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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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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第二十四章 幼帝惊雷

建康元年春,洛阳城外的桃花还没有开,北宫已经传出了皇帝患病的消息。

这一年的春寒格外绵长。北邙山上的积雪融了又冻,洛水早晚仍带着薄冰,城南的农户迟迟不敢下田。有经验的老人说,这样的天气最怕伤了初生的麦苗,一场倒春寒过后,春耕便要耽误许多日子。太学附近的书肆也比往年冷清,年轻士人躲在屋里读书,偶尔有人出门,便围着炭炉议论朝政,谈起西北边患、南方盗乱和朝廷近来的任官得失。

梁冀的大将军府却仍然车马盈门。

自父亲梁商去世,梁冀继任大将军以来,梁氏的权势日益显赫。梁冀不喜约束,府中宾客便也渐渐学会顺着他的心意说话。地方官员入京,常先遣人到梁府通报;豪门子弟谋求官职,也设法结交梁冀身边的亲信。那些曾在梁商在世时因家风谨严而不敢轻举妄动的人,如今渐渐发现,只要肯投合大将军的喜好,许多事情便容易办得多。

梁冀尤其喜欢听人说,梁氏如今的荣华不只是因为皇后,也因为他本人能够总揽军政、维持朝局。

这种话听得多了,他便愈发相信,顺帝刘保虽然是皇帝,天下真正复杂难办的事情,却大半要靠自己处理。

然而北宫里那位年仅三十岁的皇帝,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刘保近来常感疲倦,起初不过是夜间咳嗽,后来渐渐食欲减退,连朝会也难以久坐。太医轮流入殿诊治,药方换过几次,病情仍不见明显好转。梁皇后梁妠日夜守候,常常亲自过问汤药与饮食,有时坐到深夜,见丈夫终于睡熟,才肯稍稍歇息。

一天傍晚,顺帝从病中醒来,见梁妠坐在窗边看书,便轻声叫了她。

梁妠连忙放下书卷,走到榻前。

“陛下醒了?可觉得好些?”

刘保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

“今日外面天气如何?”

“下了一阵小雨,如今已经停了。”

“庭中的桃树开花没有?”

“还没有。再过几日,大约便开了。”

刘保听了,望着窗外,没有立即说话。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住在东宫的岁月。那时他尚未失去储位,春日里常跟着乳母王男在庭中看桃花,偶尔练习射箭,射得不好便闷闷不乐。王男总笑他太过认真,说读书骑射都是慢慢练出来的事情,何必急于一日。

后来王男被人诬陷处死,他也被废为济阴王。那些原本熟悉的宫人忽然变得陌生,连父皇病重时,他也不能随意前去探望。

如今多年过去,他终于成为皇帝,重新住进北宫,却仍时常觉得自己没有真正从那些旧事里走出来。

“阿妠,”他忽然问,“朕这些年,可算做了个好皇帝?”

梁妠微微一怔。

她知道丈夫素来温和,也知道他亲政以来并非全无政绩。朝廷整顿察举,经营边疆,任用李固、周举等贤臣,许多事情都曾得到他的支持。只是随着梁氏势力渐盛,朝中请托越来越多,皇帝有时不愿与亲近的人发生争执,便使一些弊病渐渐扩大。

她不愿在病榻前说空泛的称颂。

“陛下做过许多有益于国家的事情。”她缓缓说道,“只是天下这么大,总有些事情没有办好。”

刘保望着她,竟笑了。

“你还是不肯哄朕。”

梁妠握住他的手。

“臣妾若日日只说陛下圣明,岂不与那些只求恩宠的人一样?”

刘保听罢,笑意渐渐淡去。

“是啊。朕年轻时最讨厌别人奉承,后来做了皇帝,却发现真话越来越少。”

他停了一会儿,又问:“炳儿今日可好?”

梁妠答道:“已经睡了。乳母说,近日胃口比从前好些。”

刘炳是顺帝年幼的皇子,由虞贵人所生,尚在襁褓之中。宫中这些年来并非没有皇嗣,却始终未能形成稳固的继承安排。刘炳年纪太小,连父亲的模样也尚不能真正记住。

刘保望着妻子,眼中忽然露出忧虑。

“朕若有一日不在了,他怎么办?”

梁妠心里一紧。

“陛下何必说这些?”

“你知道朕的身体。”

梁妠没有回答。

刘保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失去母亲,后来又被人夺去太子之位。如今想起来,最难受的不是那些诏书,而是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我不愿炳儿也受这样的苦。”

梁妠低头握紧他的手,许久才说道:“臣妾会照顾他。”

刘保望着她。

“还有梁冀。”

梁妠抬起头。

刘保的声音已经很轻。

“你兄长如今权势很重。朕知道他有才干,也知道许多人畏惧他。往后若炳儿即位,你须提醒他,国家不是梁家的家事。”

梁妠眼中渐渐有了泪光。

她想起父亲梁商临终前也曾反复叮嘱兄长守法度,不可倚仗外戚身份欺压朝臣。如今丈夫病中所忧虑的,竟仍是同一件事。

“臣妾记得。”

刘保轻轻点头。

窗外暮色渐深,宫人点起灯火,远处北宫的钟声缓缓传来。梁妠坐在丈夫身旁,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从前熟悉的一切,恐怕很快便要改变。

建康元年四月,刘炳被立为皇太子。

册立之日,宫中礼仪庄严,百官依次朝贺。那个年幼的孩子被乳母抱在怀中,穿着特制的小衣裳,对眼前的仪式毫无所知。他一会儿伸手抓住乳母的衣领,一会儿被钟鼓声惊得哭起来,礼官不得不暂时放缓仪程。

殿中有人低头微笑,也有人神情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身体不佳,储位必须早定。可是这个新立的皇太子,年纪实在太小。倘若顺帝能够康复,尚可在往后许多年里亲自教导;若皇帝早逝,便又将出现幼主登基、皇太后临朝的局面。

东汉朝廷对于这样的局面,已经十分熟悉。

熟悉得令人不安。

梁冀站在朝臣前列,望着乳母怀中的孩子,心里却生出另一种计算。

刘炳若继位,梁妠便成为皇太后,自己则仍是大将军。一个连说话都不甚清楚的皇帝,自然无法亲自处理政务,朝廷必然要依靠太后与辅政大臣。

而他正是太后的兄长。

想到这里,梁冀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幼主继位而感到恐惧,反而觉得,梁氏多年的尊荣终于有机会进一步巩固。

不过,他也明白,朝中并非无人反对梁家。

李固素来刚直,太尉赵峻与其他公卿也有各自主张。若顺帝去世,自己必须尽快掌握尚书台与宫中卫士,不能让那些士人借辅政之名限制梁氏权力。

这番心思,他没有告诉妹妹。

梁妠此刻最关心的,仍是丈夫的病情与孩子的安危。

兄妹二人虽然同属梁氏,却已渐渐站在不同的位置上。

建康元年八月,顺帝刘保病逝于玉堂前殿。

那一年,他三十岁。

宫中哭声骤起,百官奔赴朝堂,礼官开始整理大丧仪制。梁妠守在灵前,几乎整夜没有合眼。她望着丈夫安静的面容,忽然想起初入宫时,两人在庭中谈论读书与家常的情景。

刘保并不是一个性情强硬的皇帝。

他待人温和,有时过于顾念旧恩,也曾因不愿得罪亲近之人而使朝政留下弊病。然而梁妠知道,这个男子也有真实的痛苦与善意。他幼年失母,少年被废,后来经过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才登上皇位。即使已经成为天下之主,他仍然希望有人能够不把他只当皇帝,而是当作一个也会疲倦、也会委屈的人。

如今他走了。

梁妠忽然发现,自己虽然贵为皇后,却连最后一次与丈夫说话的机会也已经失去。

殿外脚步声渐渐急促。

尚书台有人前来请示新帝即位的安排,礼官询问丧仪,梁冀又遣人送来关于军队与宫门守卫的奏报。所有事情都十分重要,似乎没有一件能够等她悲伤结束以后再办。

她终于擦干眼泪,命人请大将军入宫。

梁冀来到殿中时,见妹妹面容憔悴,先按礼行拜,随后低声说道:“太后须保重身体。如今国家多事,不能没有人主持。”

梁妠听见“太后”二字,心里微微一颤。

不过一夜,她已经从皇后变成皇太后。

丈夫刚刚去世,自己便获得了更大的权力。

她不愿因此生出任何欢喜,却也不能否认,这份权力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炳儿还小。”她说道,“往后朝政须仰赖诸公。”

梁冀立即答道:“臣自当尽力。”

他答应得十分郑重。

只是梁妠望着兄长,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对他的忧虑,心里仍然不能完全安心。

刘炳登基,是为汉冲帝。

新帝尚不足两岁,梁妠被尊为皇太后,临朝听政。朝廷任命梁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参录尚书事,共同辅佐幼主。

李固接到诏命时,正在府中读书。

他已经年过五十,长期参与朝政,见过顺帝即位、梁商为相,也见过张纲埋轮弹劾梁氏。对于梁冀的骄横,他早有忧虑,只是过去顺帝在位,梁皇后又主持中宫,朝中尚有可以商议的余地。

如今皇帝已死,幼主登基,梁冀终于得到更加便利的机会。

一名门生前来问候,见李固神情凝重,便说道:“先生如今与大将军共同辅政,正可施展平生之志。”

李固放下书卷。

“辅政二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先生何出此言?”

“幼主不能亲决朝政,太后又居深宫。若辅政之臣不能彼此约束,朝廷便可能由一人说了算。”

门生听罢,沉默片刻。

“先生担心梁冀?”

李固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案上一卷《尚书》,缓缓说道:“我担心的是,天下官吏从此只知大将军,不知朝廷法度。”

门生低下头。

他明白,先生这番话若传到梁冀耳中,恐怕又将招来猜忌。

李固却不愿因此改变自己的判断。

他与梁商共事多年,深知朝廷并非不能任用外戚。一个出身显赫的人若肯守法、听直言,同样能够治理国家。真正危险的,是某个人因为与皇帝有亲戚关系,便觉得自己可以不受普通官吏所遵守的约束。

梁冀正在朝着那条道路越走越远。

而东汉王朝,此刻竟要把一个幼帝的未来交到他的手里。

建康元年冬,洛阳天气严寒。

冲帝刘炳入冬以后反复生病,太医昼夜诊治,梁太后几乎每日都要探望。孩子身材瘦小,常常发热哭闹,夜里睡得不安稳。乳母抱着他在殿中来回走动,邓绥当年照料殇帝的旧事,仿佛又在宫中重演。

梁妠每次走进寝殿,见乳母怀中的孩子脸色苍白,便觉得心里沉重。

刘炳不是她亲生,却是丈夫留下的唯一在位的儿子。她曾答应顺帝,要尽力照顾这个孩子,如今不过数月,竟连使他平安长大也做不到。

一日夜里,梁妠亲自抱着刘炳,坐在窗边。

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偶尔睁开眼睛,望着她,却又很快闭上。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劝,直到乳母再三请求,才终于将孩子交回。

回到长乐宫以后,梁冀正等着商议朝政。

梁妠见他进来,神情疲倦。

“炳儿病得很重。”

梁冀听了,沉默片刻。

“太医怎么说?”

“说要静养。”

“那便命人仔细照料。”

梁妠抬起头。

她忽然觉得兄长说得过于轻巧。

“阿兄,他还不到两岁。”

梁冀望着妹妹,似乎有些不解。

“我知道。”

“他连父皇都不记得,如今又病成这样。”

梁冀终于听出妹妹话中的悲伤,便放缓语气。

“太后,宫中既有太医,又有乳母,臣等总须尽力。只是国家事务也不能因此停下。”

梁妠没有再说话。

她明白兄长并非故意无情,只是他早已习惯把皇帝的生死与朝廷权力联系起来。在梁冀眼中,刘炳首先是汉朝皇帝,是梁氏维持辅政地位的凭借,然后才是一个生病的孩子。

而她自己,虽然也不得不参与那些政治安排,却仍无法像兄长那样,把一个幼儿的命运当作可以随时重新计算的事情。

窗外寒风吹过长乐宫,宫人正在石阶上扫雪。

梁妠望着远处的灯火,忽然想起父亲梁商临终时曾叮嘱,梁家若有尊荣,更须敬畏法度。如今父亲已经去世,丈夫也离开人世,兄长却越来越不肯听从旁人的劝告。

她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虽然掌握皇太后的名位,却未必能够真正约束梁冀。

永憙元年正月,冲帝刘炳病逝。

他年仅两岁。

北宫再次举行国丧。

短短半年之内,父子两代皇帝相继去世,朝廷上下无不震动。百官入宫哭临,礼官忙于安排丧仪,尚书台则不得不再次讨论皇位继承。

梁太后几乎没有时间悲伤。

她知道,皇位一旦空缺,朝中各方势力便会迅速展开争论。梁冀身居大将军,掌握军权与宫中事务,李固等辅政大臣又各有政治判断,倘若不能尽快确定继承人,洛阳很可能再起变故。

这一次,朝中出现了两个主要人选。

一是清河王刘蒜,年长而有德望,举止端庄,颇受公卿称赞;另一位是渤海孝王之子刘缵,年仅八岁。

李固主张立刘蒜。

他认为东汉近年接连出现幼主,皇太后临朝、外戚辅政,已经使国家权力交接屡生危机。如今若再立一个年幼宗室,往后又要重复同样的局面。

“朝廷不缺一个需要乳母照料的皇帝。”他在议事时说道,“缺的是能够真正理解国家事务、约束权臣的君主。”

梁冀听了,脸色渐渐阴沉。

“李公是说,幼帝便不能治理天下?”

李固平静答道:“幼帝自然可以承继宗庙,但国家必须有人代为处理政务。若辅政者守法,尚可维持;若辅政者专权,皇帝便难以约束。如今连续两帝早逝,朝廷应当择年长贤明之人,减少此后争端。”

梁冀望着他。

“清河王虽年长,却未必比刘缵更加适宜。”

“臣所言,并非只论一人才能。”李固说道,“是论国家长久之计。”

两人相持不下。

梁冀心里十分明白,刘蒜一旦即位,便可能亲自掌握朝政。他年纪已经不小,身边有自己的亲信,又受到不少士人支持,未必愿意继续任由梁氏掌握中枢。

刘缵却不同。

八岁的孩子,需要皇太后与大将军辅佐。

对于梁冀而言,这便是最重要的理由。

最终,在梁冀与梁太后的决定下,刘缵被迎入洛阳,继承皇位。

是为汉质帝。

李固虽然没有改变结果,却仍继续参与辅政。他知道自己若因此辞官,朝廷便少了一位能够公开约束梁冀的人。即使新君年幼,也仍需要有人替他守住朝廷制度。

然而梁冀已经把这场争论记在心里。

从此,他对李固的猜忌更深。

刘缵入宫那日,洛阳正值早春。

他出身宗室,幼年生活并不十分奢华,受过经学启蒙,性情聪敏,喜欢追问事情的缘由。初入宫中时,他见宫门高大,卫士排列,忍不住问随行的老侍从:“这里每天都要这样多人守着么?”

老侍从答道:“宫禁重地,自然须严加守卫。”

“他们守的是皇帝,还是宫门?”

老侍从一怔。

“自然是守护皇帝。”

刘缵望着那些神情严肃的军士,忽然说道:“可他们都比皇帝高大,若不听皇帝的话,怎么办?”

老侍从连忙低头。

“陛下如今初入宫中,不必忧虑这些。”

刘缵没有再问。

但他已经把这件事记住了。

朝会时,他坐在高大的御座上,听百官依次奏事。梁冀身着显贵朝服,站在群臣前列,讲话时声音低沉而缓慢,常常不等旁人说完,便先作出判断。许多大臣听他开口,便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刘缵年纪虽小,却很快看出其中不寻常的地方。

一日退朝以后,他问师傅:“大将军是不是比三公还大?”

师傅答道:“大将军为国家重臣,地位尊崇。”

“那他比皇帝还大么?”

师傅脸色微变。

“陛下何出此言?”

刘缵皱眉。

“今日朝会上,明明有几位大臣想说话,梁将军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便不说了。若皇帝问他们,他们又肯回答么?”

师傅沉默片刻。

“朝臣议事,有时因意见相同,便不必重复。”

刘缵摇头。

“他们不像是意见相同。”

师傅望着孩子认真而倔强的神情,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忧虑。

这个孩子太聪明。

聪明原本是帝王的美德。

可在一个权臣已经习惯别人顺从的朝廷里,皇帝若过早看懂权力的真实模样,未必是一件安全的事。

洛阳城南,许温的书铺仍然开着。

许温已近五十,头发渐白,儿子也开始帮着经营买卖。家中旧账册经过几代人整理,已经装满两只木匣,记载着从建武初年到如今的田亩、粮价、官吏与朝廷大事。

这一年春天,许温听见冲帝去世、质帝即位的消息,心里十分感慨。

他记得自己年轻时,和帝刘肇尚在位,洛阳百姓常说朝廷安定,天下富庶;后来殇帝刘隆、安帝刘祜、顺帝刘保接连登基,几次皇位交替都牵涉外戚与宦官。如今顺帝才去世不久,冲帝又夭折,竟再立一个八岁的孩子。

许温有时觉得,朝廷的皇帝越来越年轻,大臣却越来越老练。

一日,袁晏从外郡回到洛阳,专程前来探望。

他已经在地方任职多年,面容清瘦,言谈比年轻时更加沉稳。两人坐在书铺中,谈起近来的继承之争。

袁晏说道:“李固主张立清河王,未能如愿。如今梁冀权势更盛,恐怕往后朝政更加艰难。”

许温问:“新皇帝怎样?”

“听说聪明,读书也勤勉。”

许温苦笑。

“聪明自然好。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哪里知道朝中这些人究竟想什么?”

袁晏沉默片刻。

“若有人肯认真教导,总还有希望。”

许温望着他。

“你如今做了官,仍这样相信贤人可以改变天下?”

袁晏笑了。

“比年轻时少信几分,却也不能全不信。若连我们自己都觉得做什么也没有用,往后还有谁肯替百姓说话?”

许温听了,轻轻点头。

他们后来谈起张纲。那位当年在洛阳埋轮弹劾梁冀的御史已经去世,士人却仍时常提起他的事迹。广陵百姓为其送葬的故事,渐渐传遍州郡,许多年轻人读到,仍感动不已。

袁晏说道:“张纲一生不过三十余年,却使许多人知道,做官也可以这样做。”

许温点头。

“只是他能改变广陵,未必能改变整个朝廷。”

“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春风吹过,几名太学生抱着书卷从铺前走过。远处北宫的屋脊隐约可见,年轻的质帝正在那里读书,而大将军梁冀则继续掌握军政大权。

许温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经历过的皇帝已经太多。

可是那些围绕皇位发生的争斗,似乎始终没有真正结束。

本初元年春,梁冀的权势更加显赫。

他总揽军政,宾客遍布朝廷,许多官员任免都须顾及梁府态度。地方郡县向京师贡献珍贵物品,也常有人先将其中最好的送往大将军府,再把剩余部分献给朝廷。

梁冀对此渐渐习以为常。

一日,梁府中一名管事送来几件来自南方的珍奇器物,其中一只精致玉杯尤其华美。梁冀拿在手中端详,颇为满意。

管事笑道:“此物原是地方准备进献宫中的,因大将军素喜玉器,便先送来府上。”

梁冀点头。

“做得不错。”

一旁的梁不疑听见,微微皱眉。

“兄长,地方贡物原本应先入宫,若传出去,恐怕不好。”

梁冀抬头望着弟弟。

“不过一只杯子。”

“如今自然只是一只杯子。”

梁冀笑了。

“你如今倒越来越像父亲了。”

梁不疑没有再说。

他知道兄长已不愿听从劝告。过去父亲梁商在世时,梁冀至少表面上还肯收敛;如今连这份顾忌也渐渐没有了。

梁冀将玉杯放在案上,继续询问地方官员任用之事。

他的府中每日都有这样的议论。

哪些官吏可以升迁,哪些地方豪强值得结交,哪些士人不肯顺从,哪些宗室可能对梁氏构成威胁。这些原本应当由朝廷制度决定的事务,越来越多地成为大将军府中的日常话题。

梁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直到有一天,那个年仅九岁的皇帝,当着百官的面说出了一句话。

本初元年夏,洛阳天气闷热。

那日朝会,群臣依次入殿,梁冀照常站在前列。几名官员奏报地方事务,有人因害怕得罪梁氏,讲话时格外谨慎;也有人见梁冀眉头一皱,便立即改变原先的说法。

刘缵坐在御座上,看得十分清楚。

他已经入宫一年有余,虽然年少,却渐渐熟悉了朝廷的礼仪与官员面孔。哪些大臣愿意认真说话,哪些人只会看梁冀脸色,他心里已有些分辨。

这一日,梁冀又在朝会上训斥一名官员。

那官员原本正在解释一桩郡县任官争议,话未说完,梁冀便冷声打断,称其所言不合制度。官员脸色苍白,连忙俯身认错,旁边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

刘缵忽然问:“他还没有说完,大将军怎么知道他说错了?”

殿中顿时安静。

梁冀抬起头。

“陛下,臣久经朝政,此事自有成例。”

刘缵望着他。

“既有成例,便把成例说清楚。”

梁冀神情微变。

他没有想到,这个年仅九岁的皇帝竟会当众追问自己。

几名大臣连忙出列,试图解释,刘缵却没有立刻理会。他望着梁冀,忽然转头对身旁近臣说道:

“此跋扈将军也。”

声音并不大。

却足以使殿中许多人听见。

刹那之间,朝堂上仿佛连呼吸声都停住了。

梁冀的脸色骤然阴沉。

他望着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孩子,一时竟没有说话。

刘缵却神情平静,仿佛不过说出一个自己早已看明白的事实。他并不知道,这句话将使自己付出怎样的代价。

朝会草草结束。

梁冀离开宫门时,脸上已没有半分笑意。

随行亲信见他神情阴沉,都不敢开口。直到进入大将军府,梁冀才猛地将手中的笏板掷在案上。

“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竟敢这样辱我!”

亲信纷纷低头。

梁冀在室中来回走动,胸中怒气难平。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如何扶助梁氏,如何维持朝廷局势,又想起李固等人总拿法度约束自己。如今连一个九岁的皇帝,也敢当众称他跋扈。

这使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辱。

更使他害怕。

刘缵如今不过九岁,便已敢公开指责大将军。若再过十年,等他真正成年,岂不是要把梁氏这些年所有事情一一清算?

梁冀忽然停住脚步。

这个念头使他心中的愤怒渐渐变成另一种更为阴沉的东西。

他意识到,自己眼前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一个说错话的孩子。

而是一个将来可能掌握真正皇权的人。

若那一天到来,梁氏未必还能保住眼前的尊荣。

本初元年闰六月,玉堂前殿。

那日天气炎热,殿中开着窗,宫人送来清凉饮食。质帝刘缵上午读过书,午后稍事休息,见内侍送来煮饼,便取了一些食用。

不久,他忽然觉得腹中剧痛。

起初只是难受,后来疼痛越来越剧烈,脸色迅速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宫人惊慌失措,连忙召太医,又遣人报告皇太后与大将军。

刘缵倒在榻上,痛得几乎不能说话。

一名乳母抱住他,哭着问究竟哪里难受。孩子双手捂着腹部,勉强说道:“饼……吃了饼以后……”

宫中顿时大乱。

李固闻讯赶来。

他见质帝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心里顿觉不祥。这个年幼的皇帝聪敏好学,虽然有时说话过于直率,却并无恶意。如今不过一次寻常进食,竟忽然病成这样,实在令人疑惑。

李固俯身问道:“陛下,何处不适?”

刘缵望见李固,仿佛终于抓住一点依靠。

“朕……食煮饼,腹中烦闷。”

他说得断断续续,额头上的汗不断流下。

李固心中一沉。

“可曾饮水?”

孩子摇头。

“若得水……或可活。”

李固立即命人取水。

这时梁冀已经来到殿中。

他听见李固吩咐,忽然开口说道:“恐怕饮水以后会引起呕吐,不宜急饮。”

李固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李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疑虑。

他望着梁冀,见对方神情看似镇定,眼中却有难以掩饰的紧张。又想到几日前质帝当众称其跋扈,心中顿觉寒意。

“陛下病势如此急迫,应当先请太医明察。”李固说道。

梁冀没有接话。

殿中宫人来回奔走,太医仓促施救,孩子却已越来越虚弱。他躺在榻上,目光渐渐涣散,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李固俯身靠近。

却再也听不清了。

不久,质帝刘缵气绝。

年仅九岁。

玉堂前殿顿时哭声大作。

李固伏在榻旁,久久不肯起身。

他曾希望这位聪慧的幼帝能够逐渐成长,将来真正主持朝政;也曾担心孩子过于直率,容易招来权贵忌恨。如今不过一句公开指责,竟使一个九岁的皇帝骤然丧命。

他心里已经有了可怕的猜测。

然而没有经过调查,他不能仅凭猜测指认凶手。

李固缓缓起身,望着殿中惊惶的宫人,沉声说道:“立即封存今日所进饮食,查问经手之人。陛下突然崩逝,必须查明原因。”

梁冀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反对,也没有主动附和。

只低声说道:“如今国丧在即,朝廷须先安定,切不可使流言四起。”

李固望着他。

“正因国事重大,才更不能草草了结。”

两人相对而立。

殿中无人敢再说话。

梁妠赶到玉堂前殿时,天色已经渐暗。

她望见质帝安静地躺在榻上,年幼的脸庞尚未完全失去血色,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这个孩子初入宫时,曾认真问宫人为什么皇帝要坐得那样高,又曾在朝会上追问一些连成年大臣也不敢问的问题。梁妠原本以为,他年纪虽小,却聪明好学,或许有一天能够真正成为一位贤明君主。

如今他竟死了。

她走到榻旁,轻轻摸了摸孩子已经冰凉的手。

“怎么会这样?”

身旁宫人低头哭泣,没有回答。

梁妠忽然想起数日前听见的那句“跋扈将军”。

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兄长梁冀。

梁冀没有与她对视。

那一刻,梁妠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并没有亲眼看见兄长做过什么,也没有听见他亲口承认。可是她了解梁冀的性情,知道他最不能忍受别人当众羞辱,更知道如今这孩子若继续长大,将成为梁氏权力的真正威胁。

她忽然不敢继续想下去。

夜里,梁冀来到长乐宫,准备商议新的皇位继承。

梁妠坐在灯下,面容苍白。

“阿兄,”她忽然问,“质帝究竟怎么死的?”

梁冀抬起头。

“太医已经奏报,陛下暴病而崩。”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梁冀皱眉。

“妹妹,孩子年幼,身体本就未必强健。先前冲帝也早夭,难道也要怀疑有人谋害?”

梁妠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梁冀继续说道:“如今最要紧的是另立皇帝。宗庙不可一日无主,朝廷也不能再因继承之事生乱。”

梁妠听见这些话,心里更加寒冷。

她知道兄长所说并非没有道理。

然而一个九岁的孩子刚刚死去,他已经能够这样平静地谈论下一位皇帝。

“阿兄,”她缓缓说道,“父亲若还活着,会怎样看今日的事情?”

梁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何必事事再提?”

梁妠没有再问。

她忽然明白,自己与兄长之间,已经隔着一条再也难以轻易跨越的深沟。

质帝去世的消息传入洛阳,城中一时议论纷纷。

短短两年之内,顺帝、冲帝与质帝相继去世,三代皇帝接连凋零,朝廷不断举行丧礼,百姓也渐渐生出不安。有人把这些事情归于天命,有人说宫中疾病多发,也有一些士人私下谈起质帝那句“跋扈将军”,随后又忽然沉默。

许温听见消息时,正在书铺整理旧卷。

他已经年近六十,眼睛不如从前,许多细小的字迹须借着窗边光线才能看清。儿子劝他少操劳,他却仍喜欢坐在铺中,与来买书的士人谈论文章。

这一日,袁晏匆匆来到铺中。

他这些年一直在郡县任职,偶尔回到洛阳,便来探望老友。如今听见质帝骤然去世,心中已有疑虑,脸色也十分沉重。

“听说陛下临终前曾说吃了煮饼以后腹痛。”袁晏低声说道。

许温抬起头。

“果有此事?”

“宫中流出来的消息,尚不能完全证实。”

许温沉默片刻。

他想起多年前张纲埋轮弹劾梁冀,朝廷却未能真正追究;后来张纲治理广陵有功,也未得到应有的封赏。如今那个曾被称作豺狼的大将军仍然掌权,年轻皇帝却忽然暴亡。

许温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可他不愿把猜测轻易当作事实。

“若真是中毒,”他缓缓说道,“总该查清楚。”

袁晏苦笑。

“谁敢查?”

许温望着他,没有回答。

两人坐了很久。

窗外洛阳街市仍然热闹,挑担卖菜的妇人沿街叫卖,几名太学生正抱着书卷从铺前经过。远处宫城的屋脊高大而沉静,仿佛所有事情都被厚重宫墙妥善遮住。

许温忽然想起外祖父冯慎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法令若只约束无权的人,便不能真正称为法令。

如今这句话竟显得如此沉重。

一个九岁的皇帝已经死去。

而朝廷是否有能力查明他的死因,竟成了天下士人不敢公开讨论的问题。

本初元年秋,洛阳再次开始议立新君。

李固仍然主张选择年长而有德望的清河王刘蒜。

他认为近年连续出现幼主,外戚临朝,已经使朝廷权力日益失衡。如今质帝又突然去世,国家若再立一个容易受人操纵的少年宗室,恐怕只会使梁氏专权进一步扩大。

“天下不幸,屡遭大丧。”他在奏议中说道,“今当择贤明长者,使其能够亲自处理政务。若只求容易控制,便是以国家社稷为私人权势之计。”

这番话传到梁冀耳中,梁冀愈发愤怒。

他知道李固所指为何。

清河王刘蒜年长,品行端正,深得部分公卿推重。若其即位,梁冀未必还能像过去那样随意干预朝政。

而另一位人选,蠡吾侯刘志,年纪尚轻,又与梁氏有婚姻关系。

对于梁冀而言,这无疑是更加合适的选择。

他决定支持刘志。

朝议之时,李固坚持原议,杜乔等人也表示赞同。部分大臣原先倾向刘蒜,见梁冀态度强硬,渐渐不敢坚持,终于改口附和大将军。

殿中气氛十分压抑。

李固望着那些原本与自己意见相同的官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并非不能理解旁人的恐惧。

如今梁冀掌握军政,宫中卫士与朝廷任官多受其影响。一个大臣若公然反对,便可能失去官职,甚至牵连家人。

可是若人人都因畏惧而改变意见,朝廷议事又还有什么意义?

会后,一名年轻门生来到李固府中,劝他暂时避让。

“先生,梁冀如今权势极盛。清河王虽贤,终究未必能够得立。若先生继续坚持,恐怕反而招来祸患。”

李固望着门生。

“你觉得我不懂这个道理?”

门生低下头。

李固继续说道:“我自然知道梁冀不愿立清河王,也知道许多人已经不敢再说真话。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轻易改口。若天下的公议都要随着大将军的喜怒改变,往后皇帝究竟是汉家的皇帝,还是梁家的皇帝?”

门生听罢,心中震动。

他想起张纲当年埋轮弹劾梁冀的故事,也想起那位年轻御史后来远赴广陵,终于病逝于任所。如今李固已不年轻,却仍然站在同样危险的位置上。

他忽然明白,所谓士人的名节,并不只是一种写在文章里的美德。

真正坚持时,往往要付出极为现实的代价。

李固望着窗外,轻轻叹息。

他知道新的皇帝很快便会被迎入宫中。

也知道梁冀不会忘记今日这场争论。

而他自己,恐怕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本初元年秋末,梁冀府中灯火通明。

关于新君的人选,朝廷已经渐渐形成决定。蠡吾侯刘志将被迎立,梁氏与新皇帝的姻亲关系,也将使大将军继续掌握朝政。

梁冀坐在书房里,听完亲信禀报,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质帝已经死去。

李固虽然仍然坚持清河王,却未能改变结果。胡广、赵戒等朝臣先后改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梁氏所支持的人选。

梁冀觉得,自己终于再次证明了大将军的权威。

一名亲信低声说道:“李固仍然不肯服从,往后恐怕会成为大将军的阻碍。”

梁冀望着案上的灯火。

“一个读书人,能有多少本事?”

亲信没有回答。

梁冀缓缓说道:“他既然喜欢讲忠义,往后便叫他看看,朝廷究竟是谁说了算。”

这句话说得平静。

却使亲信心里生出寒意。

他知道,梁冀已经不再满足于压制反对意见。

对于那些敢于公开质疑他的人,他开始希望彻底消除。

窗外秋风吹过庭院,枯叶落在石阶上。梁商生前常用的书房仍然保留着旧日格局,案边还有几卷未曾搬走的经书。那些书卷上写着关于君臣、礼法与仁义的道理,梁冀年轻时也曾读过,只是如今已经很少翻看。

他并不觉得自己正在背离父亲。

在他看来,父亲当年谨慎,是因为梁氏尚须维持朝廷信任;如今自己拥有足够权势,便应当使家族不再受到那些士人的轻慢。

他没有想到,父亲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在自己身上一一发生。

也没有想到,那个年仅九岁的质帝临终前留下的四个字,将会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刻痕,长久留在他的名字旁边。

跋扈将军。

梁冀曾经为此暴怒。

如今他却越来越习惯别人畏惧自己的神情。

洛阳入冬以后,北宫又开始准备新君即位的礼仪。

年轻的蠡吾侯刘志正在赴京途中。他出身汉室宗亲,原本生活远离朝廷中枢,如今忽然被选为皇帝,心里既有对富贵的期待,也有对陌生宫廷的恐惧。

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进入一座怎样的宫城。

那里有高大的殿宇、精致的衣冠与严密的礼法,也有一位权势极盛的大将军,有许多只肯看大将军脸色说话的朝臣,还有一批仍然相信朝廷应当由制度而不是私人意志治理的士人。

这些人将围绕他展开新的争斗。

而他自己,也终将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明白,皇帝的名号并不意味着天然拥有真正的权力。

洛阳城南,许温已经收起书铺的门板。

他坐在灯下,整理这一年的大事。顺帝去世、冲帝早夭、质帝继位又突然死亡,短短两年间,朝廷接连更换三位皇帝。史官将来或许只须用几行文字便能记下这些更替,可对于亲历其中的人而言,每一次皇帝死亡,都意味着一场新的权力争夺,也意味着许多家庭命运的改变。

许温取出外祖父冯慎留下的旧账册,翻到建武年间最早的一页。

那时祖父冯禾刚刚经历天下大乱,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保住田地,使家人有饭可吃。如今百余年过去,洛阳依旧繁华,国家仍然统一,普通百姓也能够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中经营生计。

可是宫中的皇帝越来越年轻,外戚的权力却越来越大。

一个九岁的孩子,只因说出一句真话,便再也没有机会长大。

许温望着灯火,许久没有落笔。

最后,他在账册上写下:

“本初元年,质帝崩,年九岁。朝廷议立新君,李固等请立清河王,不从。外间传言纷纭,未可尽信,然朝野多惧大将军之威。”

他没有把传闻直接写成定论。

却也没有因为害怕而将疑虑完全抹去。

写完以后,他合上账册,轻轻吹熄灯火。

窗外寒风吹过洛阳,远处宫城的灯火仍然明亮。大将军府中车马往来,许多官员忙着向梁冀表示恭贺;太学的士人则在冬夜里继续读书,有人谈论李固的坚持,有人担忧朝廷的未来,也有人已经决定,往后做官必须先学会保护自己。

一座王朝的衰败,并不一定从兵乱开始。

有时它始于一场本应公正的朝议,有时始于一名官员不敢说出的异议,也有时始于一个年幼的皇帝,在众人面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情。

北宫的更鼓缓缓响起。

一年的风雪即将到来。

质帝刘缵已经长眠地下,梁冀仍然掌握大权,李固与杜乔尚在为新君人选据理力争。新的皇帝即将登基,新的皇后也将进入宫廷,而那些围绕外戚、宦官与士人展开的冲突,正渐渐逼近无法调和的边缘。

宫阙仍然巍峨。

只是它所庇护的,已经不再只是皇帝。

还有那些能够决定皇帝生死的人。

(第二十四章《幼帝惊雷》完)

史实说明:本章主要依据《后汉书·孝顺孝冲孝质帝纪》《梁统列传》《李杜列传》。顺帝于144年去世,冲帝于145年早夭,质帝刘缵于146年因称梁冀为“跋扈将军”而被梁冀毒杀,均有史籍记载;李固主张立清河王刘蒜,梁冀则支持另立年幼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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