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二十九章 党人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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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熹九年春,洛阳的雨水比往年来得早。
北邙山上的残雪尚未融尽,洛水却已渐渐涨起。城南郊外,农人正在修整冬日坍塌的田埂,几处村落的水车重新转动,湿润的泥土散发出春天特有的气息。通往南宫的官道上,车马依旧往来不绝,太学附近的书肆也逐渐热闹起来。年轻士人从各州郡来到洛阳,怀里揣着家中准备的盘缠,有的希望进入太学深造,有的等待州郡举荐,还有的只是慕名而来,盼望见到李膺、陈蕃那些在天下士林中受到推重的人物。
此时的洛阳,表面上仍然是一座繁华而有秩序的都城。
大汉的官署照常开门,百官按时上朝,郡国奏章沿着驿道不断送来。虽然西北羌乱与地方赋役仍使朝廷烦恼,桓帝刘志在位二十年,国家尚未出现足以动摇根本的大规模战争。许多人相信,只要皇帝能够认真整顿吏治,约束宦官亲族,东汉仍有机会重新恢复明帝、章帝时代的清明。
然而一种难以察觉的恐惧,已经开始在官署与士人之间蔓延。
河南尹李膺的府中,这日清晨来了一位年长的地方官。
那人原在河内做过多年县令,因病卸任,如今寄居京师。他谈起近来一桩涉及权贵的杀人案件,语气十分愤慨。凶手出身一个与宫中往来密切的人家,案发以后,地方官原本已经收集证据,却迟迟不敢动手。
“听说此人有个父亲,善于占候风角,连宫里都有人相信他的推算。”老官说道,“如今其子杀了人,竟也有人觉得不过是一桩可以等待赦令的小事。”
李膺坐在案后,神情渐渐严肃。
他已年过五十,身材清瘦,举止端正,眉宇间有长年处理政务留下的深纹。多年仕宦使他熟悉人情,却没有使他养成逢迎权贵的习惯。河南尹辖治京畿,事务繁重,豪门贵族又多,许多案件并非没有法令可依,而是执法之人不敢真正动手。
“凶手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官答道:“河内张成之子。”
李膺听见张成二字,略微沉吟。
张成以占候风角知名,与宫中宦官多有往来,桓帝亦曾听闻其术。此人近来推算朝廷将有大赦,便叫儿子杀人,意欲凭借赦令免罪。其子果然犯案,地方官将其收捕以后,又适逢赦书,按通常做法便有获得赦免的可能。
老官愤然说道:“张成竟拿天下赦令,当成纵子杀人的凭据。若此事不究,往后还有什么人畏惧刑律?”
李膺没有立即回答。
他命人取来案卷,仔细查核凶案经过,又叫属吏确认张成之子与被害人之间的关系。几份证词相互对照,杀人情节已经清楚,而张成预先推算大赦、纵容其子行凶的事情,也有证据可以查问。
属吏见李膺神情凝重,便小心说道:“明府,赦令已经颁下,若仍追究,恐怕有人认为不合诏意。”
李膺抬起头。
“若天下人都可以先算准赦令,再去杀人,赦令究竟是为了宽宥罪人,还是替人预备作恶的机会?”
属吏沉默。
他知道这并非一个能够轻易回答的问题。
朝廷大赦本有制度,不能由地方官任意否定;然而张成父子若真是预谋借赦杀人,便显然违背赦令本意。李膺若坚持处置,须承担不小的政治风险。
“先把案情查实。”李膺说道,“不可因为怕人说话,便连证据也不肯看。”
那日午后,他亲自复核案卷。
窗外细雨落在石阶上,庭中老槐树刚刚抽芽。李膺看了许久,终于命人继续追究,依法严办。
他并不知道,这桩看似寻常的京畿刑案,将成为朝廷发动一场大规模政治清洗的起点。
张成得知儿子仍被李膺收系,心中大惊。
他原本凭占候之术出入权贵门庭,久而久之,渐渐相信自己能够借助那些特殊关系避开寻常官吏的约束。他教儿子杀人时,确实已经推算将有赦令,也因此对事情的结果颇有把握。
谁知河南尹李膺竟不肯照常放人。
张成先遣宾客到官署说情,又设法请托宫中近侍,希望李膺能够顾及皇帝对占候之术的兴趣,不再追究。
李膺没有理会。
不久,张成之子被依法处死。
消息传来,张成怔坐许久。
他原先以为自己懂得天象与人间祸福,可以预先知道朝廷何时大赦,因此比那些只知守法的普通人更加聪明。如今儿子死了,所有推算竟没有替他保住最重要的人。
悲痛之外,他又生出强烈的怨恨。
“李膺明知我与宫中有旧,”他对弟子说道,“竟还敢如此!”
弟子牢修站在一旁,没有立即回答。
牢修年轻时追随张成学习占候,也借师傅的名声出入一些权贵府第。他知道李膺在士人中声望极高,若只因张成之子被杀便公开攻击,未必能够使天下人信服。
但他更知道,宫中一些宦官早已对李膺、陈蕃等人的清议十分不满。
这些年来,太学中的年轻人不断议论官员贤否,朝中公卿有人因此得到称颂,有人则因为亲近宦官而遭到批评。许多中常侍觉得,那些读书人不只是在批评某个官员,更是试图使整个宦官群体失去政治地位。
张成之子的案件,恰好提供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牢修来到几名与宫中关系密切的人面前,谈起李膺的执法。
有人说道:“李膺自恃名望,连朝廷赦令也不放在眼里。若不教训,往后谁还肯听宫中的话?”
牢修望着那人。
“单说此案,未必足以使陛下震怒。”
“那你以为应当怎样说?”
牢修沉默片刻。
“李膺不过一个河南尹,为何能使各州郡士人争相称颂?那些太学生日日聚集,相互举荐,又给官员定清浊贤否,难道只是寻常交游?”
屋中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听懂了他的意思。
若把李膺执法解释为一名官员处置杀人案件,朝廷未必肯重罚;可若将李膺与太学生的往来,说成士人私相结党、诽谤朝廷、扰乱风俗,事情便不再只是普通刑案。
它将关系皇帝对天下臣民的控制。
牢修终于决定上书。
那份奏章把李膺等人结交太学游士、往来州郡生徒的行为,描述为有组织的私人集团,称其“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
这些文字写在奏章中,看似不过几句政治指控。
却足以使数百人的命运发生改变。
奏章送到桓帝刘志手中时,正值一次朝议结束。
刘志已经年近四十,在位二十余年,经历过梁冀专权,也经历过自己联合宦官发动政变的惊险岁月。他不再是那个刚刚被迎入南宫的少年,举止中渐渐有了帝王的威严,却也积累了越来越多的猜忌。
梁冀在世时,他曾经渴望有人敢于直言,使朝廷不再由大将军一人决定。如今梁氏已经败亡,五侯及其他近侍掌握更多权力,陈蕃、李膺等士人却又不断批评宦官亲族,使他有时觉得,自己无论任用何人,都难以得到那些读书人的认可。
他看完牢修的奏章,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太学生,竟已形成这样大的朋党?”
身旁近侍低声答道:“陛下,太学诸生如今数以万计,相互称颂,往来各郡。有人未曾做官,便敢评议朝廷公卿;有人得到李膺一句称赞,回乡便自以为高人一等。”
刘志沉默片刻。
他听过这些议论,也知道士人之间确实形成了广泛的师生与故旧关系。那些关系原本有助于传播经学、互相举荐人才,如今却逐渐被解释成一种能够挑战皇权的政治力量。
“他们真的有谋逆之心?”刘志问。
近侍不敢直接回答。
“臣不知他们是否已谋逆。只是若任其结交州郡,诽议朝廷,久而久之,陛下诏令恐怕也未必能够使他们心服。”
刘志抬起头。
这句话使他心中一震。
他最不能忍受的,并不是士人偶尔批评一项政策,而是有人认为自己可以不受皇帝约束。
昔日梁冀便是如此。
如今这些名士虽然没有兵马,却拥有广泛声望,能够使太学生与地方官员互相声援。若朝廷不加限制,将来是否也会形成一种足以影响皇帝任命的权力?
他望着奏章,心里的疑虑渐渐变成愤怒。
“查。”
近侍俯身。
刘志继续说道:“既说他们结党,便查清哪些人往来,哪些人互相举荐,是否真有诽谤朝廷、败坏风俗之事。”
诏令传入尚书台,随后又下达郡国。
朝廷开始大规模逮捕所谓党人。
使者沿着驿道四出,州郡官署接连收到缉捕文书,李膺、陈寔等人及其牵连者二百余人,陆续被收系。部分士人因事先得到消息而逃避,各地又悬赏搜捕,使原本只是师生故旧之间的往来,忽然变成了可能危及性命的证据。
洛阳城中的气氛骤然紧张。
李膺得知朝廷下令逮捕自己时,正在河南尹府处理公务。
属吏匆匆入内,面色苍白,禀报宫中使者已至府门。
李膺放下手中的文书。
“所为何事?”
属吏低声说道:“听说有人告发明府结交太学诸生,私相为党,诽议朝廷。”
李膺听完,神情并没有立即改变。
他早知道宦官中有人怨恨自己,也知道张成之子的案件很可能引来报复。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把几年来士人之间的往来全部牵入,构成这样严重的政治罪名。
“使者在哪里?”
“已在前厅。”
李膺起身整理衣冠。
属吏忍不住说道:“明府,如今尚未正式收捕,或可暂避……”
李膺回过头。
“避到哪里?”
属吏没有回答。
李膺缓缓说道:“我做河南尹,平日要求县吏依照法令收捕罪人。如今朝廷要收我,我便先逃走,往后还有何面目说别人应当守法?”
属吏眼中渐渐有了泪光。
李膺望着他,语气缓和下来。
“你们不必惊慌。把案卷整理妥当,已经查明的案件照常办理,未查清的不可因我获罪便随意结案。”
说完,他走向前厅。
宫中使者持诏而立,身后跟着数名执兵吏卒。李膺依礼听完诏命,没有争辩,也没有请求宽限,只命家人取来一件常穿的外衣,便随使者离去。
他走出府门时,街上已有不少人闻讯聚集。
有人远远望着,不敢靠近;几名年轻士人站在路旁,眼中充满愤怒,却被年长同伴紧紧拉住,免得当场失言。
李膺没有向众人高声说话。
只是登车之前,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居住多年的府第。
门前槐树已经抽出新叶,几个仆从站在廊下,神情惶恐。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进入洛阳,也曾怀着希望,认为只要熟悉经史、认真办事,便可以在朝廷建立功业。
如今数十年过去,他终于明白,真正坚持法度,有时反而会使自己成为权力的敌人。
车驾缓缓驶向宫中官狱。
李膺没有再回头。
党人被捕的消息,很快传入各州郡。
汝南、颍川、南阳、陈留等地,官署接连收到追捕名单。名单上有曾在太学读书的人,也有做过郡县官吏的人,还有一些不过因为与名士通信、相互举荐,便被牵连。
陈寔当时也被收捕。
他出身颍川许县,早年家境清寒,年轻时曾做过县吏,后来以清正闻名,得到士人推重。陈寔性情与李膺不同,较为温和,善于处理乡里纠纷,遇事常先听双方陈述,不急于断定谁贤谁愚。
听闻朝廷追捕党人,他并没有立即远逃。
有人劝他:“陈公,李膺已经下狱,朝廷使者正四处追捕。您若继续留在这里,恐怕难免遭祸。”
陈寔望着那人。
“我若逃了,他们便要搜捕更多人。亲族、门生、故旧,谁又能够保证不被牵连?”
“可是……”
陈寔轻轻摇头。
“我既没有谋逆,便不愿让旁人为我承担嫌疑。”
他交代家事以后,主动前往官署。
家人悲伤,门生不舍,许多人劝他再考虑。陈寔却只是让他们保重,不必因自己入狱而相互指责。
他知道,朝廷如今所追究的已经不是某一个人的过失,而是整个士人交游网络。若人人急着撇清关系、互相揭发,反而更容易使许多无辜者受到伤害。
他的平静使家人稍得安慰。
却并不能消除所有人的恐惧。
一名年轻门生送他出门时,忽然问:“先生,您若真的入狱,往后我们还可以自称门生么?”
陈寔停下脚步。
他望着那个眼中含泪的年轻人,沉默片刻。
“你若真从我这里学过一点有益的道理,便不必因为别人怎样称呼我,便忘了那些道理。至于名分,到了危急时候,不必拿来害人。”
年轻人低下头,终于哭了起来。
陈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随使者离去。
洛阳太学,几乎一夜之间改变了模样。
从前清晨便有人诵读的讲堂,如今仍然开门,却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年轻士人不再像过去那样聚在酒肆中高声议论,遇见不熟悉的人,往往先询问籍贯与师承,再决定能够说多少话。
有些人急忙烧毁旧信,生怕案卷中发现自己与李膺、陈蕃等人的往来。
有些人则把所藏文章分送故旧,希望即使自己被捕,仍有人能够保存。
还有一些学生见同窗突然失踪,不敢公开打听,只在夜间悄悄到其住处询问。
许氏书铺便因此多了许多神情紧张的客人。
许简此时三十余岁,家中经营纸帛多年,与太学士人往来密切。他并非朝廷官员,也不曾直接参与名士的政治活动,却保存着不少士人的文章与书信,其中一些还是李膺、陈蕃等人旧日奏议的抄本。
一日,两个年轻人来到铺中,请他替自己保管几卷文章。
其中一人姓程,出身颍川,近来因与一名被捕士人往来而心中不安。他将书卷交到许简手里,低声说道:“若过几日我不能回来,这些文字便请许先生保存。里面不过是读书札记,并无谋逆之语。”
许简翻看几页。
上面多是经义与地方民情的讨论,偶尔评论官员政绩,语气虽有褒贬,却看不出有什么图谋叛乱的内容。
“你准备去哪里?”许简问。
青年摇头。
“尚未决定。”
“家里人知道么?”
青年沉默。
许简望着他,忽然想起家中旧账册记载过的许多朝廷变故。过去外戚专权,普通人家也曾因与权贵有些往来而遭牵连;如今被视为危险的,却可能只是一封讨论朝政的书信。
他没有立即答应。
这件事并不简单。
书铺若替人保存被朝廷视为党人文字的卷册,自己与家人同样可能受到调查。他虽同情这些年轻人,却也不能不顾及妻儿和年迈母亲。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些文章可有誊副?”
“有几卷有。”
“那便把已经誊好的分开保存,未誊的我替你们再抄一份。至于人,你们先不要只凭传闻便逃。该查明的事情,尽量查明。”
青年望着他,眼中露出感激。
许简却没有因此轻松。
他知道,即使自己这样谨慎,也未必能够真正避开风险。
那天夜里,他把书铺的账目与客人寄存的卷册分开整理,一部分放在明处,一部分收入家中旧匣。妻子见他忙到深夜,忍不住问:“如今朝廷正在搜捕党人,你还替人藏这些文章?”
许简停下动作。
“不过几篇经义与奏议。”
“他们如今连普通书信也要查,你说不过几篇,官府未必这样想。”
许简望着妻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她说得有理。
妻子并非不懂士人遭遇,也并非只顾自己的安稳。只是家中尚有孩子,书铺又是几代人辛苦积攒的家业,若因此遭到查封,一家人的生活便会立即陷入困境。
“我会谨慎。”他终于说道。
妻子没有再劝,只默默替他把油灯移近一些。
两人相处多年,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意见不同,也不必日日争吵。许简愿意保存那些文字,妻子则替他照顾家中老小,各自承担着自己能够承担的部分。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声。
他们不知道,翌日官府是否会来到门前。
同一年的秋天,太尉陈蕃正在朝中力争。
陈蕃自年轻时便以刚直闻名,历任地方与朝廷要职,对官吏贪暴、权贵干政多有批评。他并非不懂政治中的妥协,也并非所有时候都愿意与人争执,只是党人案牵连越来越广,使他觉得朝廷正在走向一种十分危险的局面。
李膺等人是否结党,应当依据具体事实查明。
而如今官府却把师生往来、书信交游与私下议论都视作可能的罪证,许多原本并无明确违法行为的人,也因名声相连而被收捕。
陈蕃上奏,反对任意扩大追究。
那日朝会,桓帝刘志面色阴沉。
“陈公,朕命人查的是党人是否诽谤朝廷。为何朝中有人却说,朕在迫害贤臣?”
陈蕃俯身答道:“臣不敢说陛下迫害贤臣。臣只是以为,若无明确罪证,不可因士人彼此往来便定其有罪。”
刘志望着他。
“难道太学那些称号,不是他们私相标榜?”
陈蕃沉默片刻。
“士人互相称赞,确有求名之弊。但名声过盛,不等于谋逆。若因有人称李膺正直,便说所有敬重李膺的人都与朝廷为敌,臣恐怕往后天下再无人敢称赞忠良。”
刘志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并非完全不懂陈蕃的道理。
只是过去几年,士林对五侯及近侍的批评越来越多,甚至把一些皇帝亲自任命的官员也列为浊流,使他渐渐觉得这些人并不只是反对宦官,而是在挑战自己作为皇帝的判断。
陈蕃若承认士人中也有虚名之徒,他还愿意听下去;可当陈蕃坚持必须逐项核实,不得以结党之名扩大牵连时,刘志便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限制。
“陈公,”他缓缓说道,“朕知道你素有清名。但天下事务,不是只靠几位名士议论便可以决定的。”
陈蕃抬起头。
“臣正因为知道朝廷须依法度治理,才不愿使私人告发代替公正审断。”
殿中沉默。
许多大臣听见这番话,心里既敬重又担忧。
他们知道陈蕃言之有理,却也知道桓帝已经动怒。此时再继续争辩,未必能够改变诏命,反而可能使太尉自己也受到牵连。
朝会结束以后,陈蕃被策免。
这位曾经深受士人推重的老臣,终于因为党人案失去高位。
他离开官署时,没有对同僚说太多话,只让家人整理文书,准备回乡。
几名年轻官员前来送别,见他神情平静,反而更加难过。
其中一人说道:“陈公,朝廷如今连您也不能容纳,往后恐怕更无人敢言。”
陈蕃望着他。
“朝廷不是某一个人的府第,也不会因为我失去官职便立即没有公义。你们往后做官,该查的案子仍须查,该救的百姓仍须救。不要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几个名士身上。”
年轻人听着,眼中含泪。
陈蕃没有再说。
他登上车驾,缓缓离开洛阳。
车轮碾过雨后的道路,远处北宫屋脊隐在薄雾中。这个他为之尽心多年的朝廷,依旧高大而庄严,却已使他无法继续留在中枢。
李膺在狱中度过了漫长的秋天。
官吏反复讯问他与哪些士人往来,又询问谁曾经称赞他,谁曾经得到他的举荐。那些问题有时使他感到荒唐,却并不因此轻易发怒。
他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回答都可能牵连旁人。
一名年轻狱吏替他送来饭食时,忍不住低声说道:“李公,您若只说自己确实与太学生往来,却不肯承认结党,恐怕上面不会满意。”
李膺望着他。
“我与人往来,自然不必否认。”
“那为何不肯说是部党?”
“若我因欣赏一个人的品行而与他交往,便算结党,那么朝廷中所有师生、亲族与故旧,岂不是都可以叫作朋党?”
狱吏沉默。
李膺继续说道:“我做官几十年,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有些人我以为贤明,后来未必如此;有些人我起初不喜欢,后来见其办事,也会改变看法。这些都可以议论。可若把一生交游全说成有意危害朝廷,便不是事实。”
狱吏望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沉重。
他原本只是奉命看守囚徒,家中有妻儿,不愿因同情某个人便惹来麻烦。可是这几个月来,李膺始终不肯胡乱牵连故旧,反而使他渐渐生出敬意。
那日夜里,狱吏偷偷替李膺添了一床薄毡。
李膺见了,没有多问,只轻声道谢。
狱吏匆匆离去。
这不过是一件极小的事情。
却使李膺在漫长的囚禁中,仍然感到人间并非只有猜忌与恐惧。
永康元年春,洛阳又下了一场细雨。
党人被捕已经数月,朝廷仍在查问。许多士人因牵连而失去官职,有些家人四处奔走,希望能够见到狱中的亲人;另一些人则担心名单继续扩大,不敢公开往来。
这时,城门校尉窦武与尚书霍谞等人开始上书,为党人申理。
窦武出身扶风名族,女儿窦妙已被立为皇后,因此与皇室关系密切。他虽因后位而显贵,却并不愿完全依附宦官集团,平日礼遇士人,颇有清名。如今见李膺等人遭到大规模拘捕,便认为朝廷处罚过重,应当重新审查。
霍谞亦熟悉刑狱,认为不能仅凭牢修一人的指控,便把数百名士人全部视作谋逆集团。
两人先后上书,陈述党人案中证据不足、牵连过广的问题。
桓帝看过以后,沉默许久。
他已经开始意识到,朝廷对士人的追究确实造成了广泛不满。若继续扩大逮捕,州郡中许多有才学、有名望的人将被迫远离仕途,甚至连官署正常运转也可能受到影响。
而他自己,也并不愿真的把天下所有读书人都当成敌人。
只是若立即宣布党人无罪,便似乎等于承认过去数月的严厉诏命有失妥当。
皇帝终究也有不愿承认错误的时候。
经过反复商议,桓帝终于决定大赦党人,准许被捕者离狱归乡。
消息传出,洛阳士人无不欢喜。
许多囚徒的家人守在狱门外,见亲人终于走出,忍不住相拥而泣。有人数月不见父亲,见其头发白了许多,便跪在路旁哭泣;有人原本以为丈夫难以生还,如今忽然得到释放,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然而朝廷并没有真正撤销全部政治处分。
党人虽然获释,却仍被禁止出仕,名籍留存官府,终身禁锢。
这意味着,他们虽然不再身陷囹圄,却失去了继续在朝廷任职的资格。
多年读书、举荐与仕宦所积累的道路,就此被一道诏命截断。
许多人听闻,喜悦渐渐变成复杂的悲伤。
有人说能够保住性命,已经十分幸运;也有人觉得,既然朝廷没有证明其谋逆,为何仍要使他们终身不得任官?
这样的争论无法立即得到答案。
李膺走出狱门时,洛阳的桃花已经开了。
几名旧友在远处等待,见他出来,纷纷上前问候。李膺因长期囚禁而面容消瘦,衣裳也显得宽大,却仍然举止端正,神情平静。
一个年轻门生忍不住说道:“先生终于可以回家了。”
李膺点头。
他望着远处街道,忽然觉得春日的阳光格外明亮。数月前被捕时,洛阳也是这样的道路,宫门与官署没有变化,市集照常有人叫卖。如今重新走出来,他却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继续做官的资格。
年轻门生又问:“先生,往后准备怎样?”
李膺望着他。
“回乡读书。”
“难道便不再问朝廷的事情?”
李膺沉默片刻。
“朝廷自然还有许多事情值得关心。只是我如今既被禁锢,便先守着这份禁令。你们若将来做官,也不必因为敬重我,便事事照着我的意见。”
门生眼中有些不甘。
“先生明明无罪,却遭这样的处罚。”
李膺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也有愤怒。
只是多年官场经历使他明白,自己若把所有不满都化作对他人的仇恨,便很容易失去原本珍惜的判断。
“我有些事情做得未必妥当。”他缓缓说道,“可是若只因我与士人往来,便说我谋害朝廷,那也不是事实。”
他说完,登上车驾。
几名门生跟在后面,沿着洛阳街道缓缓而行。
路旁有人认出李膺,连忙俯身问候;也有人不敢靠近,只远远望着。消息渐渐传开,太学里一些年轻人赶来,想要见这位刚刚出狱的名士。
李膺却没有举行任何庆贺。
他知道这场风波尚未真正结束。
朝廷虽然暂时释放党人,却仍然保留禁锢名籍。那些曾经举报、追捕的人,也并没有因此全部失去权力。
只要皇帝与近侍之间的猜忌仍在,士人的交游便可能再次成为罪证。
他不愿在这时鼓动年轻人继续激烈争执。
因为他知道,下一次朝廷若再发动同样的搜捕,未必还会像这一次一样,在数月后便准许所有人归乡。
洛阳城南,许简终于把那些寄存的书卷重新取了出来。
数月以来,他一直小心保存,不敢随意让人翻阅。如今党人获得赦免,一些原本逃往外地的年轻人陆续返回京师,便来铺中取回自己的文章。
那个姓程的颍川青年也来了。
他比去年瘦了许多,衣裳旧了,神情却比从前沉稳。许简将书卷交还,问他往后是否继续留在洛阳读书。
青年摇头。
“朝廷既然禁锢党人,我又曾与他们往来,往后恐怕难得举荐。不如先回乡,替家中经营田产。”
许简望着他。
“回乡也好。读书未必只能为了做官。”
青年笑了笑。
“从前我可不这样想。那时千里来到洛阳,总觉得若不能入仕,便辜负了多年读书。如今才知道,原来一封书信、一次师生往来,也会影响一生前途。”
他说得平静。
许简却听出其中的不甘。
“你还年轻。”他缓缓说道,“往后日子长着呢。”
青年望着门外春光,没有立即回答。
“但愿吧。”
他背起书箱,向许简郑重行礼,随后沿着洛阳街道离去。
许简站在门边,望着青年背影渐渐远去,忽然想起自己几代祖先留下的那些账册。
从建武初年直到如今,冯氏与许氏几代人始终相信,读书能够使子孙拥有比单纯耕种更多的选择。如今朝廷一次党锢,竟使许多真正熟悉经学、愿意任官的人,被迫离开仕途。
这并非只是一批士人个人命运的改变。
也是国家自己舍弃了许多原本可以使用的人才。
他回到案前,重新翻开家族旧账,在延熹九年和永康元年的记述中添上几段:
“延熹九年,河南尹李膺治张成子杀人事。牢修告士人部党,诏捕二百余人,诸郡震动。次年赦归,仍禁锢终身。士林多不平。”
写完以后,他停笔片刻。
窗外春风吹过,铺中传来算盘轻响,妻子正在与客人议价。许简忽然觉得,自己虽然不过经营一家小小书铺,却至少仍能保存一些未经权贵修改的文字。
这些文字未必能够立即改变朝廷。
但若后人有一天重新追问,那个王朝究竟怎样一步步走向衰败,或许还可以从这些零散记录里,看见一些真实的生活与选择。
永康元年夏,陈蕃已经回到乡里。
他身居高位多年,如今闲居家中,每日读书、散步,偶尔与旧友通信。听闻李膺等人出狱,他心里稍得安慰,却并没有因此认为党人案已经彻底结束。
一日,窦武遣人送来书信。
信中谈及朝廷近来的变化,也说起士人被禁锢后,各州郡官员日益畏惧清议,许多人不愿与过去的故旧公开往来。窦武认为,若国家长期排斥正直之士,朝廷终将失去可以倚重的人。
陈蕃读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窦武并非毫无私心。
窦氏女儿身居中宫,窦家也因后位而获得显赫地位。一个出身外戚的人,若要真正整顿朝政,同样必须面对家族利益与国家法度之间的冲突。
然而陈蕃也知道,窦武确实愿意礼遇贤人,且在党人案中曾上书申理。如今朝廷中能够公开主张纠正弊政的人已经不多,这样的力量不应轻易放弃。
他终于回信。
信中没有写许多激烈言辞,只劝窦武谨慎行事,先求查明事实、广开言路,不可因厌恶宦官便忽略朝廷实际需要。
写完以后,陈蕃走到庭院中。
夏日的阳光照在老槐树下,几只蝉在高处鸣叫。远处田野已经一片青绿,村人正在修整水渠,孩子们沿着田埂奔跑。
他忽然觉得,这些寻常景象远比朝堂上的许多争论更加值得珍惜。
士人之所以要关心国家,并不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节,也不是为了在史书中留下一个高洁的名字。
若朝廷不能使这些乡里百姓安稳生活,所谓贤臣与忠臣的争论,便终究失去了真正的意义。
然而要保护这种生活,又不能完全置身政治之外。
这是陈蕃一生始终无法回避的矛盾。
永康元年冬,桓帝刘志病重。
他在位二十余年,曾经忍受梁冀专权,又在延熹二年借助宦官除去大将军,终于恢复皇帝亲政的权力。此后他重用近侍,也沉溺于后宫生活,面对士人清议时渐渐生出猜忌,最终下令大规模逮捕党人。
如今病卧宫中,许多往事忽然变得遥远。
一日夜里,他从病中醒来,见窗外灯火昏暗,便命人取水。内侍连忙奉上,他喝了几口,忽然问:“李膺如今在哪里?”
那人一怔。
“听说已经归乡。”
“还在禁锢之中?”
“是。”
刘志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经希望有李膺、陈蕃这样敢于直言的臣子,帮助朝廷约束梁冀。后来梁冀死去,这些士人又开始批评宦官与皇帝的任用,使他渐渐觉得他们过于自负,不肯真正服从朝廷。
如今病中回想,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生最深的恐惧,似乎始终没有改变。
他怕别人掌握比自己更大的权力。
先是梁冀,后来又是那些能够影响士林的名士。
为了摆脱这种恐惧,他曾冒险发动政变,也曾下令逮捕大批读书人。
可是朝廷究竟有没有因此变得更加公正,他心里并无十足把握。
他想再问几句,终于因疲倦而闭上眼睛。
不久,桓帝刘志去世。
他没有留下能够顺利继承皇位的儿子。
宫廷再次面对选择新君的难题。
窦皇后被尊为皇太后,窦武因外戚身份而获得更大政治影响,陈蕃等士人也重新看到进入朝廷、整顿弊政的机会。
然而那些曾经帮助桓帝除去梁冀、后来又在党人案中获得政治优势的宦官,并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已经掌握的权力。
他们知道,新的皇帝年纪尚幼,皇太后与外戚必将临朝。
而外戚一旦掌权,便可能重新追究宫中近侍多年来的违法行为。
于是,新的猜忌又开始了。
洛阳的冬雪缓缓落下。
北宫中,礼官忙着准备国丧,尚书台开始议论迎立新君的程序,窦武与陈蕃等人也逐渐被推向朝廷中枢。太学士人听见桓帝去世的消息,有人悲伤,有人忧虑,也有人暗暗希望,过去被禁锢的名士能够重新出仕。
五侯旧日的亲族宾客则更加谨慎。
他们不知新君即位以后,朝廷是否会重新清查宦官势力,许多人因此开始提前寻找新的依靠。
洛阳城南,许简已经关闭书铺。
他坐在灯下,听儿子读祖辈留下的旧账册。那些木简与纸卷记录着光武帝刘秀平定天下以后,几代人如何在洛阳与南阳之间谋生,又记录着一次次皇位更替、外戚兴衰和士人遭遇。
读到建武初年时,孩子忽然问:“阿父,为什么每隔一些年,朝廷就要换一批掌权的人?”
许简抬头望着他。
孩子继续说道:“从前是窦家,后来是邓家、阎家,又有梁家,如今听说又要由窦家的人掌权了。难道皇帝自己不能做主么?”
许简沉默片刻。
“有些皇帝年纪太小,需要别人帮助。有些人帮助久了,便不愿把权力交出来。”
“那为什么不立一个长大的皇帝?”
“朝廷也有人这样想过。”
“后来呢?”
许简望着孩子,忽然想起李固。
那位当年力主拥立年长宗室的大臣,早已死于狱中。如今皇帝再次去世,朝廷又将迎立幼主,往后是否还会发生类似的争斗,谁也无法保证。
“后来,”他缓缓说道,“有些人因为坚持自己的主张,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孩子没有完全明白。
许简也没有继续解释。
窗外更鼓声起,雪花落在院中老桃树的枝条上。几代人的岁月已经使这棵树枝干苍老,可每到春天,它仍会开花。
许简望着它,忽然觉得,天下的许多变化都十分缓慢。
一座王朝不会因为某一个皇帝去世便立即衰败,也不会因为某一位忠臣被害便突然崩溃。真正使它渐渐失去力量的,是许多看似能够暂时忍受的事情,一年又一年地重复发生。
官员因畏惧权贵而不敢执法,士人因害怕牵连而不敢往来,皇帝因猜忌而排斥直言,宦官又因功劳与宠信而获得越来越多的特权。
这些事情单独看来,似乎都还不至于使天下大乱。
可当它们累积到一定程度,国家便渐渐失去纠正错误的能力。
而一个不能容许别人指出错误的朝廷,纵然拥有最宏伟的宫殿、最完备的礼仪,也终究难以长久安定。
那一夜,许简将永康元年的最后一笔记载写完,慢慢合上书卷。
北宫的灯火仍然明亮。
新的皇帝即将登基,新的皇太后将临朝,窦武与陈蕃等人也准备重新整顿朝政。许多士人怀着希望,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一个能够改变天下的机会。
然而他们尚不知道,那些在宫门内侍奉多年、熟悉诏令与卫士的人,已经开始为保全自身权力而筹谋。
第一次党锢之祸暂时结束了。
党人获释,名士归乡,许多被捕的人终于重新见到家人。
但那些使他们入狱的制度缺陷、政治猜忌与权力争夺,并没有因此消失。
下一场风暴,将更加猛烈。
而它首先要吞没的,可能正是那些刚刚以为自己能够改变历史的人。
(第二十九章《党人入狱》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延熹九年(166年)至永康元年(167年)为背景。张成之子杀人、李膺追究、牢修上书诬告士人结党、朝廷逮捕二百余人,以及次年窦武、霍谞上书后党人获释但终身禁锢,均据《后汉书·党锢列传》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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