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二十章 宫门夜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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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光四年十月,洛阳城中接连下了几场冷雨。
北邙山的树木已经落尽黄叶,洛水渐渐瘦了,两岸的芦苇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清晨,赶着牛车入城的农人缩着脖子,守门军士把手拢在袖中,隔一会儿便跺跺脚。南市的酒肆早早升起炉火,几名从陈留来的商人围坐饮酒,谈论今年粮价与道路情形。城中人虽然知道安帝已经去世、新皇帝又已登基,却很少有人真正关心宫廷里那些繁复的礼仪。他们更在意冬天的柴薪够不够,明年春耕要用的种子有没有备齐,以及家中年轻人能否找到一份安稳差事。
然而在北宫深处,许多人已经几夜不得安眠。
北乡侯刘懿被迎立为帝以后,身体一直不好。这个年幼的宗室子弟原本生活在封国,忽然被接进洛阳,坐上天下至尊的御座,连宫中的道路都尚未认熟,便日日与太医、乳母相伴。入秋以后,他病情渐渐加重,夜间常常发热,饮食减少,有时刚刚睡着,又因咳嗽惊醒。
阎太后几乎每日派人询问。
她并不是刘懿的生母,对这个孩子也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感情。然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刘懿活着,阎氏便有继续临朝的名义;刘懿若死,朝廷便必须重新选择皇帝。
而一旦重新选择,所有人都会想起济阴王刘保。
这一日傍晚,阎显入宫,见妹妹坐在灯下,脸色憔悴,便屏退左右。
“北乡侯的病,太医究竟怎么说?”
阎太后望着他,声音里带着疲倦。
“说是脉象不好。药已经换过几次,仍不见起色。”
阎显皱眉,沿着殿中走了两步。
“不能再拖了。”
“你想怎样?”
“须预先商议后嗣。若孩子有个不测,朝臣便会请立济阴王。”
阎太后低下头。
她知道兄长说的是实情。刘保原本是安帝亲立的皇太子,后来因宫中谗言被废,其实并没有足以服众的罪过。如今安帝已死,若北乡侯也不能保全,刘保自然会成为许多人心中最适宜的继承人。
可她不能让刘保即位。
她曾经参与东宫废立,李氏之死也始终是难以公开谈论的旧事。刘保一旦登基,纵然少年性情仁厚,也不可能永远不追究过去。更何况,昔日亲附阎氏的人如今已经得到许多官爵,谁也不愿轻易失去。
“朝中可还有别的人选?”阎太后问。
“济北、河间诸王都有子弟。”
“他们肯来么?”
阎显笑得有些冷。
“皇位送到面前,谁会不肯?”
阎太后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想起安帝还在世的时候,自己曾经忧虑没有亲生儿子,担心将来失去中宫的尊荣。如今丈夫已经去世,年幼的新君又病卧不起,她终于得到皇太后的名位,却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害怕。
她望着兄长,过了许久才说道:“阿兄,这一次不能再出差错。”
阎显俯身答道:“太后放心。”
他说得十分坚定,心里却也没有十足把握。
宫墙以内,他能够借妹妹名义发布诏命,能够调动一部分卫士,也能够使许多朝臣暂时俯首听命。可是人心究竟站在哪一边,他已经越来越难判断。
尤其那些每日出入宫禁的宦官。
过去阎氏与江京等人合作,借他们熟悉宫廷事务之便控制消息;如今阎显却隐隐觉得,宫中的许多事情,已经不是自己所能完全掌握。
济阴王刘保居住的宫院,比过去东宫冷清许多。
他被废为王以后,侍从减少,往来受到限制,昔日与他一同读书的年轻人也陆续离开。偶尔有旧人前来问候,总要经过数次通报,许多人因此渐渐不再登门。
刘保已经十余岁,眉宇间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却比同龄人沉静得多。
这天夜里,他坐在灯下读书,读到一半,忽然发现案上的灯火渐暗,便伸手拨了拨灯芯。年长的侍从见了,连忙上前替他整理,又劝他早些休息。
“殿下近来睡得太晚。”
刘保没有放下书。
“你知道北宫的皇帝病了么?”
侍从一怔。
“听过一些消息。”
“病得很重?”
“宫中的事情,奴婢不敢妄言。”
刘保抬头望着他,轻轻笑了笑。
“你们如今都这样说话。”
侍从低下头,不敢回答。
刘保并没有责怪。他知道这些人只是想保全自己,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已经使任何与他亲近的人都不得不谨慎。
“我不是盼他死。”他忽然说道,“他还是个孩子,若真的病了,自然希望他能好起来。”
侍从听见,抬起头。
刘保继续道:“当年我做太子时,也有人日日说我尊贵,说将来天下都是我的。后来一道诏书下来,便什么都变了。他如今坐在那张椅子上,未必比我当年快活。”
他说完,重新低头读书。
那日夜里,他没有再提北宫的事情。
直到更鼓敲过三次,才终于合上竹简。
临睡前,他忽然命人取来一只旧漆盒。盒中放着幼时习字用过的断笔,是乳母王男生前替他保存的。他取出那支笔,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去。
自从王男与邴吉遇害,他便渐渐不再相信宫中那些过分殷勤的言语。
有人说会永远保护他,后来却亲手将保护他的人送入狱中;有人说他是天命所归的皇太子,后来又说他不宜承继宗庙。那些话说出来时都十分郑重,却没有一句能够真正保护他的生活。
他如今只希望,不要再有人因为自己而死。
十月二十七日,北乡侯刘懿病逝。
消息没有立即公开传遍宫廷。
阎显与江京等人迅速商议,决定继续迎立其他年幼宗室,以维持阎氏临朝的局面。朝中部分官员奉命草拟有关文书,信使被遣往外藩,宫门守卫也更加严密。
然而宫中没有真正不透风的墙。
负责传递诏命、管理灯火与起居的宦官,很快察觉到异样。有人发现太医不再出入,有人听见礼官私下谈论新君礼仪,也有人看到阎氏亲信夜间频繁往返。
孙程便是其中之一。
他原本在长乐宫任中黄门,熟悉内廷道路,也知道过去刘保被废的经过。他没有显赫家世,年轻时入宫谋生,日常见惯了贵人喜怒和宫人冷暖。许多宦官只盼着能够靠近皇帝,得到赏赐与官职,孙程却始终觉得,宫中有些事情若完全交给权贵决定,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愿意按法度办事。
当然,他并非毫无私心。
北乡侯若死,阎氏再立幼主,江京等人便仍然掌握内廷权力。像孙程这样不属于阎氏亲信圈子的人,即使谨慎做事,也未必有多少前途。
拥立刘保既可能恢复原本的继承名分,也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两种心思,在他心里并非彼此分明。
那日傍晚,孙程找到曾在太子府任职的王康,又召来王国等几名相熟宦官,在一间僻静的小室商议。
室内灯火昏暗,几人都压低声音。
王康先说道:“北乡侯已死,阎显又要另立诸王之子。济阴王原是太子,既无失德,为何仍要被排斥?”
旁边一人皱眉。
“你我不过宫中小吏,阎显手握兵权,江京又控制内廷。若事情泄露,便是满门之祸。”
孙程望着他。
“你以为不动,便一定平安?”
那人没有回答。
孙程继续说道:“从前王男、邴吉被杀,谁敢替他们说话?后来太子被废,多少人明知不妥,也只敢私下叹息。如今连皇帝死了,都要看阎家愿意让谁登基。若再这样下去,宫中便只剩下阎家的家奴。”
这番话使众人沉默。
王国低声问:“那你准备怎样做?”
孙程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靠近,才回身说道:“先找到愿意共同举事的人。不能只凭几句愤慨便冲进宫门,必须知道谁守什么地方,哪些人可以信任。”
有人问:“若失败呢?”
孙程看着那人。
“那便死。”
他说得平静。
众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寒风吹过屋檐,灯焰轻轻摇动。几人坐在昏暗的室内,终于开始认真商议宫门、值宿与传诏的安排。
他们所谋划的,不是一场公开的战争。
却同样关系生死。
十一月初二,孙程与王康、王国等人再次聚集。
这一次,参与者已有十九人。
众人在西钟下秘密盟誓,各自割取单衣一角,作为共同举事的信物。有人年长,有人年轻,有人曾在太子府服侍,也有人只是因为厌恶阎氏专权而加入。十九个人的性情和心思并不相同,有的盼望替刘保恢复名分,有的希望摆脱江京控制,也有人知道,只要成功,便可能得到过去一生都不敢奢望的封爵。
孙程看着他们,并不要求每个人都像圣贤一样毫无私心。
他只要求一件事。
到了真正举事的时候,不得临阵反悔。
王康低声说道:“若济阴王不肯呢?”
孙程想了片刻。
“先把事情告诉他。若他不肯,便不能强逼。可我想,他会明白。”
众人约定在十一月初四夜间行动。
其后两日,宫中一切看似平静。
阎氏仍在等候诸王子弟入京,江京等人往来禁中,办理新君继承的事务。宫人按时送饭、点灯、清扫殿宇,北宫的钟鼓照常鸣响。谁也没有察觉,平日低眉顺眼的几名宦官,已经在暗中准备改变整个朝廷的权力归属。
只有孙程自己知道,越临近约定之夜,心里便越难安宁。
他曾经想过失败的后果。
若阎显得到消息,自己和同谋必然被处死,家中亲族也可能受到牵连。那些参与谋划的人如今尚愿意跟随,一旦刀剑相向,是否人人都能坚持,也没有谁可以保证。
他不是不怕。
只是到了此时,已经无法后退。
十一月初四夜,北宫寒风凛冽。
更鼓敲过以后,宫门逐渐关闭,值夜军士沿廊巡视。远处灯火映着殿柱,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石地上。崇德殿附近的廊道平日便少有人夜行,此时更显寂静。
孙程与王康等人依约聚集。
十九人中,有人手心尽是冷汗,有人紧握短刀,呼吸急促。孙程看了看众人,没有再作长篇劝说,只低声提醒各自记住分工,随即带头向章台门而去。
江京、刘安、陈达等人正在省门附近。
变故发生得极快。
孙程与王康率众突然进入,趁其不备动手。江京等人仓促抵抗,刀剑在狭窄廊道中交击,宫灯被撞翻,火光落在石地上,几名值夜宫人惊叫着逃开。江京、刘安、陈达相继被杀,李闰被控制,孙程以刀相逼,命他不得阻挠迎立济阴王。
李闰脸色苍白,连声答应。
短短片刻,内廷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权力安排便被撕开一道裂口。
孙程命人守住宫门,随即带领王康等人前往济阴王住处。
刘保尚未睡下。
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他起初以为阎氏终于要对自己下手。侍从慌忙关门,却见孙程等人已经来到院中,衣袖上带着血迹,神情紧张而坚决。
王康上前行礼。
“殿下,北乡侯已经去世。阎显与江京欲另立幼主,我等奉迎殿下继承大统。”
刘保望着他们,一时没有说话。
他认得王康,也记得这人过去曾在东宫做事。如今忽然听见北乡侯已死,宫中又发生刀兵,心里并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生出强烈的不安。
“江京呢?”他问。
孙程答道:“已经伏诛。”
刘保脸色微变。
“阎显呢?”
“仍在禁中。”
“你们要我现在去做皇帝?”
孙程俯身答道:“殿下本为太子,未有失德,先帝听信谗言而废。如今宗庙无主,若再由阎氏另立幼主,朝廷必不得安宁。”
刘保望着他,忽然问:“若我不去呢?”
孙程抬起头。
他没有想到刘保会这样问。
“殿下,宫门已变,江京等人已死。事情到了这一步,阎氏若重新掌权,我等固然难保性命,殿下恐怕也未必能安居。”
刘保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孙程说的是事实。
自从被废太子以后,他本想远离宫廷争端,却始终不能真正摆脱。如今这些宦官冒死迎立,既是在恢复他的名分,也把他推到了一个不能再后退的位置。
他抬头望向远处宫墙,终于说道:“那便走吧。”
宫人匆匆替他更换衣冠。
刘保走出旧日居所时,夜风吹得衣袖猎猎作响,身旁火把将道路照得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自己被废为济阴王,也是这样在众人簇拥下离开东宫。那时所有人都告诉他,诏命已经决定,不必再问。
如今另一些人又告诉他,诏命即将改变,他将成为皇帝。
同一座宫城,同样一群低头行礼的人,竟可以在几年之间说出完全不同的话。
他心里没有欢喜,只觉得前方的道路十分陌生。
刘保被迎至南宫云台,宫中局势随之急转。
孙程等人控制部分宫门,召尚书令、仆射等官员入宫,使朝廷重要机构承认新君。阎显得知变故后惊慌失措,急忙召集亲信军士,试图依靠阎太后诏命夺回控制。
阎氏在宫中仍有兵力。
阎显命卫尉阎景等人调兵,企图守住要害宫门,又遣人向越骑校尉冯诗许以重赏,希望他协助捕获刘保及孙程等人。
冯诗原本奉命调动军士,听闻宫中已经迎立济阴王,心里便生出疑虑。他知道阎氏掌权以来,许多朝臣早有不满,如今新君既已被迎立,若仍一味听从阎家命令,最后很可能成为替私门争权的罪人。
阎氏派来的小黄门樊登还在催促。
“校尉奉太后诏命,岂可迟疑?”
冯诗望着他,忽然问:“北乡侯已经去世,朝廷为何不依宗法迎立济阴王?”
樊登神情一变。
“这是太后与车骑将军决定的事。”
冯诗听罢,心里终于有了决断。
双方发生冲突,樊登被杀,冯诗率所部退守,不再听从阎显调遣。阎氏原本希望借他的兵力重新控制宫禁,如今反使局势更加不利。
与此同时,阎景率兵向盛德门一带行进,试图重新夺取宫门。
尚书郭镇此时正卧病。
听见宫中发生变故,他仍强撑着起身,率领值宿羽林兵士前往处置。郭镇并非武将,年纪也已不轻,但他知道诏令与朝廷名分已经发生变化,若让阎氏继续调兵,京师可能陷入更大的混乱。
两队人马在宫门附近相遇。
阎景手下军士拔刀戒备,郭镇命人高声宣诏,要求放下兵器。
阎景不肯。
“何人诏命?”
郭镇持节上前。
“新帝已立,诸军当奉诏,不得擅自用兵。”
阎景忽然拔剑冲来。
郭镇侧身避过,随即拔剑迎击。刀剑相交,火把摇晃,周围军士惊得纷纷后退。郭镇虽有病在身,却不肯退缩,趁阎景失去平衡时奋力将其击落车下,羽林士卒立即上前,将人擒获。
阎景被送入廷尉狱,当夜死去。
次日,阎显等人相继被收捕。
宫廷政变终于平定。
阎氏曾经倚仗皇后和太后的身份迅速兴盛,又借年幼的北乡侯维持权力,如今却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控制。阎显兄弟及其党羽遭到诛杀,阎太后被迁往离宫,昔日显赫一时的家族再次在宫廷斗争中败亡。
洛阳城中直到天亮,才有越来越多人听见消息。
昨夜北宫发生刀兵,今日新皇帝已经登基。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样的变化快得几乎难以理解。
而那些昨夜曾经拿刀守在宫门的人,却知道每一步都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刘保即位,是为汉顺帝。
朝会那日,他穿着正式冕服,端坐御座,接受百官朝拜。高大的殿柱间钟鼓齐鸣,朝臣按照官职排列,俯身称颂,礼官宣读新帝诏命。
刘保听着那些庄严的辞句,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几年前,他同样在这座宫城里听过诏令。那一次,诏书将他从太子变成济阴王;如今另一道诏书,又使他从济阴王成为皇帝。
他不禁想到,那些宣读诏命的人,究竟是否在意诏书的内容?
还是只要诏命出自掌权者,便都愿意依礼称颂?
朝会结束以后,他召见孙程等人。
十九名参与举事的宦官站在殿中,有人仍带着伤,有人神情疲倦,却都掩不住兴奋。孙程俯身行礼,心中终于稍稍放松。昨夜举事之前,他曾想过自己可能被杀,如今竟已成功拥立新君,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放下。
刘保望着他,缓缓说道:“昨夜诸卿冒死迎朕,朕不会忘记。”
孙程俯身谢恩。
皇帝命人按功论赏,孙程等十九人后来均得封侯,赏赐车马、金银和钱帛,孙程受封浮阳侯。
消息传出,朝中震动。
宦官因拥立皇帝而成批封侯,在东汉政治中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过去宫中近侍虽然也曾因帮助皇帝除去权臣而受到重用,郑众便是最著名的先例,但孙程等十九人的功劳与赏赐,使更多人看见,熟悉宫门、掌握内廷道路与传诏机会的人,也可能在皇位更替时成为决定胜负的重要力量。
有些朝臣对此深感忧虑。
他们并不否认孙程等人恢复刘保储位的功劳,却担心一旦宦官因为拥立皇帝而获得长期的政治影响,往后朝廷在外戚专权之外,又将出现另一种难以约束的力量。
刘保也并非毫无察觉。
他在殿中望着孙程,忽然问:“卿等昨夜为何肯冒险迎立朕?”
孙程想了片刻。
“陛下原为太子,无失德之事。臣等不忍宗庙落入阎氏私门之手。”
刘保点头。
“这是公义。”
孙程低下头,没有接话。
刘保又道:“但昨夜若失败,诸卿皆难保性命。如今功成受赏,往后更须谨守法度。朕不愿几年之后,又有人因为你们权势过盛而生忧惧。”
孙程抬起头,望见年轻皇帝神情认真,心里忽然一震。
他答道:“臣谨记。”
刘保没有再说。
他愿意相信这些在最危险的时候帮助自己的人。
只是过去的经历也使他明白,忠诚并不是一个人受赏以后便可以永久拥有的品德。宫中的每一份权力,都可能随着岁月而改变持有者的心意。
顺帝即位后的第一个冬天,洛阳渐渐恢复安宁。
阎氏旧府门前车马绝迹,昔日攀附阎显的官员纷纷躲避,有些人甚至主动上书揭露阎氏过失,希望借此洗清自己。宫中重新安排官职,受冤旧臣得到重新议论的机会,许多因东宫案件而遭牵连的人也开始被朝廷追念。
刘保没有忘记王男与邴吉。
一日,他命人取来当年的有关案卷,仔细查看。卷中记载着两人被指控的罪名,也有几名宫人的证词,许多地方前后矛盾,真正能够证实其罪的材料并不充分。
他读到夜深,忽然想起自己幼年时,王男曾亲手替他缝补衣裳,又常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孩子,心里想着等长大以后,便能使乳母安稳度日。
如今他真的长大了,也成为皇帝。
那个人却再也不能回来。
郑重整理案卷之后,他命人依照制度追复有关人员的名誉,并尽可能照顾其家属。
诏命传出时,并没有像新帝登基那样使满朝震动。
对于许多官员而言,这不过是新君追念旧人的一项普通安排;对于王男家中尚存的亲族,却意味着多年无法申诉的委屈终于得到朝廷承认。
刘保知道,这远远不够。
名誉可以追复,财物可以赏赐,死去的人却不能重新活过来。
但他仍然愿意做。
他曾在被废为王的日子里反复想过,若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掌权,究竟要怎样对待那些曾经伤害自己的人。年轻时他也曾恨过,恨父皇轻信谗言,恨阎氏和近侍夺走自己的储位,也恨那些明知不妥却不敢说话的朝臣。
如今真正坐在御座上,他却发现,若把余生都用来追究旧怨,自己便会渐渐变成过去那些令他恐惧的人。
他不愿如此。
至少此刻不愿。
永建元年春,洛阳又开始修整城外道路。
新皇帝即位以后,朝廷逐渐恢复正常秩序,地方郡县仍按制度报送赋税、刑狱与军务,百姓也继续各自生活。市集里的粮价随着收成变化,太学中的士人重新谈论经学与朝政,边郡仍有军情,朝廷也仍要面对财政与官吏治理的难题。
冯氏后人许温已经年近四十。
他经营书籍与纸帛多年,虽未进入朝廷任职,却常与读书人往来,因此对京师政事有所了解。孙程等人拥立顺帝的事情发生时,他曾在市集听见各种传闻,有人称颂宦官忠勇,有人担忧宫廷近侍权势渐盛,也有人只感叹阎氏不过几个月便从极盛走向败亡。
许温回家以后,将事情讲给母亲阿禾听。
阿禾已经鬓发花白,身体仍算硬朗,平日喜欢坐在窗边整理家族旧账。听儿子说完,她没有立即评论,只问:“济阴王如今做了皇帝?”
“是。”
“那便好。他小时候受了不少委屈。”
许温笑道:“阿母倒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阿禾说道,“当年你外祖父在世时,常说这位太子原本没有大错,却被宫里的人废了。后来安帝去世,阎氏又不肯立他。如今终于回到皇位,也算命运有了转机。”
许温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阿母,您觉得如今宦官拥立皇帝,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禾想了许久。
“他们救了这位皇帝,自然有功。可往后若因为有功便想做什么都行,便不好了。”
许温笑道:“这话倒与外祖父从前说的一样。”
阿禾也笑。
“我听你外祖父讲了一辈子,自然记得。”
她取出冯氏旧账册,翻到建武年间祖父冯禾留下的记录。那些木简已经保存了近百年,边角磨损,字迹模糊,有几卷甚至需要用细绳重新捆扎。
许温接过去,看见上面记载着几亩田地、一头耕牛,以及早年战乱时借来的几斗粟米。
他忽然觉得,家中这些记录与洛阳宫中的大事,仿佛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又并非毫无关系。
光武帝平定天下,使冯禾一家得以安居;后来的几代皇帝整顿官制、减免赋税,又使冯氏子孙有机会读书谋生。如今宫廷接连废立,权力争夺越来越频繁,地方官吏的升迁也渐渐受到外戚与近侍影响,普通百姓虽未必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却终究要承担那些政治变化的结果。
许温望着账册,忽然问母亲:“往后还要继续记么?”
阿禾点头。
“自然要记。”
“可咱们家不过寻常人家,记下这些,后世又有谁会看?”
阿禾望着儿子,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曾祖父当年记下田亩,也不是为了叫天下人看。他不过怕自己老了,孩子们不知道田地从哪里来。你外祖父后来记朝廷的事,也不是想做史官,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亲眼见过,便该留下一点凭据。”
她将账册合起,轻轻放在案上。
“人活一辈子,总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若连家中的事情也没人记,往后子孙再问起,便只剩下几座坟了。”
许温听着,心里渐渐生出一种感动。
他原本以为只有帝王将相的事情值得记载,如今才明白,一户寻常人家的几代经历,同样包含着一个时代的变化。田亩多少、粮价升降、婚嫁丧葬、子孙迁徙,以及那些没有写进史书的喜怒哀乐,才使一个王朝的岁月真正有了血肉。
那日夜间,他重新誊抄冯氏旧账。
写到延光四年,他添了一段关于安帝去世、北乡侯短暂在位、孙程等人拥立刘保的记述。字迹整齐,却没有过多评价,只将自己听见的事实尽量写明,又将尚未得到证实的传闻另作标记。
他忽然想起祖父冯慎曾经说过,史书可以由朝廷修撰,寻常人却也应当保留自己所见的真实。
窗外暮色渐深,家中孩子们已经睡下,阿禾坐在一旁,替他整理旧简。
洛阳宫中,新皇帝刚刚开始真正治理天下;洛阳城南,一户普通人家则仍在灯下保存祖辈留下的故事。
两个世界相距不远,却又各自有着漫长的命运。
永建元年夏,顺帝刘保在宫中召见几名新任官员。
他已经成年,举止较昔日更加沉稳。经历过废立与宫廷政变以后,他不愿轻易相信奉承之言,也渐渐重视那些能够直陈政事的臣下。
这一日,一名年轻官员奏请整顿地方吏治,指出近年外戚与近侍多有请托,郡县长吏任用不尽依照考绩,致使一些地方百姓受苦。
刘保听罢,问道:“卿以为应当怎样做?”
那官员说道:“当使尚书台与三公各守职分,官吏升迁依考绩而定,不能因为出入某家府第便获得官位。”
刘保点头。
“所言有理。”
官员俯身谢恩,正准备退下,刘保忽然又问:“若将来有人凭拥立朕的功劳,请求破格升迁,卿敢不敢反对?”
殿中顿时安静。
那官员抬起头,见皇帝神情认真,便答道:“臣若知其不合制度,自当进谏。”
刘保望着他,终于笑了。
“如此,朕便记着。”
朝会结束后,刘保独自走到庭院中。宫中的槐树已经枝叶繁茂,夏风吹过,远处蝉声不断。他望着那条通往旧东宫的长廊,忽然想起自己多年以前在这里读书、练习射箭的情景。
那时候他盼望长大以后能够保护身边的人。
后来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王男与邴吉,也失去了太子之位。直到孙程等人冒死举事,他才重新得到原本可能属于自己的一切。
如今他是皇帝,能够决定许多人的命运,却也开始明白,保护一个王朝并不只是保护那些亲近自己的人。
还要保护那些未必喜欢自己、未必愿意奉承自己,却仍然应当受到法令公正对待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命人取来一份尚书台的奏报,准备继续处理。
远处钟声传来,宫门缓缓开启。
夏日的阳光照在青石道路上,几个年轻官吏匆匆入宫,手中捧着文书,神情既紧张又充满希望。
刘保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洛阳城外,北邙山上的草木正盛。
东汉王朝建立已经整整一百年。光武帝刘秀当年平定天下,明帝、章帝又逐渐完善制度,使国家得以长期统一,农业恢复,商业兴盛,经学传承。那些开国将领的后人,有的依旧显贵,有的已经衰落,更多普通百姓则在几代人的劳作中建立起新的家庭与生活。
然而这一百年里,皇帝越来越频繁地在幼年继位,皇太后临朝渐成常态。外戚凭借后宫关系掌握权力,宦官则因熟悉宫门与皇帝起居,逐渐成为皇权对抗外戚时不得不依靠的力量。
窦氏兴盛时,刘肇依靠郑众除去权臣;邓太后长期临朝,安帝亲政后又重用王圣与江京等人;阎氏控制宫廷,孙程等宦官再次通过夜间举事改变皇位归属。
每一次变动,都有人真心希望恢复朝廷秩序。
每一次成功,又都使新的权力群体获得更多机会。
这样的变化并非一夜之间造成。
它来自几十年的制度运行,也来自无数人的私情、恐惧、欲望与选择。一个皇帝年幼时需要有人保护,长大以后又希望摆脱保护者的约束;一个皇太后起初只是想维护宗庙安宁,后来却渐渐不能放下已经握在手中的权力;一个宦官原本不过替皇帝传递诏命,到了宫门关闭、刀剑相向之时,却可能成为决定谁能登基的人。
而这一切之上,东汉的宫阙仍然巍峨。
春天桃花开放,夏日蝉鸣不绝,秋风吹黄宫树,冬雪覆盖屋瓦。皇帝登基时百官朝贺,皇帝去世时天下举哀,礼官依制度宣读诏书,史官按年月记载兴亡。
宫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那些曾经住在里面的人,有的得到天下,有的失去性命,有的终于看清权力的代价,有的直到死去也不曾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永建元年的最后一个黄昏,刘保从章德殿走出,站在长廊下望着远处的宫门。
他知道孙程等人立下大功,也知道若没有这些宦官,自己未必能够重新登上皇位。他愿意赏赐他们,却也希望他们不因此骄纵;他希望外戚守分,却又不能完全不任用皇后的亲族;他盼望朝臣直言,却也明白,真正听见不合自己心意的话时,自己未必永远能够心平气和。
这些矛盾,都将由他亲自面对。
不久之后,另一位出身名门的年轻女子将入主中宫,梁氏家族会因皇后和幼主而重新走向权力中心。更远的将来,一个名叫梁冀的人,将使整个东汉朝廷经历比窦宪时代更加漫长而沉重的专权。
而许多士人,也会逐渐发现,自己所尊崇的经学、礼法与官僚制度,正在被新的权力关系反复侵蚀。
他们还会继续读书,继续上奏,继续争论国家究竟应当怎样治理。
有人会因此得到声望。
也有人会因此失去性命。
刘保此刻尚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一个曾经失去太子之位、又在深夜被人迎立为帝的年轻君主,站在宫城高大的廊柱之间,望着洛阳渐渐沉入暮色。
远处更鼓声起,宫门缓缓关闭,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
他回身走向殿中。
那些曾经改变他命运的黑夜已经过去,新的朝政仍在等待他。
可是东汉的天下,终究不再是光武帝年轻时的天下了。
当年刘秀面对的是四方割据的兵马,如今刘保面对的,却是已经深入宫廷与官署的权力网络。那些力量没有固定的旗帜,也不一定公开反对皇帝;它们甚至常常以忠诚的名义出现,帮助皇帝除去眼前的敌人,然后在新的朝局中慢慢生长。
宫阙依旧无声。
真正的风雨,却已从宫墙深处,渐渐吹向整个天下。
(第二卷《宫阙无声》完)
史实说明:本章主要以延光四年(公元125年)十月至永建元年(126年)为历史背景。北乡侯刘懿于125年十月病逝,孙程与王康、王国等十九人于十一月举事,诛江京、刘安、陈达等人,迎立济阴王刘保,是为汉顺帝;阎显等人随后败亡,孙程等十九人受封侯爵。主要依据《后汉书·宦者列传·孙程传》《皇后纪下·安思阎皇后》与《孝顺孝冲孝质帝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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