不是写奏章。”

两人相视而笑。

笑过以后,曹操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渐渐厌倦了那些只顾争名与请托的官场往来。

他想真正做些事情。

只是此刻尚不知道,往后的天下将给他怎样的机会。

光和三年秋,河东那位县令杜良终于决定重新丈量水渠。

他先召集受损村落的老人,询问旧渠原本的分水办法,又命水曹掾史核对图样,发现上游新渠确实使下游水量减少。经过数次商议,他下令重新开出一道支渠,恢复部分旧日水路,并要求马氏庄园承担部分修筑费用。

马氏十分不满。

有人甚至暗示,若杜县令坚持如此,往后县中富户便不再主动捐钱修渠。

杜良听完,心里也有犹豫。

他仍欠着西邸的尾款,又需要地方豪强支持,若因此失去这些人的帮助,往后仕途恐怕更加困难。

然而他想起下游那些农户,终于没有改变命令。

支渠修成以后,几个村落终于重新得到灌溉。

农人前来谢恩,杜良却并不觉得十分欢喜。

因为他知道,这本来就是自己几个月前应该做的事情。

他先前因过于顾虑豪强,才使百姓多受了一个农季的损失。

而这样的错误,即使后来纠正,也无法完全弥补。

那年冬天,杜良将家中两处田庄卖掉,勉强补足部分官职费用,又向朝廷申请减缓余款缴纳。有人劝他不必如此,既然做了县令,自然可以通过各种名目慢慢收回。

杜良摇头。

“我若再这样想,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来做官,还是来收债。”

说这话时,他并没有觉得自己高洁。

只是终于明白,一项原本为了提升家门地位而作出的决定,已经把自己拖入一种难以轻易摆脱的困境。

官职仍在。

钱却花尽了。

而县中那些等待他处理的案件,仍然一件接着一件,没有尽头。

洛阳西园的库房,却越来越充盈。

铜钱、帛匹与各地进献的珍玩被不断送入,灵帝刘宏有时亲自查看,颇为满意。他年轻时生活于侯府,对钱财并非毫无概念,成为皇帝以后,又渐渐形成积聚私人财富的习惯。

然而天下各地的财政状况,并没有因此明显改善。

边疆军费仍然沉重,地方灾荒仍须赈济,豪强兼并使税籍失实,部分郡县又因流民增多而难以足额征收赋役。西园所得的钱财,并不必然按照各地民生需要重新分配,反而更多满足宫廷积蓄与皇帝私人开支。

这种矛盾并非人人都能清楚看见。

对于灵帝而言,西园库房增加,便意味着皇室有了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对于买官的人而言,官职有了价格,便意味着可以通过财力进入仕途。

对于地方豪强而言,既然官员上任以后常须偿还巨额费用,便更容易借资助与请托取得优待。

然而对于那些失去田地、无力缴纳赋税的普通农户而言,官员买官所花的钱,最终可能通过额外征收、徇私断案与豪强勾结,转嫁到他们身上。

一个看似发生在宫苑里的交易,便这样沿着官道与郡县制度,一层层影响到了田野之间。

这一切并非必然由某个官员的恶意造成。

有些人确实贪婪,有些人只是软弱,有些人原本甚至想做好官,却在债务、上司与地方豪强之间渐渐失去判断。

而制度一旦使这些人不断面临同一种诱惑,便很难只靠几个清廉官员,扭转整个局面。

光和三年岁末,许珩整理书铺旧账时,忽然发现几代人留下的记录里,关于田契与债务的文字越来越多。

最早建武年间,冯氏先人主要记录的是田亩、耕牛、婚嫁与粮食借贷;到了顺帝、桓帝时期,渐渐增加豪强侵田与官吏请托;如今灵帝朝,书铺接待的许多客人,竟都是因为土地抵押、赋税欠缴与官府额外征求而前来求助。

他翻阅那些卷册,心里十分沉重。

父亲许简年事已高,眼力渐衰,却仍喜欢坐在铺中听人谈论朝政。这日许珩把杜良的事情说给他听,老人听完,沉默许久。

“这个人总算肯改。”

许珩问:“阿父觉得,买官的人也能做好官?”

许简点头。

“人不是一张纸,写上买官二字,便从此只有贪婪。杜良若真肯卖掉自家田产偿还官债,又肯纠正水渠之失,至少说明他还有羞耻之心。”

他停了一会儿。

“只是不能因为他肯改,便说卖官制度没有害处。一个好人被放在坏规矩里,未必便能永远做好事。”

许珩望着父亲。

“那怎样才算好规矩?”

许简想了想。

“让愿意办事的人有机会办事,让不肯办事的人不能只靠钱与关系得势;让做错事的人须受追究,也让真正做对的事情不必总靠冒死才能办成。”

他说得很慢。

许珩听了,没有立即回答。

这些道理并不高深。

却正是东汉王朝在漫长岁月里越来越难以做到的事情。

窗外岁末风寒,洛阳城中商旅仍然往来。太学石经的工程继续进行,许多年轻士人仍在读书求仕;宫中的宦官与近臣争相得到皇帝宠信,西邸也仍然不断收到纳钱求官的请求。

而在更遥远的冀州与青州,太平道的信众继续增加。

他们中许多人原本只是因为疾病、贫困与土地纠纷而前来求助,后来渐渐发现,自己遭遇的困难并非孤立无援。张角的弟子沿着乡道往来,把这些原本互不相识的人联系起来,使他们开始相信,天下或许能够出现另一种秩序。

对于洛阳宫中的皇帝而言,这些人仍然十分遥远。

对于田野中的贫户而言,皇帝却已经越来越遥远。

两种距离正在同时扩大。

岁暮之夜,曹操在谯县读兵书。

寒风从庭院吹过,竹帘微微摇动。案上摆着几卷兵家旧籍,灯火映着字迹,旁边还有几份关于地方盗贼与乡里治安的文书。

他已经逐渐察觉,国家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只在朝廷近侍专权。

各地流民增多,豪强家兵日盛,官员因卖官与请托而失去公信,州郡对乡里事务的控制渐渐削弱。若只是平常年月,这些问题或许还能靠地方官吏勉强维持;一旦遇见大规模灾荒或有人聚众起事,朝廷能否及时调动军队、筹集粮食、协调各郡,便成为真正的考验。

曹操在一卷兵书旁写下几处简短批注。

他并不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战争。

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率军征战黄河两岸,与天下群雄争夺州郡。

此刻的他,仍然以汉臣自居,关心的是怎样使国家重新恢复有效的治理。

他想起当年做洛阳北部尉时,曾经以五色棒整顿夜禁。那时他觉得,只要执法坚决,便可以使豪强有所畏惧;后来历经仕途起伏,才逐渐明白,若朝廷自身的任官制度已经受到钱财与私人恩宠侵蚀,单靠某一个官员的勇气,终究难以改变大局。

他合上兵书,走到庭院中。

谯县冬夜寒冷,远处村舍有几点灯火,田野沉入黑暗。几名巡夜的家奴沿着院墙缓缓经过,脚步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曹操望着他们,忽然觉得,天下若有一天真的发生大乱,能够首先保护百姓与家族的,未必是洛阳那些繁密的诏令。

也许是眼前这些真正能够持兵、守粮、执行命令的人。

这个念头使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有再往下想。

因为此时的天下,仍然属于大汉。

朝廷虽然弊病丛生,却还没有发生足以使人公开怀疑汉室统治的大规模战乱。

许多人仍然相信,只要皇帝肯用贤臣、整顿财政、约束宦官与豪强,国家便可能重新安定。

曹操也尚未完全放弃这样的希望。

只是他渐渐明白,若有一天朝廷真正失去控制地方的能力,天下将不再只靠文章与奏章决定。

而要靠兵马、粮食、土地,以及能够使人愿意服从的实际力量。

夜风吹动树枝。

曹操站了片刻,重新回到书房。

灯下的兵书仍然摊开,字句古朴,谈论形势、军心、粮道与胜败。

他提笔又写了几行。

光和三年的最后一夜,洛阳与冀州同时下了雪。

北宫的灯火映在西园池水上,库房里新收的钱财已经登记封存。灵帝刘宏在温暖的寝殿中听人奏乐,偶尔询问来年宫苑修缮的事情。几名近侍小心侍奉,言语间不断称颂朝廷富足、天下安定。

洛阳城南,许氏书铺早已关门。

许珩把最后一笔账记完,望着父亲已经睡下,便轻轻收起笔墨。屋中炉火渐弱,妻子正在替孩子盖被,院中的老桃树枝条上积着薄雪。

更远处的冀州乡村,石满仍在替许氏庄园耕种,母亲与阿成守着那间旧屋。石耕则远在青州,与陶雁、韩晟等人一起照料病户、运送粮食。许多太平道信众仍然相信,只要彼此帮助,便能够渐渐改变艰难的生活。

然而也有越来越多人开始不满足于这样的等待。

他们听说洛阳官职可以用钱购买,听说地方豪强与官吏相互勾结,听说许多清廉士人因党禁而失去官职,便渐渐把自己的贫困与整个朝廷联系起来。

对他们而言,京师那些卖官的钱数过于庞大,几乎无法想象。

他们一生辛劳,也未必能够积攒其中的万分之一。

却要在那些花费巨额钱财才取得官职的人手中,缴纳租税、承受刑罚、请求公道。

这样的差距,正在使人心发生缓慢而深刻的变化。

许多人仍然愿意忍耐。

也有人开始暗暗发问,天下究竟为什么必须这样运转。

一座王朝真正危险的时候,并不只是百姓贫困,也不只是官吏贪婪。

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不再相信自己能够依靠现有制度改变命运。

当这样的怀疑在田野、集市与渡口之间不断传播,便总会有人试图给它一个能够使众人共同接受的答案。

张角正在寻找这样的答案。

而洛阳宫中,仍然有人相信,只要西园的钱财不断增加,朝廷便拥有足够维持富贵与秩序的力量。

雪落无声。

北邙山下,帝王陵寝沉默;黄河两岸,万家灯火稀疏。远处官道上的车马仍在行走,把粮食、丝绸、钱帛与诏令送往各州郡,也把饥荒、流民、官吏贪暴与太平道的消息带向更远的地方。

一边是可以买卖的官职。

一边是无法卖掉的苦难。

大汉的山河仍旧辽阔,宫阙仍旧庄严,太学仍然有朗朗书声。

可支撑这一切的旧日信任,正在一年一年地消耗。

而那些尚未登上史书的人,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时代积蓄力量。

(第三十五章《京师卖官声》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光和元年至三年(178—180年)为主要背景。据《资治通鉴》及后世所引东汉史料,灵帝自光和元年设西邸卖官,二千石官价二千万、四百石官价四百万,亦允许部分候选人赴任后补缴;卖官所得贮于西园。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