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十三章 幼主临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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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二年春,洛阳的雨下了十余日。
雨水沿着北宫高大的屋檐流入石沟,宫道上的青砖终日湿润。北邙山隐在低云之中,洛水涨得浑浊,城南渡口的船只不得不暂时停泊。那些从颍川、陈留赶来参加丧礼的官员,衣袍被雨水打湿,到了驿舍便忙着烘干,第二日清晨又换上朝服,匆匆入宫。章帝的灵柩尚未安葬,新皇帝已经登基,朝廷一面主持国丧,一面处理州郡奏报,所有礼仪都必须按照规定进行,不能因为一个十岁的孩子尚未懂得怎样做皇帝,便使庞大的帝国停止运转。
刘肇坐在章德殿的御座上,觉得脚下有些发冷。
御座很高,前方的殿宇也很宽阔。几十名朝臣分列两旁,依次呈奏,声音经过高大的殿柱和屋梁,传到他耳边时,常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他认得其中几位大臣,也知道他们的官职,却听不明白所有奏报。那些关于郡国赋税、边境屯戍、刑狱复核和诸侯朝贡的文字,他从前只在师傅讲解时接触过,如今却必须以皇帝身份听完,再由身边的人引导着作出决定。
殿中悬着一道帷帐,窦太后临朝听政。
她身着素服,神情端庄,眼中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倦。章帝去世以后,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宫中丧礼、皇帝即位、百官任免和各郡奏报,一件接着一件送来。她原以为自己成为皇太后以后,可以从容安排朝政,如今才发现,每一件事情后面都站着许多有所期待的人。有人盼望升迁,有人担心失势,有人借着新君即位请求赦免旧罪,也有人把多年未决的地方争端重新呈上,试图在朝廷更替之际得到有利于自己的结果。
窦太后很快明白,朝廷不能没有一个能够替她处理这些事情的人。
她想到自己的兄长窦宪。
然而窦宪的名字,已经使不少朝臣感到不安。
这一日,尚书台呈上几份关于官吏任免的文书,其中两人曾在窦氏府中出入,另有一人出身扶风,与窦家有姻亲关系。奏报的文字都写得十分妥当,称其通晓经术、熟悉政务,地方官考核也没有明显瑕疵。
窦太后听完,问道:“诸公以为可用否?”
殿中静了片刻。
一名官员出列,称二人素有声望,可以任用。另一人却说,朝廷新定,任命官员宜以资历与政绩为先,不可使天下误以为凡与窦氏亲近者便可得官。
窦太后的目光停在后者身上。
“卿是说,这几个人不堪任用?”
那官员俯身答道:“臣不敢如此断言。只是朝廷既要用贤,便当使天下知其所以为贤。”
窦太后没有立即作声。
她当然听得出话中的意思。这个人不是单纯反对几项任命,而是在提醒她,不可让自己的家族凌驾于朝廷之上。若换作早些年,马太后尚在世时,她或许也会赞同这样的劝告;如今真正坐在帷帐后面,面对年幼的新帝和复杂的政局,她却忽然觉得,这些大臣说起原则来十分容易,真正需要有人出力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肯把自己家族的前途押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
“所奏有理。”她最终说道,“先将这些人的政绩与资历核实,再定任用。”
大臣领命退下。
刘肇端坐在御座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听得出母后并不高兴,也知道臣下在争论,却不完全明白争论真正指向何处。
朝会结束,他被引至后殿更衣,才悄悄问身边的内侍:“今日那位大臣是不是惹母后生气了?”
内侍迟疑片刻,低声答道:“陛下,朝臣议事,各有见解,太后自会裁断。”
“那他究竟说错了什么?”
“奴婢不懂朝政,不敢妄议。”
刘肇望着他,终于不再追问。
他渐渐发现,做了皇帝以后,身边的人反而比从前更加不肯说实话了。
窦宪入宫时,已经过了午后。
他年近壮盛,身材高大,仪容整肃,行动间带着豪门子弟惯有的自信。自妹妹入宫受宠以来,窦氏家门逐渐恢复旧日尊荣,尤其章帝去世以后,窦宪更成为朝廷内外不可忽视的人物。许多官员到他府中拜访,名义上是问候国丧、请教礼仪,实际上却都希望探听新朝的权力安排。
窦宪熟悉这种变化。
他年轻时也曾亲眼见过家门败落后的冷清。那时一些旧日朋友避而不见,宗族中颇有身份的人说话也渐渐失去昔日的客气。后来妹妹成为皇后,府门外的车马才重新增多。如今连那些位高权重的朝臣见了他,也要留意言辞。他享受这种感觉,却也知道其中有多少虚情假意。
进入长乐宫以后,窦宪先向妹妹行礼,随后坐在一旁。
窦太后遣退宫人,只留下两名亲信。
“今日朝中任用官吏,有人提起窦氏。”她说道。
窦宪笑了笑。
“太后何必为此烦心?那些人见窦家如今得势,自然有些不服。”
“你倒说得轻巧。朝臣若日日议论外戚,往后我还怎样临朝?”
“那便不能事事听他们的。”
窦太后抬起头。
窦宪放缓语气:“陛下年幼,太后临朝,自然要有人辅佐。窦家与太后骨肉相连,难道会不尽心?那些朝臣口口声声要守祖宗制度,可到了真正用人之时,仍是各自举荐亲旧。既然人人都用自己信得过的人,太后为何不能用自己的兄弟?”
窦太后沉默片刻。
这番话确实说到了她心里。
自从章帝去世,她最害怕的便是无法真正掌握局势。过去刘炟在时,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她可以与丈夫商量;如今皇帝年幼,臣下又各有主张,她必须独自面对整个朝廷。窦宪虽有骄纵之名,终究是自己的兄长,是从家门困顿时便相依而生的人。
“我不是不信你。”她说道,“只是如今许多人盯着窦家,凡事更须谨慎。”
窦宪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太后,臣这些年在朝中,也不是没有受过委屈。”
窦太后望着他。
她知道兄长所指为何。
章帝在世时,窦宪曾倚仗宫中恩宠,强夺沁水公主的田园,最终受到章帝严厉斥责。那件事使朝臣议论纷纷,窦宪一度收敛锋芒,却始终认为自己受了过分的羞辱。
如今章帝已经不在,窦氏的权势重新扩大,兄长显然不愿再受那样的限制。
“从前的事情便过去吧。”窦太后说道,“如今你若真想替我分忧,就更不能叫朝臣抓住把柄。”
窦宪笑了一声。
“我自然知道。”
他答应得很快,窦太后却没有因此真正放心。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已不愿再逼迫兄长。她知道自己需要他,就像窦氏家族如今也需要自己一样。
兄妹二人又商议了几件朝廷事务。临别时,窦宪忽然说:“太后不妨起用邓彪。此人素有清名,性情谨慎,在朝中颇受尊重。由他辅佐幼主,众臣也少些议论。”
窦太后想了想,点头答应。
她并不知道,这个安排将使朝廷表面上保持名臣辅政的体面,实际权力却愈发集中到窦氏兄弟手中。
邓彪重新入朝那日,洛阳已近初夏。
他出身功臣旧族,与开国名臣邓禹同宗,自幼以孝行和清廉受到称道,曾任地方长吏,也经历过朝廷高位。多年仕宦之后,他原已退居家中,日常读书养性,并不热衷于再次掌权。如今朝廷征召,命其担任太傅,辅佐幼主,他虽知局势复杂,终究不能以个人安逸为由拒绝。
入见窦太后之前,邓彪曾与一位故旧谈起此事。
故旧问:“公年事已高,何必再入这趟浑水?”
邓彪望着院中的老槐树,过了一会儿才答:“朝廷有幼主,天下仍要有人办事。我若只因怕得罪人便辞而不就,往后又有什么脸面教子孙读书明理?”
故旧叹道:“只是如今窦氏权重,你即便想做些事情,恐怕也未必能够处处如意。”
邓彪没有反驳。
他当然知道朝政并不容易。所谓名臣,并不是一个人名声清白便能改变所有事情。他年纪已大,见过太多官员在得势时慷慨陈词,真正遇见权贵却不肯承担责任。他自己也并非全然没有畏惧,只是觉得既然受朝廷重托,总应当尽量维护法度,不可一味随人情转移。
入宫以后,窦太后待他十分礼敬。
刘肇也依礼拜见师傅。邓彪看见御座上那个尚且年幼的皇帝,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慨。东汉开国已六十余年,当年跟随刘秀转战河北的功臣早已大半凋零,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已经是光武帝的曾孙。
孩子还小,脸上仍有稚气,行礼时却格外认真。
邓彪俯身答礼,随后说道:“陛下如今年幼,读书与习政都不可急。先明白做人的道理,再逐渐懂得天下事务。”
刘肇问:“太傅,我如今已经是皇帝,为什么还要先学做人?”
殿中几名侍从听见这话,暗暗紧张。
邓彪却笑了。
“正因为是皇帝,才更要学。寻常人若做错了事,往往只害自己一家;皇帝若做错了事,便可能使一郡一州的百姓受苦。”
刘肇低头想了片刻,又问:“那我母后会不会做错事?”
邓彪的笑意微微一顿。
窦太后坐在一旁,抬眼望了过来。
邓彪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他平静说道:“天下没有不会犯错的人。太后如此,臣如此,陛下将来也是如此。要紧的是有人指出过错时,能不能听进去。”
刘肇点头。
窦太后听了,神情仍旧平静,心里却已生出一丝不快。她并不认为邓彪说错了,只是这种话在朝堂上说,尚可算作臣下进谏;如今当着幼主的面说出来,便仿佛在提醒皇帝,母后也不是永远正确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需要名臣辅佐,却未必愿意让名臣真正影响孩子对自己的看法。
这种念头使她感到羞愧,随即又被另一种想法压了下去。
皇帝毕竟还小。
总要有人替他分辨哪些话可以听,哪些话暂时不能听。
而她是养育这个孩子多年的人。
她觉得自己理当承担这样的责任。
刘肇开始了新的读书生活。
除去太傅教导,朝廷又安排熟悉经学的官员入宫讲授,桓郁也逐渐成为他身边的重要师傅。刘肇读书用心,记忆力很好,遇见不明白的事情常常追问。只是如今他已是皇帝,师傅们说话比从前谨慎许多,有时一段经文讲到君臣之间的权力,便会不自觉地改用含糊的说法,生怕与眼前的朝政发生联系。
刘肇对此越来越敏感。
有一次,他读到周公辅佐成王的故事,便问师傅:“成王年幼,周公代为处理国事。等成王长大以后,周公便把权力交还给他,是不是?”
桓郁答道:“经典中的周公辅成王,正是后世称颂忠臣的典范。”
“那怎样才算长大?”
桓郁抬起头。
“陛下何出此问?”
刘肇低头看着书简。
“我如今十岁,母后说我还小。再过几年,我会读更多书,也会懂更多事。到那时,是不是便可以自己决定朝政了?”
桓郁沉默片刻。
这原本是一个孩子对于未来的寻常好奇,放在宫廷之中,却成了极难回答的问题。
“陛下日渐长成,自然要逐步学习政事。”他终于说道,“只是国家制度,有许多需要循序渐进之处。”
刘肇望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已经学会,从一个人的回答里听出他不愿说的话。
那日读书结束,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庭院散步,而是让内侍取来几份已经批复的奏章。他看得十分仔细,发现许多文书先由尚书台处理,再经过太后裁断,最后以皇帝名义颁行。诏令上写着自己的名号,可究竟是谁作出的决定,他并不总能弄明白。
他忽然觉得,皇帝二字像一件格外沉重的衣裳。
穿在身上时,所有人都向他行礼;脱下来以后,他却仍然只是一个连出宫看看洛阳街市都不能随意决定的孩子。
傍晚,刘肇独自坐在庭院里,望着宫墙上飞过的一群燕子。
身旁的小黄门见他闷闷不乐,便问是否要取棋具来消遣。
刘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黄门连忙跪下。
“奴婢郑众。”
刘肇看着他。
“我不过问你的名字,你跪什么?”
郑众低头答道:“陛下面前,不敢失礼。”
刘肇有些无奈。
“起来吧。”
郑众起身,仍恭敬地站在一旁。他年纪不大,神情谨慎,眼中却有一种与寻常宫人不同的沉静。刘肇过去见过他几次,知道他在宫中当差,做事仔细,很少与旁人争执。
“你从前在宫外住过么?”刘肇问。
“住过。”
“洛阳城里好玩么?”
郑众略一迟疑。
“有热闹的地方,也有不好过日子的人家。”
刘肇来了兴致。
“说说看。”
郑众便讲起城中市集,讲起天亮前挑柴进城的老人,也讲起坊间小孩子如何在街头用碎瓦片摆阵、拿木棍当作马鞭。他说得并不夸张,也没有故意迎合,刘肇却听得十分入神。
“他们玩的时候,不怕有人责备么?”
“自然也怕。打碎了邻家的瓦,回去总要挨骂。”
刘肇笑了起来。
“那倒与宫里差不多。”
郑众低着头,也微微笑了。
这场谈话很短,却使刘肇记住了他。
在一座人人都急着教他怎样做皇帝的宫城里,偶尔有人肯告诉他,普通孩子究竟怎样玩耍,反倒成了一件难得的事情。
洛阳城中的冯慎,正为一件官司奔走。
河南郡一户姓韩的商人,经营粮食与布匹多年,家境殷实,近来因与窦氏府中的管事发生争执,被地方官以违犯法令为由拘押。事情起初不过是一笔货物往来的纠纷,后来牵涉窦府的宾客,便渐渐变得复杂。
冯慎并不认识那名商人,只因一份相关文书送到官署,发现前后记录不符,便多问了几句。
同僚劝他不必深究。
“窦氏如今是什么门第,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既然牵涉窦府,郡县自有安排,何必替旁人操心?”
冯慎抬头望着他。
“文书里写着货物已经交付,另一份却说尚未交付。若连事实都不核实,如何定罪?”
“你总是这样。”同僚叹道,“做事认真是好,可也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冯慎没有立即回答。
他已不是年轻时那个动辄慷慨陈词的太学生,知道同僚的劝告并非全无道理。若案件真牵涉窦氏亲信,自己一介小吏,确实可能招来麻烦。他有妻子和孩子,父亲也已年迈,不愿因为一时意气使家人受到牵连。
但他仍把文书重新核对了一遍。
晚上回家,郑氏见丈夫神情沉重,便问起缘由。冯慎把事情略略说了,妻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管?”
“我只是想把账弄清楚。”
“弄清楚以后呢?”
冯慎没有回答。
郑氏放下正在缝补的衣裳,看着他。
“你父亲当年教你做事要守良心,我也知道。只是咱们家有几个孩子,你若出了事,谁照顾他们?”
冯慎低头望着桌上的灯火,过了许久才说道:“所以我才觉得难。”
郑氏听了,没有再劝。
她与丈夫相处多年,知道他并非不懂得避祸,只是有些事情一旦看见,便很难装作不知道。她自己也曾为邻家的贫妇向官府说情,知道普通人遇见不公时,多么希望有人肯把他们的话听完。
“那你先把文书查清楚。”她终于说道,“若真有冤屈,也别一个人硬顶着。找几位肯讲道理的上官商议,总比你自己冲出去与人争强。”
冯慎望着妻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激。
他年轻时曾以为,所谓勇敢便是不顾一切地坚持自己认定的道理。如今渐渐明白,许多事情要想真正办成,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耐心、判断,以及对家人的责任。
次日,他将核实过的疑点整理成文书,依照官署程序上呈。事情后来并未立即得到解决,却也没有如某些人所愿那样草草结案。
冯慎为此受到几句责难,职位没有改变,日子仍旧照常过下去。
他没有成为传说中的清官,也没有因此遭遇什么惊天动地的祸患。
只是一个商人暂时不再被轻易定罪,一卷文书里的几个数字终于得到重新核查。
对于朝廷而言,这不过是每日成百上千件公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对于那户商人来说,却可能关系一家人的生计与名声。
章和二年秋,洛阳城外秋草渐黄。
窦氏兄弟的权势已经明显扩大。窦笃、窦景等人各得显职,窦宪则出入宫禁,参与机要,许多朝臣想办的事情,往往先到窦府探听消息。府门前车马日盛,宾客往来不断,连守门的仆从也渐渐学会凭来客的衣冠和车马判断身份,再决定如何通报。
有一次,窦宪在府中设宴,几位年轻官员席间极力称颂窦氏功业,说窦融当年归附光武帝,为东汉中兴立下大功,如今窦家再出皇太后,正是世代忠良的明证。
窦宪听得十分受用,饮过一杯酒,笑问其中一人:“既然窦氏世代忠良,朝中为何总有人看我们不顺眼?”
那官员立刻答道:“大将军……不,公如今辅佐太后,权重望隆,难免有人嫉妒。”
窦宪笑得更深。
旁边一位年长宾客却没有随声附和,只低头饮酒。
窦宪注意到了,便问:“先生为何不说话?”
那人放下酒杯,缓缓说道:“某只是在想,窦氏若想长保富贵,最要紧的恐怕不是让天下人都称颂,而是使那些不愿称颂的人,也不必害怕。”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窦宪望着他,笑意渐渐淡去。
“先生是说,我窦宪如今叫人害怕了?”
年长宾客神情平静。
“臣不敢妄论。只是昔日光武帝功成之后,仍能听臣下直言,窦氏如今受太后倚重,更当效法先朝宽厚之德。”
窦宪沉默片刻,忽然哈哈一笑。
“说得好!来,敬先生一杯。”
众人见他没有发怒,这才松了口气,纷纷举杯称赞。
然而宴席结束以后,那名宾客便再也没有受到窦府的邀请。
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窦宪身边渐渐只剩下愿意附和他的人。那些敢于提出异议的故旧,或因性情不合而疏远,或觉得局势危险,索性闭门不出。窦宪并不觉得有什么损失,反而认为府中少了许多扫兴的人,议事更加顺畅。
他渐渐忘记,当年自己家门衰落时,最恨的便是那些只在富贵时登门的人。
如今他身边最亲近的,却恰恰是这样一群人。
这一年冬天,窦太后也开始感到某种不安。
她在长乐宫接见几名朝臣,议及地方官吏任用。一位老臣上奏,称外戚虽可受恩,却不宜过分干预郡国官员升迁,否则州县长吏只知奉迎权门,不再重视朝廷法令。
窦太后听完,问道:“卿以为窦氏已经干预朝政过多?”
老臣伏身答道:“臣只论制度,不敢指摘私门。陛下年幼,太后临朝,正应使百官各守职分,以安天下。”
窦太后望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马太后告诫自己的话。那时她尚未成为皇后,马太后说,人得到恩宠以后,更要谨慎对待那些不能替自己说话的人。
如今自己已经临朝,臣下却反复提醒她约束亲族。
她心里知道这些话有道理,却也渐渐生出一种疲惫。仿佛无论怎样努力,朝臣总能从她的一举一动里看见外戚专权的危险,而那些真正需要她承担的国家事务,反倒没有人肯替她分忧。
“此事容后再议。”她最终说道。
老臣退下之后,窦太后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
冬日的宫院十分安静,枯叶铺在石阶上,几名宫人正小心地清扫。她忽然想起童年时父亲获罪、家门冷落的情形,那时母亲常告诉她,世上许多人并不因为你有道理便肯帮助你,必须先有立足之地,才谈得上坚持自己的道理。
如今她终于拥有足以保护家族的权力,却发现这权力又使她越来越难相信别人。
窦宪是她的兄长,也许并非事事正确;朝臣之中有人忠诚,也有人怀着私心。可要在这些复杂的人之间作出判断,她已渐渐不知该依靠谁。
她抬头望见殿中那面铜镜,镜里映出自己略显疲倦的容颜。
才三十余岁,鬓边竟已有了几根白发。
她忽然很想再见章帝一次。
若刘炟还活着,至少有些事情,她可以与丈夫争论,可以说出自己的委屈,不必时时担心一句话会改变朝廷的风向。可如今丈夫死了,她必须在帷帐后面端坐,接受群臣朝拜,替年幼的皇帝决定天下大事。
每一个人都称她为皇太后。
却没有多少人再把她当作一个也会恐惧、也会犹豫的女子。
永元元年将至,北方边境传来新的消息。
北匈奴内部饥荒与争乱加剧,部众离散,边地形势发生变化。朝廷中有人认为应趁机出兵,削弱北方长期威胁;也有人担忧远征耗费巨大,既然边境暂时没有严重侵扰,便不宜无故兴师。
窦宪对此格外留心。
他过去虽有显赫身份,却始终缺少足以令天下将领信服的重大战功。如今北方局势变化,正给了他一个机会。若能统兵出塞,击败北匈奴,窦氏不仅有皇太后的权势,还将得到军功带来的威望。
这与单纯依靠后宫恩宠,全然不同。
一日,窦宪入宫禀报北方形势,窦太后听完,问道:“你真想领兵出塞?”
窦宪答道:“臣有此志。北匈奴连年内乱,诸部离心,正是朝廷用兵良机。”
“军中将领肯听你调遣么?”
“臣既奉朝廷诏命,谁敢不从?”
窦太后望着兄长,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担忧。
她知道窦宪有雄心,也有才干,但他这些年越来越习惯众人奉迎,遇事少肯退让。若让他掌握大军,究竟会为朝廷立功,还是使窦氏的权势进一步难以约束?
“此事关系重大。”她说道,“须与三公仔细商议。”
窦宪应下,神情却没有丝毫退缩。
离开长乐宫时,他沿着高大的宫墙缓缓走去,远处夕阳照着北宫屋脊,金色的光芒落在他的衣袖上。他想起那些在朝堂上劝太后约束外戚的大臣,嘴角渐渐浮出一丝冷笑。
他们总说窦氏不过凭借皇后与太后的恩宠得到权力。
那么他便要让天下人看看,窦家的人也能够率领大军,建立真正的功业。
只是命运很快便使他的雄心与另一桩更加危险的事情纠缠起来。
都乡侯刘畅来到洛阳吊唁章帝旧丧后,因宗室身份与言谈得体,数次受到窦太后召见。窦宪渐渐不满,担心这位宗室成员会分去自己在宫中的影响力。他最初只是暗中查问刘畅与太后的往来,后来又听见亲信说,刘畅近来在朝中结交宾客,似乎有意进入中枢。
这些消息未必全然属实。
然而窦宪已经不肯轻易相信别人。
一天夜里,他在府中召来几名心腹,询问刘畅近日的行踪。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觉得此人怀有不轨之心。
窦宪听罢,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寒风吹过庭院,灯火在漆黑的夜里微微摇动。坐在他面前的宾客们都知道,窦宪若是决定对付一个人,便很少半途而废。
其中一人低声问:“公准备如何处置?”
窦宪望着灯焰,神情阴沉。
“有些人,不该来洛阳。”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使满座宾客都安静下来。
不久之后,都乡侯刘畅在洛阳遇刺身亡。
消息传入宫中,窦太后震惊不已。朝廷命人追查,最初有人试图将罪责引向刘畅亲族之间的争端,然而负责讯问的官员发现案情多处可疑,事情渐渐指向窦宪身边的人。
窦太后听见兄长的名字时,脸色骤然苍白。
“真是他做的?”
来报的官吏不敢断言,只说正在查问。
窦太后让人退下,独自坐了许久。
她想起自己年幼时,窦宪曾牵着她走过家中庭院,告诉她将来无论遇见什么难处,兄长总会护着她。后来父亲获罪,家门败落,窦家兄妹确曾一同受过许多冷遇。如今她成为皇太后,兄长也得到前所未有的权力,却竟可能因为猜忌而杀害一位宗室。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愤怒。
这愤怒既是对兄长,也是对自己。
她知道自己这些年一直宽纵他。
每当有大臣提醒窦氏权势过盛,她总觉得那些人怀着偏见;每当兄长受到指责,她又总替他寻找理由。如今事情终于发展到无法轻易掩饰的地步,她才发现,自己对家人的信任,也可能成为纵容恶行的借口。
当晚,她命人召窦宪入宫。
窦宪来到长乐宫时,神情仍然镇定。宫人引他进入内殿,窦太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赐坐,只让他站在阶前。
“刘畅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窦宪抬起头,脸色微变。
“太后何出此言?”
“我问你,是不是?”
窦宪沉默片刻,没有立即回答。
窦太后望着兄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十分陌生。她记得他年轻时的骄傲,也知道他不愿受人轻视,但从未真正想过,这种骄傲有一天竟会把他推到如此危险的地方。
“阿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这些年信你、用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兄长,也是因为我以为你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如今你若连宗室都敢杀,往后还有谁能够约束你?”
窦宪终于跪下。
他想辩解,却发现妹妹已经不愿再听。
殿中寂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久之后,窦宪低声说道:“臣愿领兵出塞,以功赎罪。”
窦太后望着他,没有立即答应。
她知道兄长并非因为真正悔悟才想到出征,而是希望借一场军功摆脱眼前的危险。可她也明白,倘若将此案彻底追究,窦氏家族必然遭受重大打击,自己临朝的权威也会受到动摇。
她陷入了此生最难的一次抉择。
窗外寒风渐紧,宫墙高大,远处传来值夜军士的脚步声。那一夜,窦太后没有立刻作出决定,只命人将窦宪留在宫中,严加看管。
她独自坐到天亮。
东方渐渐泛白时,宫人送来早膳,她却一口也吃不下。
她忽然想起马太后当年说过的话:亲近的人有了私心,最容易被当作理所当然。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
只是已经太迟。
同一个清晨,刘肇正在书房读书。
他已经听见都乡侯遇害的消息,也知道舅父窦宪被留在宫中,却无人愿意把事情的经过完整告诉他。
桓郁正在讲解一段经文,刘肇却忽然放下竹简。
“师傅,皇帝是不是可以决定一个人有没有罪?”
桓郁望着他。
“国家有律令,官吏依律审断,皇帝可以裁决疑难,却不能只凭喜怒定罪。”
刘肇点头,又问:“那皇帝若还小呢?”
桓郁没有立即回答。
刘肇继续说道:“若有人说,我还小,不懂事,所以什么都要替我决定。那往后他们做错了事,算是我的错,还是他们的错?”
桓郁望着眼前的少年皇帝,忽然觉得这孩子已经不再像数月前那样,只对宫外的市集和普通人的生活感到好奇。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身上的名号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开始发现,自己与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之间,还隔着一段漫长而危险的距离。
“陛下,”桓郁缓缓说道,“有些事情,须等年岁稍长,才会看得更清楚。但无论何时,都要记住一件事:天下的权力,终究不能只由某一个人的私心来决定。”
刘肇听了,低头望着书简。
他没有再问。
窗外初春的阳光照在宫墙上,庭院里有几只燕子飞过,远处长乐宫的屋脊隐约可见。那里住着养育他多年的母后,也住着许多他从小熟悉的人。过去他觉得,只要母后在,自己便不必害怕;如今却第一次隐隐意识到,母后或许也会犯错,而她的兄弟未必都如宫人们所说的那样忠诚贤良。
这使他感到孤独。
那日午后,郑众来替他整理书房,发现案上放着几卷尚未收起的奏章。刘肇坐在窗边,望着远处宫墙,忽然问:“郑众,洛阳城里的人,知道我是皇帝么?”
郑众答道:“天下人自然知道。”
“那他们若受了冤屈,是不是可以来告诉我?”
郑众迟疑片刻。
“按朝廷制度,自有郡县、廷尉与尚书台办理申诉之事。”
刘肇望着他。
“也就是说,他们不能直接来告诉我。”
郑众低头不语。
刘肇又问:“那我若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也要先经过许多人?”
郑众轻声答道:“陛下如今尚在学习政事,等将来长成,自然能够亲自裁决。”
刘肇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死去的生母梁贵人。
那时自己还小,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不再来看他;后来宫人告诉他,她已经不在了,他便以为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必再问。如今渐渐长大,他却开始明白,有些人的死亡背后,未必只有疾病与命运。
只是他仍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相信谁。
宫门外传来更鼓,郑众替他点亮案旁的灯。
刘肇坐在灯下,重新展开经书。那些关于君臣、父子与仁义的文字,他已经读过许多遍,从前觉得都很清楚,如今却渐渐有了新的疑问。
他不知道这些疑问最终会把自己带向何处。
也不知道几年以后,自己将不得不以一个少年的力量,面对整个窦氏家族。
但此时,他还只是一个坐在高高宫墙里的孩子。
一个名义上拥有天下,却连身边最亲近的人究竟做过什么,都无法完全知道的孩子。
夜色渐深,洛阳宫中的灯火次第亮起。
长乐宫里,窦太后仍在为兄长的命运犹豫;窦氏府中,许多宾客正四处探听消息;朝臣们则开始围绕北方用兵的利害展开争论。有人认为窦宪罪不可赦,有人主张让他戴罪立功,也有人只顾计算这场变故之后,自己应当站在哪一边。
宫墙之外,冯慎仍在官署核对那几卷仓粮文书。黄昏时分,他从窗边望见北宫方向的天空,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雨。他并不知道窦太后此刻的心事,也不知道刘肇正在思考些什么,只觉得这些年来朝廷越来越多的官职和差遣,都与某些显赫家族有了联系。
他收起笔,将最后一份文书放好,准备回家。
家中郑氏已经做好晚饭,孩子们还等着他讲一段祖父冯禾年轻时的故事。他今日原本想讲洛阳繁华,想了想,却决定还是讲当年南阳那半亩田地的争执。那时候冯禾不过是个年轻农夫,连县令都不认识,却敢为了自家的一点收成同邻人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他的子孙已经在洛阳生活了两代,读书、做官、成婚、生子,渐渐习惯了太平年月的安稳。
他们还不知道,这样的安稳究竟能够维持多久。
冯慎合上官署的门,走入暮色。
远处宫阙巍峨,北邙山上的云层被夕光染成暗红。洛阳仍然是一座富庶而繁忙的都城,街上有车马,有商贩,有读书的青年,也有为一日口粮奔走的贫民。天下无数人的生活仍在继续,而那些将要决定他们命运的权力斗争,正在他们无法看见的宫墙深处缓缓展开。
汉和帝刘肇这一年十岁。
他已经是天下之主,却尚未真正拥有天下。
一个王朝最危险的事情,有时并不是没有皇帝,而是皇帝坐在御座上,所有人都向他行礼,却没有几个人真正愿意听他说话。
春风吹过洛阳,桃花渐谢。
北方的战争即将开始,窦宪也将借着这场战争重新获得声望与权力。对于少年皇帝而言,真正漫长的岁月,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章《幼主临朝》完)
史实说明:本章主要取材于公元88年汉章帝去世、和帝即位、窦太后临朝、窦宪干预朝政,以及都乡侯刘畅遇害、窦宪请求北征赎罪等事件。邓彪任太傅、桓郁教授和帝经书亦有史籍依据。参照《资治通鉴》卷四十七等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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