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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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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权倾朝野

和平元年春,洛阳城里的桃花开得正盛。

洛水经过几场春雨,水面渐渐宽阔起来,沿岸的柳树抽出新绿。城南的农人赶着牛车,将去年储存的粟米运往市集;来自关中、荆州与河北的商旅沿着官道进城,车上装着皮革、漆器、丝绸与药材。太学附近的书肆每日都有年轻士人出入,他们谈论经学,也谈论朝政,只是每当话题涉及大将军梁冀,声音便会不自觉地放低。

这年春天,梁冀再次得到朝廷增封。

自桓帝即位以来,梁氏所受恩遇接连增加。梁冀原本便承袭侯爵,又因拥立新君、辅佐朝政而得到加封,食邑累计达到三万户。其弟梁不疑、梁蒙及子梁胤等人,也先后封侯授官。梁氏家门中的皇后、贵人、公主姻亲与高官显宦日益增多,朝廷每有重要任命,往往都有人先想一想,大将军府是否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梁冀对这一切十分满意。

父亲梁商在世时,虽也身居大将军,却常常以谦让自持,朝臣进言,即使不合心意,也愿意仔细听完。梁冀年轻时对此颇不耐烦,觉得父亲既然有权势,便应当更加果断,不必处处顾虑士人议论。

如今他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事务。

大将军府的官属比往日增多,宾客车马几乎从清晨排到日暮。前来求见的人,有希望得到举荐的年轻官吏,有替地方豪强请托的宾客,有献上珍奇器物的商贾,也有为了保住官职而不得不登门的州郡长吏。

梁冀渐渐养成一种习惯:每日清晨先听亲信报告各处消息,再决定见哪些人、不见哪些人。

一日,府中长史呈上一份名籍,记载数名等待调任的地方官员。梁冀翻看几页,忽然停在一处。

“此人是谁举荐的?”

长史答道:“司徒府所荐,据称在郡中治理颇有成绩。”

“可曾到府中来?”

“未曾。”

梁冀皱眉。

“他既想到洛阳做官,却不知先来拜见?”

长史低头,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之后,他小心说道:“大将军,此人已经经过郡国考核,又有三公府举荐,按制度……”

梁冀抬起头。

“我问的是,他为什么不来。”

长史终于不再说话。

梁冀将名籍合上,放到一旁。

“先等等。”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

然而对于那名远在州郡的官员而言,可能意味着数年仕途就此停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只会在一次又一次候选中发现,原本应当到来的任命始终没有消息。

梁冀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他每日要处理的人与事太多,哪里有工夫逐一解释?何况在他看来,一个人若连拜见大将军这样的礼数也不懂,往后即使做了高官,也未必知道怎样与朝廷中枢相处。

他已经渐渐把对自己的恭顺,当成了官员是否识时务的一项标准。

梁冀的妻子孙寿,比丈夫更加懂得富贵能够带来什么。

她出身孙氏,容貌美艳,性情聪敏而好胜。年轻时便喜爱别出心裁地梳妆,后来成为大将军夫人,家中财货充盈,身边又有众多婢女与侍从,便更愿意在衣饰、车马和居室陈设上追求新奇。

她并不只是一个喜欢华服的女子。

梁冀虽然在朝廷威势极盛,回到家中,却常常要顾虑妻子的心意。孙寿性情强悍,猜忌心重,遇见不合意的事情,绝不会因为丈夫身居大将军之位便轻易退让。梁冀在百官面前可以使人战栗,有时回到内宅,反而要先看孙寿的脸色。

这天清晨,孙寿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婢女替她将发髻梳得偏向一侧,鬓边几缕细发轻轻垂下。她又命人把眉画得细长而微曲,眼下薄薄施粉,使面容带着几分含愁的神态。镜中女子原本便生得美丽,如此妆饰之后,更多了一种不同于寻常端庄妇人的娇媚。

孙寿看了许久,仍觉得不够。

“眉尾再向下些。”

婢女小心补了两笔。

“这样呢?”

孙寿微微一笑。

“好些了。”

梁冀恰好从外间进来,见妻子对镜端详,便停下脚步。

“又换了新妆?”

孙寿转过身。

“你觉得如何?”

梁冀望着她,笑道:“倒像刚刚哭过一场。”

孙寿脸上的笑意立即淡了。

“你若不喜欢,便不必看。”

梁冀连忙改口。

“我不过说笑。这样的眉眼,旁人自然学不来。”

孙寿听了,才稍稍高兴。

她起身走了几步,腰身微微倾斜,衣裙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梁冀见她举止奇特,却又确实十分动人,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种梳妆与步态后来渐渐在洛阳豪门中流行起来。

有人称为愁眉、啼妆,有人模仿偏侧的堕马髻、折腰步与龋齿笑。最初不过梁府内宅几名女子的装束,后来由来往宾客与亲族妇人传入京师,竟成为一时风尚。

洛阳的女子们模仿孙寿,并非人人都真心敬重她。

有些人只是觉得新奇,有些希望借流行装扮显得时髦,也有人知道梁府如今权势显赫,便不愿在衣饰上落后于大将军夫人。

一名年轻妇人到市集买脂粉时,听见店主人说孙氏新妆最为流行,便忍不住问:“难道大将军夫人画什么眉,洛阳人便都要照着画?”

店主人笑道:“夫人自然不曾下诏。只是她一画,旁人便觉得好看。”

妇人想了想,终究还是买了那盒新粉。

回家以后,她对着铜镜试了半日,丈夫见了,忽然问:“你今日怎么像是受了委屈?”

妇人气得将眉笔放下。

夫妻二人争执几句,最后又都笑起来。

对于京师百姓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流行妆饰的小小趣事。

然而一个权贵家族的喜好竟能在短时间内成为整座都城竞相模仿的风尚,也使人看见,梁氏的影响已经从朝廷官职延伸到日常生活。

孙寿自己对此十分得意。

她喜欢这种无需明言便有人效仿的感觉。

不过,她真正热衷的,还不只是衣饰。

同年夏天,弘农人宰宣来到梁府。

他善于揣摩权贵心意,知道梁冀如今最喜欢被人称颂辅政功劳,又知道孙寿不甘心只做一位普通大将军夫人,便上书称梁冀具有周公辅成王之功,既然梁氏子弟已经封侯,其妻也应受到相应尊荣。

朝廷最终封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赋,并赐予近于长公主的仪服待遇。

诏书传入府中,孙寿笑逐颜开。

她命人展开新赐的衣饰,逐件查看,又让婢女取出旧日首饰,与新赐的金玉相互比较。梁冀站在一旁,见她如此高兴,便也觉得这份恩典十分值得。

“如今满意了?”他问。

孙寿抬头望着丈夫。

“你做了大将军,我总不能仍像寻常妇人一样出门。”

梁冀笑道:“谁敢把你当寻常妇人?”

孙寿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见庭院里那些正忙着搬运赏赐的仆从,忽然说道:“如今许多州郡官员入京,只知道拜见你,却不肯来见我。我虽是妇人,难道便不能替梁家办些事情?”

梁冀看着她。

“你想怎样?”

“府中宾客太多,你一人哪里顾得过来?有些事情,让秦宫与几个可信的人替我处理便是。”

秦宫原是梁府监奴,因善于奉迎,渐渐受到梁冀信任,后来得任太仓令,能够出入内宅,与孙寿关系尤为亲近。

梁冀听见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秦宫善于办事,也知道妻子喜欢使用此人,只是有时觉得秦宫出入内宅过于自由。然而孙寿一旦不高兴,往往会将旧日种种争执重新翻出,使他不得安宁。

“只要别闹出事情。”梁冀终于说道。

孙寿笑了。

“你总这样不放心。”

梁冀没有再争。

他以为不过多给妻子几个人手、多让她处理一些宾客请托,并不影响自己在朝廷中的地位。

却没有想到,随着孙寿与秦宫等人渐渐掌握梁府内外的往来,另一个依附于大将军权势的私人网络,正在内宅与官署之间迅速生长。

州郡长吏入京,有人除了拜见梁冀,还要设法取得孙寿好感;豪门商贾赠送财物,也不再只送往大将军府前厅,而开始通过内宅管事另寻门路。

这些事情起初十分隐秘。

后来便渐渐成了人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元嘉元年秋,洛阳城南发生了一桩命案。

一名姓贾的富户,原本经营粮食与漆器买卖,家中田产颇多,近来因不愿将一处城外庄园低价转让给权贵宾客,便突然被人告发隐匿人口、逃避赋税。地方官署接到告状以后,尚未仔细核实,便先将其收押。

贾氏亲族四处奔走,希望查明究竟是谁提出指控。

后来才知道,提出告状的人,与孙寿府中的一名管事有旧。

事情传开,一些熟悉官府事务的人便劝贾家赶紧备钱赎罪,不必再追究是非。有人甚至直言,若肯把庄园交出,或许便能保全家人。

贾氏长子不服。

他带着旧田契与户籍记录到官署申诉,要求公开核查,结果连递交文书的机会也没有得到。负责接待的县吏看过名帖,便低声劝他不要再来。

“你父亲的案子,已经不是几张田契能够解决的了。”

年轻人听得心中发寒。

“那要怎样解决?”

县吏望了望左右。

“你若还想保住家人,便去找真正能说话的人。”

年轻人终于明白了。

官府虽有法令,真正决定案件走向的,却可能是某位权贵内宅中的管事。

他回到家中,母亲正在整理首饰,准备将能够变卖的东西尽数取出。年幼的弟弟坐在一旁,问父亲什么时候回家,无人能够回答。

贾氏长子望着桌上的金钗与玉佩,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原本以为,只要家中有田有货,又按官府规定缴纳赋税,便可以安稳经营。如今才发现,一个人多年积攒的财产,未必能抵得过权贵一句含糊的暗示。

这桩案件后来没有得到公正解决。

贾氏被迫交出大量财货,家门由此衰落。

类似的事情在洛阳与附近郡县并非绝无仅有。梁府宾客与孙氏亲信借势求利,富户若不愿顺从,便可能被安上各种罪名,拘押拷讯,最终以财物换取自由。

有些人因无力缴纳,甚至死于狱中。

这些案件未必都能传到皇帝面前。

即使偶尔有人上书,奏章也可能在不同官署之间辗转多日,最终以证据不足、地方已经处置为由草草了结。

真正受到伤害的人,只能在家中慢慢承受结果。

洛阳太学附近,袁晏的学生们也开始听见这些事情。

袁晏如今已年过五十,曾在地方历任郡县官职,熟悉赋税、刑狱与乡里事务。近来因身体不佳,暂居洛阳,与旧日同学往来,也偶尔替年轻士人讲解经义。

一日,几名学生谈起梁府宾客侵夺田地。

其中一人愤愤说道:“当年张纲埋轮弹劾梁冀,天下人都称颂。如今十余年过去,梁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权势更加显赫。如此看来,直言又有什么用?”

袁晏放下书卷。

“你想要什么样的用处?”

青年一怔。

“自然是使奸臣受到惩罚,使百姓得到公道。”

“那若没有立即做到,便不值得说?”

青年沉默片刻。

“学生只是觉得,张纲死了,李固、杜乔也死了,梁冀却仍在朝中。难道那些贤人的牺牲,最后只换来几篇供后人称颂的文章?”

袁晏望着他,眼中渐渐有了悲伤。

他理解年轻人的愤怒。

自己当年在太学读书时,也曾以为只要朝廷有一位贤明皇帝、几名正直大臣,便能把许多不公纠正过来。后来进入郡县,亲眼见过豪强兼并、官吏请托与百姓因灾荒失去田产,才知道真正要改变一件事,远比写下一篇奏章困难。

“张纲没有使梁冀倒台。”他缓缓说道,“可是广陵那些原本被困在湖泽中的人,后来有了田地,也有了重新生活的机会。李固与杜乔没有保全自己,却使后来的许多士人知道,朝廷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附和权贵。”

青年抬起头。

“可国家仍然没有改变。”

袁晏点头。

“是。你说的也不错。”

这回答反而使青年更加意外。

袁晏继续说道:“读书人若只会替死去的贤人写颂词,却不肯认真查明一户百姓为何失地、一名官吏为何被枉罢,那么这些名节便很容易变成另一种空话。真正难的,是你将来有了官职,面对一件牵涉权贵的案子,仍肯把证据查清楚;面对一个与你意见不同的人,也不因自己自认正直便任意定罪。”

几名学生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庭中的槐叶纷纷落下。袁晏望着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许多。

他不再期待一句话便能改变朝廷。

却仍希望这些青年有一天能够在真正掌握一点权力时,不忘记自己今日说过的话。

永兴元年,梁氏家族的尊荣又有增加。

梁冀一门前后七人封侯,家族中与皇室结亲者众多,任职朝廷中枢与地方要害的亲族、宾客更是不胜枚举。梁氏府第不断修缮扩张,园林亭馆相连,珍奇禽兽养于其中,远近商人争相献上罕见器物。

孙寿尤其喜欢园苑。

她命人移植名木,开凿池沼,营建亭阁,又在苑中养鹿、兔及各种珍禽。洛阳一些富户见梁府园苑华美,便也竞相仿效,仿佛家中若没有几处池亭、几只奇兽,便不足以称为富贵。

然而梁府园苑所占的土地,并非都通过公平买卖而来。

有些原是附近农户耕种的田地,有些属于旧日庄园,也有部分牵涉道路、水渠与邻人土地。梁府的管事只要看中一处地方,便派人询问是否愿意转让。若主人不肯,往往便会陆续出现各种麻烦:田契需要重新核实,赋税旧账忽然被翻出,甚至邻里之间多年未决的小争执,也可能成为官府重新调查的理由。

一处名叫白渠里的小村落,因此与梁府发生纠纷。

村中十余户人家共用一条水渠,春夏依次引水灌田。梁府新购的庄园位于上游,管事希望改动渠口,使水先经过庄园池沼,再流入下游农田。

村人听说以后,纷纷反对。

一名年长农夫姓周,家中有几亩薄田,两个儿子都靠种地养家。他来到庄园门外,向管事说明,若池沼先截去水流,到了夏季,村中下游的庄稼便可能缺水。

管事不耐烦地说道:“大将军府修渠,自然有安排。你们只管种自己的田。”

周翁仍不肯走。

“可这条渠,祖辈便由村中各户共同修筑,旧契上写得明白。”

管事听见“大将军”三个字没有使对方退让,脸色渐渐阴沉。

“你是说,大将军府还要听你一个乡野老人的?”

周翁低下头。

“老汉不敢。只是渠水若断了,村里的田便种不成。”

管事冷笑。

“种不成,便另想办法。”

周翁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还能怎样解释。

一个靠土地吃饭的人,水渠被改了,便没有所谓另想办法的余地。可对眼前这个人而言,村中的田地与庄园里新建的池沼相比,显然算不得什么。

事情拖了数月,最终梁府仍然改动渠口。

那年夏天,下游几户人家的田地果然缺水,收成大减。周翁的小儿子不得不离乡去洛阳找工,长子则向亲戚借粮维持一家生活。

到了秋收以后,村人再次向县中申诉。

县吏看着旧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

他知道村人所言确有依据,也知道若责令梁府恢复旧渠,自己往后的仕途便可能受影响。最终他只写了一份措辞含糊的文书,建议双方自行商议。

村人带着文书回来,发现里面没有一句明确要求梁府纠正。

周翁坐在田埂上,看着干裂的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并不认识梁冀,也从未见过孙寿。

更不知道洛阳宫中最近有什么新的封赏。

他只知道,一处供权贵游赏的池沼,竟使自己一家失去了半年的收成。

永兴二年冬,桓帝刘志已经二十余岁。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刚从蠡吾侯府迎入宫中的少年。几年来,他熟悉了朝廷制度,也渐渐明白宫中外戚、宦官与公卿之间复杂的关系。朝臣上奏时,哪些事情真有难处,哪些只是有人借制度之名行私请,他已能分辨一部分。

然而梁冀依旧掌握朝政大权。

许多重要诏令虽然以皇帝名义颁行,真正决定的过程,却仍需要经过大将军府。梁太后继续临朝,皇后梁女莹又是梁冀的妹妹,使刘志即使心中不满,也不得不顾虑后宫与朝廷之间的关系。

那年冬天,太史官奏报天象异常。

朝中一些官员依据经学与灾异之说,认为日食、地震和异常气候可能预示政治失衡,劝皇帝修省政事、慎择官吏。也有人认为不宜过分附会天象,应当更认真查核旱涝、仓储与实际民情。

刘志坐在御座上听着,忽然问:“诸卿每逢灾异,便说君主应当修德。朕愿意修德,只是不知道,若有臣下犯法,究竟由谁来约束?”

殿中顿时静了片刻。

一名老臣答道:“自然由朝廷依律处置。”

刘志望着他。

“那若此人位高权重,官署不敢查,御史不敢奏,又当如何?”

老臣低下头。

几名官员交换目光,却没有人立即回答。

梁冀站在前列,脸色逐渐阴沉。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并非全然泛论制度。

刘志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自己此时尚不足以与梁冀公开决裂。朝中不少官员依附梁氏,宫门卫士与尚书台中也有大将军的亲信。倘若仓促行动,自己未必能够控制局势,反而可能重蹈昔日质帝的覆辙。

可是他已经不愿继续把所有疑虑藏在心里。

那日夜间,他回到寝殿,见梁皇后正在整理新赐的衣饰。

梁女莹穿一件华美的绣衣,发间饰着金玉,见丈夫进来,便起身迎接。她近年得到大量赏赐,后宫费用亦随之增加,宫人争相奉承,却未能使她真正安心。

她始终没有生育皇子。

这个事实使她渐渐感到恐惧。

梁家可以使她成为皇后,却不能替她生出一个能够继承皇位的孩子。刘志年岁渐长,后宫又有其他女子,若有一天皇帝不再宠爱她,自己的地位究竟还能依靠什么?

“陛下今日为何这样晚?”她问。

“朝中事情多。”

“阿兄今日也说,近来奏报繁杂,陛下不必件件费神。”

刘志看着她,忽然觉得疲倦。

“你兄长如今连朕什么时候该歇息,也要安排?”

梁女莹一怔。

“臣妾只是关心陛下。”

刘志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朕知道你关心。只是往后我们夫妻说话,能不能少提几句大将军?”

梁女莹的脸色渐渐苍白。

她望着丈夫,似乎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刘志见她难过,心里也有些后悔,却最终没有收回方才的话。

夫妻二人相对沉默许久。

殿外宫人正在整理灯火,冬夜的寒风吹过窗棂,远处传来更鼓声。梁女莹低头抚平衣袖,忽然觉得那些金玉与锦绣在身上十分沉重。

她原以为家族显赫,可以使自己在宫中得到最稳固的尊荣。

如今却渐渐明白,丈夫越是渴望独立,便越难把她与梁冀分开。

这使她既委屈,又愤怒。

她觉得自己并未参与兄长所有的事情,却要替梁氏承担丈夫日渐深重的不满。

可是另一方面,她也清楚,若没有兄长的权力,自己未必能够长久稳坐后位。

这种矛盾,使她越来越无法自然地亲近丈夫。

永寿元年春,梁冀正在筹划修筑更大的园苑。

他已经不满足于府中的池亭与珍禽,希望把城西大片土地连接起来,营建可以游猎、饮宴和安置宾客的宏大苑囿。管事们奉命四处丈量,工匠被不断征召,运送木石的车辆从早到晚往来于城门之间。

一名负责营建的工匠姓郭,年近四十,手艺精熟,曾参与官府桥梁与仓舍修缮。此次被召到梁府,本以为可以得到一份优厚工钱,到了现场才发现,工期催得极紧,管事又不断改变图样,许多已经修好的地方不得不拆掉重做。

一天午后,郭匠正在检查一处廊柱,梁府管事带着新图样赶来。

“这里须再向外扩三步。”

郭匠抬头。

“若扩三步,下面的地基便须重新开挖,旁边水渠也得改。”

“改便改。”

“可工钱与木料须重新核算。”

管事皱眉。

“大将军府还能短了你几枚钱?”

郭匠停了一下。

“不是怕短钱,是怕地基不稳,往后出了事。”

管事听了,反而不快。

“你只管照图做,哪来这样多话?”

郭匠望着那份新图样,终于不再争。

他在工地做了二十多年,知道有些时候,即使自己说的是对的,也未必有人愿意听。可他仍在夜里悄悄把原来的地基尺寸记下来,又让徒弟将施工中发现的问题另写一份,以备将来查问。

徒弟见了,低声说道:“师傅,梁府的事情,谁还敢追究?”

郭匠答道:“不是为了追究。若有一日廊柱塌了,总得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徒弟望着他,似懂非懂。

郭匠没有继续解释。

他知道一座建筑若只求表面华丽,不肯顾虑真正承重的地方,迟早会留下祸患。

只是这世上许多事情,并不只有营造房屋如此。

永寿二年秋,洛阳的官道上又有一队车马驶入大将军府。

车中坐着一位来自扶风的富户,名叫孙奋。他与孙寿同姓,也算远近相识,家中财产丰厚,却性情吝啬,平日不愿轻易借钱给别人。

梁冀听闻其富,先遣人赠送车马,以示亲近,随后便向他借钱五千万。

孙奋心中不愿,却不敢直接拒绝,最后只送去三千万。

梁冀得知以后,大为恼怒。

“我向他借钱,是看得起他。竟敢只送来这些?”

管事在旁边说道:“孙奋素来吝啬,恐怕舍不得。”

梁冀冷笑。

“既然舍不得,便让他知道,钱留在家里,也未必保得住。”

不久,孙奋一家遭人诬告,称其家中藏有旧日盗取的珍宝,又牵涉逃亡奴婢等罪名。地方官署奉命收捕,孙奋兄弟遭到拷讯,最终死于狱中,家产尽数被没收。

梁冀借此获得巨额财物。

消息传出,京师豪富无不震动。

那些拥有田产、商铺与大量财货的人,原本以为自己只须按时纳税、避免触犯律令,便能保住家业。如今连与梁家有所往来的人,也可能因为没有满足权贵的索求而遭到陷害,谁还敢相信自己的财富真正属于自己?

有些人急忙遣人向梁府送礼。

也有人开始转移财产,甚至将田契与钱帛托付外地亲族,以防一夜之间遭人诬告。

梁冀对此并不在意。

他只觉得,既然有人拥有巨额财富,却不愿按照自己的要求提供帮助,便是有意轻慢大将军。

他已渐渐无法分辨,正常的拒绝与公开的侮辱究竟有什么不同。

而一旦无法分辨,手中的权力便越来越容易成为惩罚旁人的工具。

这一年冬天,许温病了。

他年纪渐老,眼睛昏花,近来又常咳嗽。书铺里的生意已由儿孙接手,他每日不过到铺中坐一会儿,看看新到的书卷,听年轻人谈论京师消息。

有一日,他听见孙奋家产被没收的传闻,便让儿子取来家中旧账。

儿子见父亲身体不好,劝他不必再费神。

许温摇头。

“我年轻时,总觉得只要天下没有兵乱,百姓便可以安稳谋生。如今活到这个年纪,才知道一个人家多年积攒的田地财物,未必只会因为战争失去。”

儿子答道:“梁冀虽有权势,朝廷总不会永远如此。”

许温望着他。

“自然不会永远如此。只是等到事情改变的时候,已经受过害的人,未必还活着。”

儿子沉默下来。

许温缓缓翻开旧账册。

最早的一卷,仍记着光武帝建武初年的田亩与借粮。当年冯禾一家经历天下大乱,最大的盼望不过是保住几亩耕地,使儿女能够活下去。后来冯延、冯慎相继读书入仕,阿禾嫁人,许氏又开始经营纸帛,一家人的生活才渐渐安定。

这些年积攒起来的薄产,固然比不上洛阳豪富,却也足以供几代人安身。

许温忽然想到,若有一天梁府的宾客看中了自家书铺,或有人故意诬告自己藏有违禁书卷,家中又该怎样应对?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告诉儿子。

只是命人将重要田契与家族账册重新誊抄,一份留在洛阳,一份送往南阳亲族处保管。

儿子见父亲如此谨慎,忍不住问:“阿父,咱们这样的寻常人家,也会有人来夺?”

许温望着他。

“未必会。只是有些东西若丢了,还可以重新买;有些东西丢了,子孙便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那日夜里,他坐在窗边,望着院中的老桃树。

树已经很老,枝干弯曲,每年春天开花却仍十分茂盛。许温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阿禾常在树下替他缝补衣裳,外祖父冯慎则坐在一旁讲述光武中兴的往事。

那时候他觉得东汉的天下会一直安稳下去。

如今王朝已经建立一百三十余年,宫城仍然高大,官府仍然依照制度收取租税,太学里的士人也仍在研读经书。

只是许多重要的事情,渐渐不再由制度决定。

这使他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忧虑。

永寿三年,桓帝刘志已经二十五岁。

他渐渐学会了等待。

年轻时,他常因梁冀当众干预朝政而愤怒,后来经历几次争论,发现自己即使以皇帝身份发问,也未必能够使大将军真正退让。于是他渐渐减少公开质疑,反而更加留意那些朝臣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开始认真观察宫中内侍。

有些人依附梁府,遇事先去大将军府探听;有些人只求保住差事,不愿参与争斗;也有少数人对梁冀的骄横十分不满,却因缺少依靠而谨慎行事。

刘志知道,若有一天真要改变朝局,不能只靠一纸诏令。

他必须先找到能够真正执行诏令的人。

但这件事极其危险。

质帝刘缵不过当众说了一句跋扈将军,便突然死去。李固、杜乔身居高位,尚且不能保全自己。如今梁冀权势比过去更盛,若自己的打算稍有泄露,后果便难以预料。

因此他开始更加沉默。

朝会上,梁冀提出任命,他有时只点头听取;梁府送来请求,他也不再立即驳回。许多朝臣见皇帝似乎越来越顺从,便以为他终于接受大将军辅政的现实。

只有极少数贴身内侍渐渐发现,皇帝近来问起宫门卫士、尚书台文书传递与内廷值宿的次数,比过去多了许多。

一日傍晚,刘志在寝殿中翻看旧史。

一名中常侍进来奉茶,见皇帝读的是和帝永元年间的记载,便低头站在一旁。

刘志忽然问:“和帝当年除去窦宪,是怎样做到的?”

内侍一怔。

“史书记载,和帝与郑众等人谋划,控制宫门,收取窦氏印绶。”

“那时和帝多大?”

“十四岁。”

刘志合上书卷。

“朕如今已经二十五岁。”

内侍低头,没有接话。

刘志望着他,片刻之后,缓缓说道:“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尚且知道皇帝不能永远受制于外戚。朕却在这宫中坐了十余年。”

内侍神情微变。

他知道这番话极其危险。

若传到梁冀耳中,不仅自己难保性命,皇帝身边许多人也可能受到牵连。

“陛下,”他低声说道,“往事虽可借鉴,今日形势却与永元年间不同。”

刘志望着他。

“有什么不同?”

“梁氏亲族遍布朝廷,大将军府又与中宫关系深厚。若要有所改变,须慎之又慎。”

刘志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对方说得有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内侍俯身答道:“臣怕。”

刘志笑了一下。

“朕也怕。”

殿中安静下来。

这位已经成年多年的皇帝,终于第一次在近臣面前承认,自己并非不懂得梁冀的危险,只是过去始终没有足够的把握。

他也并非完全没有私心。

他想真正掌握朝政,想按自己的意愿任用官员,也想摆脱那个时时以拥立功臣自居的大将军。他厌恶梁冀的骄横,却也不愿失去皇帝应有的尊严与享受。

这些心思交织在一起,使他越来越渴望改变。

但他知道,改变不能只靠愤怒。

那夜,他没有再谈梁冀。

只是命人收起旧史,独自走到窗边。

宫墙之外,洛阳灯火渐起,远处大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隐约可见。那里有华丽的园苑、珍奇的车马和无数争相请托的宾客,也有一个已经习惯替皇帝决定许多事情的人。

刘志望着夜色,心里渐渐有了决断。

他还须等待。

等待一个真正可以动手的机会。

延熹元年春,洛阳又见日食。

朝廷依照惯例讨论灾异与政治得失。太史令陈授认为,国家出现异常天象,应当认真检讨朝政,尤其须警惕权臣专擅,使皇帝不能自由行使权力。

他的议论经由宫中近侍传入内廷,随后又渐渐为梁冀所知。

梁冀勃然大怒。

他并不反对朝臣谈论灾异。东汉以来,许多儒臣都喜欢以天象劝谏皇帝,朝廷也常将其作为修省政事的理由。

真正使他不能容忍的,是陈授竟把灾异归咎于大将军。

“如今连天上的太阳缺了一角,也要算到我头上?”

梁冀冷笑。

旁边亲信连忙说道:“陈授不过一介太史令,妄言朝政,自当治罪。”

梁冀点头。

不久,陈授被收系下狱,遭严厉拷讯,最终死于狱中。

消息传入宫中,桓帝刘志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授未必能够真正解释日食发生的原因,也未必同意所有灾异之说。可是一个臣子因讨论政治得失而被权臣害死,仍使他感到强烈的愤怒。

尤其令人难堪的是,这名太史令原本应当向皇帝报告天象与政事,而真正决定其生死的,却是大将军的喜怒。

刘志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继续这样等待下去。

当晚,他独自坐在寝殿里,翻出多年积存的奏章。

梁府侵占田产、宾客横行、州郡官吏受请托、士人遭贬斥的记录,一件件摆在案上。许多奏章措辞谨慎,未必敢直接提及梁冀,却都指向同一种现象:朝廷法令仍在,真正执行时却常常要先考虑梁氏利益。

他看了很久。

窗外夜风吹过,灯火映着那些细密的字迹。

他忽然明白,自己过去一直在等待梁冀犯下一个足够严重、足够公开的错误,使天下人都能承认大将军已经不可继续掌权。

可是梁冀所犯的错误,早已不是一件两件。

真正缺少的,从来不是理由。

而是能够改变局势的力量。

刘志慢慢合上奏章,起身走向殿门。

宫中的内侍见皇帝出来,连忙俯身行礼。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开始认真思考,究竟谁值得信任,谁能够在最危险的时候仍然奉行皇帝的诏令。

当年和帝依靠郑众除去窦宪,顺帝依靠孙程等人夺回皇位。

如今轮到自己。

一个王朝已经反复走过的道路,又一次出现在年轻皇帝面前。

同年冬,洛阳城南,许温终于病重。

他已年近七十,年轻时曾看见顺帝登基,后来又经历冲帝、质帝与桓帝几次继承。如今书铺由儿孙经营,家中仍保存着几代人的田亩与家族记录。他卧病时,最喜欢叫曾孙把新抄的书卷拿来,在榻旁读给自己听。

那日,曾孙读到《论语》中关于为政的一段文字,忽然停下来问:“曾祖父,书中说做官要正直,为什么如今许多人却都怕梁大将军?”

许温睁开眼睛。

他望着这个尚未长大的孩子,心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问过外祖父冯慎。

那时老人常说,朝廷有制度,做官的人却未必肯照着制度办事;读书能够使人懂得道理,却不能使每个人都愿意舍弃自己的私心。

如今几代人过去,问题竟仍然没有改变。

“因为人会怕。”许温缓缓说道,“有的人怕丢官,有的人怕没钱,有的人怕连累家人。怕并不奇怪。”

孩子皱眉。

“那正直的人就不怕么?”

“也怕。”

“既然都怕,为什么还有人敢说?”

许温想了许久。

“也许因为他们觉得,有些事情若连自己都不肯做,往后便再也没有人做了。”

孩子听着,没有完全明白。

许温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知道这样的道理,年轻时听来不过是几句好听的话,真正懂得时,往往已经经历许多挫折。

窗外冬雪渐渐落下,家中炉火烧得温暖。儿孙们在屋外忙着准备晚饭,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笑闹。许温望着这些寻常景象,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虽没有显赫功业,却也有许多值得珍惜的时刻。

祖辈经历兵乱以后留下的田地,父辈认真保存的账册,自己经营多年的书铺,如今都还在。

他希望后人能够继续保住这些东西。

更希望他们不必因为朝廷权臣的一句话,便失去多年积攒的生活。

那夜,他让儿子取来家中最后一卷旧账。

上面记着梁冀近年来权势日盛、洛阳士人议论渐多,以及几处豪门侵夺田地的传闻。他因年老,已经不能亲自写字,便口述几句,让儿子记录。

“延熹元年,梁氏权倾朝野,府中请托者众。帝已成年,然军国大事多制于大将军。士人有怨,未敢尽言。”

儿子写完,抬头问:“阿父,还要添什么?”

许温想了许久,终于摇头。

“不必了。”

他不愿急着替这个时代下结论。

因为他隐隐觉得,梁冀的权势已经到了极盛之时,而凡事极盛,往往也意味着新的变化正在临近。

只是不知道,这变化究竟会使天下变得更好,还是引出另一种更深的危机。

延熹元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桓帝刘志站在北宫长廊下。

天气严寒,宫墙外的街市早已安静,只有值夜军士的火把沿着道路缓缓移动。梁皇后梁女莹近来身体不佳,性情也愈发敏感,夫妻之间已经很少像年轻时那样自在交谈。梁太后仍在世,长乐宫依旧掌握部分朝政,而梁冀的权力更是遍及内外。

刘志回望高大的殿宇,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即位时的情景。

那时他不过十五岁,被迎入南宫,群臣伏拜,梁冀持节相导。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认真读书、熟悉朝政,终有一天便能真正成为国家的主人。

如今十余年过去,他已经懂得许多事情。

却也越来越清楚,单凭皇帝的名号,并不能使一个掌握军队、官职、财富和私人宾客的权臣自动退让。

他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因一次朝会上受了轻慢便立即发怒。

如今的愤怒已经藏得很深。

他开始留意那些尚未完全依附梁氏的内侍,也开始观察哪些官员愿意在危险时奉行皇帝诏命。每当有人因梁府的要求而受到不公,他并不总能立即干预,却会尽量记下事情经过。

这种隐忍使他疲倦。

也使他渐渐成熟。

远处更鼓声响起,夜风卷过宫道,将几片残叶吹到阶前。刘志站了片刻,忽然想起质帝刘缵。

那个孩子当年不过九岁,却敢在朝堂上称梁冀为跋扈将军。后来他突然死去,宫中虽然有人怀疑,却没有人能够公开追究。

如今自己已经二十余岁,仍然不得不谨慎面对同一个人。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惭愧。

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勇敢。

而是因为整个朝廷已经使皇帝也不得不学习怎样隐藏真实的想法。

刘志缓缓转身,走回殿中。

他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将在下一年出现。梁氏内部的私情与权力争夺,将成为撼动大将军府的一道裂缝;而那些多年在宫门内外侍奉的宦官,也将因此获得前所未有的政治机会。

对桓帝而言,这或许是摆脱梁冀专权的唯一道路。

对整个东汉王朝而言,却未必意味着权力从此能够真正受到约束。

宫门缓缓关闭,灯火次第熄灭。

洛阳城中的百姓仍然忙着自己的生活。有人为来年的春耕储备种子,有人在准备嫁妆,有人因欠债而忧虑,也有人刚刚得到官职,满怀希望地踏上仕途。那些权贵的荣华与皇帝的隐忍,似乎距离他们十分遥远。

可是一个王朝若长期允许少数人把法令当成私物,终究会使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付出代价。

梁冀已经得到他年轻时梦寐以求的一切。

官爵、财富、宾客、园苑,以及百官见他便俯首的威势。

他却还想要更多。

而北宫之中,那个多年在他面前保持恭顺的皇帝,已经开始悄悄计算,怎样才能把这一切重新收回。

洛阳的冬雪渐渐停了。

城东大将军府仍然灯火通明,内宅传来歌舞与笑声,孙寿正在宴请宾客,秦宫与几名亲信忙着安排来年的田庄事务。

梁冀坐在席间,心情十分畅快。

他听见有人称自己功业不在周公之下,便举杯大笑,连声命人赏赐。

那一刻,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一生最危险的敌人,并不在遥远的边疆,也不在太学那些手无寸铁的士人之中。

而在不远处的宫墙里面。

那个曾由他亲手扶上皇位的年轻人,已经不愿再做一个只会点头的皇帝。

(第二十六章《权倾朝野》完)

史实说明:本章主要以公元150—158年为背景。《后汉书·梁统列传》记载梁冀累增食邑、梁氏一门多人封侯任官、孙寿受封襄城君,以及其愁眉、啼妆、堕马髻等妆饰风尚;亦载梁冀及孙氏宾客侵夺财物、孙奋家族遭构陷等事。桓帝对梁冀专权日渐不满,最终于延熹二年(159年)联合宦官谋诛梁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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