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四十九章 何进的最后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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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六年七月,洛阳的雨一直下到夜里。
洛水沿岸的泥路被车马碾得坑洼不平,城南几处低洼街巷积了水,店铺门前搭着临时竹棚,行人提起衣裾,贴着墙根匆匆走过。北宫的屋脊隐没在雨雾里,远远看去,只有宫门上的铜饰偶尔映出一点黯淡的光。自灵帝去世以来,京师已接连发生数场政治变故,百姓虽然不知道宫中究竟怎样争斗,却明显感觉到,往日能够自由通行的道路,如今处处都有执戟的军士盘查。
大将军府的灯火更是彻夜不息。
何进近来睡得很少。
他原本身形魁伟,面貌颇有威仪,这几个月却迅速消瘦,眼下常有青影。每逢坐下议事,总要先听人报告宫中的动静;听说张让、赵忠进见何太后,便皱眉不语;若有人从北宫带来不明来历的传言,他又忍不住反复追问,直到得到确切消息才肯稍稍安心。
蹇硕已经死了,董重也死了。
按理说,何氏的地位应当比从前更加稳固。
然而何进并没有因此得到预想中的安宁。
灵帝去世以前,何进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保住妹妹的皇后之位,使外甥刘辩能够顺利继承大统。如今这两件事都已实现,他却发现,真正掌握权力之后,要面对的危险反而比过去更多。
袁绍不断劝他诛除宦官。
何太后却始终不肯同意。
张让等人每日仍能进入内廷,借旧日恩义取得太后信任。宫门虽加强防备,宫中近侍依然熟悉每一条甬道、每一处门禁,也知道哪些宫人可以传递消息。
何进手中有兵。
却不能随意带兵闯入妹妹所居的宫殿。
这种不能完全控制局势的感觉,使他越来越焦躁。
这天夜里,袁绍再次来到府中。
他脱下被雨打湿的外袍,随从接过,送到廊下。何进见他到来,立即命人把新收到的宫中消息取出。
“本初,太后今日又见了张让。”
袁绍坐下。
“谈了什么?”
“不知道。”
“何人传出的消息?”
“一位宫人。”
袁绍沉默片刻。
“大将军,不能总这样等。”
何进望着他。
“我何尝愿意等?只是太后不许。”
袁绍抬起头。
窗外雨声愈急。
“既然宫中不肯让步,便须使太后知道,诛除宦官并非大将军一人的意思。”
何进皱眉。
“本初想怎样?”
袁绍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展开案上的一幅京师与周边郡县地图。
“召外兵。”
何进盯着那幅地图,许久没有说话。
袁绍指向洛阳以西。
“董卓屯兵河东附近,所部久经战阵。若奉诏东进,声势足以震动宫中。”
他又指向北方。
“丁原据并州兵马,也可召入京师附近。再使其他州郡将吏各率兵众向洛阳进发,借其声威,促使太后同意诛除宦官。”
何进缓缓抬头。
“你要把这些兵马全召来?”
“未必尽入城中。”袁绍说道,“只须使宫中知道,天下兵马已奉大将军之命而来,宦官便不敢再恃太后庇护。”
何进站起身,在堂中缓缓踱步。
他知道袁绍的办法为何令人动心。
这些日子以来,他虽掌握京师兵权,却因太后的反对而不能轻易行动。若从外地调来数支大军,使整个洛阳感受到压力,或许不用真正攻打宫城,张让等人便会主动退让,太后也不得不重新考虑。
这样既不必由何进亲自率兵逼宫,又能达到目的。
至少袁绍是这样设想的。
“大军到了以后呢?”何进问。
“诛除首恶,整顿宫禁,重新安置诸军。”
何进仍有些迟疑。
“董卓是边郡宿将,部众骄悍。若召他入京,会不会另生事端?”
袁绍答道:“董卓纵然骄横,终究是汉臣。大将军奉新君之命调兵,他岂敢抗拒?”
何进没有说话。
他想起灵帝生前多次调遣董卓,董卓常因军务、道路与部曲安排而拖延奉命,并非完全容易控制。如今朝廷真正可以依靠的强兵已渐渐分散于各地,董卓偏偏又掌握其中颇为精锐的一支。
若召这样的人东来,确实可以威吓宦官。
可事情结束以后,怎样令他带兵离去?
何进没有认真把这个问题追问到底。
因为眼前的困局已使他太过疲惫。
“先拟文书。”他终于说道,“我还要再想想。”
袁绍望着他,知道这句话与此前的迟疑已有不同。
何进终于开始接受自己的办法。
第二日上午,大将军府召集属吏议事。
袁绍、袁术等人先后到来,幕府中的陈琳也在座。
陈琳字孔璋,广陵射阳人,文章敏捷,熟悉朝廷文书,此时任大将军主簿。他原本负责许多日常奏议与书檄,近几个月因宫廷争斗愈演愈烈,也不断被卷入谋划。
何进命人把召兵的方案读给众人。
堂中起初安静。
待听见拟召董卓等外郡兵马向洛阳进发,陈琳忽然抬头。
“大将军,此事不可。”
何进望着他。
“为何?”
陈琳起身行礼。
“如今皇帝年少,太后临朝,大将军总揽兵权,又有外朝公卿支持。欲诛宦官,本可依朝廷法令办理,何必召四方兵马进入京师?”
袁绍神情微变。
陈琳继续说道:“兵一旦入京,未必尽听大将军调遣。董卓久在边地,部曲归心于其主帅,不比朝中寻常官吏。如今召他来威逼宫廷,事成以后,若他另有所求,谁能使其立即退出?”
何进皱眉。
“孔璋,太后始终不肯听从,你有何办法?”
陈琳答道:“此事当断则断。大将军既有兵权,又有诛除奸佞的名义,只须查明首恶,依法行事。若因内廷数名近侍,反而召来天下强兵,便是舍弃自己已经掌握的力量,转而依靠更难驾驭的外人。”
堂中静了片刻。
他又说道:“譬如欲取炉中一物,手中已有火箸,何必召众人拥入屋内,反使炉火倾覆?”
袁术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孔璋说得也有理。只是若太后不肯,大将军总不能独自背负逼宫之名。”
陈琳转向他。
“那便须先把名分与法令安排清楚,而不是借外兵使宫中惊恐。若天下都知道朝廷为几个宦官调来十余万兵马,难道不是损伤汉室威望?”
袁绍听完,缓缓说道:“孔璋所虑的是外兵难制,我所虑的是宫中之患久拖不决。如今张让等人每日出入太后宫中,反而可能先发制人。若不能使太后改变主意,大将军虽有兵权,也无从动手。”
陈琳立即答道:“难道外兵到了,太后便一定会同意?”
袁绍没有马上回答。
陈琳望着何进。
“大将军,事情若有可为,当凭自己所掌之权而为。若自己犹豫不决,却希望外兵替自己下决心,只怕兵马到了,天下的决定便不再由大将军作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
何进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知道陈琳没有私心。
但陈琳所说的“当断则断”,恰恰是何进最难做到的事。
太后是他的妹妹。
宦官中又有何氏旧日恩人。
若没有外部压力,他始终无法使宫中接受自己的主张。
“孔璋之言,我已经听明白了。”何进终于说道,“只是宫中局势,未必如你想得那样容易。”
陈琳还想再劝,见何进已不愿继续,终究退回席中。
袁绍没有露出胜利的神情。
他只是望着地图,心里愈发确定,召外兵一事不能再拖。
曹操得知消息时,正在城西军营。
那日午后,他刚刚查完一批军械,几名属吏便来禀告,说大将军府准备调外郡兵马入京,其中包括董卓所部。
曹操听完,放下手中的竹简。
“谁出的主意?”
属吏迟疑片刻。
“听说是袁中军。”
曹操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天下宦官何止一人两人?有罪者按法诛之便是。若为了几个内廷近侍,竟要召天下兵马入京,何必这样费事?”
属吏望着他。
曹操站起身,沿着案前走了几步。
“如今大将军有兵,袁本初也有兵,宫中宦官虽掌门禁,却未必真正能够调度外朝诸军。若处理得当,本可在京师之内解决。偏要召董卓这样的边将来,便是把事情变成另一番模样。”
“将军是怕董卓不肯听命?”
曹操点头。
“不是怕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
西园军的旗帜在风中轻轻摇动。
“我怕这些人到了洛阳,见朝廷自己先乱起来,便不再把自己只当作奉命而来的援军。”
属吏沉默。
曹操又说道:“今日董卓说奉大将军之命,明日丁原也说奉朝廷之诏。若两军意见不同,谁来裁断?若董卓部下要求赏赐,府库拿不出来,又该怎么办?若他索性不走呢?”
这些问题,属吏答不上来。
曹操也没有再问。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袁绍这些年共同谈论过的国家大计,如今正在走向一条他越来越难以赞同的道路。
袁绍并非没有才略。
他也确实厌恶宦官专权,愿意借何进掌权的机会整顿朝廷。
可是袁绍太急于改变权力格局。
而何进,又太希望有人替自己承担最后的决定。
这样的两个人走到一起,未必会做出最稳妥的选择。
曹操心里生出一种隐约的不祥。
何进终于发出了召兵的命令。
最初的文书措辞仍然谨慎。
诏令要求董卓等将整顿兵马,准备向洛阳方向移动,以备京师不测。随后又有使者催促,要求尽快进军。
董卓收到命令时,正在西北军营。
夏末的河东道上天气炎热,黄河沿岸草木葱茏,军营里的马匹常须牵到河边饮水。几万边兵随董卓转战多年,熟悉行军、夜袭与营寨作战,军中不少将校甚至与他共同经历过望垣脱险的危急时刻。
董卓读完何进的文书,久久没有说话。
部将李傕、郭汜等人站在一旁,等待他的决定。
一名亲信先开口。
“将军,洛阳既召兵,莫非宫中真要出大事?”
董卓把文书放在案上。
“皇帝已经死了。新君年幼,何进与宦官争权,这时候召我们去,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将军准备奉命?”
董卓抬头。
“自然奉命。”
他回答得很快。
然而接下来却又沉默片刻。
“只是到了洛阳,事情未必便照何进想的那样办。”
众人相视。
董卓缓缓走到军图前。
他这些年虽然长期在边地领兵,却并非对京师一无所知。袁氏四世三公的声望,他知道;何进凭外戚而掌兵,他也知道;张让、赵忠等中常侍与何氏之间的关系,他更有所耳闻。
过去董卓曾因奉诏调任而与朝廷发生龃龉,对京师公卿的命令常存不满。如今何进主动召自己入京,便意味着外朝终于承认,仅靠洛阳原有兵力,已难解决眼前的危机。
这个机会实在难得。
“传令诸营,”董卓说道,“清点粮草,整顿甲兵,准备东进。”
一名校尉问:“带多少人?”
董卓想了想。
“先把能迅速调动的精锐备好。其余按道路与粮车情况陆续跟进。”
他又命人核查马匹、粮秣与过河渡口,不许因急于进京而使辎重失散。
军帐中顿时忙碌起来。
董卓望着众人,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多年未有的兴奋。
过去他虽有军功,却始终要听从洛阳的任命;朝廷想让他移镇,他常须设法保住部曲;公卿在朝中议论军国大事,却未必真正重视一个边地将领的意见。
如今不同了。
他们需要他。
而他,手里有兵。
河东郡北面,一支骑兵正在沿官道南行。
队伍中有个年轻将领,姓吕,名布,字奉先,五原九原人。
吕布善于骑射,膂力过人,在并州军中颇有声名。他所乘战马高大,鞍辔整齐,长矛悬在马侧,奔驰时身形稳健,常令同僚赞叹。
他的上司是并州刺史丁原。
丁原久在并州,熟悉边地军务,帐下聚集不少能骑善射的健儿。吕布因勇武得到其器重,曾任主簿,虽然名义上掌文书事务,却常在军中参与实际行动。
这日,丁原召吕布入帐。
“奉先,洛阳有变。”
吕布俯身。
“可是大将军来令?”
丁原点头。
“何进召我等领兵向京师进发。说是为了整顿宫禁,震慑宦官。”
吕布听完,眉间浮起一丝笑意。
“那便有机会建功了。”
丁原望着他。
“你总想着建功。”
吕布答道:“男儿生于边郡,练骑射、冒刀矢,若只在军营里耗尽年岁,又有何趣?”
丁原听了,没有责备。
他知道吕布年轻气盛,却确实有非凡勇力。这样的部下若善加任用,足以成为军中精锐;若长期不得施展,恐怕也难免生出不满。
“到洛阳以后,不比并州。”丁原缓缓说道,“那里公卿多,规矩多,人人话里都有别的意思。你须谨慎。”
吕布笑道:“末将只知听使君军令。”
丁原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并不知道,这个自己颇为器重的年轻人,未来将在洛阳的权力争夺中作出怎样的选择。
更不知道,一个可以在战场上信任的勇将,未必会永远以同样的忠诚面对新的利益。
帐外马蹄声起。
并州兵马也开始向南调动。
至此,洛阳宫廷争端已不再只是何进与宦官之间的事。
董卓在西。
丁原在北。
不同来源的军队,正沿着各自熟悉的道路,向同一座都城靠近。
八月初,洛阳城里的流言越来越多。
有人说董卓已经过河。
有人说丁原的并州骑兵即将抵达。
也有人声称何进准备率外军攻打宫城,尽诛张让、赵忠等中常侍。
这些传言经过酒肆、官署与商队传递,早已分不清哪些真实、哪些出于猜测,却使整个京师更加紧张。
许珩的小铺里,前来写文书的人渐渐少了,反而有不少商人询问最近的道路是否安全。一个来自陈留的布商原本打算在洛阳停留半月,如今听说外兵将至,便急于把货物出售,宁愿少赚些钱,也想尽快离城。
许珩劝他不要轻信传言。
布商却苦笑。
“先生,你在京师有家有业,未必愿意走。我带着两车货物,若城门一关,便只能困在这里。到时候究竟听谁的军令,谁也说不清。”
许珩沉默。
他知道对方所虑并非毫无根据。
去年西园军设立以后,京师兵马已经比过去多出不少。如今大将军又召外郡精锐,若几支军队都聚在洛阳附近,任何一场误会都可能酿成冲突。
那天傍晚,韩守义来到书铺。
他因军中事务得到短暂外出机会,想请许珩替自己再写一封家书。
许珩见他神情疲惫,便问:“军中怎样?”
韩守义摇头。
“大家都说要变了。”
“什么变?”
“不知道。”
他坐下来,沉默片刻。
“有人说要打宦官,有人说外兵快来了。我们每日仍然操练,却已经不清楚将来究竟听谁的。”
许珩望着他。
“你自己怎样想?”
韩守义苦笑。
“我只希望不要在洛阳城里打仗。”
他说完,望向窗外。
“我妻子上次来过以后,回去便劝我若能解甲,早些回家。可如今军中哪里还准人随便走?”
许珩替他磨好墨。
“先写信吧。”
韩守义点头。
他想了许久,终于说道:“写我平安。叫阿母保重身体,家中若有田租催得急,先同堂兄商量。还有,告诉阿禾,我没有忘记答应她回家的事。”
许珩认真写下。
韩守义接过文书,握在手里,久久没有折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家投军以来,最难履行的竟然不是军令。
而是对女儿的一句承诺。
何太后终于得知董卓奉召东进的消息。
那日,宫中一名近侍匆匆入殿,把外朝调兵的情形奏报。何太后听完,脸色骤变。
“兄长真的召董卓?”
“是。”
“还有别人?”
“听说并州丁原亦奉命进京。”
何太后站起身。
她原以为何进与袁绍不过不断上奏,要求她同意诛除宦官;如今才知道,兄长竟已把外地兵马召往洛阳。
这使她感到愤怒,也感到恐惧。
她并不是不清楚张让、赵忠等人有贪暴与干政之事,但她同样担心,若何进完全依照袁绍等人的主张尽除宦官,太后所掌的宫中权力便可能被外朝公卿接管。如今兄长更召外兵来威逼,岂不是把整个朝廷置于危险之中?
她立即遣人召何进入宫。
何进得到召命以后,心中也十分不快。
他原想借外兵使妹妹让步,没想到太后竟先发怒,甚至责问自己为何擅自招来边地军队。兄妹二人在宫中相见,难得没有维持往日的客气。
何太后先开口。
“兄长为什么召董卓?”
何进答道:“为了整顿宫禁。”
“整顿宫禁,需要把凉州兵马召来?”
“宦官恃太后庇护,始终不肯退让。”
何太后望着他。
“蹇硕已经死了,董重也死了。兄长还要杀多少人?”
何进脸色骤变。
“蹇硕当初要杀我!若不是潘隐示警,我早已死在宫中。如今张让等人仍掌门禁,谁能保证不会再有一次?”
“张让等人与蹇硕并非全是一党。”
“他们都是内廷近侍!”
何太后忽然提高声音。
“难道只要做过宦官,便该死?”
何进一时无言。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理由,谈宦官专权、谈士人遭害、谈天下公卿不满,可见妹妹眼中含泪,心里又有些动摇。
何太后望着他,语气渐渐放缓。
“兄长,我们何家能够有今日,并非全靠自己。宫里有人曾帮过我,也帮过你。如今刘辩刚刚即位,父皇新丧,若我们便把宫中人尽数杀尽,天下会怎样看?”
何进皱眉。
“太后不能只念旧恩。”
“那兄长也不能只听袁绍!”
这句话使何进脸色骤沉。
何太后继续说道:“袁氏四世三公,有天下士人帮他说话。他想清除宦官,自然有人称颂。可何家呢?若事情败了,谁替我们承担?”
何进沉默。
他从前总觉得妹妹不懂外朝政治,如今听见这番话,才发现她并非毫无判断。
她只是与自己所担心的事情不同。
何进怕宦官再度谋害自己。
何太后则怕外朝士人借诛宦官之机,使何氏从此只能依赖袁氏这样的显门。
他们都想保全家族。
却已无法完全相信对方的办法。
许久以后,何进低声说道:“外兵已经在路上。”
何太后抬头。
“叫他们回去。”
何进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像发出第一道召兵文书时那样容易。
董卓正在东进。
丁原也已整军。
若此刻忽然命其退还,是否人人都会照办?
更何况,若外兵未至便先撤去,张让等人只会觉得何进不过虚张声势,往后更加不肯退让。
何进望着妹妹,终于说道:“此事还须再议。”
何太后听完,慢慢坐下。
她忽然觉得,兄长已走上一条自己无法完全阻止的道路。
董卓行至河东时,先后收到数道内容不同的文书。
第一道催他速赴洛阳。
随后又有朝中消息,说何太后不愿外兵入京,何进可能要求诸军暂缓。
董卓读完,沉默许久。
部将问:“将军,究竟进还是不进?”
董卓没有立即回答。
帐外天气炎热,蝉声不断,军士正在河边修整粮车。数千精锐已陆续聚齐,只等主帅决定方向。
“洛阳那些人,”董卓终于说道,“自己尚未想好要做什么。”
部将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便等他们想好。”
董卓转头望着他。
“等?”
那人一怔。
董卓走到帐外,望向东面的道路。
他从年轻时起便在边地军旅之间奔走,见过无数官员只会在文书上争论,却不懂军队一旦调动,就会产生自己的需求。几千人的粮草、马匹与营地,不可能像尚书台的一卷竹简那样,说收起便收起。
更何况,如今京师新君初立,何进与宦官相争,朝廷最缺的便是能够迅速决定局势的力量。
而他恰好拥有这种力量。
“继续准备东进。”董卓说道。
部将迟疑。
“若朝廷再命撤兵?”
董卓转头。
“到时候再看。”
这句话说得平静。
却意味着他已经不再准备完全被动地等待洛阳决定自己的去留。
洛阳大将军府,陈琳又一次请求见何进。
他听说董卓已经率兵东行,心中焦急,认为此时若仍不停止召兵,往后便可能真正无法挽回。
何进召他入内。
陈琳见大将军神情疲惫,先叙军情,随后再次劝道:“董卓素有野心,又掌握精锐边兵。如今以诛宦官为名召其入京,若其到了洛阳,借机要求封赏、干预朝政,大将军如何处置?”
何进皱眉。
“董卓虽骄,终究奉诏。”
陈琳答道:“诏命可以召他来,未必便能使他走。”
何进没有说话。
陈琳继续说道:“臣并非说董卓必然谋逆。只是国家用兵,不能把成败完全寄托于一名外将会不会守分。大将军今日已有兵权与朝廷名义,若不能凭这些力量处理内廷事务,反而请董卓来替自己成事,岂不是本末倒置?”
何进抬头。
“孔璋,你说这些,我都知道。”
陈琳怔住。
何进缓缓站起身。
他来到窗前,望着庭中来往的军士,忽然觉得十分疲倦。
“你们都叫我当断则断。袁绍说,不召外兵,宦官便不会退让;你说,召了外兵,董卓便可能坐大。太后又说,不能尽杀近侍,免得宫中无人办事。”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
“你们每个人都有道理。可最后真正要承担的,是我。”
陈琳望着他,久久没有回答。
何进继续说道:“我若不除宦官,往后再有蹇硕之事,死的是我。若强行入宫,太后不许,天下便说我逼迫新君。若召外兵,又说我引狼入室。”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孔璋,你叫我怎样?”
陈琳心中忽然一阵酸楚。
他原本只觉得何进犹豫不决,错失时机,如今却也看见,这位出身南阳、因妹妹得宠而成为大将军的人,正被自己难以驾驭的权力包围。
何进有兵。
有官爵。
有皇太后的支持。
却没有足够的政治经验,使这些力量真正朝同一个方向行动。
陈琳沉默片刻。
“大将军,正因为责任在您,才更不能使外兵替您决定。”
何进望着他。
许久以后,终于叹了一口气。
“容我再想想。”
陈琳退出堂外。
他沿着长廊缓缓行走,听见庭中军士操练的声音,心里越来越不安。
何进仍然在想。
而董卓已经在路上。
八月,洛阳城中终于出现第一批从外地赶来的军士。
他们并非董卓主力,而是奉调先行的使者、随从与侦骑。各处驿亭因此更加忙碌,城门守卒不断核验文书,商旅见道路上甲士渐多,纷纷提前结束买卖,准备离京。
许珩也开始整理家中重要的旧卷。
他把父亲许简留下的田契与家族记录重新分作两份,一份封存在书铺后院,一份托信得过的亲友暂时保管。儿子见他这样忙碌,忍不住问:“阿父,洛阳真的会打仗?”
许珩停下手。
他望着孩子。
“我不知道。”
“那为何要把书搬走?”
许珩想了想。
“因为有些东西,等真正出事以后再收拾,便来不及了。”
孩子点头,却仍不完全明白。
许珩没有继续解释。
他想起父亲临终时的嘱咐:若不得不离开洛阳,先保住一家人。
过去他总觉得这话不过是老人的忧虑。
如今却渐渐觉得,父亲经历过太多时代变故,所留下的真正智慧,或许正是凡事不能只指望天下永远照旧。
那天晚上,韩守义来到书铺门前。
他因军营戒严,不能久留,只想请许珩帮忙把一封家书交给即将回河内的商人。
许珩接过。
“军中又有变?”
韩守义点头。
“听说董卓快到了。”
许珩望着他。
“你们准备怎样?”
韩守义苦笑。
“我们哪里知道?上面叫守城,便守城;叫操练,便操练。可若外兵真的到了,究竟算不算自己人,连队率也说不清。”
他停了片刻。
“我昨夜梦见阿禾。”
许珩没有说话。
“她在家门口等我,问我怎么还不回来。我想往前走,脚下却像踩着泥,怎么也走不动。”
韩守义说完,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十分勉强。
许珩望着他,忽然觉得,朝廷那些决定天下兵马进退的人,未必知道一个普通军士会因此做怎样的梦。
同月,张让、赵忠等人也渐渐得知外兵东进的消息。
他们原本仍希望凭借何太后的庇护保住地位,甚至愿意在某些条件下退还部分职权,以换取何氏不再追究旧事。如今听说何进竟召董卓、丁原等兵马向洛阳聚集,便越来越相信,袁绍等人确实准备将他们彻底消灭。
这一日,张让在宫中与几名近侍秘密相见。
他已不年轻,面容苍白,过去多年深得灵帝宠爱,习惯了朝廷官员前来请托,也习惯了宫中大小事务须经自己之手。如今新君初立,往日权势渐渐失去,使他心里既愤怒又恐惧。
一名近侍说道:“大将军已召外兵,听说还要尽诛宦官。我们若再等,恐怕便没有活路。”
张让沉默片刻。
“太后怎么说?”
“太后尚不愿尽除我们。”
“那便还有机会。”
旁边的赵忠却皱眉。
“何进如今并不听太后的。他与袁绍日日议事,外郡兵马又陆续向洛阳靠近。若等董卓真的到了,太后恐怕也保不住。”
张让望着他。
“你想怎样?”
赵忠没有立即回答。
屋中十分安静。
过了许久,一名年轻近侍低声说道:“不如先设法除掉何进。”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都望向他。
张让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如果杀死大将军,便是公开与何氏及外朝公卿决裂。何进手中兵马众多,袁绍又有天下士人支持,一旦行动失败,宫中近侍必然遭到全面报复。
可是如果不杀,何进召来的外兵很快便可能到达。
到了那时,谁还能保证自己的性命?
张让久久没有回答。
他忽然觉得,自己多年在宫中积累的财富、人情与权势,如今都变成了无法轻易放下的负担。
他曾经以为,只要得到皇帝宠爱,便能永远高枕无忧。
如今皇帝死了。
一切都变了。
“先听听太后的意思。”他终于说道。
然而屋中众人都知道,这已不再是能够无限等待的时候。
八月中旬,袁绍接到董卓进军的最新消息。
他来到何进府中,报告董卓已经接近京师西面,沿途军士整齐,粮草尚足,恐怕不久便可抵达洛阳。
何进听完,神情复杂。
他原本想使外兵成为迫使太后让步的威胁。
如今威胁已经越来越真实,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比从前更加容易作出最后的决定。
“本初,”他缓缓说道,“若我现在命董卓退兵,你以为他肯么?”
袁绍一怔。
这不是他希望听见的问题。
“大将军何故忽然如此?”
“太后仍然不许尽除宦官。”
“所以更不能撤兵。”
何进抬头。
“可若董卓到了京师,太后仍不答应呢?”
袁绍沉默片刻。
“那便须由大将军决定。”
何进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疲惫。
“又是我决定。”
袁绍没有回答。
他第一次看见何进如此明显地流露无力感。
这位大将军原本可以凭外戚身份稳坐高位,却因为皇帝去世、宫廷继承与诛宦官之争,被推到了所有矛盾的中心。每个人都希望他做出符合自己利益的决定,而他自己又始终不能割舍亲族、旧恩与权势之间的复杂关系。
袁绍望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安。
自己与何进共同谋划的这步棋,或许已经走得太远。
可是如今董卓兵马将至,若再退缩,过去所有安排便可能前功尽弃。
袁绍不愿放弃。
“大将军,”他缓缓说道,“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何进抬头。
两人对望许久。
终于,何进轻轻点头。
那夜,洛阳城外忽然起了大风。
城墙上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北宫的灯火在夜色里隐约摇动。军士巡行时,甲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洛水两岸的货船早早靠岸,船夫把缆绳缠紧,不敢再趁夜行船。
大将军府中,何进仍然没有入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三份文书。
一份来自太后,劝他停止召兵,勿再扩大争端。
一份来自袁绍,要求继续进兵,彻底解决宦官问题。
另一份,则是董卓送来的军报。
军报写明所部已经东进,请朝廷明确命令与驻扎地点。
何进把三份文书看了又看。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南阳的日子。
那时家中虽经营屠沽之业,却也算富足,他偶尔随父辈出入市集,见人买卖牲畜、争论价钱,事情虽然琐碎,至少知道一桩买卖若谈不拢,还可以各自收手离去。
后来妹妹入宫,何氏地位骤然提高,他开始接触从前不敢想象的公卿与权力。最初每一次升迁都使他振奋,也使他相信,自己终究能够学会朝廷的种种规矩。
如今他已是大将军。
掌握京师兵马,能够决定无数人的前程。
却连一份如何处置宦官的诏命,也迟迟无法使各方接受。
他忽然觉得,从前市集里的争执,反倒比眼前的天下大事容易解决。
因为那时候若有人不肯让步,最多失去一笔买卖。
如今若有人不肯让步,可能便要失去性命。
何进长久坐着。
窗外风声渐弱。
一名亲随走进来,低声报告,宫中又遣人送来消息,说何太后愿意再见大将军,商议内廷事务。
何进抬头。
“何时?”
“明日。”
他点了点头。
亲随迟疑片刻。
“大将军,宫门近来守卫异常,是否多带些人?”
何进望着他。
许久以后,才说道:“我去见自己的妹妹,难道还要带兵攻宫?”
亲随不敢再问。
何进挥手命他退下。
他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忽然觉得十分疲倦。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最后一道门前。
同一夜,董卓的营中也没有安静下来。
西北来的骑兵正在修整马具,粮车陆续归营,几名军吏核查前方道路与洛阳附近可以驻兵的地点。董卓站在帐外,望着东边的夜空,心情却颇为愉快。
他已经收到洛阳内廷与外朝争斗愈发激烈的消息。
何进迟疑。
袁绍急切。
宦官惊恐。
而他手里的兵马,正成为各方都不能轻易忽视的力量。
一名部将来到身边。
“将军,明日继续东进?”
董卓点头。
“继续。”
“若大将军再命暂缓呢?”
董卓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先把兵带到能够看见洛阳的地方。”
部将领命。
董卓望着远方。
他多年在边地用兵,见过许多公卿把军令写得漂亮,却不懂兵马真正运转起来以后,便不可能只凭一句话立即停下。如今洛阳的权贵终于开始需要边地武人的力量,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他尚不知道何进会怎样死。
也未必已经想好自己入京以后究竟要做什么。
但他很清楚,一座没有强大统一军队、君主年幼、朝臣相互猜疑的都城,对于一位掌握精锐兵马的将领而言,意味着什么。
夜风吹动营中旗帜。
战马在黑暗中低声嘶鸣。
董卓把手按在佩刀上,望着东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八月的最后几日,洛阳已经处处可见兵变的征兆。
何进仍希望通过最后一次宫中议事,使太后同意处置宦官。
袁绍则催促大将军尽快决断。
张让等人已渐渐确信,若不抢先行动,自己便可能死于何进之手。
而董卓的兵马,正沿着通往京师的道路逼近。
在许氏书铺里,许珩把家中最重要的旧卷封入木匣,又命伙计提前储备少量粮食。妻子见他如此谨慎,轻声问是否应该暂时离城。
许珩望着窗外。
洛阳仍然没有真正打起来。
他不愿因为几句流言便丢下经营多年的书铺,也不愿使家人冒着路上遇兵的危险仓促离去。
“先备着。”他终于说道,“若城中真乱,便从南门出去,先往亲友处暂住。”
妻子点头。
她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收拾账册与衣物,动作都很轻,仿佛只要不惊动别人,眼前的安宁便还能多留一会儿。
而在另一处军营里,韩守义也正把家书交给即将离营的同乡。
“若见到我妻子,”他低声说道,“叫她别再带孩子来洛阳。”
同乡望着他。
“真的要出事?”
韩守义沉默片刻。
“不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只是我怕到时候,连城门都出不去。”
同乡接过书信,郑重收好。
韩守义望着他离去,忽然想起女儿阿禾在槐树下问自己的那句话:阿父,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一直没有答案。
如今却渐渐觉得,自己可能连重新见到她的机会,都必须依靠运气。
洛阳北宫的更鼓,在深夜依旧准时响起。
何太后坐在灯下,等待兄长明日入宫。她仍然相信,只要兄妹能够认真谈一次,便有机会使何进不再把事情推向绝境。
何进也坐在府中,想着明日如何劝妹妹让步。他不愿真正与太后决裂,更不愿使何氏家门因为一场宫廷争斗而毁于一旦。
袁绍却已准备采取更严厉的办法。他相信外兵将至,宦官必定惊惧,正是彻底改变内廷权力的时机。
张让等人同样彻夜商议。
他们知道何进明日可能入宫,也知道这或许是最后能够在宫禁之内接近大将军的机会。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在为生存作出不得已的选择。
所有人都认为,先退让的一方,便可能再也没有机会。
而远在洛阳城外的董卓,尚未见到这座帝国的最高宫阙,却已经开始成为一场宫廷危机中最危险的变量。
他握着兵马。
而洛阳正在失去约束兵马的力量。
中平六年八月的夜色渐深,宫墙在月光下显得高大而冰冷。
嘉德殿外,旧日灵帝留下的树木仍然枝叶繁茂。风穿过廊下,吹动一盏宫灯,灯影落在甬道上,忽明忽暗。
何进尚不知道,明日宫门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张让尚不知道,一次看似能够保住性命的行动,将会使整个内廷走向覆灭。
袁绍尚不知道,自己召来的外兵,将不再只是威吓宦官的工具。
曹操也尚不知道,他最担心的那种局面,已经无法避免。
这场以清除宦官、恢复朝政为名的权力争夺,终于走到再也难以收手的时刻。
何进曾以为,自己掌握了大将军印绶,便能够决定天下兵马的进退。
后来又以为,只要召来董卓、丁原,便可以使何太后与宦官不得不让步。
如今,他终于把所有能够动用的力量都摆上了棋盘。
唯独没有想到,真正决定这盘棋的,也许不再是执棋的人。
而是那些已经开始各自行动的兵马。
洛阳的雨停了。
远处北邙山下,晨雾正在慢慢升起。
新的一日即将到来。
而大汉王朝,距离真正失去京师的控制权,已经只剩最后一步。
(第四十九章《何进的最后一局》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公元189年何进与宦官矛盾激化、召外兵进京为历史主线。《资治通鉴》卷五十九及《后汉书·何进传》记载,袁绍等人力主诛除宦官,何太后不允;何进遂召董卓及其他外郡兵马以胁迫宫廷,主簿陈琳极力劝阻,认为不应借外兵处理内廷争端。董卓奉召向洛阳进发,丁原亦率并州兵参与。具体密谈、军营生活、董卓与吕布的对话,以及许珩、韩守义等人的经历,均属文学虚构。史籍中若干诏命与进军行动的具体时日及先后关系有不同记载,本章以事件的主要因果关系组织叙事。
下一章:第五十章《洛阳血夜》,也是第五卷《英雄满天下》的终章。何进将遭宦官诱杀,袁绍等人率兵攻入宫城,张让挟少帝、陈留王出逃,董卓迎驾入京。汉末的宫廷争斗至此转变为公开的军事夺权,一个更加残酷的时代即将开始。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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