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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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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第十六章 襁褓天子

元兴元年冬,洛阳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

北宫的屋瓦还未完全干透,夜间便落了一层薄白。洛水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城门外赶路的车马渐渐稀少,南市的粮铺忙着把今年收进来的粟麦搬入仓中。经过多年休养,京师的人口比光武初年多了许多,城外新辟的田地也延伸到更远的村落。行商来往,儒生讲学,街边常能听见小儿背诵经书的声音。老一辈人说,洛阳有如今这番光景,实在不容易。

皇帝刘肇却已病了许久。

他刚过而立之年,原本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入秋以来却常感到胸闷乏力,夜间咳嗽,食欲也渐渐减退。太医几次劝他减少劳作,他虽答应,第二日仍坐到案前批阅奏章。北方边地尚有军务,西域诸国的归附与反复也须时时留意;地方郡县有人请求宽免租赋,有人上书报告豪强侵占田产,甚至一处偏远乡县发生的盗贼案件,也可能因上诉而送到洛阳。

这一日,刘肇在寝殿中看了半卷奏报,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邓皇后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又命宫人取来温水。刘肇咳了许久,勉强平息,脸色却已苍白。

“今日别再看了。”邓绥将竹简轻轻合上,“陛下若不肯休息,太医开再多药也没有用。”

刘肇望着她,苦笑道:“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我小时候的母后。”

邓绥没有笑。

她嫁给刘肇多年,知道丈夫自幼经历宫廷变故,虽性情温和,内心却始终有一份不肯轻易放松的警惕。他十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少年时便要面对窦氏专权,成年以后又不断处理各地边事与官吏纠纷。即使朝廷已经逐渐安定,他仍觉得许多事情必须亲自查问,唯恐稍一松懈,权力便又落入旁人手中。

“朝政可以交给尚书台。”邓绥说道,“总不能天下事事都由陛下一个人担着。”

刘肇靠在榻上,过了片刻才道:“若人人都肯照着法令办事,朕倒愿意清闲些。可你也知道,有些人见了诏令,只想着怎样使它对自己有利。”

邓绥取过药碗,试了试温度。

“那也得先有一位能够好好活着的皇帝,才能管他们。”

刘肇听罢,望着她认真而疲倦的面容,终于没有再争。

他喝完药,闭目休息了一阵,忽然问:“宫外养着的几个孩子,近来怎样?”

邓绥放下药碗,神情微微一变。

和帝在位期间,后宫曾生育多位皇子,却大多幼年夭折。后来又有皇子出生,因担忧宫中养育不利,便将部分孩子秘密寄养于民间。刘肇每逢听见儿女病亡的消息,总有许久不愿说话,有时夜间惊醒,第一句话便是问孩子是否平安。

如今他又想起来了。

“都有人照看。”邓绥说道,“宫中也常遣人问候。”

“最小的那个呢?”

“尚好。近日天气寒冷,已叫人多送些衣物。”

刘肇点点头,眼中渐渐露出一点安慰。

“若我身体好了,想亲自看看他们。”

邓绥握住他的手。

“会有机会的。”

她说这话时,心里却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她知道丈夫的病情已经不是几剂药便能缓解,却仍不愿承认眼前这个人可能很快离开自己。

当年她初入宫时,刘肇还年轻,偶尔谈起幼年在窦太后身边的生活,常常流露出与皇帝身份不相称的孤独。后来两人渐渐亲近,他喜欢与她讨论读过的书,也愿意听她说些南阳旧事。她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可以延续许多年,谁知不过转眼,丈夫竟已卧病不起。

寝殿外北风吹动帷幕,几名宫人轻轻添了炭火。

刘肇望着邓绥,忽然问:“这些年,你可曾觉得做皇后太辛苦?”

邓绥轻轻摇头。

“辛苦倒不怕。”

“那怕什么?”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怕你走在我前面。”

刘肇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谈朝政,也没有说将来,只听着窗外的风渐渐吹紧。

元兴元年十二月,汉和帝刘肇病逝。

消息传出时,洛阳正值寒冬。宫城里钟鼓齐鸣,内廷宫人换上丧服,百官奔赴宫中,礼官仓促整理大丧仪制。刘肇在位十七年,亲政以后曾竭力纠正窦氏专权的局面,又经营西域、整顿朝政,然而他去世时年仅二十七岁,远比朝臣所预料的更加年轻。

邓绥守在灵前,许久没有起身。

她才二十余岁,丈夫已经离世,又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过去那些关于宫廷地位的忧虑,如今忽然全都退到极远的地方。她只觉得身旁少了一个熟悉的人,连殿中的灯火、宫人的脚步声,都变得陌生起来。

可她没有多少时间悲伤。

和帝去世,皇位必须立即确定。

当时仍在世的皇子中,平原王刘胜年长,却患有疾病;另有一个出生不久、尚寄养在民间的皇子刘隆。朝臣对储位各有考虑,邓绥则担忧若使患病的刘胜即位,日后可能出现新的变故。她最终决定迎回刘隆,立为皇帝。

新君登基时,尚不足百日。

宫人将婴儿从民间接入宫中,那一日天寒地冻,马车驶过洛阳街道时,车外行人并不知道,襁褓中那个正在熟睡的孩子,即将成为整个帝国的主人。

刘隆被抱入殿内时,忽然醒来,伸手抓住乳母的衣襟,哇哇哭了起来。

礼官正在宣读即位诏命,几名大臣低头肃立,听见婴儿啼哭,神情都有些尴尬。有人轻声请乳母安抚,乳母连忙抱着孩子走动,哭声却仍然不断。

邓绥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连坐都不会坐的婴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

这是刘肇留下的儿子。

他还不懂得父亲已经去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将承担怎样的名分。如今所有朝臣都要向他行礼,州郡的奏报也将以他的名义批复,然而他真正需要的,不过是乳母温暖的怀抱、按时送来的乳食,以及一处没有寒风的安稳居所。

邓绥走过去,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

刘隆哭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睁着眼睛望向她。那双眼睛黑亮而茫然,没有任何帝王应有的威严,却使她忽然想起刘肇病中反复询问孩子的神情。

她低头替婴儿掖好襁褓,轻声说道:“别怕。”

殿外,百官已经开始商议新的朝廷安排。

她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必须替这个孩子守住皇位。

邓绥被尊为皇太后,临朝听政。

她第一次坐在帷帐之后时,想起了很多人。

马太后生前谨慎自持,曾极力拒绝给外戚封爵;窦太后年轻聪慧,却因兄长窦宪而使朝廷陷入危局;光武朝的郭圣通、阴丽华,也都曾因为后位与皇嗣而改变一生。邓绥读过这些人的故事,更亲眼见过部分后宫兴衰,因此比许多人更清楚,皇太后掌权究竟意味着什么。

朝臣们表面恭敬,心里却各有盘算。

有人认为她年轻,缺少处理朝政的经验,未必能够长期主持国事;有人则认为邓氏家族出身功臣,朝中有不少亲旧,可以帮助新朝维持局势。还有人私下担忧,昔日窦氏专权的局面刚过去十余年,如今又由一位皇太后临朝,难道东汉王朝终究无法摆脱外戚掌权的循环?

邓绥听得见这些议论。

她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先整顿宫中支出。

和帝去世以后,宫廷丧礼与新帝即位都要耗费大量财物,地方郡县又接连报告水旱灾情。邓绥命人清点宫中所藏的珍贵器物,削减不必要的膳食、服饰与游乐开支,部分原拟制作的华丽陈设也被停止。

尚食官听说太后要求减少御膳,颇为为难。

“太后,宫中饮食自有旧制。若突然减省太多,恐怕不合礼仪。”

邓绥看过账册,指着其中一项说道:“这道珍味,须从千里之外运来,途中役使多少人?”

尚食官答不出来。

“既然答不出来,便先停了。祭祀所需照礼办理,平日饮食不必如此奢费。”

又有官吏上奏,说后宫旧例岁终须赏赐宫人,若大量裁减,可能引起不满。邓绥没有一概否定,只命人区分真正依赖赏赐生活的宫人与原本只为维持奢华陈设而设的差遣,不使节省的负担全落到地位最低的人身上。

她知道宫中的人也需要吃饭养家,节俭若只意味着削减贫弱者的口粮,便不过是另一种不公。

然而真正使她疲惫的,并不是这些账目。

而是朝廷上下不断出现的亲族请托。

邓氏家族因她成为皇太后,地位迅速提高。兄长邓骘被授予显职,宗族中不少人也希望获得恩遇。有人说邓禹当年佐命有功,后世子孙理当受到优待;有人则提醒邓绥,幼帝尚在襁褓,朝廷必须依赖自己能够信任的人。

邓绥听着,心里并非全无动摇。

她知道邓家有许多忠厚可靠的子弟,也知道过去数代人的家风不应轻易忘记。可是越是如此,她越担心,家族一旦习惯凭借自己获取权力,往后便再难约束。

一天傍晚,邓骘入宫问安,见妹妹案上堆满文书,便劝她稍事休息。

邓绥让宫人送来热茶,随后问:“兄长如今出入朝廷,可有人替亲族求官?”

邓骘微微一怔。

“有些旧识来往,难免谈起官职。”

“你答应了么?”

“并无越礼之事。”

邓绥望着他,神情渐渐严肃。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如今许多人看着邓家,稍有不慎,便会重蹈窦氏的覆辙。”

邓骘听见“窦氏”二字,脸色有些不快。

“妹妹何必拿窦宪来比我?我自幼受家训,岂会像他那样骄横?”

邓绥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兄长这句话出于真心,也知道窦宪年轻时未必就打算走到那般地步。

“正因为兄长与他不同,我才希望这份不同能够一直保持下去。”

邓骘听了,沉默片刻,终于答应。

兄妹二人又谈起家中老人近况。邓绥听说母亲身体尚好,心里稍得安慰,便问起南阳旧宅的事情。那时她已经离家多年,偶尔仍会想起庭中的树木、夜间读书的灯火,以及年轻时与兄长讨论经义的情景。

如今她坐在皇太后的位置上,掌握整个帝国的政务,却忽然觉得,能够像从前那样同家人闲谈一会儿,已经是一件难得的事。

延平元年春,洛阳城外发生了一桩小小的争执。

一户贫苦农家因去年水患失去部分田地,向官府请求缓交租谷。县吏认为其户籍尚在,应照原额征收;农户则坚持洪水冲毁田界,原有土地已无法耕种。双方争论多日,最终将申诉文书送往河南尹。

冯慎此时已年过五十,仍在官署处理文牍。

他看过案卷,发现其中有一份县吏呈送的丈量记录,日期竟在洪水发生以前。显然官府并未重新查验田地,只拿旧册作为征税依据。

年轻书吏建议先把案件退回县中重查,冯慎却摇头。

“退回去,县里若仍不肯认真丈量,农户便要再等一个月。如今春耕将近,他们哪里等得起?”

“那便派人去查?”

“应当。”

年轻书吏见他坚持,便按程序拟好文书。几日后,官府遣人到当地重新丈量,确认农户所言属实,终于准许减免部分租赋。

事情办完,冯慎回到家中,正赶上女儿阿禾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探望。

阿禾已经嫁人,生活渐渐安定。她的丈夫姓许,名许衡,出身河南普通士人家庭,读书不算特别出众,却善于经营家事,平日也替乡里抄写契约与书信。夫妻二人有了一个儿子,刚满两岁,性情活泼,见了外祖父便伸手要抱。

冯慎抱起孩子,听见他咿咿呀呀说着听不清的话,不禁笑起来。

“这孩子比你小时候还吵。”

阿禾在旁边笑道:“我小时候可没有这样闹。阿母说,我最听话了。”

郑氏听见,立刻说道:“你小时候若算听话,洛阳城里便没有淘气的孩子了。”

众人都笑。

晚饭时,冯慎说起今日处理的田亩案件,许衡听罢,便问今年朝廷是否还会有减免租赋的诏令。

“太后新近临朝,已经命人查核各郡灾情。”冯慎答道,“只是地方能否真正执行,还要看官吏怎样办事。”

许衡点头。

“我岳父做了一辈子文书,最清楚这些。朝廷说减一成,到了县里,有时便只减半成;再往乡里传下去,百姓甚至不知道原该减多少。”

冯慎叹了口气。

“正因为如此,才要把账算清楚。”

阿禾听他们又谈起官府,便笑着打断:“今日难得一家人团聚,能不能少说些赋税?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郑氏也笑,忙叫众人动筷。

冯慎抱着外孙,望着满桌家人,忽然觉得心里十分满足。他这一生没有做过显赫的大官,也未曾在史书中留下姓名,却尽力使自己经手的文书少些差错,使一些贫苦人家不必因为官吏的敷衍而失去生活的希望。

如今子女成家,孙辈渐长,昔日祖父冯禾留下的那几亩田仍有人耕种,一家人也仍能在这样的春夜里围坐吃饭。

这样的日子,在乱世出生的老人看来,已经十分难得。

然而当夜,北宫又传来急报。

年幼的皇帝刘隆病了。

延平元年夏,洛阳天气闷热。

小皇帝刘隆出生尚不足一年,身体一直虚弱,入夏以后更是反复发热。太医轮流诊治,乳母与宫人昼夜守候,邓太后几乎每日都要前去探望。孩子常常哭闹,吃不下乳食,夜间睡得极不安稳。宫人将殿中窗帘一再调整,既怕暑气太重,又怕风吹着孩子,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一天午后,邓绥抱着刘隆坐在窗边。

孩子瘦小,额头滚烫,眼睛半睁着,似乎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用温水浸过的细布替他擦脸,又轻轻拍着后背,希望他能够多睡一会儿。

乳母低声说道:“太后,您已经守了半日,还是交给奴婢吧。”

邓绥摇头。

“再抱一会儿。”

她望着怀里的婴儿,忽然想起和帝临终前曾说,若身体好些,想亲自看看寄养在宫外的孩子。

如今孩子回来了。

却仍然没有机会得到父亲的怀抱。

邓绥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她可以命朝廷减免租税,可以决定官员升迁,也可以让整个宫城的人为了孩子忙碌,可面对一个幼儿日渐衰弱的身体,却没有任何诏书能够改变结果。

到了八月,刘隆终于病逝。

他即位不过八个月,尚未满周岁。

宫中再一次举行国丧。

礼官忙着核对丧仪,朝臣纷纷入宫,太医与乳母则在一旁低头哭泣。那些曾经围绕小皇帝每日饮食与病情忙碌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事情可做。

邓绥站在殿中,望着那具小小的棺木,久久不能言语。

她亲手把这个孩子从民间迎回,又亲自抱着他走过许多个不安的夜晚。如今他终于不再哭闹,也不再发热,却再也不会醒来。

她想起和帝。

丈夫死去时,她尚能告诉自己,必须为他守住皇位、照顾幼子;如今连幼子也失去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强撑着的一切,都在顷刻之间变得空荡。

可她仍不能倒下。

皇帝已经去世,朝廷又须立即确定继承人。

朝廷诸臣重新聚集于长乐宫。

平原王刘胜年长,仍有人主张应以其继承皇位;也有人认为刘胜身体不宜承担国家重任,须从宗室中另择贤者。邓绥听取诸臣意见以后,最终决定迎立清河王刘庆之子刘祜。

刘祜年仅十三岁。

他的父亲刘庆,便是当年曾经被窦皇后排挤、失去太子之位的那位清河王。刘庆后来与和帝刘肇始终保持深厚兄弟之情,曾在和帝除去窦氏时提供帮助。如今和帝与殇帝相继去世,皇位竟又回到了刘庆一系的子孙手中。

这件事使许多熟悉旧事的朝臣感慨不已。

几十年前,刘庆失去太子之位时,谁也没有想到,他的儿子有一天会成为皇帝。朝廷当年的废立,改变了两代人的命运;如今一次新的皇位继承,又使原本退居藩国的家族重新走到权力中心。

刘祜被迎入宫中时,神情十分紧张。

他虽然出身宗室,自幼也受过良好教导,却从未真正准备好面对这样的局面。进入宫城以后,礼官教他怎样行礼、怎样接受百官朝拜,内侍又替他更换衣冠,连每日饮食起居都要按照新制安排。

那日夜间,他终于得以独自坐在寝殿里,望着陌生的帷帐与器物,忽然想起清河王府中的生活。

父亲平日待他严格,却也常在饭后带着他散步,讲些光武、明帝以来的旧事。母亲则关心他的饮食与功课,偶尔因为他读书太晚而责备。如今他被迎入宫中,所有人都称他为陛下,父母却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来看他。

他觉得自己仿佛忽然长大了许多,又仿佛仍是那个不敢独自走进陌生庭院的孩子。

一名宫人进来送茶,见他神情落寞,便轻声问是否需要什么。

刘祜抬头望着她。

“我能不能见父亲?”

宫人迟疑片刻。

“陛下,朝廷已有安排,清河王殿下不久便可依礼入见。”

“那我能不能先写封信?”

宫人没有立即回答。

刘祜见她为难,便低下头。

“算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虽然成为皇帝,却连给父亲写一封家书,也必须先问过宫中的规矩。

窗外秋虫低鸣,宫墙外远远传来更鼓声。刘祜坐在灯下,望着案上新送来的经书,心里渐渐生出一种恐惧。

他不知道这座宫城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未来。

更不知道那个刚刚决定迎立他的皇太后,会在此后许多年里,成为他人生中最难理解、也最难摆脱的人。

邓绥在长乐宫接见新帝以后,独自坐到夜深。

刘祜聪敏,受过教养,回答问题时虽有些紧张,却能看出懂得礼法。邓绥对他颇为满意,也明白这个孩子已经十三岁,不像刘隆那样尚在襁褓,往后必须逐步教他处理朝政。

然而她也知道,新皇帝的存在将使自己的地位更加复杂。

当初刘隆即位,尚不足百日,朝臣自然承认太后临朝的必要。如今刘祜已经少年,几年之后便可逐渐亲政。朝中有人会希望她及早归还权力,也有人担心皇帝年轻、经验不足,继续由太后主持国事更加稳妥。

这些争论终究无法避免。

邓绥望着案上的奏报,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历史。西汉吕后、东汉马太后、窦太后,各有不同的性情和结局。有人因权力而失去名声,有人以谨慎著称,也有人虽然曾经做出许多明智决定,最终仍使家族卷入祸患。

如今轮到自己。

她并不觉得自己比前人更加聪明,也不相信只凭节俭与勤勉便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她知道,朝廷不能再经历一次仓促的权力争夺。

殇帝的葬礼还未完全结束,地方已有水灾与盗贼的奏报,北方边境仍须防备,州郡赋税也等待裁定。若此时再因皇位继承生出纷争,最先受到伤害的仍是那些毫无权势的百姓。

她决定继续临朝。

只是这一决定,在她看来是责任,在某些朝臣眼中却可能成为贪恋权力;在年幼的刘祜心里,将来也未必能够完全理解。

邓绥知道这些。

她仍然作出了选择。

延平元年的最后一个月,洛阳又下雪了。

雪落在长乐宫的石阶上,也落在原陵与慎陵附近的松柏间。光武帝、明帝、章帝、和帝相继离世,如今连那个尚未满周岁的殇帝也已长眠地下。短短几十年间,东汉王朝几次更换皇帝,宫中许多女子也从年轻的贵人变成皇后、皇太后,最后只留下史书里几行姓名与封号。

新帝刘祜正在书房读书。

邓绥命人替他安排熟悉经学的师傅,又让宫中谨慎可靠的内侍照顾起居。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够逐渐熟悉朝廷制度,也希望他不必像和帝少年时那样,过早卷入险恶的宫廷斗争。

然而许多事情,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心怀善意便自动改变。

刘祜的父亲刘庆仍在,母亲也有自己的家族。邓氏亲族因太后临朝而掌握越来越多的朝廷资源,官员们又开始分别衡量邓氏与新帝亲族未来的地位。有人盼望太后长久掌权,有人则希望皇帝早日亲政,各种看似寻常的交往与问候,渐渐都带上了政治意味。

刘祜年纪尚小,却已经察觉这些变化。

一日,他向师傅请教周公辅成王的故事,问道:“周公归政以后,成王是不是仍然敬重他?”

师傅答道:“自然。”

刘祜又问:“那若周公一直不肯归政呢?”

师傅停了片刻。

“陛下为何这样问?”

刘祜低头望着书简。

“只是读书时想到。”

师傅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也知道如今的朝廷,已经有人开始暗中议论同样的事情。

窗外雪渐渐停了,宫人正在清扫道路,远处长乐宫的灯火仍然明亮。邓绥坐在帷帐后,继续处理来自各郡的奏报,年轻的皇帝则在另一处宫殿中读书。两人都希望王朝能够安定,却已经站在了权力关系的不同位置上。

这并非因为他们从一开始便彼此怀有恶意。

恰恰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为国家做正确的事情,许多分歧才更加难以化解。

洛阳城外,冯慎家中的孩子们已经睡下。

他坐在灯前,整理这一年的家族账册,记下和帝去世、殇帝即位、殇帝夭折与安帝继位几件大事。写到最后,他停下笔,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忽然想起祖父冯禾当年曾盼望天下太平,父亲冯延则希望朝廷能够使法令真正落实到乡里。

如今东汉王朝已经建立八十余年,国家仍然统一,百姓也有了多年安稳生活。可是皇帝越来越年轻,辅政的人却越来越有权势,曾经被光武帝竭力约束的外戚与宫廷近侍,正在新的制度环境中获得越来越大的影响。

冯慎不知道,这些变化最终会把王朝带向何处。

他只在账册上又添了一句:

“是岁,两帝相继,国事多艰。”

写完以后,他吹熄灯火,回到妻子身边。

窗外雪落无声,洛阳的街道渐渐沉入夜色。宫墙以内,新皇帝正在熟睡,邓太后却仍未歇息。她面前的案上堆着许多尚未批阅的文书,灯光照着她年轻而疲倦的脸。

她知道自己尚有许多事情需要完成。

也知道从今夜起,这个王朝的安危,已经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地压在自己肩上。

襁褓中的皇帝已经离世,新的少年天子又登上御座。

天下仍然归于汉室。

只是宫门内外,许多人都开始明白:一个王朝即使拥有强大的制度,也可能在君主年幼时,把整个国家的命运交到少数人的手里。

而这些人是否愿意放下权力,将成为往后许多年里最难回答的问题。

(第十六章《襁褓天子》完)

史实说明:本章主要取材于《后汉书·孝和孝殇帝纪》《孝安帝纪》《皇后纪·和熹邓皇后》。和帝于公元105年去世,邓太后迎立出生不久的刘隆,翌年刘隆夭折,邓太后再立清河王刘庆之子刘祜,是为汉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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