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阅读版式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天下有饥民

光和四年春,黄河两岸的寒意迟迟不肯退去。

二月将尽,河内、陈留一带的田野尚未完全返青,早晨常见薄霜覆在麦苗上,等到日头升高,霜水融入泥土,田间便又湿冷难行。去年收成不佳的人家,粮瓮里早已见底,不少农人尚未等到春耕,便把准备留作种子的粟米取出充饥。有的向亲戚借粮,有的把家中仅剩的耕牛牵往市集,还有些人从正月起便关了屋门,带着妻儿沿官道南下,盼望到荆州或汝南寻找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陈留郡西部有个名叫柳庄的小村,村中三十余户人家,田地沿着一条旧渠分布。这里过去不算贫穷,村人种粟、麦,也养桑蚕,春夏往来于县城的牛车常载着麻布与谷物。后来几次水旱失常,村中的富户渐渐买下贫家的土地,剩余农户又因借粮抵债,不得不依附庄园。到了这一年春天,尚能独立缴纳田租、维持一家生计的人家,已不足从前的一半。

田仲就是其中一个。

他今年四十二岁,原有六亩薄田,妻子柳氏善于纺织,两个儿子一个十五,一个十一,往年虽不宽裕,一家四口却也能勉强过活。三年前母亲久病,耗去积蓄;随后连遭歉收,又向县中富户借粮,先抵去三亩田,去年冬天终于连剩下的田也保不住了。

如今他替庄园耕作,所得须扣除租粮、借种与牲口草料,真正带回家的谷物少得可怜。

这日清晨,柳氏把最后一点粟米倒入陶瓮,添了许多水,煮出一锅稀粥。两个孩子坐在灶边,眼睛都盯着锅,却谁也不敢先开口。田仲从门外回来,衣摆上满是泥浆,见妻子正在盛粥,便把手中的草绳放下,坐到门槛上。

柳氏望他一眼。

“庄头怎么说?”

“说今年借种须先还旧欠。”

“去年不是已经还过?”

“去年还的是田租。如今又把旧年借粮的利钱算上了。”

柳氏手里的木勺停住。

她没有立即责骂丈夫,也没有哭,只把锅里的粥又搅了几下,像是再多搅一会儿,那些粟米便能变得稠些。

田仲望着她,忽然说道:“我明日去县城看看,有没有人雇工。”

柳氏低声问:“田还种不种?”

“种,只是须先借到种子。”

“若借不到呢?”

田仲没有回答。

屋外春风吹过,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啄食干草间残留的谷粒。田仲望着它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堪的念头:往年自己见鸟雀偷吃种子,总要挥手驱赶,如今连鸟雀能够找到的粮食,家中也已经所剩无几。

长子田启把粥碗推到父亲面前。

“阿父,我不饿。”

田仲抬头看他。

孩子已经长得很高,脸颊却因近来少食而显得瘦削。他知道儿子并非真的不饿,只是想把自己的一份留给父母与弟弟。

“吃。”田仲说道,“你今日还要跟我去做工。”

田启迟疑片刻,终于端起碗。

柳氏坐在灶前,望着丈夫与儿子低头喝粥,忽然觉得,往年最寻常不过的一顿早饭,如今竟已成了一家人需要彼此谦让的事情。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只是悄悄把自己碗里的半勺粟米,拨给了幼子。

柳庄东边的富户姓邵,主人邵敬年近六十,家中田产数百亩,仓房三座,还有二十余户佃客依附。他年轻时也曾经营得艰难,后来靠着买卖谷物、放贷收息,逐渐积累家产。对于村中那些失去土地的人,他常说自己并非强夺,田契上写得明白,借粮时双方都曾画押,到了期限不能偿还,自然须按约交田。

邵敬并不是一个喜欢随意殴打佃户的人。

他知道农人若被逼得逃亡,田地便无人耕种,庄园反而受损。因此遇见歉年,他有时肯宽限租期,也偶尔拿出少量陈粟接济贫户。乡里老人见了,便称赞他厚道,遇见春社祭祀,也愿意请他坐在前席。

然而邵敬从不愿认真讨论,那些穷人为何越借越穷。

在他的账册里,每一户人家的债务都有明确数字,欠粮多少、利钱多少、以哪一块田作保,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觉得既然数字无误,便没有什么不公。

这日,庄头把田仲等人的名籍送到他面前。

邵敬坐在廊下,翻看一阵,忽然问:“田仲今年还要借种?”

“是。”

“去年已欠不少。”

“他有两个儿子,大的能下田,若再借他些种子,秋后仍有望收回。”

邵敬想了想。

“借可以,但旧欠不能再拖。让他把明年的劳役也先定下来。”

庄头点头,又问:“柳庄近来有人说,借种的利钱太重,想请县里重新核算。”

邵敬抬起头。

“谁说的?”

“听说是几个没田的人,还请了一位识字的游士帮他们写状。”

邵敬皱眉。

“欠账便还,写状有什么用?我家借粮出去时,又没有强迫他们。”

庄头陪笑。

“主人说得是。”

邵敬放下账册,心里却生出一点烦闷。

他不愿承认自己在欺负穷人,因为他确实曾拿出粮食,使一些贫户熬过荒年。然而若那些人如今不再愿意照着债契偿还,他又觉得自己的辛苦经营受到了冒犯。

他习惯从借出粮食的那一刻计算得失。

至于借粮的人为何走到必须卖田的地步,便不在他的账册之中。

这种计算未必出于刻意作恶,却足以使许多原本尚可独立生活的农户,逐渐失去恢复家业的机会。

三月,田仲去县城谋工。

他沿着官道走了十余里,路上不断遇见拖家带口的流民。有从陈留东部来的,也有从济阴、东郡方向赶来的,许多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被褥、陶锅与几件旧衣。路旁偶尔有人坐下休息,孩子伏在母亲怀里哭闹,老人则靠在树根旁喘息,似乎再也走不动。

田仲起初还愿意询问他们从哪里来,后来渐渐不敢问了。

因为每一户人家的遭遇都很相似。

有人说田地遭水淹,家中无粮;有人因欠租被庄头赶走;也有人原在县城做工,后来粮价上涨,雇主减少工钱,终于无法维持生计。

他们沿路寻找可以安顿的地方,却没有人知道真正能够走到哪里。

县城南门外,早已聚集了几十名等待雇工的人。

田仲站在人群中,从清晨等到午后。偶尔有富户管事前来挑人,多半先选年轻力壮者,见田仲年纪渐长,又因连日少食而显得虚弱,便不愿雇用。

直到日头偏西,才有一名车夫问他愿不愿替商队推车,送一批麻布到下一个驿亭。

工钱不多,却可管两顿饭。

田仲连忙答应。

那天傍晚,他随着商队离开县城,路旁忽然有人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头发蓬乱,脸上满是尘土,身旁躺着一名昏睡的妇人。

“叔父,有吃的么?”

田仲停下脚步。

他原本想说自己也没有,可看着孩子瘦削的脸,终于把商队刚发给自己的半块饼取出来,递了过去。

女孩接过以后,没有立即吃,而是先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到母亲嘴边。

田仲望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难受。

商队已经走远,有人回头催促,他只得继续前行。

走出几步以后,他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女孩仍坐在路旁,抱着母亲,努力把饼屑送进她口中。

暮色渐渐降临,官道上的人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田仲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所忧虑的几亩田、几石粮,竟已经是许多人不敢奢望的东西。

同年夏,洛阳西园的驴铃声传遍宫苑。

灵帝刘宏喜爱新奇,近来尤其喜欢驾驭四驴小车,在西园道路上往来驰骋。有时他亲自执辔,驱车经过池沼与亭阁,近侍在旁追随,见皇帝兴致高昂,便纷纷称赞驴车轻便有趣。

刘宏听了,颇为得意。

驴原本多用于民间运输,能够负重远行,却很少成为朝廷显贵争相效仿的车驾。如今皇帝亲自驾驴,京师豪门便渐渐模仿,有人甚至为了购得上好的驴,出价高得令人咋舌。

几个月间,洛阳驴价大涨,竟有与马相当的情形。

西园里还设过供宫人嬉戏买卖的市肆。

灵帝喜欢看宫女扮作商贾,摆放货物、讨价还价,有时自己也换上商人服饰,与众人饮宴取乐。宫中女子为争得皇帝欢心,竞相搜罗新奇器物,又有人借游戏偷取旁人物品,惹出种种争执。

在刘宏看来,这些不过是宫廷生活中的趣事。

他幼年入宫,长期受礼仪约束,后来渐渐成年,却始终很少真正走入民间。那些关于百姓买卖、商旅往来与市井生活的见闻,多半来自近侍描述。如今把市肆搬进宫苑,便仿佛能够亲自体验宫外的热闹。

然而真正的市集,远比这些游戏艰难。

商贾要担心货物损耗、道路盗贼与官府征税;农人卖粮,往往是因为家中急需钱财;妇人拿着织好的麻布进城,须反复讲价,才能换得盐铁与日用之物。

他们不能像宫中游戏那样,今日赔了,明日仍有库房补足。

灵帝并非不知道天下有灾荒。

只是那些灾荒往往经过层层奏报,最后变成文书上的户数、粮数与钱数,使他难以真正想象其中每一户人家的生活。

一日,尚书台送来有关河东、陈留等地灾情与流民的报告。

刘宏看过,问道:“如今流民这样多,地方官难道都没有办法安置?”

一名尚书郎答道:“部分郡县仓粮不足,又因豪强兼并、贫户失田,旧有户籍渐多不实。若要安置,须清查田亩,减缓灾年征发,还须设法使逃亡之人重新有地可耕。”

刘宏听得认真。

“那便令地方办理。”

尚书郎迟疑片刻。

“只是地方官多有顾虑。清查豪强田产,容易触动乡里大族;减免赋役,又须朝廷同意。若没有明确而持续的诏令,各郡往往难以施行。”

刘宏皱眉。

他明白这件事并非简单,却也觉得朝廷不可能把所有地方事务都拿到宫中一一处理。

“先令各郡详报。”他说,“再择能够办理的地方试行。”

尚书郎俯身领命。

诏令随后传出。

但那些真正承担事务的郡县官吏,仍须面对豪强、赋税与户籍之间复杂的利益关系。某些地方确实开始赈济、减免与清查,也有地方借上报之名拖延,直到灾情过去,仍未真正解决失地农户的问题。

皇帝的命令可以沿驿道一日数百里传到州郡。

可是使一户贫民重新得到可以耕种的田地,却往往要经过数年争讼与无数次推诿。

光和四年秋,许氏书铺接待了一队来自陈留的客商。

他们原本运送麻布与粟米到洛阳,途中因道路泥泞、流民聚集,耽误数日。其中一名掌柜姓卫,年过五十,与许简相识多年,进门以后便连声叹息,说今年陈留部分乡里粮价上涨,穷人日子愈发艰难。

许珩替他倒茶,又问:“官府可曾开仓?”

卫掌柜摇头。

“有的县开过,有的只是登记灾户。如今各地来求粮的人太多,真正能领到多少,还得看地方官肯不肯认真办理。”

许珩沉默片刻。

卫掌柜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份旧契。

“此来还有件事。路上遇见一个姓田的农人,请我替他打听,洛阳可有愿意收留流民做工的人家。”

许珩接过文书。

上面记着田仲原有的几亩地,以及后来因借粮而抵押、转让的经过。契约经过几次修改,字迹繁乱,有些年月与钱粮数字甚至相互矛盾。

许珩仔细看了许久。

“这份契有问题。”

卫掌柜抬头。

“怎么说?”

“最早写的是抵押,后来添上的转让文书却没有全部见证人的署名。若真正到官府查断,未必能直接认定田地已经归了债主。”

卫掌柜叹道:“我也这样想。可那农人说,县里有人与债主相熟,申诉几次都没有结果。”

许珩放下旧契。

他忽然想起许氏家族多年保存的那些账册。从建武初年到如今,几代人反复处理田契、借贷与赋税文书,却越来越多地发现,即使字句写得清楚,穷人仍未必能够凭契约保护自己的财产。

“人现在在哪里?”他问。

卫掌柜答道:“听说还在陈留替人做工。妻儿留在村中,日子很难。”

许珩想了想。

“若他愿意来洛阳,我这里倒有些誊抄、搬运的活计,只是收入不多,未必能养活全家。”

卫掌柜点头。

“总比没有门路强。我回去时替你带信。”

两人又谈了些生意。

卫掌柜离开以后,许珩把旧契交给父亲。

许简已经年老,眼睛昏花,却仍能凭多年经验看出其中疑点。他听说田仲一家的遭遇,沉默片刻。

“若人人都被债契逼得离乡,往后田里谁来耕种?”

许珩说道:“豪强的田庄仍有人种,只是许多人不再拥有自己的田。”

许简缓缓点头。

“田地没有荒,百姓却失了根。这样的事情若越来越多,国家便难以安定。”

他停了一会儿。

“你若能给那农人一些工钱,便先帮他一把。至于田契,仍须想办法让官府查明。不能只因同情他,便说契上的每一句都必定对;也不能因债主有势,便不许他申诉。”

许珩答应。

窗外洛阳街市依旧繁华,车马经过时带起细尘。许简望着那些往来行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见过的天下,比年轻时更加富裕,也更加令人不安。

富裕的人拥有越来越多田地、钱财与宾客。

贫弱的人却越来越难保住自己祖辈留下的东西。

这样的差距,终究不可能只靠偶尔赈济几斗粮食得到解决。

光和五年二月,大疫。

消息首先从一些州郡传来,后来渐渐沿着官道传向更远的地方。不同郡县的病情不尽相同,有人高热不退,有人腹泻不止,也有人咳嗽气促,数日之间便转为危重。医者奔走于乡里,药材渐渐不足,许多贫户又因无钱求医,只得求助亲族、邻里与民间教门。

这是灵帝在位以来又一次被史官明确记下的大疫。

而在百姓眼里,所谓大疫,并不是史书中几个简短的字。

它意味着一户人家的灶火忽然熄灭,意味着一个孩子前一日还在门前嬉戏,数日后便躺在床上再也不能起身,也意味着原本已经失去土地的家庭,连最后一点能够维持生计的劳力,也可能在一场疾病中消失。

青州平原,陶雁的弟弟陶衡又病了。

陶衡这些年跟随姐姐生活,身体本就虚弱,虽然学会了誊写与算账,却不耐久劳。入春以后,附近村落接连有人发热,他也渐渐出现病症,起初只是头痛乏力,后来高热数日,连清水也难以下咽。

陶雁守在榻前,心里越来越慌。

她曾经失去父亲,又因家产被夺而带着弟弟离乡。如今好不容易在太平道信众之间找到一处能够安身的地方,弟弟却再次病重,使她几乎不敢回想从前那些艰难岁月。

石耕与韩晟四处寻医。

附近医者已被病家请去多处,药铺里几味常用药材也渐渐涨价。石耕从清晨奔走到日暮,终于寻得一位懂医药的老人,请他前来诊看。

老人姓孟,早年在郡中医馆做过多年学徒,如今行走乡间,替人治病。他来到榻前,仔细询问陶衡发病经过,又查看病情,随后开出药方,叮嘱须认真照料。

陶雁听完,连忙取钱。

孟医者见她面色憔悴,便说道:“先把药买齐。工钱以后再算。”

陶雁坚持记下费用。

老人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谨慎。”

“欠人情也须记清。”

“那便先记着。”

石耕站在旁边,听见这番对话,心里一阵酸楚。

他知道陶雁为何这样在意账目。过去亲族侵夺家业,便是借着一家人不必分得清楚的说辞,使她最后连证明自己财产的文书也难以取得。

如今弟弟生死未卜,她仍不愿把任何一笔钱财算得含糊。

这并非吝啬。

而是一个曾经失去过许多的人,竭力保住所剩不多的生活秩序。

疫情渐重以后,韩晟所在的太平道聚会也发生变化。

原本每日都有信众前来祈福治病,后来病人越来越多,院中已难以容纳。韩晟便与陶雁、田越等人商议,将几处空屋暂作安置之所,安排人送水、煮粥、照料病者,又尽量请熟悉医药的人协助。

他们并不清楚疾病究竟怎样传播。

只是逐渐发现,若许多病人长期挤在一间屋中,照料者也容易相继患病。因此韩晟不再像从前那样让所有求治者聚在一处,而尽量分开安置,减少不必要的往来。

这样的办法不能保证人人得救。

却使他们渐渐认识到,善心若没有具体安排,也可能反而带来新的危险。

高策对此十分不满。

他近年在青州部分乡里传播太平道,言辞越来越激烈,常把疾病与灾荒解释为旧天道衰败的征兆,又劝信众更加虔诚祈祷,认为只要众人诚心,便能够得到神灵庇佑。

见韩晟等人把病户分开,还不断劝人寻医,高策便说道:“如今大疫流行,正是天道示警。若只知服药避病,不教众人认真向天首过,岂不是忘了张师的教法?”

韩晟望着他。

“首过可以,求医也须求。病人的命要紧。”

高策皱眉。

“你总怕人死,难道不知生死也有天数?”

陶雁原本正在清点药物,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

“若你自己病了,可愿只饮符水,不让人请医者?”

高策一怔。

“这怎能一概而论?”

“既不能一概而论,就不要叫别人只靠祈祷。”

陶雁声音并不高,却明显带着怒意。

高策看了她一眼。

“你弟弟病了,你自然着急。可我们既然奉张师为大贤良师,总不能一遇难事便先怀疑教法。”

陶雁把药簿放下。

“我敬张师,是因为他起初肯替穷人治病、肯听人诉苦,不是因为我相信他可以叫所有病人都活过来。若有人死了,你便说他不够诚心,这话谁不会讲?”

院中几名信众听见,纷纷停下手中事情。

韩晟见争论渐烈,便请众人先去照顾病户,随后把高策叫到一旁。

“各地教法可以不同,但这里的病人仍须尽力医治。若你不愿参与,也不必勉强。”

高策望着他,面色阴沉。

“韩兄,你这样做,迟早会使信众不再敬畏张师。”

韩晟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我更怕他们因为信我们,便白白丢了性命。”

高策终于拂袖而去。

那一日以后,青州信众之间的分歧渐渐公开。

有些人更加敬重韩晟,觉得他办事务实,愿意替病弱承担辛劳;也有人认为高策所言更能使人振奋,既然旧日朝廷不能救助百姓,便应当相信天命即将发生改变。

这种分歧已不只是治病方法不同。

它开始关系到太平道究竟应当成为怎样一种力量。

陶衡的病情一度加重。

那夜,屋外下着细雨,陶雁坐在榻旁,听弟弟呼吸急促,几乎不敢合眼。石耕替她添了炉火,又去取水,回来时见她伏在床沿,肩头轻轻颤动。

他放下水碗,走到身边。

“孟医者说,药还须继续服。明早我再请他来看看。”

陶雁没有抬头。

“我知道。”

“你已经两夜没睡了。”

“我睡不着。”

石耕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劝慰。

他曾见过许多贫户病重,也曾帮助照料陌生人。可是如今躺在榻上的,是陶雁唯一相依为命的弟弟;守在旁边的,又是自己早已放在心上的女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过去常对旁人说的那些宽慰话,此刻竟一句也不愿轻易说出口。

他不能保证陶衡一定会好。

更不忍告诉陶雁,世间许多事情即使竭尽心力,也未必能够挽回。

过了许久,他轻轻扶住她的肩。

陶雁终于抬起头。

她眼睛红肿,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见石耕望着自己,忽然低声说道:“我父亲死的时候,家里还有田庄,有铺子,我以为总能慢慢过下去。后来那些东西一件件被人拿走,只剩陶衡跟着我。我那时便想,不管多难,也要把他养大。”

石耕没有说话。

陶雁继续说道:“如今我连他也快保不住了。”

说完,她终于哭出声来。

石耕蹲在她身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还没有到那一步。”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陶雁抬起头。

石耕望着她,声音有些发哑。

“我只是想,能做的事咱们先做。明早请医者,药若不够,我再去别处找。你若撑不住,便睡一会儿,我替你守着。”

陶雁望着他,眼泪仍在往下落。

她原本希望有人能够告诉自己,弟弟一定平安无事。可真正听见石耕承认不知道,她反而渐渐安静下来。

因为他没有拿一句轻巧的保证,替代眼前必须承担的事情。

那夜后半夜,陶衡终于稍稍退热。

陶雁不敢立即欢喜,只轻轻替弟弟擦去额头上的汗。石耕坐在旁边,手里仍握着她的手,直到天色渐白,才发现两人竟就这样守了一整夜。

屋外雨声渐停。

村中的鸡鸣远远传来,田野里有了些淡淡晨光。

陶雁望着石耕,忽然低声说道:“你若哪天想回桑里,我跟你去。”

石耕一怔。

“你不是还想讨回家里的田庄?”

“想。”

陶雁轻轻点头。

“可我也想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石耕望着她。

两人相识以来,很少真正谈过婚姻。家中贫困、教门事务繁忙,又常有病人需要照料,使他们总觉得日子尚未安定,不宜轻易许诺未来。

如今经历陶衡这一场重病,两人终于明白,所谓安稳未必是等到所有困难都解决以后才会到来。

有时只不过是知道,遇见困难时,身边仍有一个人愿意同自己一道承担。

石耕握紧她的手。

“等陶衡好了,咱们先去看看桑里。阿母还没见过你。”

陶雁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你阿母若嫌我太会算账呢?”

石耕也笑了。

“那我替你说好话。”

“你嘴这样笨,能说什么好话?”

石耕想了想。

“我便告诉她,你替人分粮,从没少过一斗。”

陶雁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着笑着,又落下泪。

窗外春光渐亮,陶衡仍在榻上熟睡。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只静静坐着,听屋外乡村逐渐苏醒的声音。

光和五年夏,大疫与荒歉的消息不断传入洛阳。

许珩近来常接待从各州郡来的商旅,听见的事情越来越沉重。有的地方因疫病失去大量劳力,田地无人耕种;有的村落因接连歉收,流民四散;也有些地方豪强趁粮价上涨囤积谷物,使贫户更难买到粮食。

这天,一个来自汝南的年轻游士来到书铺。

他姓郭,名逵,曾随一位遭党禁的先生读书,后来因师傅病逝,便四处游学。如今见许珩保存着不少旧日奏议,便来借阅。

两人谈起近来民情。

郭逵说道:“我从汝南一路北来,见许多村落荒废,竟有数十户人家只剩半数。朝廷官员若再不认真安置,往后必然生乱。”

许珩叹道:“安置流民,须钱粮,也须地方肯办。”

郭逵点头。

“更须有人敢于查豪强田地。”

“这件事最难。”

“所以朝廷才须用贤臣。”

许珩望着他。

“贤臣从哪里来?”

郭逵一怔。

“自然从士人中举荐。”

许珩摇头。

“许多士人仍在禁锢,愿意做官的人又未必没有私人关系。即使真有贤臣,到了地方,豪强不肯配合,上司又不愿支持,他一个人能做多少?”

郭逵沉默片刻。

“总不能因此便说读书无用。”

许珩笑了。

“我卖书的人,怎会说读书无用?我是说,读书的人若只知道写文章,到了县里连田亩怎样丈量、仓粮怎样核对、诉讼怎样查证都不懂,也未必能替百姓做多少事。”

郭逵听了,渐渐认真起来。

两人从午后谈到日暮。

郭逵原本以为许珩不过是一个喜欢议论朝政的书铺主人,后来见他熟悉田契、租税与地方仓储,又能具体说出几桩贫户遭遇,才渐渐生出敬意。

他离开前,忽然说道:“我原想去洛阳求几位名士荐举。如今听君所言,倒觉得不如先到县里做些实事。”

许珩笑道:“你也不必因为我几句话便改了主意。若有机会求学,仍该认真读书。只是无论将来做什么官,都别忘了到田里看看。”

郭逵郑重行礼。

“受教。”

他离去以后,许珩站在门边,望着街市来往的人群,心里忽然想起数年前曹操来铺中买兵书的情景。

那时曹操便曾谈起,若一个县令只顾计算买官的钱何时能够收回,便很难真正治理地方。如今各州郡的困苦越来越深,朝廷却仍在卖官,士人又因党禁长期被排斥,使他渐渐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忧虑。

国家不是没有愿意办事的人。

而是许多真正愿意办事的人,越来越难得到合适的职位与支持。

那些善于求官的人,却未必肯认真治理。

这样的局面若长期持续,官府便会渐渐失去百姓的信任。

而一旦信任消失,纵然仍有完整的户籍与田契,许多人也未必愿意相信,朝廷能够替自己主持公道。

冀州钜鹿,张角也在这一年的春夏之间,听到越来越多关于疫病与饥荒的消息。

各地弟子往来不绝,有人报告信众病亡,有人请求粮食援助,也有人说地方官因担心聚众滋事,开始限制太平道的集会。几处乡里原本关系融洽的信众,甚至因粮食分配发生争执,使张角不得不遣人调停。

张角已年近中年以后,脸上渐渐有了风霜之色。

十余年来,他以黄老之学行走乡里,最初只是为贫弱之人祈禳治病,后来信众越来越多,逐渐形成跨越州郡的教门。他曾经以为,只要教人向善、互相扶助,便可以使许多困苦慢慢缓解。

然而现实使他不断改变看法。

一个村落受灾,邻村可以送粮;十个村落受灾,或许还能依靠较富裕的地方接济。可若数州同时遭遇疫病与歉收,连原本愿意捐粮的富户也开始收紧仓房,教门的互助便越来越难以维持。

更何况,那些失地农户所遭遇的问题,并不会因为一场疫病过去便消失。

田地仍在豪强手里。

债务仍然记录在账册上。

官府仍按旧有户籍催征赋税。

有人即使病好了,也未必能够重新过上安稳日子。

这日,张角与张宝、张梁商议教门事务。

张梁将几处乡里送来的报告放在案上。

“青州有三处聚会缺粮,徐州又有弟子病亡。冀州各方也不断来求助,若再这样下去,单靠信众捐粮,恐怕无法支撑。”

张宝说道:“人多以后,原先松散的办法已不够用。须尽快把各地信众分方管理,使每处都有负责的人,平日能够互通消息,遇见事情也便于调度。”

张角望着案上的文书。

“你们想过,官府会怎样看待这些安排么?”

张宝沉默片刻。

“如今各地信众众多,官府难道还不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张角缓缓说道,“若我们设立统一号令,使各方能够同时行动,便又是另一回事。”

张梁抬起头。

“兄长,你究竟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屋中一时安静。

张角望着弟弟,眉头渐渐皱起。

他当然明白张梁所指。

这些年来,太平道信众不断增加,部分弟子已经不满足于治病与互助,而开始认为汉家朝廷失德、旧有秩序应当更替。许多失地农户也盼望借教门力量改变现实,不愿继续忍受豪强与官吏的压迫。

张角最初并不愿轻易触及兵事。

他见过乡间因争地而发生的械斗,知道真正动起手来,首先死去的往往是那些原本就贫弱的人。可另一方面,若自己始终只劝人忍耐,信众对教门的期待便会渐渐转为失望。

他沉默良久,终于说道:“先把各方人手与往来道路查清楚。凡有负责的人,都须明白自己能够调动多少信众、粮食从何处来、遇见官府查问怎样应对。”

张宝点头。

张梁却仍不满足。

“兄长只是想自保?”

张角抬起头。

“今日若连自保也做不到,往后谈什么太平?”

张梁没有再说。

他知道兄长已经开始改变。

过去张角总以祈禳与善道为先,如今却越来越重视各方联系与实际调度。这样的变化未必立即意味着举兵,却已经使太平道从一个广泛传播的民间信仰,逐渐走向具有更明确组织能力的群体。

而组织越是严密,其能够承担的行动便越大。

随之而来的危险,也越大。

同年秋,石耕终于带着陶雁与陶衡回到桑里。

兄妹二人第一次来到冀州,见这里的村落与青州平原并无太大分别,都是沿河耕种、依靠田地过活,便稍稍安心。只是桑里这些年因歉收与债务,已有几户人家离乡,村口老桑树下的春社也不如从前热闹。

石母见儿子回来,起初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

待看见同行的陶雁与陶衡,又望见儿子与那女子之间自然亲近的神情,便渐渐明白了几分。

当晚,石家难得煮了一锅稍稠的粟饭,又从邻人那里买来一点肉。石满忙了一日,仍然早早回家,见弟弟比离乡时更瘦,却也显得沉稳许多,不禁十分感慨。

饭后,石母与陶雁坐在灶边说话。

“你父母呢?”

陶雁低头。

“父亲早已去世,母亲去得更早。如今只有弟弟。”

石母听了,轻轻叹息。

“这些年不容易吧?”

陶雁点头。

“起初很难。后来认识韩晟他们,日子才慢慢安稳。”

石母望着她。

“听阿耕说,你会识字、会算账,还会照料病人?”

陶雁有些不好意思。

“算账倒是会些,照料病人也是慢慢学的。”

石母笑了。

“会算账好。阿耕从小算数便粗心,家里借粮有几回,还是阿满替他核的。”

陶雁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说了一会儿,石母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若愿意,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只是咱们石家穷,没什么能给你的。”

陶雁望着老人,眼中渐渐有了泪光。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见有人这样自然地把自己当作家里人。过去父亲去世以后,族人争夺家产,连原本熟悉的庭院也变得陌生;后来跟随太平道四处奔走,虽然得到同伴照顾,却始终没有真正安定下来。

如今眼前这间低矮旧屋,屋顶还须修补,粮瓮也不丰足,却忽然使她生出一种久违的温暖。

“我愿意。”她轻声说道。

石母点头,眼眶也红了。

屋外,石耕与兄长坐在老桑树下,谈起这些年各自经历。

石满听弟弟说青州疫病、太平道争执与各地失地农户的遭遇,沉默许久。

“你们那边,看来也没有比桑里好多少。”

石耕摇头。

“有些地方更难。”

“那张角如今究竟想做什么?”

石耕停了一下。

“我也说不清。他原来只教人治病互助,如今信众太多,各地都想听他安排。有人说应当改变天下,也有人觉得只须守着善道。”

石满望着弟弟。

“你呢?”

石耕沉默片刻。

“我想先把家过好。”

石满笑了。

“你终于想起这件事。”

石耕也笑。

然而笑过以后,他又望向远处许氏庄园。

高墙仍然立在村东,庄头仍然按旧账催收租粮。石家原来的田地,如今已经不在自家名下。几年过去,桑里的生活似乎没有多少改变。

石耕知道,自己即使能够与陶雁成婚,往后仍须面对田地、粮食与债务这些现实问题。

而在太平道内部,许多人已经开始相信,只有整个天下发生更大的变化,像石家这样的贫户才可能重新获得自己的生活。

这样的想法,他并未完全接受。

却也越来越难以轻易否定。

光和五年冬,桑里下起大雪。

陶衡的病已经痊愈许多,留在石家帮着誊写文书,也教阿成识字。陶雁则替邻近几户人家核对借粮账目,发现有些旧债重复计算,便帮助他们写下清楚的申诉记录。她并不保证官府一定采纳,却坚持把每一笔数目核实,使人至少知道自己究竟欠了多少。

石耕开始重新替庄园做工。

离乡几年,他虽然见过许多地方,也认识了不少太平道弟子,回到家乡以后,却仍须靠双手劳作谋生。他并未因此感到羞耻,只是有时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庄园的高墙,心里会生出一种比从前更加复杂的情绪。

一日黄昏,他与陶雁走过村外旧渠。

渠水已经很浅,两旁芦苇枯黄,远处村落升起炊烟。陶雁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边一处废弃的旧屋。

“那屋子是谁家的?”

石耕望了一眼。

“原来是周家。前年全家迁走,田也卖了。”

“如今空着?”

“是。”

陶雁想了想。

“若能向主人租下来,修整以后,倒可以开个小铺。平日替人誊写契约、算账,农忙时也能做些零活。”

石耕看着她。

“你真想在桑里住下?”

“若你愿意。”

石耕望着那间破旧屋舍,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久违的喜悦。

他原以为自己的未来只能在庄园与太平道之间选择:要么回乡做一个终生还债的佃户,要么继续跟随教门四处奔走。如今陶雁却使他看见另一种可能。

他们也许可以靠自己的手艺与劳作,慢慢积累一点钱财,不必永远依附某一位田主或教门首领。

“我愿意。”他说。

陶雁笑了。

“那明日便去问问。”

石耕握住她的手。

雪后天色清澈,远处太行山的轮廓隐约可见。两人沿着旧渠缓缓走回村中,谈起如何修屋、需要多少木料,又商量陶衡是否愿意留下帮忙。

这些计划十分具体。

每一项都要钱,要时间,也要有人真正动手。

可正因为如此,石耕反而觉得比许多关于天下太平的宏大言语更加踏实。

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把这样的生活真正过起来。

然而远方传来的消息,却越来越不安。

张角的弟子仍在各地奔走,太平道信众不断增加,一些负责各方事务的人开始更加重视共同号令。部分地方官已对这些聚会生出疑虑,偶有查问与驱散;信众之中,也有越来越多人不愿再只是祈祷与互助,而希望张角真正带领他们改变旧有秩序。

石耕听见这些事情,心里隐隐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他曾经与韩晟同路,认识不少太平道弟子,也得到过他们的帮助。若有一天教门遭到官府大规模追捕,自己是否能够只守着这间尚未修好的小屋,不再关心那些故旧的命运?

他没有答案。

只是更加珍惜眼前与陶雁相处的日子。

洛阳的冬天,也渐渐深了。

北宫中,灵帝刘宏继续处理朝政,西园库房仍然收纳钱帛,太学石经的工程已接近后期。来自各州郡的奏报仍然不断送来,有关于灾荒的,有关于盗贼的,也有关于乡里方士聚众治病的。

朝廷尚能维持庞大帝国的日常运转。

官吏照旧任命,军队仍在边疆驻守,州郡继续收取租税,洛阳城中的商旅、工匠与士人也仍然按各自的方式生活。

然而许多重要变化,已经在朝廷视野之外积累。

失地农户渐多,使地方豪强田庄不断扩张;灾荒与疫病造成流民,进一步削弱郡县户籍与赋税制度;买官与请托则使部分官员更加依赖财富与权贵,难以真正代表朝廷公正执法。

那些原本希望通过经学与仕途改善政治的士人,又因党禁而长期受到排斥。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官府之外寻找依靠。

有人依附豪强,有人结成乡里互助,也有人信奉太平道,相信张角所讲的天道变化与太平之世。

这些选择并非全都通向叛乱。

其中许多人原本只是想活下去。

只是当贫困、疾病与失望不断积累,而一个具有共同信仰、能够跨越州郡调度人手的组织又逐渐形成时,那些原本分散的苦难,便可能在某一时刻汇成巨大的力量。

这一点,洛阳宫中的大臣尚未真正看清。

张角本人,也未必能够完全估量。

他正在筹划使教门各方联系更加严密,也越来越相信,汉家天下的旧有秩序已经走向衰败。

而那些信奉他的人,已不再只是等待病愈的穷人。

其中有人希望分粮,有人希望复田,有人希望官府不再征敛,也有人开始想象,若有一天能够推翻眼前的县令与豪强,是否便能得到一个真正公平的天下。

这些愿望彼此并不完全相同。

却正在被一种共同的期待联结起来。

北宫的更鼓缓缓响起,洛阳渐渐沉入夜色。许氏书铺已经关门,许珩仍在灯下整理田契,父亲许简则卧病在榻,偶尔听儿孙讲述各地民情。城南街巷里,有从陈留逃来的流民裹着破衣,挤在避风处过夜。

在更遥远的冀州,石耕与陶雁正盘算修屋所需的钱粮,石母坐在炉旁,望着几个年轻人谈论未来,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这一夜,他们尚有希望。

而希望,往往是人能够继续活下去的缘故。

只是天下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开始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不属于洛阳朝廷的名字上。

张角。

在许多贫弱人家的口中,他是大贤良师,是肯替病者祈祷、替穷人说话的人;在部分地方官眼中,他则是一位信众日增、组织渐广的民间教门首领。

而在那些渴望改变天下的人心里,他渐渐成为一种更大的可能。

至于这份可能最终将带来太平,还是带来战争,此刻尚无人能够断言。

黄河仍然东流,太行山上积雪未消,洛阳宫阙依旧高大,郡县道路仍然贯通四方。

大汉的天下尚未崩裂。

然而一场能够使山河震动的变局,已经在无数寻常人的饥饿、疾病、债务与期盼之中,逐渐积蓄起力量。

(第三十六章《天下有饥民》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光和四年至五年(181—182年)为主要背景。《后汉书·孝灵帝纪》记载光和四年灵帝驾四驴、宫中设市肆,以及光和五年二月发生大疫。东汉末年豪强兼并、贫户依附、人口流徙及张角太平道扩大传播,是本章采用的历史社会背景;柳庄田仲、石耕与陶雁、许氏家族等具体遭遇均为文学虚构。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