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二十五章 汉宫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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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初元年闰六月,洛阳城外的蝉声已经响了许多日。
盛夏的太阳照着北邙山,山间草木葱茏,山下几处陵寝却显得格外肃穆。自光武帝定都洛阳以来,东汉已经走过一百二十余年。昔日随着刘秀征战天下的将领早已故去,他们的子孙有的仍居显位,有的家门衰落,还有一些不过靠着祖先留下的薄田度日。洛阳却比开国时繁华得多,宫城巍峨,坊市连绵,南北商旅汇聚,太学里的年轻人仍然日日诵读经书,希望有一天能够通过察举入仕,为国家建立功业。
然而这一年,宫中接连举行的丧礼,使京师人心不安。
顺帝去世尚不足两年,冲帝与质帝便相继夭折。皇帝的灵柩送往陵寝,礼官刚刚收好一套丧服,另一套又不得不取出来。州郡使者奔走于洛阳与封国之间,公卿朝议接连不断,百官虽仍按制度行礼,却越来越难以确定,下一位皇帝究竟能够在御座上坐多久。
洛阳北面的夏门亭中,蠡吾侯刘志正在等候朝廷诏命。
他年仅十五岁,出身章帝一系。父亲刘翼生前承袭蠡吾侯爵,去世以后,刘志继承封号,原本不过是汉室众多宗亲中一位尚未成年的侯爵。与洛阳那些长年出入宫廷的宗室不同,他过去的生活相对安静,熟悉的是侯府中的师傅、家人和几处田庄,对于朝廷中枢的复杂关系,只有从长辈与书籍中得来的零散印象。
此次奉召入京,最初并非为了继承皇位。
梁太后原想将自己的妹妹梁女莹许配给他,因此召他来到洛阳。刘志知道这门婚事关系重大,毕竟梁氏如今是天下最显赫的外戚家族,娶了梁家女子,往后仕途和家门必然不同。但他也没有想到,质帝竟会在自己抵达京师前后突然去世,而那位原本要做自己姻亲的大将军,转眼便可能决定整个帝国的继承人。
夏门亭里十分闷热。
刘志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经书,却许久没有翻动。身旁的老侍从见他心神不定,便命人送来清水,又轻声问是否要换一件薄衣。
刘志摇头。
“洛阳的消息,还是没有来?”
“已经有人进城探听,想来不久便有回报。”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我留在这里?”
老侍从迟疑片刻。
“朝廷自有安排。”
刘志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些日子,你们人人都说朝廷自有安排。我倒想知道,安排我的究竟是皇太后,还是大将军?”
老侍从脸色微变,连忙示意他谨言。
刘志没有再问。
他心里并非全然不懂。
一个皇帝突然去世,朝廷自然要另择宗室;而梁冀不愿拥立年长有德望的清河王刘蒜,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刘志虽然年轻,却知道自己若被选中,最重要的原因恐怕并不是学问、德行与治国才能,而是梁氏认为他容易亲近,也容易接受辅政安排。
他对此既感到难堪,又隐隐兴奋。
天下至尊的皇位,毕竟不是寻常人所能轻易拒绝的。
傍晚,亭外终于传来车马声。
一队宫中使者沿着大道驶来,车上悬着王侯所用的青色车盖。随行军士排列整齐,为首之人持节而立,身旁的官员高声宣告,奉皇太后诏命,迎蠡吾侯入南宫。
刘志起身时,忽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他原先想过,若有一天得到朝廷重用,或许可以像宗室长辈那样出任地方官,积累政绩,渐渐得到皇帝信任。他也想过与梁氏女子成婚以后,能够使家门重新兴盛。
唯独没有真正想过,自己会在十五岁这一年,忽然成为皇帝。
使者宣读完毕,跪请刘志登车。
刘志望着那辆青盖车,片刻之后,缓缓走上前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一生已经不能再由自己决定。
南宫的石阶刚刚清洗过,湿润的砖面映着午后的阳光。
刘志被迎入宫中时,梁太后坐在帷帐之后,大将军梁冀持节引导,公卿百官依次列位。宫中的礼官早已准备好即位所需的冠服、印玺与礼仪文书,只待新的皇帝出现,便可以将这场关乎天下的权力交接按既定程序完成。
刘志站在殿中,第一次真正看见梁冀。
此人身材高大,举止缓慢,面容并不特别出众,甚至有几分粗豪。他说话时不喜欢提高声音,却自然带着一种使旁人不敢轻易打断的气势。刘志注意到,每当梁冀转身询问,周围官员总会立即俯身回答,连那些须发花白的老臣也极少与他争论。
刘志此前听过许多关于梁冀的传闻。
有人说大将军能力出众,维持朝廷多年安定;有人说他骄横贪暴,侵夺田宅,结交宾客,势力遍及州郡。至于质帝骤然去世的事情,外间流言更为复杂,却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谈论。
如今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神情平静,甚至十分恭敬。
梁冀上前行礼。
“臣奉皇太后诏命,迎陛下承继宗庙。”
刘志望着他,沉默片刻,依礼答道:“有劳大将军。”
梁冀抬起头,两人目光短暂相遇。
那一刻,刘志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看他的目光,并不像寻常臣子看皇帝。
倒更像一位家族长辈,在察看一个刚刚被安排到重要位置上的年轻子弟。
即位仪式很快开始。
礼官宣读诏书,群臣伏拜,刘志登上御座,接受天下之主的名号。他的年纪虽然尚小,经过宗室教育,已熟悉大部分礼仪,行拜、就座和接受朝贺都没有明显差错。
然而当百官齐声称颂时,他心里却没有多少踏实感。
他知道,自己今日能够坐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天下臣民曾经共同选择,也不是因为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治国才能。
而是因为梁氏需要这样一位皇帝。
帷帐后,梁妠望着年轻的新君,心情同样复杂。
她知道兄长为何选择刘志。
这个少年与梁家已有婚约安排,年纪又轻,便于继续由皇太后与大将军辅政。可她也知道,刘志并不是一个没有思想的婴儿。他已经十五岁,经历过侯府生活,有自己的师傅与亲族,随着年纪增长,终究会希望亲自决定国家事务。
到那时,梁氏又将怎样面对?
梁妠想起父亲梁商生前对家族的训诫,也想起质帝临终前那场令人不寒而栗的变故。
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走入一条早已有人留下足迹、却没有人能够平安走到底的道路。
仪式结束以后,刘志回到寝殿。
宫人奉上饮食与衣物,内侍详细说明往后的作息安排。刘志听得认真,却渐渐觉得疲倦。过去在侯府,他虽也须遵守礼仪,却至少可以决定何时读书、何时散步;如今从早到晚都有固定程序,哪怕只是走出寝殿,也须有人通报。
他忽然问身旁内侍:“朕明日能不能出宫?”
内侍一怔。
“陛下初践大位,尚有许多礼仪须行。”
“那过几日呢?”
“待礼官安排妥当,自可依制出行。”
刘志望着他,终于不再追问。
他忽然想起在侯府时,一名师傅曾告诉自己,帝王拥有天下,所以比任何人都更加自由。
如今看来,至少在这座宫城里,并非如此。
李固没有参加当晚的庆宴。
他独自回到府中,将朝服脱下,换了一件旧长衣,坐在书房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已经为清河王刘蒜据理力争多日。朝议之初,不少大臣赞成年长贤明者继位,后来梁冀态度明确,许多人便渐渐改变意见。李固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挽回局面,却仍不愿违心附和。
如今刘志已经登基。
诏命既定,他作为汉朝臣子,自当承认新君名分,不能因为自己的主张未被采纳,便使朝廷再次陷入争乱。
然而梁冀不会这样看待他。
一名门生送来晚饭,见他没有动筷,便劝道:“先生,如今桓帝已立,往后朝廷总还需要您这样的人。若能与大将军稍加和缓,也许尚可保全。”
李固抬头望着他。
“你是劝我去向梁冀谢罪?”
门生脸色微红。
“弟子不敢。只是如今形势已定,再与大将军争执,恐怕没有益处。”
李固并未立即责备。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心担忧自己,也知道许多士人虽敬重直言,却未必愿意承担直言的代价。
“我不反对新帝。”李固缓缓说道,“朝廷既已立刘志,我便应当尽臣子的本分。可是当初为何主张清河王,你也知道。若如今为了保住官职,反过来说大将军的选择从来无可指摘,岂不是连自己先前的奏议也一并否定了?”
门生低下头。
“先生,难道没有两全之法?”
李固望着窗外。
夏夜闷热,庭中的槐树一动不动,远处传来更鼓声。过了许久,他才说道:“我也希望有。”
他并非不怕死。
家中尚有妻儿,族人中也有依赖他照顾的人。官职虽高,他所积蓄的财产并不丰厚,一旦被罢,家人往后的生活便会受影响。更何况,朝廷这些年来对直言之臣的处置,使他十分清楚梁冀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然而若为了避祸便把已经确认的道理重新说成错误,他又觉得自己几十年读书与仕宦,便失去了最重要的凭据。
那夜,李固没有再谈朝局。
他让门生回去休息,自己取出家中旧书,慢慢翻阅。灯火映在书页上,那些熟悉的文字仍然整齐,似乎与洛阳宫中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关系。
可他知道,往后自己还能不能这样安静读书,已经难以预料。
建和元年春,洛阳的风里带着细雨。
年轻的桓帝刘志已经渐渐熟悉朝廷礼仪,却仍不能真正决定许多政务。梁太后继续临朝,大将军梁冀总揽机要,重要任命与军国事务,多由尚书台、太后与大将军府共同商议。
刘志每日坐在御座上,听百官奏报。
他发现朝中有一种十分奇怪的习惯:许多臣子向自己奏事时,虽然口中称陛下,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望向梁冀。若大将军面色平静,他们便继续说下去;若梁冀稍稍皱眉,有些人立刻改变语气,甚至把刚才已经说出的意见又收回去。
刘志起初觉得好笑。
后来渐渐笑不出来。
一日,朝廷商议地方官员升迁。
一名官员呈上举荐文书,称某郡守有治理才能,适宜调任京师。刘志看过以后,发现考绩中尚有几项未明,便问其治理水利、赈济灾民的具体成绩。
那官员正准备回答,梁冀却先说道:“此人素有贤名,地方考绩虽有未详,亦不妨先予任用。”
刘志望向梁冀。
“大将军与此人相识?”
梁冀微微一怔。
“臣曾听闻其名。”
“既未亲见,何以如此确信?”
殿中顿时安静。
梁冀望着年轻皇帝,脸色渐渐有些难看。
刘志却没有继续追问,只将文书交还尚书,命其补齐考绩以后再议。
朝会结束以后,梁冀没有立即入见太后,而是径直回府。
当晚,梁妠便听见兄长遣人送来的消息,说新帝年少,尚不熟悉朝政,近来却喜欢当众质疑辅政大臣,恐怕有人在背后怂恿。
梁妠看完,心里一阵烦躁。
她知道兄长所指为何。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刚刚登基,自然希望了解自己即将掌握的国家事务。刘志所问并不全无道理,梁冀却已开始将这样的询问理解为对自己的威胁。
她忽然想起质帝刘缵。
那个孩子当年也不过因一句话,使梁冀怀恨在心。
梁妠握着书信,久久没有作声。
她知道,自己必须设法使兄长与新帝相安。
只是一个越来越不肯受约束的大将军,与一个日渐长大、逐渐意识到自身权力的皇帝,究竟能相安多久?
她心里没有答案。
梁冀真正不能释怀的,仍是李固。
自从桓帝即位,他便逐渐疏远那些曾经支持清河王刘蒜的大臣。表面上,他说朝廷已经安定,过去的争论不必再提;私下却不断询问,究竟有哪些人曾在朝议中反对自己的主张,又有哪些人至今仍与李固、杜乔往来。
他越查,越觉得愤怒。
过去梁商在世时,李固是大将军府中颇受敬重的宾客,朝廷许多军国事务都曾采纳其意见。梁冀年轻时常听父亲称赞李固刚正,那时已觉得厌烦。如今父亲去世,李固不但不肯顺从,反而在立君之事上处处与他争论,几乎使梁氏失去继续掌握朝政的机会。
这在梁冀看来,不只是政见不同。
更是对自己权力的公开挑战。
一天,他在府中召见几名亲信,谈起清河王。
“刘蒜如今仍在封国,朝中却有不少人怀念他。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一名宾客答道:“清河王素有德望,又年长,公卿有所议论,并不足怪。”
梁冀冷冷望着他。
那人立刻低头,不敢再说。
另一名亲信连忙说道:“大将军所虑极是。如今新帝初立,若有人借清河王之名聚众,朝廷岂能不防?”
梁冀点头。
“正是。天下既有新君,便不该再有人怀着别样心思。”
他没有说出李固的名字。
满座宾客却都知道,大将军真正想对付的是谁。
不久,清河王封国内发生变故。
一名叫刘文的人起事,杀害国相射暠,试图拥立刘蒜为帝。事发以后,朝廷迅速平定,刘文被诛,清河王刘蒜也受到牵连,被贬为尉氏侯,徙往桂阳。
这件事本身已足以使朝廷震动。
一个新君登基不久,便有人借宗室之名起事,显然说明过去的继承争论并未完全平息。然而究竟谁事先知情、谁真正参与谋划,应当依案情分别查核,不能只凭曾经支持清河王便认定其有谋逆之心。
梁冀却抓住了机会。
他命人追究李固、杜乔等人此前坚持拥立刘蒜的经过,又借有关供词与谗言,将他们牵入案件之中。朝廷中一些官员明知二人主张立贤,与参与叛乱并非一事,却不敢替他们明确辩护。
李固听见消息时,正准备入朝。
家人匆匆赶来,说宫中已有使者奉诏前来。
李固站在庭中,望着一队官吏走进府门,神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李固被收系以后,杜乔也很快陷入险境。
杜乔曾任太尉,性情清正,不肯向梁冀屈从。在清河王继承争议中,他与李固立场相近,此后又数次对朝廷任官和外戚势力提出批评。
建和元年,杜乔一度被免职。
朝廷名义上只是调整官员,但许多士人都明白,其中有梁冀的影响。杜乔回家以后,并未立即离开洛阳,而是整理旧书,偶尔与门生讨论经学。
他已经年老,经历几朝,更知道仕途险恶。
然而失去官职并没有使他觉得特别屈辱。
真正使他难过的,是朝中一些多年相识的大臣,明明知道李固的处境危险,却渐渐不肯登门,也不敢公开为他说话。
一日,门生带来李固下狱的消息。
杜乔听完,放下手中的书卷。
“案情查清了么?”
“尚未听见明确结论。”
“那为何先将人收系?”
门生没有回答。
杜乔叹息一声。
他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普通刑狱案件。梁冀要借清河王起事之案除去昔日反对者,真正使人畏惧的,并非李固曾经做过什么,而是即使没有足够证据,权臣仍可能使他失去辩白的机会。
“先生,”门生低声说道,“外间有人劝您暂时离京。”
杜乔摇头。
“我已年老,家也在这里,能往哪里去?”
“若大将军再追究旧事……”
杜乔望着年轻人,缓缓说道:“李固若真有罪,朝廷自当依法论处。可若只是因为他当年说了几句不合大将军心意的话,便要把他牵入谋逆案中,我今日逃了,又能使这件事变得公正么?”
门生听罢,眼中渐渐有了泪光。
杜乔没有再劝慰。
他知道年轻人将来还要在朝廷做官,未必能够处处像自己这样坚持。若因为敬重师傅便一味模仿,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反而可能使一家人蒙受无谓灾祸。
“往后你若做官,”他轻声说道,“遇见事情,先弄清事实,再谈应当怎样做。不要因为我说过什么,便觉得一定须照我的办法行事。”
门生俯身答应。
那日夜里,杜乔将多年来往来的书信整理了一遍,部分交由家人保管,部分则托门生送还故旧。
他没有向梁冀求情。
也没有写下慷慨激烈的绝命文章。
只是把家中尚未安排妥当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仿佛准备出一趟远门。
李固被囚后,京师士人并未全然沉默。
一些年轻人聚集于太学附近,议论案情,认为李固主张拥立年长宗室,并无谋逆之意。也有人替他上书申诉,希望朝廷查清事实。那些原本因恐惧而不敢说话的人,看见有人率先发声,渐渐也愿意表达不满。
这些声音没有立即改变李固的命运。
却使梁冀更加恼怒。
他原以为,只要把李固收系,朝中便无人再敢公开坚持清河王旧议。谁知许多读书人并不因此服气,反而开始议论,朝廷究竟还能不能容纳不同意见。
一名亲信将消息送来。
“太学中有人说,李固被害,便是朝廷失德。”
梁冀抬起头。
“谁说的?”
“人数不少,尚未一一查明。”
梁冀冷笑。
“他们以为读了几卷书,便能替朝廷决定是非?”
亲信连忙说道:“大将军不必理会。年轻士人喜欢议论,过几日自然便散了。”
梁冀却不肯这样想。
他发现,那些没有官位、没有军队、甚至连家中衣食都未必宽裕的年轻人,竟可以凭借文章和言论使自己的名声受到损害。这种力量既不能像军队一样由将领调遣,也不能像官吏一样轻易罢免,反而因人数众多、散布州郡而难以完全控制。
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士林的议论也是一种政治力量。
而这种力量,恰恰不在他的手里。
建和元年冬,李固与杜乔终于相继死于狱中。
消息传出,洛阳为之震动。
李固曾任太尉,参与辅政,素有清名;杜乔亦为一代名臣,长期以刚直著称。二人并非无名之辈,也并非因为普通贪赃案件而被处罚。朝廷中许多官员都知道,他们遭难的根本缘由,与当年反对梁冀选择新君密切相关。
然而正式诏令仍然按照罪名颁布。
公卿朝会如常,尚书台继续处理奏报,州郡赋税照旧送往洛阳,宫中似乎很快恢复平静。
这种平静使一些士人更加悲愤。
在太学附近,一名青年听见李固死讯,忽然将手中的酒碗重重放在桌上。
“若连李公这样的人也不得善终,往后谁还敢向朝廷说真话?”
同席一位年长士人急忙拉住他。
“你小声些。”
青年望着对方,眼眶通红。
“难道连悲伤也不许?”
年长士人没有回答。
他并非不悲伤,也并非不愤怒。
只是家中还有老母与妻儿,他已经亲眼见过太多因一句话而失去前程的人,不愿这个年轻人也立即走上同样的道路。
青年看着他,终于缓缓坐下。
两人隔着桌上的灯火,许久没有再说话。
窗外冬风穿过狭窄的坊巷,洛阳的夜色渐渐深了。附近书舍仍传来读书声,那些有关忠义、仁德和礼法的文字,被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反复诵读,却越来越难以与朝廷真实发生的事情相互印证。
而这种矛盾,正逐渐改变天下士人的心思。
同一年的冬天,梁女莹正式入主中宫。
她是梁太后的妹妹,也是梁冀的妹妹。早在刘志尚为蠡吾侯时,两家便已议定婚事,只因质帝骤然去世、刘志被迎立为帝,原本的婚礼才不得不重新按照皇室制度安排。
建和元年六月,梁女莹进入掖庭;八月,正式册立为皇后。
婚礼的规模远非寻常皇室婚姻可比。朝廷依照旧制,备办黄金、玉璧、雁、马与束帛,礼仪隆重,仪仗绵延。洛阳城中许多百姓听说皇帝娶后,纷纷来到宫道附近观看,却只能远远望见车马、旌旗与华丽的帷幔,无法知道坐在车中的年轻女子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梁女莹与姐姐梁妠不同。
她自幼见惯家门尊荣,长大以后又亲眼看见兄长成为大将军,姐姐成为皇太后。家中仆从对她极为恭敬,连许多朝臣见了也不敢轻易怠慢。她虽不是全然不懂礼法,却渐渐习惯别人先照顾自己的心意,再谈事情是否妥当。
然而她也有自己的不安。
刘志成为皇帝,并不是因为与她相爱,而是梁氏在皇位继承的争论中选择了他。如今两人终于成婚,她自然希望丈夫能够真正亲近自己,却也知道刘志不可能忘记,自己是梁冀的妹妹。
新婚之夜,宫中的礼仪直到深夜才全部结束。
刘志脱下繁重的冠服,望见梁女莹坐在灯下,神情略显疲倦,便笑着问:“今日累不累?”
梁女莹抬起头。
“陛下难道不累?”
“比朝会还累。”
梁女莹终于笑了。
两人过去虽曾有婚约,却真正相处不多。刘志年轻,性情中仍有少年人的好奇与不耐拘束;梁女莹则出身显贵,自尊心强,说话时偶尔会流露出家族赋予她的骄傲。
起初的交谈还算轻松。
刘志问起她年轻时读过什么书,又问梁府的庭院是不是比宫中更热闹。梁女莹逐一回答,后来谈到兄长,便说道:“阿兄最关心陛下,今日礼仪若有不妥,他比谁都着急。”
刘志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是么?”
“自然。陛下年轻,朝中事务复杂,幸有阿兄辅佐,往后便可以少操些心。”
刘志看着她,片刻以后,轻声说道:“朕既做了皇帝,总不能一辈子都叫大将军替朕操心。”
梁女莹一怔。
她没有想到丈夫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忽然说出这句话。
“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刘志笑了笑。
“朕也只是随口说说。”
两人没有继续争论。
宫灯缓缓燃烧,窗外风吹过帷幕,夜色渐深。年轻的帝后终于并肩坐在一起,却已在彼此心中留下了一点尚不明显的隔阂。
他们都希望婚姻能够带来安稳。
只是这段婚姻从开始便被赋予了太多与感情无关的责任。
梁女莹希望丈夫尊重自己的家族,刘志则盼望有一天能够不再事事看大将军的脸色。
这样的愿望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可理解之处。
真正困难的,是当它们无法同时实现时,两人将怎样对待彼此。
建和二年春,洛阳大将军府的规模又扩大了一些。
梁冀获得更多赏赐,田园、宅第与宾客日益增多。朝廷对他的尊崇达到新的高度,有时甚至连公卿也须亲自到府中候见。梁冀已经很少想起父亲当年留下的训诫,反而越来越喜欢谈论自己在几次皇位继承中所立的功劳。
有人劝他稍加节制。
他便说:“若没有梁氏,这几年朝廷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这话并非完全没有根据。
顺帝去世以后,冲帝、质帝相继夭折,朝廷确实经历了接连不断的继承危机。梁氏作为外戚,掌握宫廷与军队资源,在稳定权力交接中发挥过作用。
然而梁冀渐渐把这一切理解为,国家必须永远依靠自己。
他已经不能清楚分辨,究竟是朝廷给予梁氏权力,使其能够维持秩序,还是因为梁氏掌握权力,朝廷才不得不按照梁氏的意愿运转。
在他的心里,二者似乎越来越没有区别。
那年春天,他在府中设宴。
新任官员与豪门宾客满座,歌舞与酒食不断。有人称颂梁冀辅立新君的功劳,有人赞美梁氏世代忠诚,还有人把李固、杜乔之死说成朝廷清除了心怀异志的人。
梁冀听得十分受用。
宴席将散时,一名年轻宾客提起洛阳太学,笑道:“如今那些读书人仍喜欢谈论李固,说他虽死而名节长存。真不知道他们究竟盼望什么。”
梁冀端着酒杯,淡淡说道:“他们喜欢谈,便叫他们谈。等真正有了官职,自然知道天下不是几卷经书便能治理的。”
满座附和。
然而坐在末席的一位老官吏,没有跟着笑。
他年轻时曾跟随梁商办事,也曾亲眼见过李固与周举入府议政。那时候的大将军府虽然同样显赫,仍容得下不同意见。如今人人只争着称颂梁冀,连一位老臣因正直而死,都可以被拿来当作酒席上的笑谈。
他忽然觉得十分疲倦。
宴席结束以后,老人没有再去向梁冀辞别,只沿着长廊缓缓走出府门。
门外春风温暖,车马成行。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华丽府第,忽然明白,自己昔日认识的梁家已经不在了。
朱门还是那两扇朱门。
里面的人,却早已不是从前的人。
洛阳城南,许温的书铺近来多了不少求购李固文章的士人。
许温已经年过花甲,眼睛昏花,许多买卖都交给儿孙办理,自己则常坐在靠窗的旧榻上,听年轻人谈论经学与朝政。
一个来自颍川的青年到铺中买纸,临走时忽然问:“老丈,可有李公的奏议?”
许温望着他。
“你要来做什么?”
“抄下来读。”
“读了以后呢?”
青年想了想。
“至少知道他当年为什么反对梁冀。”
许温没有立即回答。
他慢慢起身,从书架深处取出几卷旧文,交给青年,又叮嘱对方,其中有些篇章只是士人传抄,未必字字可靠,若要引用,须再找其他版本核对。
青年接过,十分感激。
“老丈既知读这些文字可能招来麻烦,为什么还肯卖给我?”
许温笑了笑。
“开书铺的人,若连别人读过的文章也不肯保存,往后书铺便只剩下空架子了。”
青年听罢,俯身行礼。
许温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祖父冯慎生前保存的那些家族账册。几代人从南阳的田亩、耕牛与粟米开始记录,后来渐渐添上朝廷更替与地方政事。那些卷册并不华美,也没有多少值得夸耀的功业,却使后人能够知道,在帝王与权臣不断改变天下局势的时候,普通人究竟怎样生活。
他叫儿子取来旧账,在其中添上本初、建和年间的几件大事。
写到李固、杜乔之死时,他停了一会儿,最后只记下:
“建和元年,李固、杜乔皆死狱中。二公素有直声,士林哀之。其事牵涉清河王废立,朝廷议论多异。”
他不愿把未经自己核实的每一项传闻都当成事实。
但同样不愿因畏惧权贵,便把人们真实的疑虑全部抹去。
写完以后,他将书卷合起,交给儿子收藏。
屋外的洛阳已近黄昏。
商贩准备收摊,太学生抱着书卷往住处走去,几名挑担的农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匆匆出城。远处宫阙高耸,晚霞落在屋脊上,使整座北宫显得金碧辉煌。
许温望着那片光亮,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见过的许多大事,起初都发生得十分安静。
一个皇帝病倒,一位皇太后临朝,一名大将军得到新的任命,一篇奏章未被采纳,一位正直的大臣被送入监狱。这些事情发生时,洛阳的市集照样开门,百姓仍须吃饭、耕种、嫁娶与养育儿女。
直到许多年以后,人们回头看,才会发现一个王朝已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渐渐改变。
建和二年夏,刘志在宫中举行加冠礼。
他已经逐渐成年,朝廷依照制度举行礼仪,百官称贺。梁太后仍然临朝,大将军梁冀也仍掌握重权,然而在年轻皇帝心里,这场仪式具有另一种意义。
他终于不再只是那个从蠡吾侯府匆匆迎入南宫的少年。
加冠礼结束以后,刘志独自来到庭院。
宫中槐树枝叶茂盛,夏蝉在树间鸣叫,远处洛水沿着宫墙外缓缓东流。几名内侍跟在身后,见他停步,便也停下。
刘志忽然问:“朕如今已经成年了,是不是?”
内侍答道:“陛下已加元服,自然成年。”
“那往后朝廷大事,朕是不是可以自己决定?”
内侍沉默片刻。
“陛下圣明,国家事务自当由陛下裁决。”
刘志回过头,望着他。
“你这句话,连自己也未必相信。”
内侍顿时跪下。
刘志没有发怒,只挥手叫他起身。
他早已发现,宫中许多人不敢直接说出真正的想法。那些赞美自己圣明的话,常常不过是礼仪的一部分;真正谈到官吏任命、边疆军务与后宫事务,最终仍要看梁太后和大将军的态度。
他忽然想起质帝刘缵。
那个年仅九岁的孩子,曾在朝堂上公开称梁冀为跋扈将军,后来便突然死去。刘志即位以后,宫人对此多有避讳,很少有人敢谈论。可越是如此,他便越不能把这件事完全忘记。
他并不知道质帝临终的全部真相。
但他明白,梁冀是一个不能轻易冒犯的人。
这使他一面忌惮,一面又渐渐生出难以抑制的反感。
那日夜里,刘志回到寝殿,见梁女莹正在整理衣物,便坐到窗边,没有立即说话。
梁女莹望着丈夫,问道:“陛下今日不高兴?”
“没有。”
“可是有人在朝中惹陛下烦心?”
刘志摇头。
梁女莹走到身边,轻声说道:“阿兄今日还说,陛下加冠以后,朝廷有许多事情可以慢慢学着亲理。”
刘志听了,忽然笑了一下。
“朕的事情,原来也要大将军答应,才能慢慢学着做。”
梁女莹神情一僵。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刘志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朕知道。你不必难过。”
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想再说几句宽慰的话,最终却没有开口。
梁女莹坐在他身边,也没有再提兄长。
宫灯照着两人的面容,窗外夏夜宁静,偶尔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声。两人并非没有夫妻情分,甚至在一些寻常时刻,也曾像普通年轻夫妇那样互相亲近、说笑。
可是梁氏的权力始终横亘其间。
刘志越是长大,越希望自己真正成为皇帝;梁女莹越是明白兄长对这个皇位的作用,便越难要求丈夫完全摆脱梁家。
他们没有争吵。
只是许多原本可以说出口的话,渐渐都被留在沉默里。
夜深以后,刘志望着窗外高大的宫墙,忽然想起当年从夏门亭入宫的情景。那时他十五岁,满心惊惶,也有年轻人对天下至尊的隐秘期待。他以为皇帝最大的困难,是怎样学习治理国家。
如今才明白,自己首先必须学会的,是怎样在那些声称拥立、保护和辅佐自己的人面前,真正保住皇帝的权力。
宫门外,梁冀府中仍然车马不断。
宫门内,年轻的皇帝已不再愿意永远沉默。
李固与杜乔已经死去,朝廷中敢于公开反对梁冀的人越来越少。可那些被压抑的疑虑并没有因此消失,只是逐渐转入士人的书信、太学的议论和皇帝无法向旁人吐露的心事之中。
洛阳的夏夜仍然平静。
真正的风暴,却还在后面。
(第二十五章《汉宫新主》完)
史实说明:本章主要依据《后汉书·孝桓帝纪》《皇后纪下》及《李杜列传》,以公元146—148年为背景。刘志于146年十五岁即位;梁女莹于147年六月入掖庭、八月立为皇后;同年清河刘文起事,清河王刘蒜受到牵连,李固、杜乔相继下狱而死。桓帝于148年行加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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