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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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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第十二章 窦氏春荣

建初七年春,洛阳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早。

立春过后,洛水两岸接连下了几场细雨,北邙山上的积雪早已消尽,城外的田野泛起一层湿润的新绿。赶早春集市的农人推着牛车进城,车上装着麻布、柴薪和去年冬天贮藏的干菜。西市的粮铺重新挂出木牌,标明粟米与麦子的价钱;城南几处作坊传出织机的声音,水渠旁有工匠修理农具,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春耕。经过光武、明帝两朝的经营,洛阳早已不是兵乱初定时那座满目疮痍的旧都。城墙依然高大,宫阙也仍巍峨,但真正使这座城市恢复生气的,是那些沿街叫卖、负担赶路、清晨出门而黄昏归家的人。

窦皇后却很少看见他们。

她住在北宫章德殿中,出入有宫人侍奉,饮食由尚食安排,所穿的衣裳多是各郡进献的精细丝帛。每日清晨,女官先呈宫中事务,随后便有各处送来的名籍、礼物与请安书信。窦氏一门的亲族尤其殷勤,逢年节总要遣人入宫问候,言辞恭敬,礼物丰厚,有时还夹带着几件不便公开提起的请托。

这年春天,窦皇后的母亲沘阳公主入宫,带来几卷旧书和一只漆匣。

母女相见,自然有一番亲热。窦皇后屏退左右,只留两名亲近侍女侍候,又亲自替母亲斟茶。沘阳公主看着女儿,见她衣饰华美,神情却比前几年清瘦了一些,便问是否身体不适。

“并没有什么病。”窦皇后笑道,“不过宫中事务繁杂,睡得比从前晚些。”

沘阳公主望着她,心里已有些明白。

女儿入宫五年,受立皇后也已四年,始终没有生育。章帝性情宽厚,待她恩宠不衰,然而宋贵人早已生下刘庆,梁贵人又生下刘肇,皇子们渐渐长大,宫中的人便不能不议论将来。

“陛下近来还常到你这里么?”沘阳公主问。

“常来。”

“待你仍好?”

“自然好。”

“那便好。”

母亲口中这样说,却没有露出宽慰之色。她伸手打开漆匣,里面放着一对玉环,并不十分华贵,却是窦氏家中旧物。

“这是你父亲在世时留下的。我原本想着,等你出嫁再给你,后来家中遭难,许多东西散失,只剩下这一对。如今你做了皇后,宫里什么珍奇没有,倒也用不着它们了。”

窦皇后接过玉环,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玉面。

她记得父亲,却记不清父亲的声音。年幼时家门获罪,母亲独自支撑门户,家中曾有一段日子连亲戚都不肯登门。她那时常听见长辈私下谈论窦融昔日的功业,说窦氏本是名门,若不是后来遭逢变故,何至于此。

如今她成为皇后,那些曾经疏远窦氏的人又纷纷回来,仿佛旧日的冷淡从未发生过。

“阿母,”她忽然问,“您觉得我们家如今算不算重新兴盛了?”

沘阳公主看着女儿,许久才说:“富贵是有了,兴盛却还难说。”

窦皇后抬起头。

“为什么?”

“你祖父、父亲那一代也曾富贵,后来怎么样,你都知道。一个家族若只靠某一个人的恩宠,日子便总有尽头。你如今是皇后,众人敬你;若哪一日失了皇帝的心,他们便会换一种脸色。”

窦皇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阿母总爱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不是咒你。我只是怕你年轻,见惯了人人称颂,便忘了人心是怎样的。”

窦皇后将玉环重新放入匣中,低声说道:“女儿没有忘。”

她确实没有忘记。

正因为没有忘记,她才比旁人更加珍惜如今拥有的一切,也更加害怕有一天重新失去。

沘阳公主看着女儿的神情,知道再劝也没有多少用处。她本想提起皇嗣之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儿没有孩子,这件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旁人越是劝慰,反而越容易叫她难堪。

母女又谈了一阵家常,临别时,沘阳公主终于说道:“宫中的事,我帮不了你多少。只是无论以后遇见什么,别让自己做出一辈子后悔的事情。”

窦皇后送母亲到殿门外,望着她的车驾沿宫道远去,久久没有回身。

春风吹过廊柱,几瓣桃花落在石阶上。她忽然想起刚入宫时,马太后也曾告诫自己,不可因一时得意而轻慢别人。那时她觉得自己读过书,明白是非,自然不会犯那些浅显的错误。

如今她渐渐发现,明白道理与依照道理生活,并不是同一回事。

宋贵人这日带着刘庆到御苑散步。

孩子已经五六岁,眉目清朗,性情活泼,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刘庆在建初四年被立为皇太子,自幼受到师傅教导,日常举止比同龄孩子更受约束,只有到了母亲身边,才敢偶尔露出淘气的本性。

苑中的桃树正开花,几个宫人正在清扫落英。刘庆见地上有一只受伤的雀鸟,便蹲下来察看,发现鸟儿一侧翅膀垂着,挣扎几次都飞不起来。

“阿母,它是不是病了?”

宋贵人走过去,见那鸟儿受伤不轻,便让宫人取来小竹笼,先带回去请懂得养鸟的人看看。

刘庆听了十分高兴,小心翼翼捧着竹笼,生怕鸟儿再受惊吓。

宋贵人看着儿子,忍不住笑道:“你若肯把读书的心思分一半在功课上,师傅便不用日日向我抱怨了。”

刘庆抬头问:“读书也能救鸟么?”

“读书未必能救鸟,却能教你许多事情。”

“那我学会了,是不是就不用再读了?”

宋贵人被问得笑起来,旁边乳母也忍不住掩口。

这样的日子并不多。

刘庆一出生便被卷入宫廷的目光之中,受立太子以后,更成了朝臣与宗室关注的人物。宋贵人出身清河宋氏,家世亦有根基,然而与窦皇后相比,她在宫中的地位终究不同。她知道皇后至今没有生育,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占据储位,因此日常格外谨慎,轻易不与人争执。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像在养育一个孩子,而是在替整个朝廷照看一件极其贵重、稍有差错便会引起众人惊惶的器物。

这使她常常不安。

那日从御苑回来,乳母将刘庆带去歇息,宋贵人正准备更衣,一名贴身宫女忽然低声说道:“今日皇后宫中又问起太子近来的饮食。”

宋贵人停住动作。

“问这些做什么?”

“说是皇后关心太子,怕春日疾病多,特意叫人询问。”

宋贵人沉默片刻,吩咐照实回答,不必多想。

宫女却有些迟疑。

“娘娘,奴婢听人说,皇后近来常常召见梁贵人,也很喜欢她生的小皇子。宫里有人议论……”

“议论什么?”

“说太子之位未必……”

宋贵人忽然打断她。

“往后这些话,不要在孩子面前说。”

宫女连忙低头。

宋贵人站在窗前,望见刘庆正由乳母陪着,在庭中看那只受伤的鸟。孩子隔着竹笼轻声说话,似乎相信只要好好照料,那鸟儿很快便能重新飞起来。

她望着儿子,心里渐渐生出寒意。

她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向皇帝诉说这些忧虑。若说皇后有意争储,便等于主动挑起宫廷争端;若什么也不说,心中的疑虑又始终不能消除。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谨守礼法、不与人争,便可以平安抚养儿子长大。

如今她才明白,皇太子的母亲即使自己不争,也会有人替她争。

而一个女子在宫廷里最危险的时候,未必是失去恩宠,而是别人觉得她仍然拥有值得争夺的东西。

梁贵人住在北宫另一处殿院。

她入宫时年纪尚轻,出身安定梁氏,家族在东汉朝廷中颇有名望。她幼年失去母亲,由伯母舞阴长公主抚养,因而从小熟悉宗室礼仪,却也格外渴望安稳亲近的家庭生活。

建初四年,她生下皇子刘肇。

孩子生得俊秀,性情安静,很得章帝喜爱。梁贵人初为人母,常常亲自照料,不肯事事交给乳母。每逢孩子夜间啼哭,她总要起身察看,直到乳母再三劝说,才肯回榻休息。

窦皇后也很喜欢这个孩子。

起初,梁贵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皇后无子,见了幼儿自然亲近,何况窦氏待她一向温和,曾在她生产时遣人送来药物和丝帛,又多次亲自过问孩子的身体。

然而随着日子过去,事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有一次,窦皇后将刘肇留在自己宫中玩耍,直到傍晚才遣人送回。梁贵人见孩子回来,连忙接过,发现衣裳已经换过,身上还佩着一只精致的小玉饰。

乳母笑道:“皇后殿下甚是喜爱小皇子,连日常饮食都亲自过问。”

梁贵人低头看着玉饰,没有立即说话。

后来窦皇后又数次召见孩子,并渐渐提出,希望由中宫亲自抚养,以便得到更妥善的教导。

梁贵人听见这个意思时,心里忽然一沉。

她当然明白,皇后抚养皇子并非毫无先例。章帝本人便是贾贵人所生,由马皇后养育成人。马太后待章帝如亲子,二人母子之情深厚,宫中至今传为美谈。

可这样的先例,并不能使每一个生母都甘愿与孩子分离。

一日夜间,梁贵人坐在灯下,怀中抱着熟睡的刘肇。孩子一只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嘴角微微动着,似乎梦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她低头望了很久,终于轻声问身旁的老乳母:“若皇后真的要养肇儿,我该怎么办?”

乳母迟疑许久。

“娘娘,皇后无子,愿意抚养皇子,是小皇子的福分。若将来能够得到储位……”

“我不是问他的储位。”

梁贵人的声音忽然有些急。

乳母抬起头,见她眼中已有泪光。

梁贵人低声说道:“他才这样小,夜里醒来还要找我。我知道皇后待他好,可他若到了那边,往后是不是连想见我,也得先叫人通报?”

乳母望着她,心里十分不忍,却没有办法回答。

宫廷的规矩便是如此。

有时一个孩子究竟由谁抚养,关系的并不只是他的饮食和起居,还有后位、储位、外戚与未来整个王朝的权力。

梁贵人从前知道这些道理,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发现它们竟如此冷酷。

那一夜,她抱着孩子坐了很久。宫灯燃去大半,刘肇醒来哭过一次,她亲自哄睡,又把孩子放到榻上。直到天将亮时,她才勉强合眼。

几日后,皇后宫中传来正式安排。

刘肇将由窦皇后抚养。

梁贵人依礼谢恩,脸上没有表现出过多悲伤。待孩子被乳母抱走,她仍端坐在殿中,直到身旁宫人都退去,才缓缓起身,走到空下来的小榻前。

榻上还放着一只孩子用过的木马。

她拿起来,望着那磨得光滑的马背,忽然觉得整座宫殿一下子宽敞得令人害怕。

窦皇后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亲自抚养的皇子。

刘肇被抱入章德殿那日,她命人撤去几件过于华丽的陈设,在内室设了一张小榻,又挑选熟悉幼儿饮食的乳母与宫人。她并非不懂得照料孩子,过去也曾替亲族看顾幼儿,只是那时不过偶尔相处,如今一个孩子的晨昏饮食、衣物冷热,都将成为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最初几日,刘肇夜里常常哭闹,醒来便要找生母。窦皇后亲自抱着他在殿中走动,柔声哄劝,有时一走便是半个时辰。宫人劝她交给乳母,她却不肯,总说孩子初来,不熟悉这里,不能叫他觉得人人都嫌他吵闹。

一夜,刘肇哭得厉害,窦皇后抱着他坐在窗边,轻轻拍着背。孩子终于睡着,额头贴在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衣传来。窦皇后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些年来心中始终空着的一个地方,渐渐有了些温暖。

她曾经羡慕宋贵人,也曾羡慕梁贵人。

每当看见她们抱着孩子,旁边的乳母和宫人小心侍奉,她便觉得自己虽然贵为皇后,却缺少一件旁人轻易便能得到的东西。她不愿承认这份嫉妒,常常在夜里劝自己,皇后不必亲生皇子,也可以主持六宫、辅佐皇帝,将来一样能够得到尊崇。

可是人心并不总肯听道理。

如今刘肇睡在她怀里,她终于有了做母亲的喜悦,也渐渐开始担心,若孩子将来知道自己并非生母,是否仍会这样亲近她。

这份担心最初很轻,只在偶尔听见宫人提起梁氏时才会浮现。后来,有人建议她既然抚养皇子,就应当将孩子身边的人全部更换,以免将来母子名分不明;又有人说梁氏家族颇有势力,若皇子日后得立为储君,梁氏未必甘于只做生母之家。

窦皇后听着这些话,心里渐渐不安。

她开始留意梁贵人与刘肇见面的次数,也开始问孩子身边的宫人,梁氏是否私下遣人送过衣物或玩具。起初她只是询问,后来便有人主动把这些事情一一记录下来,送到她面前。

宫中的人很懂得揣摩上意。

他们看见皇后关心一件事,便以为这件事必然重要;见她对某个人稍有疑虑,便开始替她搜集那个人的过失。有些事情原本没有多少意义,经过反复传说,也渐渐变得可疑。

而窦皇后自己,竟没有立刻察觉这种变化。

一日,章帝来章德殿看望刘肇,见孩子已经能够在殿中跑动,十分欢喜。窦皇后亲自陪着孩子玩耍,又说他近日学会了几个字,能认出父皇与母后的称谓。

刘炟听了,笑着抱起儿子。

“倒比朕小时候学得快。”

窦皇后站在旁边,望着父子二人,心里生出一种近乎圆满的满足。她忽然觉得,自己与皇帝也有了一个真正的家庭,孩子在身边成长,丈夫在闲暇时回来探望,昔日那种没有子嗣的惶恐似乎渐渐远去了。

可是刘炟放下孩子以后,随口问了一句:“梁贵人近来可好?许久没有见她了。”

窦皇后的笑容微微一滞。

“应当安好。她近来少出门,想是身体不大舒适。”

“既然如此,叫太医去看看。”

“臣妾已经安排了。”

刘炟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不过是一句寻常关怀,窦皇后却在夜里想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梁氏才是刘肇的生母。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孩子住进章德殿、称她为母后便改变。可是她已经渐渐习惯每天看见孩子,习惯夜里听他的哭声,也习惯在皇帝面前以母亲身份谈论他的起居。

她忽然害怕,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不过是暂时借来的。

建初七年夏,东宫起了风波。

关于宋贵人用巫祝邪术的指控,开始传入章帝耳中。

宫中本就有祭祀、祈福与医药习俗。妇人求药治病、家人为亲属祝祷,并不罕见。然而这些事情一旦与皇嗣、后宫恩宠联系起来,便容易被解释成不祥之举。有人指称宋贵人曾私行厌胜,意图以巫术影响宫中吉凶,随后又有相关宫人被召去讯问,原本零散的传言渐渐变成一桩严重的罪名。

宋贵人最初听见指控时,几乎不敢相信。

她向来行事谨慎,知道自己是太子生母,任何事情都可能受到外间关注,因此连日常祈祷也不愿铺张。如今有人将这些事解释成邪术,她惊惧之余,又觉得荒唐。

她请求入见章帝,想亲口解释。

宫人却说陛下正忙于朝政,须等待诏命。

这一等便是数日。

宋贵人心中的不安日渐加重。她发现过去经常前来问安的宫人渐渐少了,连为刘庆送衣物,也须经过更多查问。太子身边的人虽仍恭敬,却不肯轻易谈论朝廷消息,仿佛人人都害怕一句话说错,便会被卷进难以预料的事情。

刘庆年纪尚小,却也察觉了母亲的变化。

一天,他来探望宋贵人,见母亲比从前消瘦,便问是不是病了。宋贵人勉强笑着,说只是近日睡得不好,让他不必担忧。

刘庆坐在她身边,忽然说道:“阿母,师傅今日问我,做太子是不是很快活。”

宋贵人心里一紧。

“你怎么答的?”

“我说有时候快活,有时候不快活。”

“为何不快活?”

“因为读书太多,想来见阿母,也不能自己来。”

宋贵人听着,忽然忍不住将儿子抱进怀里。

刘庆被抱得有些不舒服,挣扎了一下,又见母亲眼中含泪,便安静下来,轻轻问道:“阿母,您是不是想我了?”

宋贵人点头。

她很想告诉儿子,宫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可能改变他们母子的一生;又觉得孩子太小,不应让他知道这些。她最终只是替他整理衣领,叮嘱他回东宫以后好好读书,不要随意听信旁人的议论。

刘庆答应下来,临走时忽然转身,把那只已经养好的雀鸟带来给母亲看。

“阿母,您看,它的翅膀好了。”

鸟儿在小竹笼里轻轻跳动,羽毛已经长齐。刘庆兴奋地说,等过些日子天气好,便想把它放回御苑,让它重新飞走。

宋贵人望着那只鸟,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好。”她轻声说道,“等它能飞了,就放它走吧。”

刘庆带着竹笼离开以后,宋贵人坐在窗边,直到天黑也没有起身。

不久,宋氏的处境急转直下。

有关巫祝的指控越来越重,章帝对她渐生疑虑。那些曾经出入宋氏宫中的侍女受到讯问,有些人为了自保,说出了迎合上意的话;另一些人即使不知道内情,也不敢替她辩解。

宋贵人最终失去了申诉的机会。

她与另一位宋氏贵人陷入绝境,在宫中结束了生命。

消息传出时,许多宫人都不敢公开议论。有人说宋氏确有罪过,有人说指控缺乏实据,也有人认为后宫争宠本就残酷,谁也说不清真相。

宋贵人死后,刘庆被废去太子之位,改封清河王。

那一年,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宣诏之日,刘庆跪在殿中,听见礼官宣读关于自己封爵的文字。他并不完全理解为什么昨日还是太子,今日便成了清河王,只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东宫也不能再住下去。

一名老侍从替他整理衣冠,低声劝道:“殿下,往后到了封国,也要好好读书。”

刘庆抬头问:“我能不能去看阿母?”

老侍从的手停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答道:“殿下,宋贵人已经不在了。”

刘庆没有再问。

他低头望着自己衣袖上的纹饰,忽然想起母亲曾经答应过,要陪他把养好的雀鸟放回御苑。如今鸟儿已经能够飞了,母亲却再也不会来。

那只竹笼后来被宫人收走,放在一处很少有人进入的库房里。

没有人知道,刘庆是否还记得它。

但许多年以后,宫中的人仍会提起这位曾经的皇太子,提起他被废时的年纪,以及他在那么小的时候便失去了母亲。

建初七年,刘肇被立为皇太子。

册立那日,窦皇后站在殿中,望着宫人替孩子整理冠服。刘肇还小,似乎不大喜欢那些繁重的衣饰,穿好以后便伸手去扯衣领。乳母连忙制止,他却仰起头,看向窦皇后。

“母后,这衣裳太重了。”

窦皇后俯身替他理好衣襟,轻声说道:“今日要见许多人,忍一忍便好。”

“见完了能脱下来么?”

“自然能。”

孩子这才安静。

窦皇后看着他,心里既欢喜又感到一阵难以解释的酸楚。自己多年没有孩子,如今终于抚养了一位皇太子,窦氏家族也因而重新得到天下人的尊崇。可是这一切并不是单纯的喜事。刘庆失去储位,宋贵人身死,宫中原本尚算平静的生活,已经被一道道诏命彻底改变。

那日夜间,窦皇后独自坐在灯下,想起母亲当年送来的玉环。

她从漆匣里将玉环取出,放在案上。玉质温润,边缘已有岁月磨出的细小痕迹。她记得母亲曾说,家族的富贵若只依赖某一个人的恩宠,便总有尽头。如今自己成为太子的养母,地位似乎比任何时候都稳固,她却反而不肯轻易相信别人。

尤其是梁氏。

梁贵人已经渐渐远离皇子日常生活,却仍是刘肇的生母。她出身的梁家与宗室关系深厚,家族中不乏熟悉朝廷事务的人。窦皇后明白,若有一天刘肇成为皇帝,梁氏自然可能因生育之恩重新受到尊崇。

她并非一开始便想加害梁氏。

她甚至曾经真心感激梁贵人,因为这个女子生下了自己如今视如亲子的孩子。然而随着储位确定,她渐渐无法忍受梁氏仍然拥有一种自己永远无法取代的身份。

夜深时,她召来亲信,询问梁氏家族近来的往来。

亲信禀报,说梁氏有人私下议论皇太子的生母,言语间似乎对中宫有所不满,又有人提起梁竦昔日的文才与家族声望,称其若能受朝廷重用,必有助于储君。

窦皇后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话,可有凭据?”

亲信迟疑道:“只是外间传闻,尚未查实。”

窦皇后没有立即发作,只叫人继续查访。

她原本还可以在这一刻停下来。

那些传闻或许只是亲族间的闲谈,梁氏也未必真有政治谋划。可是窦皇后已经越来越习惯从别人的言语中寻找对自己的威胁,而她身边的人也渐渐明白,什么样的消息最容易引起她的注意。

这一年秋天以后,梁氏的处境开始恶化。

建初八年,梁竦遭人诬陷,被卷入政治案件,最终遇害。梁氏姐妹因家门惨祸,忧惧而死。关于这些事情的细节,后来史书所存并不完整,但窦皇后对梁氏的嫉忌与构陷,成为此后宫廷政治中无法抹去的一笔。

梁贵人最后一次看见儿子时,孩子还没有完全理解宫中的变化。

她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抱他,只能依礼问候。刘肇见了她,尚记得幼时的亲近,便伸手去拉她的衣袖。梁贵人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心里几乎承受不住。

“殿下近来可好?”她问。

刘肇点头,又问:“您怎么不来看我?”

梁贵人嘴唇动了动。

旁边乳母已经上前,提醒皇太子还有功课。刘肇只得松开衣袖,跟着乳母离去。梁贵人站在原处,望着孩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久久没有转身。

她不知道儿子长大以后,是否会记得自己。

更不知道他有一天若知道母亲的遭遇,将如何面对那个抚养他长大的女子。

宫墙外,秋风吹过洛阳街市,行人匆匆赶路,卖菜的妇人正为几枚铜钱同顾客争价。城中无数母亲仍在为孩子准备寒衣,担忧他们生病、挨饿或长大以后谋不到生计。

梁贵人的儿子却拥有整个帝国未来的储位。

而她自己,连亲手替孩子整理衣裳的机会也渐渐失去了。

章帝朝的最后几年,洛阳表面上仍然安定。

朝廷继续处理边地事务,西域各国与汉朝的关系时有反复,北方边境亦须防备。经学之风日盛,士人聚于太学,讨论《五经》异同,朝廷也不断整理礼制与制度。市集中的商旅渐渐增多,南来北往的货物使洛阳富庶更胜往昔。

冯慎此时已近四十,仍在官署办理文书。

他年轻时常为几份数字不实的奏报愤愤不平,如今虽然仍不肯随意敷衍,却已学会如何在复杂的人情关系中把事情办成。有时发现地方官隐瞒仓储,他不再立即当众斥责,而是先核对各项凭据,设法使上司无法轻易推脱;遇见百姓申诉,也不再只拿经书上的道理劝慰,而是先问他们究竟需要什么。

同案的一位老吏曾笑他说:“你如今总算不像刚来时那样,恨不得把天下所有不平事都一日办完。”

冯慎听了,也笑。

“不是不想,只是知道一日办不完。”

他渐渐明白,制度本身并不能代替人的判断。一个官员即使没有显赫职位,只要肯仔细核实数字、少写一句违心的话,也可能使几户人家免受无端赋役;反过来,一个人纵然满口仁义,只要随手改动几笔账目,也可能使许多普通百姓陷入困境。

那年冬天,他回南阳探望父亲冯延。

冯延已经年老,听力不如从前,仍喜欢坐在院中看孙辈练字。旧宅的桃树早已高过屋顶,枝干横斜,冬日里叶子落尽,只留下满树细枝伸向天空。

父子二人谈起洛阳政局,冯延问新皇帝近来如何。

冯慎说道:“陛下宽厚,朝廷总体安定。只是宫中这些年废立储位,宋氏、梁氏接连遭祸,外间也有不少议论。”

冯延听了,沉默许久。

“当年光武皇帝废郭后,太子刘彊后来主动辞位,朝廷还算平安。如今这些后宫争斗,却渐渐要了人的性命。”

冯慎点头。

“一个皇太子,关系的不只是皇帝的家事。”

冯延望着院里的孙儿,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祖父活着时,总怕咱们家为了几亩田争起来。到了临终,还把每一块地怎样分都交代清楚。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怕田地少了,是怕子孙一旦生了怨,往后便再也不能同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冯慎笑道:“皇家的天下,可比咱家的田地大得多。”

“正因为大,才更难分。”

冯延说完,便不再谈宫廷。

他起身到屋里取出家中旧账册,交给儿子,让他把近年新增的田亩与人口继续记下。冯慎翻开账册,看见祖父冯禾早年留下的字迹,又看见父亲几十年前的记述,忽然觉得两百年来那些将要留在史书上的大事,与这一家人寻常的生活竟有着难以分割的联系。

帝王更换皇后,朝廷便可能更换太子;太子一旦更换,外戚与宗室又会重新分配权势;权势改变,郡县官吏的升迁、土地与赋役的安排也可能随之变化。到了最后,最远处一户普通农家所承担的租税,未必与宫墙里发生的事情毫无关系。

只是这些联系并非总能看得见。

冯慎将账册收好,陪父亲在院中坐到日落。远处山色沉沉,村中炊烟次第升起,孩子们在屋里吵着要吃饭。冯延听见,便起身催儿子进去,自己拄着木杖慢慢跟在后面。

他没有再说朝廷,也没有说谁对谁错。

到了这个年纪,他越来越觉得,一家人能够在黄昏时分平安坐下来吃饭,已经是十分难得的福气。

章和二年二月,章帝刘炟病重。

他在位十三年,性情宽和,重视经学,努力维持光武、明帝以来形成的统治秩序。然而宽和并不能使所有矛盾自行消失。宫中后妃与皇子之间的关系日益复杂,窦氏家族因皇后受宠而渐渐显贵,朝中一些官员开始主动亲近窦氏,以期在未来的政局中占得先机。

刘炟病中,窦皇后日夜侍奉。

有一回,皇帝醒来,见她坐在灯下整理药方,便轻声叫了她一声。窦皇后连忙起身,走到榻前。

“陛下醒了?可要饮水?”

刘炟点头,喝了几口,望着她疲倦的面容,忽然说道:“这些年,你辛苦了。”

窦皇后勉强笑道:“夫妻之间,何必说这些。”

刘炟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问:“肇儿在哪里?”

“刚读完书,臣妾让他去歇息了。”

“他还小。”

“是,还小。”

刘炟叹了口气。

“朕总觉得,他如今这个年纪,担天下太早了些。”

窦皇后握住丈夫的手,没有回答。

她何尝不知道刘肇年幼?只是章帝一旦去世,这孩子便会成为皇帝,而她也将成为皇太后。此后整个朝廷都将围绕这个年幼的君主运转,窦氏家族的地位也会随之发生巨大变化。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因此感到欢喜,如今看着病榻上的丈夫,心里却只有难以摆脱的恐惧。

这些年章帝待她恩宠有加,她曾经真心爱过这个性情温和的男子。只是随着后宫与储位之争渐渐激烈,她对丈夫的爱也掺入了许多无法说出口的忧虑。她希望丈夫长久活着,使自己的地位安稳;又隐隐知道,只有等刘肇登基,窦氏才能真正取得更大的权力。

这两种念头在心里相互争斗,使她有时连自己也不愿面对。

刘炟似乎没有察觉这些,只轻声问道:“你还记得当年母后初次见你时,说过什么么?”

窦皇后想了想。

“太后说,读书若能使人懂得是非,却未必能使人做得到。”

刘炟微微一笑。

“是啊。母后那时便喜欢你。”

窦皇后低下头,眼中忽然有了泪光。

她想起马太后当年待自己的恩情,也想起她生前反复告诫外戚不可因后宫名位而干预朝政。如今这些年过去,自己所做的许多事情,恐怕早已不是马太后所愿意看见的。

她想向丈夫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刘炟渐渐睡去,窦皇后仍坐在榻旁,直到天亮。

几日后,章帝去世。

皇太子刘肇即皇帝位,年仅十岁,是为汉和帝。窦皇后被尊为皇太后,临朝听政。

国丧之中,宫廷仍必须维持运转。百官入朝,新君接受礼仪,朝臣重新安排尚书台与宫中事务,窦氏亲族也开始频繁出入朝廷。窦宪、窦笃、窦景等人逐渐获得更为显赫的地位,许多旧日与窦家来往不密的人,如今也纷纷遣人问候。

窦太后第一次以临朝听政的身份出现在群臣面前时,神情十分平静。

她穿着庄重的服饰,坐在帷后,听取百官奏事。年幼的刘肇坐在御座上,虽然已经接受皇帝名号,却仍有许多事情不甚明白。他看见群臣俯身拜礼,听见那些关于州郡、边疆与官吏的奏报,偶尔想回头询问母后,又被身旁礼官轻声提醒,应当保持帝王仪容。

这孩子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刚被带到章德殿时,夜里曾因想念生母而哭闹。那时窦皇后抱着他在殿中走动,轻声哄劝,告诉他只要睡一觉,天亮便可以去庭院里看鸟。

如今他已经做了皇帝,天亮以后却仍有许多事情不能自己决定。

朝会结束,窦太后召见兄长窦宪。

窦宪入殿行礼,神情恭敬。昔日窦氏家门败落时,他也曾经历冷落,如今妹妹成为皇太后,皇帝又尚年幼,家族前途似乎终于完全改变。

窦太后看着兄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在灯下对自己说过的话。

人一旦得了富贵,最难的不是得到更多,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当停下。

她原想告诫兄长谨慎行事,话到嘴边,却听窦宪说道:“太后,新帝年幼,朝廷内外人心未定。臣愿尽心辅佐,使宗庙安宁。”

窦太后望着兄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朝廷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窦宪俯身拜谢,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喜色。

宫门之外,初春的洛阳阳光明亮,城中商贾照常开门,农户正准备春耕,太学的年轻士人仍在谈论经书与天下道理。人们知道老皇帝已经去世、新皇帝刚刚登基,却未必清楚深宫中的权力正在怎样改变。

冯慎那日也在官署听到了新君临朝的消息。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走到窗边,望见宫城方向隐约可见的高大屋脊,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制度无论怎样建立,终究还要由具体的人来执行。

如今一个十岁的孩子成为皇帝,朝廷却拥有数不清的官员、将领、博士和士人。他们都读过经书,知道忠义与礼法,也都懂得怎样在奏疏中说出最合乎道理的话。

然而今后真正决定国家命运的,未必只是这些写在纸上的道理。

也可能是皇太后对兄长的一份信任,是某位大臣希望获得升迁的私心,是宫中一个侍从偶然听见的话,或者某个年轻皇帝多年以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冯慎站了一会儿,重新回到案前。

一卷来自陈留的仓储文书仍在等待核实,上面记录着今年春耕所需的种粮,数字并不大,却关系几个县数千户人家的生计。他提起笔,仔细查对,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到案上,照亮了那些细密的字迹。

他不知道,远在宫墙深处的窦氏家族,已经开始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权力顶峰。

而同样在那座宫城里,一个年幼的皇帝正逐渐失去父亲的庇护,被养育自己的母后与她身后的庞大家族包围。

洛阳的春天已经到来,桃花仍在盛开,洛水依旧东流。百姓耕种,商旅往来,官府照常收取赋税,天下看似承平。

宫门却比从前关闭得更早了。

那些曾经能够自由出入章德殿的人,如今需要经过更多的通报与查验;那些原本只在窦氏家宴中谈论的事情,也渐渐成为朝臣必须认真对待的政治事务。一个家族的富贵正在迅速扩大,而与之相连的恐惧、猜忌和野心,也在悄悄生长。

窦太后站在长乐宫高高的台阶上,望着暮色中的洛阳,忽然想起童年时家门败落的情景。

那时她曾经暗暗发誓,将来若有机会,一定不再让家人受那样的屈辱。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可是她尚不知道,当一个人决心永远不再失去权力时,权力便已经开始改变她的一生。

(第十二章《窦氏春荣》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公元82—88年为主线,部分情节回溯建初四年(79年)刘肇出生及其后由窦皇后抚养的经过。刘庆于82年被废为清河王,刘肇同年立为太子;梁竦于83年遭窦氏构陷;章帝于88年去世,十岁的刘肇继位,窦太后临朝。主要参照《后汉书·皇后纪上》《孝和孝殇帝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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