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二十七章 宫墙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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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熹二年春,洛阳城里的柳树刚刚抽出新叶,长乐宫便传来了皇太后病重的消息。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北邙山上积雪未消,宫城里的铜炉从清晨燃到深夜。梁太后梁妠卧病已有数月,太医几次更换药方,病势却始终不见好转。她年近半百,早年入宫时的清秀容貌已经被岁月改变,眉间留下了深深的皱纹。多年来,她亲眼看着顺帝去世、冲帝夭折、质帝暴亡,又亲自迎立桓帝,临朝主持国政。天下人知道她尊贵,却未必知道,在那些接连不断的宫廷丧礼中,她曾有多少夜不能安眠。
一日午后,梁冀入宫问安。
梁妠靠坐在榻上,见兄长进来,勉强露出一点笑意。两人年轻时都曾在父亲梁商膝下受教,那时候兄妹之间虽有争执,仍能坐在一处谈论家事。如今梁冀已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她也做了十余年皇太后,彼此见面反而需要遵守繁复的礼节。
“听说阿兄近来又在修苑囿?”梁妠问。
梁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不过扩修几处池亭,妹妹不必挂心。”
“朝廷这几年灾异频仍,民间也有不少困苦。那些苑囿,能少修便少修些。”
梁冀没有接话。
梁妠望着他,慢慢说道:“父亲临终前最担心的,便是家中子弟不知节制。我这些年也常劝你,只是你总不肯听。”
梁冀皱眉:“妹妹病中,何必又说这些烦心事?”
“正因为病了,才怕以后没有机会再说。”
殿中安静下来。
梁妠看着兄长,忽然想起质帝刘缵的死。那孩子聪慧,却只活了九岁;他临终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宫中始终没有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释。她曾经怀疑过,也曾想追问,最后却因为家族、朝局以及自己不愿面对的恐惧而沉默。
“阿兄,”她轻声问,“你可还记得刘缵?”
梁冀脸色顿时一沉。
“质帝已经去世多年,何必再提?”
梁妠望着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当年不过是个孩子。”
梁冀站起身。
“妹妹安心养病。朝廷还有事务,臣先告退。”
他行礼以后便转身离开。
梁妠没有挽留。
她望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虽然拥有皇太后的名号,却已经很难改变梁家的命运。兄长不再需要她的劝告,朝廷百官也不敢公开反对他。她曾经努力保全的家族,正在一种无人能够制止的富贵中渐渐失去分寸。
二月,梁太后去世。
桓帝刘志依礼举哀,追尊她为顺烈皇后。梁冀虽然失去了身为皇太后的妹妹,却仍掌握朝廷军政,梁氏宾客也没有因此立即散去。
许多人以为,梁家的权势还会延续许多年。
只有刘志心里生出了一点希望。
梁太后在世时,他顾念其长期临朝的地位,不愿公开与梁氏决裂。如今皇太后去世,自己已经成年多年,似乎终于可以真正主持国家事务。
然而他很快发现,梁冀并没有交还权力的打算。
大将军府的车马仍然络绎不绝,州郡官吏继续先往梁府谢恩,宫中卫士与内侍也有不少依附梁氏。朝廷每有重要任命,梁冀仍然习惯先作决定,再由尚书台补上程序。
刘志终于知道,梁家的权力并不只来自皇太后。
它早已在几十年的经营中,变成一个遍布宫廷与官署的庞大网络。
七月,梁皇后梁女莹去世。
她的身体这些年来一直不好,且始终未能生育皇子。自梁太后去世,桓帝对她的宠爱更加淡薄,后宫其他女子渐渐得到亲近,梁女莹便愈发忧惧。
她并非不知道丈夫为何疏远自己。
刘志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从蠡吾侯府仓促迎入宫中的少年。如今他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许多积压已久的不满。在他眼中,梁女莹既是结发皇后,又始终与梁冀的权力联系在一起。
一日夜里,梁女莹坐在灯下,命人取出当年成婚时所用的旧衣。
衣上的金线仍然鲜亮,袖口却已有些磨损。她把衣裳展开,望见当年宫中女官留下的细小针脚,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刘志曾同她说笑,说婚礼比朝会还累。
那时候两人都很年轻。
她原以为,夫妻之间纵然没有寻常人家那样自由,也总能慢慢生出亲情。后来兄长不断干预朝政,丈夫越来越沉默,她便渐渐把所有不安都归结为后宫其他女子争宠,甚至对她们生出难以克制的嫉妒。
她曾经得到过许多。
华丽的冠服、珍贵的器物、宫人小心翼翼的侍奉,还有任何寻常女子都不敢奢望的尊荣。
可是到了如今,她最想要的,不过是丈夫愿意像从前那样,坐在身边说几句与朝政无关的话。
那一夜,刘志没有来。
几日后,梁女莹病逝。
宫中依礼举行丧事。
桓帝站在灵前,望着那个曾经与自己同度十余年宫廷岁月的女子,心里并非完全没有悲伤。他想起两人年轻时的相处,也想起她偶尔流露的真心与孤独。然而这些记忆之外,还有太多关于梁冀的争执,使他一时无法平静。
他没有在灵前久留。
走出殿门时,刘志回头望了一眼。
这个曾经由梁冀安排的婚姻,终于随着梁女莹的死亡结束。
而大将军与皇帝之间最后一层明显的姻亲牵系,也已不复存在。
梁冀对于皇后的去世,起初并未表现出太多恐惧。
他以为梁氏虽然接连失去两位皇后,数十年积累的官职、田园、财产与宾客仍在。桓帝即使不再喜欢梁家,也不可能轻易除去一个已经掌握整个朝廷的大将军。
况且,他还有新的办法继续维系与皇室的关系。
桓帝近来宠爱邓猛女。
邓猛女出身掖庭相关人家,生母宣氏早年嫁给邓香,生下女儿以后,邓香去世,宣氏改嫁梁纪。梁纪与孙寿有亲缘关系,因此邓猛女得以通过孙寿引入宫中,后来受到桓帝宠幸。
梁冀见她日渐得宠,便起意将她改为梁姓,视作自家女儿,以便重新建立与皇帝的亲属关系。
对于邓猛女而言,这原本应当是一件足以改变命运的大事。
她年轻,容貌出众,进入宫中以后渐渐受到皇帝喜爱,却也知道后宫恩宠变化极快。若能得到梁家的庇护,往后或许更容易立足;然而母亲宣氏仍在,她并不愿连自己的家世也被旁人随意改换。
一日,她在宫中见到母亲。
宣氏望着女儿,见她衣饰华丽,面色却有些不安,便问发生了什么。
邓猛女沉默片刻。
“梁家说,往后要让我改姓梁。”
宣氏脸色微变。
“谁说的?”
“听说是大将军的意思。”
宣氏放下茶碗。
“你父亲姓邓,母亲又没有生下一个梁家的女儿,凭什么叫你改姓?”
邓猛女低下头。
“可若不答应,恐怕……”
“怕什么?”
她没有回答。
宣氏望着女儿,忽然觉得难过。自己当年失去丈夫,独自抚养孩子,后来改嫁,不过是希望母女有一处可以依靠的家。如今女儿受到皇帝宠爱,竟有人连她的出身也要重新安排,仿佛一个人的名字和父母,也可以成为权贵维持势力的器物。
“你不必与他们争。”宣氏终于说道,“这事我去说。”
邓猛女抬起头。
“阿母,您千万小心。”
宣氏握住女儿的手,勉强笑道:“我不过说一句实话,难道还能因此失去性命?”
她不知道,自己的危险已经迫近。
梁冀担心宣氏及其亲族妨碍改姓安排,竟先遣刺客杀害邓猛女的姊婿、议郎邴尊,又图谋杀害宣氏。
刺客潜往宣氏居住的延熹里,准备从邻近的袁赦宅上攀入。袁赦察觉异常,立即鸣鼓召集众人,向宣氏示警。
那夜,延熹里的鼓声突然响起。
邻舍纷纷点灯,有人持木棒出门,有人惊慌地叫孩子躲进内室。宣氏听见消息,脸色骤然苍白,连外衣也来不及整理,便在家人护送下匆匆离去。
她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场关于姓名的争执。
而是一场足以夺走性命的阴谋。
宣氏逃入宫中,向桓帝陈述经过。
刘志听完,勃然大怒。
他原本便知道梁冀专横,却没有想到,竟连自己宠爱的女子及其母亲,也要成为梁氏重新维系权势的工具。
更使他愤怒的,是梁冀已经习惯为达目的而杀人。
李固、杜乔,太史令陈授,以及那些在官狱中因权贵请托而死去的人,似乎从来没有使他真正有所畏惧。
刘志忽然意识到,若自己继续退让,梁冀迟早会把宫中最后一点不受控制的地方也变成梁府的私产。
他终于决定动手。
那日午后,刘志借故离开寝殿,独自召见小黄门唐衡。
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内廷相见。
刘志望着唐衡,低声问:“宫中近侍,可有不附梁氏的人?”
唐衡抬起头,心里一震。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十分清楚。
唐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望了望四周,确认没有旁人靠近,才说道:“单超、左悺曾因礼敬不足得罪梁不疑,兄弟几乎被收下狱。徐璜、具瑗也素来不满梁氏骄横,只是不敢公开言说。”
刘志听了,沉默片刻。
“若朕要除去梁冀,他们肯不肯帮忙?”
唐衡脸色变了。
他知道皇帝终于说出了多年不敢公开说的话。
“陛下,此事关系生死。”
“朕知道。”
“若消息泄露,梁冀在宫中耳目众多,恐怕……”
刘志打断他。
“正因为如此,朕才先问你。”
唐衡望着皇帝。
刘志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眉宇间的犹豫仍在,目光却比从前坚定许多。
唐衡终于俯身。
“臣愿尽力。”
随后,刘志秘密召见单超、左悺,又与徐璜、具瑗等人商议。五人都熟悉宫中道路、卫士轮值与诏令传递,知道梁冀虽然掌握朝廷外部权势,却未必能够同时控制每一道宫门。
然而他们也知道,一旦事情失败,便没有第二次机会。
单超尤其谨慎。
他对桓帝说道:“梁氏专权,天下皆知。臣等自然愿意奉诏。只是陛下若临事犹豫,恐怕不但不能成功,反使宫中遭祸。”
刘志望着他。
“朕已经忍了十余年。”
单超没有接话。
刘志继续说道:“朕原想等他自己收敛,后来又想等朝廷有更多忠臣敢于直言。可这些年,敢说话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如今连宫中女子的家人,也要因为不肯顺从梁氏而遭杀害。朕若再等,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完,室内一时寂静。
五名宦官俯身称诺。
为表示决心,刘志按照史书所载的盟誓方式,咬破单超手臂,以血为盟。
那一刻,君臣之间不再只是寻常诏命与服侍的关系。
他们共同承担了一场可能失败的政变。
刘志望着几人,心里既有期待,也有恐惧。
他知道自己正在借助宫廷宦官的力量,改变整个国家的权力格局。昔日和帝除去窦宪,曾借助郑众;顺帝恢复皇位,也曾依靠孙程等十九人。如今自己又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他当然希望这些人真正忠于汉室。
却也明白,他们同样拥有自己的利益与欲望。
只是到了此时,他已经没有别的力量可以完全信任。
梁冀很快察觉宫中气氛异常。
他在禁省耳目众多,虽未掌握全部谋划,却听说桓帝近来秘密召见几名宦官,宫门出入也与平日稍有不同。
梁冀心中生疑,便遣中黄门张恽入宫宿卫,试图探明情况。
张恽进入禁中以后,举止谨慎,暗中查问几名内侍的去向。具瑗得到消息,立即判断梁冀已经开始防备。
事情不能再拖。
具瑗命人以张恽擅自入省、图谋不轨为由将其收捕,随即向桓帝奏报。
刘志得知以后,立即前往前殿,召集尚书台官员,正式颁发诏令。
尚书令尹勋奉命持节,率属官守卫省阁,收集符节,严密控制内廷通道。具瑗调集厩驺、虎贲、羽林及其他宿卫兵士,与司隶校尉张彪协同,率千余人包围梁冀府第。
整个行动发生得极快。
宫门关闭,卫士持兵列阵,诏使沿着洛阳大道奔驰。许多官员清晨尚在等待梁府的消息,到了午后便发现,过去必须先往大将军府谢恩的那些道路,已经被披甲军士封锁。
城中人心骤然震动。
有人以为皇宫发生叛乱,有人听见梁冀府第被围,惊得不敢出门。街边商铺纷纷闭门,官吏奔走相告,连往日熟悉京师政事的老吏,也一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梁冀仍在府中。
他听见外面军士聚集,起初还以为不过是宫中有人擅自动兵。直到亲信面色苍白地奔入,禀报司隶校尉张彪率兵包围府门,光禄勋袁盱又持节前来收取大将军印绶,他才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皇帝竟敢如此?”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仍带着难以置信。
多年来,他习惯了桓帝的退让。即使朝会上偶有争执,刘志最终也总会顾虑梁氏权势,不愿公开决裂。
如今那个曾由自己拥立的皇帝,竟真的派兵围住了自己的府第。
梁冀猛地站起身,命人召集府中家兵。
然而外面的军士已经封锁各处道路,府中亲信又因消息突然,尚未来得及集结。有人主张据守,有人建议请皇帝开恩,还有人已经悄悄寻找后门,希望趁乱逃走。
梁冀望着这些平日争相称颂自己的人,忽然觉得他们的面孔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过去总以为,自己养了这样多的宾客,拥有这样多的财富与田庄,一旦发生变故,必然有无数人愿意为梁氏效死。
如今真正到了危险的时候,许多人首先想到的,却是怎样保住自己的性命。
孙寿闻讯赶来。
她脸色苍白,衣饰尚未整理整齐,发间几枚金钗随着急促的步伐轻轻摇动。
“出了什么事?”
梁冀望着她。
“皇帝要杀我们。”
孙寿怔住。
片刻以后,她忽然问:“阿兄弟们呢?梁胤呢?秦宫呢?他们可曾带人来?”
梁冀没有回答。
孙寿终于明白,梁氏多年来依靠的那张庞大关系网,已经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军事行动面前失去了作用。
门外传来诏使宣读命令的声音。
袁盱持节,要求梁冀交出大将军印绶。
梁冀站在厅中,望着案上那方象征着国家最高军事权力的印绶,忽然想起父亲梁商去世时的情景。
那年自己跪在灵前,听见朝廷任命,心里曾有难以压抑的得意。他以为终于能够证明,自己并不比父亲逊色,甚至可以使梁家更加富贵。
如今多年过去,梁氏确实拥有了远胜从前的财富与尊荣。
却也终于走到了绝境。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叮嘱,朝廷的官不是梁家的私产。
那时他不服。
如今想来,这句话竟成了自己一生最不愿承认、也最无法摆脱的事实。
梁冀缓缓坐下。
“我做大将军这么多年,辅立皇帝,维持朝政,竟换得这个结局。”
孙寿望着他,眼中突然涌出泪水。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两人相对无言。
府门外的军士仍在催促。
梁冀与孙寿知道,无论交出印绶还是试图抵抗,自己都已失去真正的退路。
当日,二人自尽。
梁冀延续近二十年的专权,终于结束。
梁冀死后,朝廷立即展开大规模清查。
梁氏与孙氏亲族遭到严厉追究,梁胤等人被捕,许多族人被处死;受其牵连的公卿、将校、州郡长吏亦有多人获罪,数百名故吏宾客被罢免。大将军府的田园、宅第、珍宝与财货被官府没收,连年经营的苑囿也归入国家掌握。
洛阳城中一时议论纷纷。
昔日那些不得不向梁府奉送财物的人,纷纷称颂皇帝终于除去权臣;曾经因梁氏请托而失去田产的百姓,也有人趁机重新申诉。市集里甚至有人公开庆贺,认为天下终于可以不再看大将军的脸色行事。
可是清查之中,也出现了新的问题。
有些真正替梁冀侵夺民产、诬陷良民的人受到处罚,自然令人称快;也有一些不过曾在梁府做过文书、替宾客驾车的普通人,因为与梁氏有所往来而被一并怀疑。
朝廷官员忙于查核。
许多案件积压在官署,有的人终于洗清冤屈,也有的人因难以提供凭据而长期不能获得明确结论。
洛阳城南,一位年近六十的旧吏望着官署门前等候申诉的人群,不禁叹道:“梁冀在时,人人怕得罪梁家;如今梁家倒了,又有人怕沾上梁家的名字。做官若只知道看谁得势,谁失势,天下何时才能真正有公道?”
旁边年轻书吏听了,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一个权臣败亡,确实可以改变朝廷中枢的权力归属,却不能在一夜之间使所有官吏都变得公正。
那些过去依附权贵的习惯、借势求利的心思,以及畏惧承担责任的官场风气,仍然留在人们心里。
它们只是暂时失去了旧日的主人。
梁冀败亡的消息传到许氏书铺时,许温已经病卧多日。
他听见儿孙说,大将军府已被查封,梁氏一门遭到清算,竟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是皇帝亲自下诏?”
儿子答道:“是。听说还有几位中常侍协助,宫中卫士突然包围梁府,事情一日便定了。”
许温缓缓点头。
他想起年轻时,曾听外祖父冯慎讲过和帝除去窦宪的事情。那时候和帝尚且年少,也是依靠内廷近侍控制宫门,终于从外戚手中夺回权力。后来顺帝刘保被废,又有孙程等宦官在夜间举事,使其重新登基。
如今桓帝刘志除去梁冀,竟再一次依靠宫中宦官。
几十年间,历史似乎沿着相似的道路反复前行。
“梁冀倒了,是好事。”许温慢慢说道,“可往后呢?”
儿子笑道:“往后皇帝可以自己作主,朝廷自然会好些。”
许温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窗外的老桃树,过了许久才说道:“但愿如此。”
那天夜里,许家又把几代人保存的旧账册取出来。
从光武初年冯禾的田亩记录,到冯延、冯慎在洛阳做事的见闻,再到许温自己经营书铺、经历数代皇帝更替的生活,已经积累了许多卷册。
许温命儿子在延熹二年的记载后添上一句:
“是岁,梁冀伏诛,朝野称庆。帝亲政,五中常侍有功受赏。”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旧权虽去,新权方生,其后未可知也。”
儿子写完,抬头望着父亲。
“阿父,您是不是担心那些宦官将来又会专权?”
许温沉默片刻。
“他们这次帮助皇帝除去梁冀,自然有功。若能守分,也许可以使朝廷安定。可若因有功便觉得往后人人都该听他们,岂不是又有了新的梁冀?”
儿子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晚风渐起,庭中的桃叶沙沙作响。洛阳宫城里正在准备封赏功臣,许多官员终于不用再每日往大将军府候见,却也开始重新打听,今后哪些内侍最受皇帝信任。
许温听着远处更鼓,忽然觉得十分疲倦。
他活过几代皇帝,见过外戚兴盛、皇后失势、幼主继位,也见过士人因直言被杀。每一次宫廷发生重大变故,人们都以为旧日的弊病终于可以得到纠正。
然而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权势家族出现。
他不知道年轻的桓帝能否改变这种循环。
只希望这一次,朝廷能够真正从过去的事情里学到一些东西。
延熹二年秋,桓帝刘志终于迎来了自己盼望多年的胜利。
梁冀被诛以后,朝廷加封参与谋划的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五人。五人同日封侯,因而被后世称作“五侯”。他们所受食邑与赏赐极为丰厚,亲族与宾客也渐渐得到朝廷关注。
桓帝对此并不觉得过分。
在他看来,若没有这几名宦官冒死相助,自己仍然只是一个受制于大将军的皇帝。如今既然成功,便应当按功给予重赏。
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摆脱一个庞大的私人权力集团,又正在亲手扶持另一种新的政治力量。
单超等人过去多在宫中侍奉,身份地位虽不能与公卿相比,却熟悉皇帝起居、宫门道路与诏令传递。如今受封列侯,获得大量财产,亲族又可以借他们的恩宠谋求官职,其影响便开始从内廷扩展到朝廷与州郡。
许多过去奔走梁府的官员,如今又开始打听五侯府第在哪里,怎样才能得到接见。
更有人把当年奉承梁冀的话,略作改动,转而用来称颂这些新贵。
桓帝听见不少颂扬,心里十分满意。
他觉得自己终于使朝廷摆脱梁氏专权,也终于证明,皇帝并非永远只能听从外戚安排。
然而一次朝会以后,一名年长官员却在私下叹息。
“梁冀专权时,百官畏惧;如今五侯新封,天下人又争着趋附。若朝廷不能建立真正约束亲近之臣的制度,往后恐怕仍难安定。”
旁边同僚听了,劝他谨慎。
老人摇头,没有再说。
他知道此时桓帝正在庆贺胜利,未必愿意听见这样的忧虑。
也知道单超等人刚立大功,朝中许多人正争相奉承,谁若此时谈起宦官专权的危险,很容易被视作不知感恩。
可他仍然觉得,国家真正的难题并没有因为梁冀之死而完全解决。
朝廷仍然需要有人敢于说出不合皇帝心意的话。
而皇帝也仍须学会,在感谢帮助自己的人时,不把所有权力都交到他们手里。
秋末的一天,刘志独自来到北宫长廊。
天气晴朗,远处北邙山隐约可见,宫墙上的树叶已经渐渐发黄。梁冀伏诛不过数月,朝廷仍在清查旧党,宫中却已恢复日常秩序。官员按时入朝,尚书台递送奏章,虎贲与羽林军士仍然守卫宫门,一切仿佛与从前没有太大分别。
然而刘志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经因此改变。
他再也不必在朝会上先看梁冀脸色,也不必担心每一项诏命都要经过大将军府同意。那些曾经压在心头多年的屈辱,终于有了结束的一日。
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宫门,心里忽然想起质帝刘缵。
那个九岁的孩子曾经当众说出“跋扈将军”,后来骤然死去。刘志即位以后,梁冀始终是一道无法绕开的阴影。如今阴影终于散去,他却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
因为朝政仍然繁杂。
地方州郡仍有灾荒与盗贼,边疆军务尚须处理,官吏选拔中的私请也未必立即消失。梁氏倒台以后,许多人请求皇帝重新任命官员、清查旧案、减免赋税,仿佛所有事情都可以在数月之内得到解决。
刘志终于明白,除去一个权臣,也许只需一次精心安排的政变;真正治理一个国家,却要面对千千万万件没有那么容易解决的事情。
身旁的内侍轻声问:“陛下今日可要召见单侯?”
刘志回过头。
“单超?”
“是。单侯遣人问安,说若陛下有事,随时可以入宫。”
刘志沉默片刻。
“今日不必。”
内侍俯身退下。
刘志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心情。
单超等人确实忠于自己,也曾在最危险的时候冒死相助。若没有他们,自己也许永远无法摆脱梁冀。可是如今这些人得到丰厚封赏,又有越来越多的官员主动结交,往后会不会渐渐变成另一个令朝廷畏惧的权力集团?
他不知道。
也不愿此刻便怀疑那些刚刚帮助自己的人。
只是这疑虑已经悄悄留在心里。
他缓缓走回殿中,命人取来次日朝会所需的奏章。
窗外秋风吹动宫树,几片黄叶落在石阶上。
洛阳城东,梁冀昔日华丽的府第已经被官府封存,庭院中的珍禽异兽陆续迁出,池亭间的水草渐渐荒芜。那些曾经日日登门求见的人,如今大多避而不谈旧事,甚至有人公开称颂皇帝英明,仿佛自己从未受过梁冀恩惠。
而宫城附近,新封的五侯府第却日渐热闹。
车马再次排成长队,宾客再次带着礼物前来,年轻官员再次打听哪位权贵最容易帮助自己获得升迁。
洛阳的天空依旧高远,洛水仍然东流,城南的农人正在准备秋收,太学的士人继续研读经书。普通人家的炊烟沿着坊巷缓缓升起,许多百姓还沉浸在梁冀伏诛的喜悦之中。
他们希望朝廷从此清明。
也希望自己的田地、财产与性命,往后不必再因权贵的一句话而突然改变。
桓帝刘志同样怀有这样的希望。
只是他尚未完全明白,自己亲手打开的宫门,虽然使梁氏的权势土崩瓦解,也使另一批熟悉宫廷、掌握诏令的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会。
梁冀死了。
外戚专权的一段漫长岁月终于结束。
然而权力并没有因此消失,也没有自动回到法令能够约束的范围之内。
它只是换了一条道路,重新进入宫廷。
北宫更鼓缓缓响起,宫门依次关闭。刘志坐在灯下,继续批阅奏章,偶尔停笔沉思,随后又低头处理下一件政务。
他终于成为真正能够发出诏令的皇帝。
而东汉王朝的下一场政治风雨,正从那些亲手替他打开宫门的人身上,悄悄生长出来。
(第二十七章《宫墙惊变》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延熹二年(公元159年)为历史背景。梁太后于二月去世,梁皇后于七月去世;梁冀企图通过邓猛女维持姻亲关系,并谋害其亲属,最终促使桓帝联合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等宦官发动政变。梁冀与孙寿自尽,梁氏集团遭到清算,五名宦官同日封侯。主要史实参照《后汉书·梁统列传》《宦者列传》及《资治通鉴》卷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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