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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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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第三章 故人归来

建武二年春,洛阳城外的桃李开得正盛。洛水自城南流过,春水新涨,岸边的柳条已经抽出嫩叶,时有载着柴薪与谷物的船只顺流而下,在渡口停泊。连年兵乱留下的荒凉景象尚未消退,城外许多田亩仍长着去年枯死的蓬蒿,但一场春雨过后,荒芜的田埂间也渐渐露出新绿。逃散的百姓陆续归来,沿途可以看见有人修补屋舍,有人牵着瘦牛犁地,也有人带着全家老小站在废墟前,久久辨认不出昔日家门所在。

洛阳南宫的西偏殿里,阴丽华正对着一箱从南阳送来的旧衣发愣。

箱子是阴家旧物,樟木制成,铜角已经磨损,箱盖内侧还留着一处细小的裂纹。她认得那道裂纹,是数年前搬动家具时不慎磕出来的。那时父亲尚在,家中庭院宽敞,兄弟们每日进出,厨房里总有人忙着煮饭,逢年过节更有亲友往来,热闹得很。后来天下兵起,家中的日子渐渐不安稳,她又嫁给了刘秀,一切便像被一阵大风卷走似的,再也不曾回到从前。

宫人将衣物一件件取出,问她哪些需要留下,哪些可以收起来。阴丽华拿起一件素色旧袍,衣袖已经洗得发白,针脚却仍然整齐。她把衣裳展开,看了许久,忽然笑道:“这件是我给他做的。”

侍女阿棠自幼跟随阴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便凑过来看了一眼。

“陛下从前穿这样窄的袖子?”

“他嫌宽袖碍事,说骑马、种地都不方便。我那时候偏不信,照着兄长的衣裳裁了一件,结果他穿上以后,连提水都怕袖子沾湿。”

阿棠笑起来:“如今陛下有了天下,哪里还用自己提水?”

阴丽华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窗外有几名宫人捧着器皿走过长廊,步履轻而谨慎,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她望着那几个人的背影,轻声道:“是啊,他如今不必提水了。”

她已经入宫一段时日,却仍不大习惯宫里的生活。南阳家中虽有仆婢,日常起居却不必事事讲究礼仪;在这里,晨起梳洗有人伺候,走出寝殿有人引路,连想去庭中散步,也常有人先问要往哪里去。宫中的规矩并非全无道理,然而规矩太多,人反倒不知该怎样安放自己的手脚。

更使她不习惯的,是人人说话时都要斟酌身份。

从前她认识的刘秀,是个性情温和、做事细致,偶尔也会因为一点琐事与人争辩的年轻人。他爱读书,也懂农事,别人谈论天下局势时,他未必急着发表见解,倒常常追问某处田地能收多少谷物、某条道路能否通车。如今这个人坐在皇帝的御座上,连昔日亲密的朋友见了他,也要自称臣下。

她知道刘秀经历过什么。兄长遇害,河北转战,兵败与生死之间的许多事情,早已将他改变。可是直到重逢之后,她才逐渐明白,那些变化并不仅仅发生在他的身上。

她自己也变了。

过去她想念丈夫,常常只是盼望他平安回来。如今丈夫就在同一座宫城中,隔着几重宫门,她却未必能够见到他。即使见到了,也常有侍从、内官等候传话,朝廷的军报可能随时送来,原本说到一半的私事便要放下。

阿棠将旧袍叠好,见她沉默,便试探着问:“贵人,要不要遣人送去陛下那里?陛下见了,想必高兴。”

阴丽华摇头:“放着吧。如今他穿不了这个。”

“留作念想也好。”

阴丽华把衣裳收进箱内,合上盖子,转身走到窗前。院中桃花开得很好,几只麻雀落在瓦檐上,不时跳进树枝间啄食。她想起南阳家中也是这个季节开桃花,幼时常与兄弟们在树下玩耍,到了春末,满地落英,扫也扫不干净。

她正在出神,宫人忽来禀报,说陛下已从朝会回来,稍后要往此处用膳。

阿棠连忙叫人准备,阴丽华却先问:“今日朝中又有什么事?”

宫人答道:“听说西边军情不大好,诸将议了许久,陛下尚未用早膳。”

阴丽华皱了皱眉:“那便先备些热食,不必繁琐。”

她说完,又让人把窗户打开些。殿内沉闷了半日,春风一进来,连帷帐都轻轻动了起来。

刘秀入殿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

他刚从朝会上下来,衣冠未换,眉间略有倦色。近来军报不断,尤其是邓禹西征的消息,常常让他夜不能安。赤眉军在关中缺粮,部众逐渐离散,邓禹虽然取得一些战果,却始终未能真正控制局势。朝中有人主张增兵,有人认为应当先安定河北与中原,争论多日,没有定论。

阴丽华迎上前,见他袖口沾着一点墨迹,便取了帕子替他擦拭。

“今日又写了多少文书?”

刘秀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写得不多,听人争了半日。”

“争出结果没有?”

“若争论能把敌军争走,天下早就太平了。”

阴丽华笑了,替他解下外面的礼服,换上一件轻便常衣。刘秀坐到案边,看见摆着热粥和几样蔬菜,便拿起木匙吃了起来。他并不挑剔饮食,早年行军时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如今虽然宫中饮食丰盛,却仍喜欢简单的饭菜。

“你这里的粥比尚食做得好。”他说。

“都是宫里送来的,不过我叫人煮得稀些。”

“难怪。”

“你是喜欢粥,还是喜欢有人替你费心?”

刘秀抬头看她,见她眼中带着笑意,便也笑起来:“两样都喜欢。”

阴丽华坐到他身旁,没有立即说话。她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与丈夫一同用饭了。刘秀吃得不快,偶尔问起南阳家中的消息,她便将兄弟们的近况说给他听,又提到家里几处田地恢复耕种的事情。说到后来,刘秀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你还记得我从前说过,想在院子西边种两株桃树么?”

“记得。你还说过要种桑,又说要开一块菜地,算下来咱家院子怕是要有半个县那么大。”

刘秀笑得险些呛住,放下木匙道:“那时我倒真想过,等天下安定了,便回南阳住些日子。”

“如今呢?”

“如今不容易了。”

阴丽华看着他:“我知道。”

她没有追问。刘秀也没有再往下说,两人之间忽然有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那不是陌生人的尴尬,而是彼此太过熟悉,因而都知道对方有些话不愿轻易出口。

过了一会儿,阴丽华问:“你近来可曾去看过郭贵人?”

刘秀愣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起她?”

“她带着孩子,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前几日我听人说,小皇子夜间染了些风寒。”

“太医已经看过,无甚大碍。孩子倒比先前结实了些。”

阴丽华点头,又问:“她母亲是不是也在洛阳?”

“暂未久居宫中。郭家那边自有人照应。”

“她独自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刘秀看着阴丽华,似乎想从她脸上寻出些什么。她却神情平静,只低头将一碟蔬菜推到他面前。

“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直说便是。”刘秀道。

阴丽华抬起头,略显诧异:“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埋怨她?”

刘秀没有回答。

阴丽华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文叔,当年你在河北,生死难料。你娶她,是为了得真定之助,也是为了保全自己。这些我都明白。何况她跟随你受过艰难,还替你生了儿子。若今日因为我回来了,便叫她受委屈,你让我往后怎样安心住在这里?”

她说得平和,刘秀听着,心里反而更加难受。

“丽华,我终究对不住你。”

“你若总说这些,往后日子还怎么过?”阴丽华望着他,声音渐渐柔和,“当年我嫁给你时,只知道你是南阳刘文叔,不知道你会做皇帝。如今你做了皇帝,我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事?”

“以后若有为难的事情,别总想着一个人扛着。你可以不跟我说朝政,但若累了、病了,总该让人知道。”

刘秀看了她许久,终于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年轻时分别得仓促,重逢后又有许多说不清的隔阂。这一刻,旧日的亲近似乎又回来了些。只是他们都明白,昔日南阳庭院里那种没有旁人打扰的生活,已经永远留在过去。

用膳之后,刘秀本想留在殿中歇息片刻,外面却又传来军报。河东方面出现新的军情,邓禹遣使求见,事情似乎颇为紧急。

刘秀不得不起身。

阴丽华替他整理衣冠,见他神情重新凝重起来,便将方才没吃完的食物包好,吩咐宫人稍后送往前殿。

刘秀走到门边,忽然回头:“你那箱旧衣,还在么?”

阴丽华有些惊讶:“什么旧衣?”

“从南阳带来的。方才进门时,我看见那只箱子了。”

“在呢。都是些不能再穿的东西。”

“改日拿出来看看。”

阴丽华笑道:“你如今穿着帝王的衣裳,还要看从前的旧袍做什么?”

刘秀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总得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他说完便走了。阴丽华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穿过宫门,身后很快跟上几名侍从。她忽然觉得,丈夫的背似乎比从前更加宽厚了,走路的步子却没有年轻时那样轻快。

春风吹过庭院,几瓣桃花落在石阶上。阿棠端来茶水,见她仍望着宫门,便问是否要把旧衣送过去。

阴丽华摇头:“不必。他想看的时候,自然会来。”

郭圣通这一日也起得很早。

她居住的宫殿靠近北侧,院落比阴丽华那里稍大些,陈设却并不奢华。她出身真定名门,自幼见惯王侯贵族间的往来,知道宫中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被人拿去议论,因此对于饮食、服饰、侍从赏罚都格外谨慎。

孩子刘彊尚幼,晨起时哭闹了一阵,乳母哄了许久才安静下来。郭圣通亲自查看他的额头,见热度已经退了,才放下心来。

母亲郭主前几日遣人送来书信,问她在宫中是否安好,也问皇帝是否常来探望。信末又叮嘱她,凡事须顾全郭家名望,宫中女子虽多,最要紧的是保全儿子的前途。

郭圣通读完,把信收在妆匣底层,没有回话。

她知道母亲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刘秀如今贵为天子,后位仍然空悬,朝中许多人已经开始议论立后的事情。她是皇长子的生母,背后又有真定郭氏的宗族势力,按常理最有资格成为皇后。然而她也知道,刘秀心里始终有阴丽华。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不去争,日子便能相安无事。可自从来到洛阳,郭家亲族的来信越来越多,连平日不大往来的远房兄弟也开始托人请见,话里话外都绕着皇后的名位。那些人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宗庙有主、国本当定、嫡庶有序,听来全是朝廷大义,真正关心的却未必是她这个人。

乳母抱着刘彊过来,小皇子刚睡醒,伸手抓住她衣襟上的系带。郭圣通将孩子接过,坐在窗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倒好,什么也不懂。”她低声说,“长大了可别学那些人,日日想着谁该得什么。”

孩子不懂母亲的话,只顾伸手去摸她头上的簪子。郭圣通怕伤着他,便把簪子取下来,放在一旁。

这时宫人入内禀报,郭况求见。

郭况年纪尚轻,眉目清秀,举止谨慎。他虽因姊姊入宫而受到刘秀重用,却不愿在外张扬,平日多与朝中儒生往来,遇人总是谦恭有礼。

入殿之后,他先问候姊姊身体,又看了看小外甥,随后才说起母亲的嘱托。

“阿母近来常念着阿姊,说洛阳虽近,宫门却深,不知阿姊是否住得惯。”

郭圣通笑道:“我又不是初次离家,有什么住不惯的?你回去告诉她,宫中衣食都好,孩子也好,不必忧虑。”

郭况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又道:“阿母还问起立后的事。”

郭圣通把孩子交给乳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你今日来,也是为了这个?”

“阿姊莫怪。如今朝中议论纷纷,许多人觉得皇长子既已出生,便该早定后位,以安宗庙。郭家上下自然希望……”

“希望我做皇后,还是希望郭家出一位皇后?”

郭况被问得一怔,片刻之后才道:“这两件事本来就分不开。”

郭圣通看着弟弟。她知道他并非贪婪之人,但毕竟年纪轻,还未真正见识过权力如何改变一个家族。郭家在真定素有声望,父亲郭昌昔日让财于弟,乡里称义;母亲出自宗室,也素重礼节。这些年天下纷乱,家族能够保存下来,已经不易。如今姻亲使郭氏骤然接近皇权,许多人自然以为富贵应当随之而来。

“阿况,你记着,”她慢慢说道,“姊姊嫁给陛下的时候,他还在河北打仗,并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来年。如今他做了皇帝,倒有许多人说郭家当年看得准,仿佛我这桩婚姻是做买卖,拿一个女儿换一个皇后。那些话我听着不舒服。”

郭况低下头:“弟明白。”

“你未必明白。你还年轻,如今人人敬你几分,你便以为他们敬的是郭况这个人。等哪一日郭家失了势,你才知道有多少人原来连你的名字都不肯记。”

郭况听得脸色微红。他知道姊姊说得有理,却又觉得未免把人心想得太冷。

“阿姊,那后位的事情……”

“该怎样便怎样。你不要在外替我争,也不要叫母亲托人去说。陛下若要立我,自有他的道理;若不立,我也不愿让郭家落个挟子争位的名声。”

郭况还想说些什么,见她神情坚决,只好答应下来。

临走时,郭圣通叫住他,问起真定春耕的情形。郭况说,今年雨水尚好,只是战后牛马不足,许多农户借不起耕牛,耕作仍然困难。

她听了,命宫人取出一些帛与财物,让郭况带回去赈济家中旧日佃户。

郭况道:“阿姊如今身份尊贵,这些事情自有郡县官府处理。”

郭圣通却说:“他们昔日替郭家耕田,如今田荒了,人饿着,我不能因为做了贵人,就当作不认识他们。”

郭况接过财物,没有再劝。他出宫时回头望了一眼,见姊姊已经重新抱起孩子,在窗边缓缓踱步。春日阳光落在她身上,郭况忽然觉得,她虽然住进了帝王宫阙,却比从前在真定时更加孤单。

立后的议论终于进入朝堂。

这一年,刘秀在洛阳渐次安定朝廷制度,诸将分领军务,关中、河北仍有未平之敌,然而宗庙礼制与皇嗣继承之事已经不能长期搁置。朝臣上奏,请早定皇后,以正宫闱,又请立皇长子刘彊为太子,使天下有所系望。

刘秀看完奏疏,没有立即批复。

他召来几名近臣,问他们的意见。有人主张以皇长子之母为后,以免嫡庶不明;也有人知道刘秀与阴丽华的旧情,言辞便格外谨慎,只说后位关系国本,应当慎重择定。

刘秀听了半日,心里却越来越烦躁。他原本以为,后宫之事总可以由自己决定,如今才发现,皇后并不只是他的妻子,还是宗庙礼制的一部分;太子也不只是他的儿子,而是未来整个王朝的继承人。

他问一位老臣:“若朕心里另有所属,又当如何?”

老臣伏地答道:“陛下之情,臣不敢妄议。然天下初定,人心未一,立后之事,尤须兼顾宗庙与皇嗣。”

刘秀望着殿外,过了一会儿才让众人退下。

他不是不知道朝臣的意思。郭圣通已经生下刘彊,真定郭氏又曾在河北助他成事。若立阴丽华为皇后,便难免涉及皇长子与后宫名分的矛盾。可他与阴丽华相识于微时,彼此经历离乱,若论私人感情,他自然有自己的偏爱。

这两件事原本都真实,如今却仿佛不能同时成立。

当日晚间,刘秀来到阴丽华宫中。

阴丽华正在灯下读书,见他进来,便起身迎接。刘秀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饮食,只坐下来,将朝中立后的议论告诉了她。

阴丽华听完,放下书卷。

“你想立我为后?”

刘秀看着她:“你是我旧妻,若按我的心意,自然如此。”

阴丽华沉默片刻,问道:“那郭贵人和孩子呢?”

“朕会善待他们。”

“这不是善待不善待的事。”阴丽华望着他,“郭贵人为你生下长子,立后之后,太子之位又该如何安排?你若立我,朝中有人不服;你若再立刘彊为太子,往后只怕还要生出许多议论。”

刘秀道:“这些事自有朝廷处理。”

“朝廷处理,最后还不是落到你我和她身上?”

刘秀听了,一时无言。

阴丽华继续说道:“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还不是皇帝。那时我想着,夫妻能平安相守便好。后来你在河北娶了她,我也曾难过,可我知道你那时身不由己。如今她已是孩子的母亲,你若只因为念着旧情便立我为后,我心里过不去。”

刘秀皱眉:“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做皇后?”

阴丽华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中渐渐凋落的桃花,过了许久才说:“我当然也想过。谁愿意一辈子在自己丈夫身边做个没有名分的人?可我更怕有一天,因为这个名分,你我之间反倒生出嫌隙。”

她回过身,望着刘秀:“文叔,我不是圣人,也有自己的私心。只是这件事,我不愿与你争。”

刘秀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他记得阴丽华年轻时也有倔强的一面,遇到自己认定的事情,旁人很难劝动。如今她说不愿争,并不意味着她心里没有委屈。恰恰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更加难以开口。

“丽华,”他终于说道,“往后朕一定不会负你。”

阴丽华听见“往后”二字,心里微微一酸,却没有表现出来。她想起当年丈夫离家时,也曾说过等事情办完就回来。世间许多承诺,说的人未必不真诚,只是日子一长,便有太多事情不是人力能够掌握。

“你先把眼前的天下安定好。”她轻声道,“至于我,住在这里也好,回南阳也好,总能过日子。”

刘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纵然拥有天下,也未必能够让最亲近的人不受一点委屈。

那一夜,两人谈了许久。殿外春雨渐起,雨声落在瓦上,时急时缓。阴丽华说起家中旧事,刘秀也说起河北征战时的艰难,谈到后来,宫灯已经燃去大半,彼此的心情反倒渐渐平静下来。

可他们都知道,明日朝会之后,许多事情便将有了不可更改的名分。

郭圣通接到立后的消息时,正在教乳母怎样给孩子缝制冬衣。

天气尚暖,按说不必急着准备这些,可她从小见惯北地寒冷,知道小孩子长得快,衣裳须留得宽些,便亲自取了尺,量过刘彊的肩背,又让宫人找出几块柔软的旧帛。孩子不肯安静坐着,一会儿抓住布匹,一会儿又伸手去够案上的剪刀,乳母抱着他哄了许久,才让他在榻上睡去。

来人是宫中掌礼的官吏,入殿之后先行拜礼,随后宣读诏命,说朝廷将正式册立郭贵人为皇后,并立皇子刘彊为皇太子,命她择日受册,预备礼仪。

郭圣通听完,起身谢恩。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十分高兴,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母亲与弟弟、朝中官员、宫人侍从,无不在为此事议论。然而真正听见诏命,她却只觉得心中有一块石头终于落地,随后生出的反而是一种难言的不安。

掌礼官吏退出以后,阿棠的一个旧相识、如今在郭氏殿中服侍的宫女喜滋滋地说道:“贵人,不,皇后殿下,从今往后,六宫都要以殿下为尊了。”

郭圣通没有责备她,只问:“阴贵人那里可知道了?”

“想必已经知道。听说陛下先前曾有意立阴贵人为后,是她自己辞让的。”

郭圣通抬起头,望着说话的宫女。

“你从哪里听来的?”

宫女见她神色不对,连忙低头:“宫里有人这样说,奴婢不敢断定。”

郭圣通沉默了片刻,才道:“往后这些话,不要在宫里传。”

她并非不知道刘秀与阴丽华的旧情。阴氏姿容秀美,性情温和,早年与刘秀成婚,自有后来的人无法取代的情分。可郭圣通也记得,当年河北兵事危急,她随刘秀奔走时,丈夫也曾在夜里向她谈论自己的恐惧和打算。那时她虽不完全明白天下局势,却知道眼前这个人并非只会谋划战争,也会因部下阵亡而伤心,会因为一封故乡来信而整夜睡不安稳。

那些日子难道就不算夫妻之情?

如今朝廷决定立她为后,外人谈论的却只是郭家有功、皇长子当立、阴氏辞让,仿佛她在这一切之中没有过自己的生活,也没有爱过或者被爱过。

她走到榻边,替熟睡的儿子整理衣襟。刘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阿母,便又睡过去了。郭圣通望着孩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警觉:自今日起,孩子不再只是她的儿子,还将成为天下人眼中的储君。他的一举一动,他将来的妻子、朋友、师傅,甚至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能受到别人的注意与议论。

她从前担心自己能否得到丈夫的爱,如今却不得不担心,自己是否有能力保护这个孩子,使他不至于被宫廷里无数双眼睛推向她无法预料的地方。

当晚,刘秀前来探望。

郭圣通已换了素净的常服,孩子也由乳母抱走。她迎接丈夫,照常问他是否用膳,语气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刘秀看见殿内堆放着尚未整理的衣料,便笑着问:“天气才暖和,怎么就做起冬衣来了?”

“孩子长得快,现今量好了尺寸,等秋天穿时又该短了。”郭圣通让人送来热水,待侍从退到廊外,才问,“陛下今日立后的诏命,可是已经定了?”

刘秀点头:“定了。”

“阴贵人那里呢?”

刘秀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郭圣通见状,轻轻叹了一口气。

“陛下不必瞒我。她是旧妻,若论先后,本应在我之前。”

“丽华已经辞让。”

“她辞让,未必便不难过。”

刘秀听了,心里忽然有些烦闷。他白日里刚与朝臣议完兵事,回到宫中又要面对这些无法两全的事情,便说道:“朕既已作了决定,往后不必再议。你做皇后,自当主持宫中事务,丽华那里,朕也不会薄待。”

郭圣通低头应了一声,随后却又问:“倘若有一天,陛下的心意变了呢?”

刘秀皱眉:“何出此言?”

“我只是问问。”

“你如今已经是皇后,还担心什么?”

郭圣通没有回答。她想说,自己担心的恰恰不是眼前的名位,而是丈夫把名位看得太重,以为只要给了她皇后之尊,便可以抵偿夫妻之间那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可是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此时说出来,刘秀未必能够理解,反而会觉得她得陇望蜀,不知满足。

宫人送上酒食,郭圣通亲自替丈夫斟了一杯。刘秀见她神色平静,也渐渐放下心来。两人谈起刘彊近日的饮食起居,又说了几句郭况在朝中的事情,直到夜深,刘秀才在殿中歇下。

郭圣通躺在他身边,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却久久不能入睡。窗外月色清朗,远处传来更鼓。她记得初嫁刘秀时,丈夫常常半夜惊醒,听见营外有马蹄声便立即起身,如今他终于能够安睡,她原本应当为此高兴。

可不知为什么,她竟怀念起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反倒知道彼此需要什么。

如今她即将成为皇后,丈夫就在身旁,却有许多话再也说不出口。

册后之礼举行时,洛阳的春天已经渐渐走向尽头。

宫中提前数日整治殿宇,洒扫道路,悬设帷帐,礼官反复核对仪节,生怕有一处失误。郭圣通按礼受册,六宫朝贺,刘彊正式成为皇太子。朝臣们终于得到了他们所期望的名分,真定郭氏的亲族也因这场册立而备受瞩目。宫门内外洋溢着新朝建立后的喜庆,许多人相信,既然皇后与太子已有定分,刘氏宗庙从此便有了稳固的继承次序。

阴丽华没有参加所有的庆贺活动。

她在自己的殿中听见远处钟鼓与礼乐之声,正坐在窗下缝补一件旧衣。阿棠替她添了茶,望着她平静的神情,忍不住说道:“贵人若不辞让,今日受册的也许就是您了。”

阴丽华把针从衣料中缓缓抽出,抬眼看了她一会儿。

“阿棠,你跟随我多少年了?”

“自小便在姑娘身边,如今快有二十年。”

“你可记得我母亲从前说过什么?”

阿棠想了想,摇头。

“她说,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想要什么,还得知道自己得了以后,别人会失去什么。”阴丽华低头理顺丝线,过了一会儿又道,“我小时候不爱听这些,总觉得是大人故意拿道理约束我们。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情真不是争赢了便算赢。”

阿棠却仍替她委屈:“可姑娘毕竟先嫁给陛下。”

“我知道。”

“陛下也知道。”

“正因为都知道,便不必日日拿出来说。”

阿棠不再劝了。她看着阴丽华将旧衣最后几处针脚缝好,又仔细折叠,放入箱中。那件衣裳已经旧得不能穿,颜色也不再鲜亮,可阴丽华仍不愿丢弃。

远处礼乐渐渐停歇,宫中的喧闹声却持续到傍晚。

阴丽华起身走到庭中,桃花已经谢尽,枝叶间开始结出青涩的小果。她俯身拾起一片落叶,想起当年南阳春日,刘秀曾站在家门口与她商量要不要种桃树。那时他们年轻,天下虽乱,却总以为自己的日子还很长,有许多事情可以等到以后慢慢去做。

如今刘秀已经成为天下之主,她也得以重新陪伴在他身边,只是两人之间多了一位皇后、一个太子,以及整个朝廷的礼法与目光。

她并不恨郭圣通,甚至隐隐明白,那位女子从今日起所承担的责任,未必比自己轻。

两个人都嫁给了同一个男子,却从此走上两条不同的道路。谁也不知道,十年、二十年之后,今日的选择会把彼此带到什么地方。

洛阳城外,夏麦将熟。

南阳的冯禾一家经过春耕,日子稍稍宽裕了些。阿茹又怀了身孕,行动渐渐不便,冯禾便请邻家妇人偶尔来帮忙,自己每日天不亮就下田,日落之后还要修补屋舍。村里几个年轻男子听说洛阳正在招募兵卒,纷纷动了心思,有人说从军有望封侯,有人说至少每日能够吃上一顿饱饭。

冯禾却不肯去。

杜老汉劝他:“你还年轻,种这几亩田,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听说新皇帝最肯赏有功的人,你若立下军功,没准儿能得个官做。”

冯禾抬头望了他一眼:“你家有田有牛,倒劝我去卖命。我要是真走了,阿茹和孩子谁管?”

杜老汉笑道:“我不过说说,你倒急了。”

冯禾重新低下头,把田边的杂草拔去。他知道从军也许能改变一家人的命运,却也知道那些路上来往的伤兵,有许多人再也回不了故乡。他并非没有胆量,只是自从有了妻儿,便觉得许多冒险都不再只属于自己。

傍晚回家时,阿茹正在院里晒衣裳。孩子蹲在墙根下,拿几块碎瓦摆成两排,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指挥一场大战。

冯禾走近,问:“今日又当将军了?”

孩子抬起头,认真说道:“我是皇帝。”

“皇帝做什么?”

“叫他们打仗。”

“打完呢?”

孩子想了一会儿:“回家吃饭。”

冯禾笑了,伸手把孩子抱起来。阿茹见他满身泥土,连忙责怪他别把新洗的衣裳弄脏。冯禾便将孩子放下,到水缸边洗手,洗着洗着,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宫廷消息,说新皇帝已经立了皇后与太子,天下人都在庆贺。

他不认识皇后,也不认识太子。对于那个远在洛阳宫城中的孩子,他只知道其父是皇帝,将来或许也会成为皇帝。自己的儿子却只能先学种地,等长大些,再看有没有机会去县学读书。

他心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公。自古以来,人的出身便有高下,生在帝王之家与生在农户之家,原本就是两种命运。只是他望着自己儿子沾满泥土的小脸,忽然生出一个极朴素的愿望:这孩子将来能识几个字,不必一辈子同他一样,为半亩地与人争执。

入夜后,阿茹在灯下缝衣,冯禾坐在旁边削一根木简,准备记下今年借用耕牛与租种田地的数目。他识字不多,只能写些简单的数字和姓名,写错了便用刀刮去,重新再写。阿茹看着他费力的模样,笑问:“你这么认真,难道还要做个账房先生?”

冯禾没有抬头:“这些事情不记清楚,过两年又说不明白。咱们吃过亏,总得给孩子留个凭据。”

阿茹不再打趣,起身替他添了灯油。屋外虫鸣渐密,田野里传来晚风拂过麦穗的沙沙声。几百里之外的洛阳宫中,帝王正在筹划天下;在这间低矮的农舍里,一个普通男子却正小心翼翼地在木简上刻下自家的田亩和收成。

他并不知道,这些粗陋的记载将被后人保存下来,成为一个家族绵延数代的最初凭证。更不知道今后两百多年里,天下将几经离乱,王朝更迭,山河破碎,而他的子孙会分别走向北方与江南,在不同的政权下耕作、经商、从军,有人富贵,有人贫穷,也有人终生不得归乡。

此时的冯禾只想着明日天气若好,便去田里看看麦子熟了没有。

建武二年的初夏,洛阳宫中的皇后已有了定分,皇太子也有了名位。新朝的礼制渐渐完备,功臣各得封赏,士人开始重新议论太平之治。可是黄河以北仍有未平的兵事,关中赤眉军的饥馑与动乱也远未终结,南阳农户刚刚恢复的生活,随时可能再次受到战争侵扰。

刘秀在这一年得到了皇后与太子,也拥有了越来越完整的朝廷。他以为这些名分能够使国家安定,使妻儿有所依靠,却还没有意识到,名分一经确立,便会生出自己的力量。它可以保护一个人,也可以约束一个人;可以使一户人家获得尊荣,也可以在多年后使亲人之间难以相容。

初夏的一天夜里,刘秀处理完军务,独自从前殿走回寝宫。经过一处长廊时,他看见宫墙外隐约露出北邙山的轮廓,便停下脚步,向远处望了一会儿。

那里山色苍茫,古冢连绵,埋葬着许多曾经显赫一时的人物。昔日帝王将相无论生前有过怎样的权势,到了最后,也不过在山间留下一座坟茔。

侍从见他久久不动,低声问是否传辇。

刘秀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宫灯次第点亮,春天已经过去,漫长的夏日正在来临。宫城中的两个女子,一个刚刚成为皇后,一个仍守着从南阳带来的旧衣;她们都曾在不同的年月与他患难相依,也都将以各自的方式参与这个新王朝的命运。

那时候,刘秀还年轻,尚有许多年可以征战、治理与思念故人。

他不知道,有些今日看来已经妥善安排的事情,其实远远没有结束。

而洛阳宫中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史实说明:本章围绕建武二年(公元26年)郭圣通立为皇后、刘彊立为皇太子展开。郭氏于建武元年生刘彊,阴丽华在立后时辞让的记载见《后汉书·皇后纪》;私人对话、宫廷起居细节及冯禾家族故事均属文学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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